30-40(1 / 2)

第31章

“婆婆, 我回来了。”程昭一早就出了门,到街上买药去了。

果然这里的医疗水平也就中世纪那种程度,连青霉素都还没被发现, 医馆只会放血疗法, 药铺最热销的是名为安神实则有神经毒性的重金属。不过她还是找到了几味能用得上的草药, 马不停蹄地回来煮药。

但她一头冲进房子里, 却没见婆婆的踪影, 到花圃里找了一圈,不要说人影了,连花下的土壤都是干燥的。

连水都没人浇,婆婆去哪儿了?

“阿叔,你今天见过婆婆吗?”程昭走出花圃, 去问管马房的佣人。

“哎呦,你可总算回来了!”马夫一见她便叫起来, “你这不安分的坏家伙, 一早上跑哪儿去了?你家老太婆都被侍卫长抓走啦!”

“什么?!”程昭大为震惊, “侍卫长又是谁啊?”

她不是想办法把婆婆的病治好就行了吗, 怎么这剧情越来越复杂了?

马夫呼呼吹着他的络腮胡:“当然是咱们城主的侍卫长啦,你不知道嘛,他跟酒馆那娘们儿可是老相好,你怎么敢私自卖酒的!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 可要害死老太婆了!”

程昭心中暗道不好,没想到一个精神世界, 规矩竟有这么多。

“他把婆婆抓到哪里去了?”

“应该在侍卫营里吧。”马夫给她指了指方向,“快去吧,那可怜的老跛子身体哪里遭得住呦……”

程昭拔腿就跑,却又被马夫喊住:“喂喂, 你跑啥呢?”

“婆婆都要没命了,我不跑快点怎么行啊?!”

“小姑娘家家的,性子这么急呦……”马夫从马厩里牵出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身上泛着黑亮的光泽,一看就是匹矫健的黑马。

“我骑它?”程昭仰头看这匹接近2米高的大黑马,只能看到两个黑乎乎的大鼻孔,“我不会骑马啊。”

“笑话,骑马谁不会啊。”马夫把缰绳塞进她左手,抬起她的右手去抓马鞍,“抓紧了,别松手,踩着马镫……自个儿使点劲儿啊!”

程昭被他往上拖了一把,就这么翻身上了马。

她双手抓着缰绳,看向马下的人:“但是我真的不……”

“走着!”马夫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黑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吟叫,驮着程昭大步流星地跃过围栏,飞快地消失在地平线上,看不见人影的草原上只剩下程昭带着颤音的“啊啊啊啊”。

“这不骑得挺好么。”马夫嘴里衔了一根马尾草,悠闲地嚼着草根,“大黑还挺喜欢她嘿。”

这匹马似乎有灵性,程昭被颠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路线,黑马却一路疾驰,将她驮到了扎着数顶帐篷的营地里。

“何人擅闯侍卫营?!”营地门口的守卫长毛戳出拦在门口。

黑马喷出两股大气,似是不屑,高大健壮的身躯轻盈地跳跃而起,从他们的头顶上越了过去。

程昭的身体朝后仰去,死死抓住缰绳才没有被甩飞下去,嘴巴张大成“O”型,连尖叫都堵在了喉咙里。

黑马落地后依然目的明确地往前奔驰,越过数个侍卫,直冲营地中央的演武台。

演武台上此刻聚集了许多侍卫,统一的灰蓝色罩袍背后绣着铁锈红的飞鹰,现在是训练时间,他们都没穿武装。

但人群中间却有一个矮小的人,身上套着沉重的盔甲,头盔把他的脑袋都给压弯了,这身盔甲对他的体型来说明显太大,下摆都垂到了地上。他的双手间还举着一把粗铁剑,看起来用料扎实,分量颇重,举剑的手臂哆嗦个不停。可手刚落下一寸,就会被旁边的侍卫嬉笑着打在手肘上,为了不挨打,只能颤颤巍巍地使劲抬起来。

他明显整个人都用力到发抖,一身盔甲都发出金属碰撞的哐当声。膝盖克制不住地下沉,终于是“铛”一声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喂,起来啊,死老太婆!”侍卫举起佩剑,剑柄朝头盔上砸去。

那人本就打着摆子,头垂到胸口,要是这一剑打下来,恐怕颈椎都要扭曲断裂。

“嘶——”响亮的马叫声划破长空,侍卫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没意识到面前袭来了什么,就被黑马一蹄子撂翻在地。

“啊!”

“什么情况?!”

在侍卫们慌乱之际,程昭已经从马背上跳下来,替跪在地上的人摘下沉甸甸的铁头盔,露出一张汗水涔涔毫无血色的苍老面庞。

程昭看得心里一揪:“婆婆,对不起……”

“伢、伢儿……”婆婆蠕动着嘴唇,吐出的话语气若游丝,“快跑,他们,咳咳,他们要抓、抓你……”

“我不跑。”程昭瓮声瓮气的,带了些鼻音,给婆婆卸下了盔甲,这一身起码有二十斤,她只是把铁皮扔到地上,手掌都压出了红痕。

即使是身上的束缚被卸下,婆婆也没停止发抖,一看就是人已经虚脱了。

程昭背起婆婆,吹了声口哨。

黑马连踢十多人,正在兴头上,但一听到哨声,立刻收回了健壮的马腿,大步跳跃而来,在程昭面前伏下身子。

“站住!”侍卫中有一人走了出来,他明显穿得与其他人不同,粗麻布罩袍的边角镶了一圈金色的毛呢边,肩上绣着花纹,比别人都要华贵,似乎是个小头目。

只是现在胸口黑了一片,马蹄印清晰可见。

“你就是这老不死的孙女吧,贩卖私酿是大罪,你想就这么走了?”他抽出佩剑直指程昭面门,刀光在她脸上闪过。

“我确实没打算就这么走了。”程昭把婆婆放上马背,从衣服下摆撕下布条,把她绑在马上,轻拍了拍大黑马,“先送婆婆回去找阿叔。”

大黑马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它冲侍卫长狠狠喷了口气,呲起两排白牙,把后者吓得连退好几步,然后才迈开蹄子,扬长而去。

“你,你这个以下犯上的贱民!”侍卫长在下属前失了面子,眼里冒出怒火,“我要杀了你!”

程昭避开他毫无章法的剑劈:“如果我犯了罪,应该让城主来审判我,你无权动用私刑,更不该对无辜的人下手。”

他见自己扑了个空,更加气急败坏:“油嘴滑舌的贱民!”

黑马已经远去,刚才吃了亏的侍卫们把程昭包围了起来,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侍卫长料她寡不敌众,刚才那点被马踢的阴影立刻一扫而光,反倒起了戏弄的心思。

他脸上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看你有两把刷子,不如跟我比试一把,如果你赢了,私酿的罪过我就不追究了,但如果你输了,就要代替那个老不死,给咱兄弟们找点乐子,怎么样?”

周围的“兄弟们”也都嘿嘿笑起来。

“可以。”程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比什么?”

“比射箭,没问题吧?”侍卫长走到靶场,拿起一张长弓。

程昭跟着走过去,挑了一把稍小的弓,她没射过箭,太重的弓没把握。

“咚!”她刚试着拉开弓,旁边的侍卫突然抽剑,使了狠劲敲在她小臂外侧的麻筋上,震得她左手瞬间失去了知觉,弓从手中滑落在地上,紧接着被人一脚踢出去老远。

“哎呀,你连弓都拿不住啊。”侍卫长抽出长箭搭在弓上,锋利的箭簇对准了程昭的眉心,“可惜,那只能轮到我射你了。”

程昭抿着嘴,眼瞳中映出箭心那一个圆点。

“想留条小命的话,就给我跪下吧。”箭心从她的眉心下移到地上点了点。

他根本就没想跟程昭比试,只是想折辱她罢了。

“识相点,贱民!”

“给老大磕几个头!”周围的侍卫们叽叽喳喳地起哄。

程昭突然笑了下:“不是比箭吗?你这是在比什么,打嘴炮?”

侍卫长脸色一沉,箭簇上抬,右手拉起弓弦:“找死的家伙。”

弦被绷到极致,长箭“唰”的弹出,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程昭的眉心袭来。

一箭刚发出去,侍卫长就搭上了第二箭。

他知道对方不是傻子,肯定会躲过这一箭,但没关系,他会像捕猎一头野猪那样,把这个不识相的贱民射成半死不活的筛子,然后再供下属们取乐。

但他想错了,程昭站得笔直,头没有偏一下。

只是她右手一抬,眉间闪过一点寒光。足以戳穿厚实猪皮的箭簇跟那点寒光相撞,竟没有破开细嫩的皮肤,反而发出金属相撞的清脆声音。

侍卫长心头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还来不及想明白,就见那根长箭没有掉在地上,而是调头冲自己的眉心而来,他本能地偏头,箭簇擦着侧面而过。

待他转头回来时,所有侍卫都看见他那双血流如注的眼睛。

“老、老大……”

“快叫医生来!”

“巫女!她是个巫女!”

侍卫们乱做一团,纷纷抽出剑来对准程昭,但谁都不敢靠近,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程昭本就只想给目中无人的侍卫长一个教训,以这里的医疗水平,侍卫长后半辈子都要在黑暗中度过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前面的侍卫立刻哆嗦着后退了三步,手抖得厉害,佩剑都快要握不住。

程昭就这样从容地走出了侍卫们的包围圈,但在营地门口却犯了难。

城主的庄园在哪个方向呢?

“城主驾到!”远处一人驾马而来,“人呢,怎么不出来迎接?”

程昭眼睛一亮,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别放她出去,她是个巫女!”身后的侍卫们大叫起来。

马上的人皱着眉头看向程昭:“小姑娘,他们在说谁?”

程昭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又有几匹马疾驰而来,为首的人面容丰腴,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间胡子一耸一耸的:“侍卫长呢,怎么今天没来报到?”

“城主!”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跑来,指着程昭道,“这个巫女,她刺伤了侍卫长!”

“哦?”城主此时才注意到马下的程昭,“你是说这个小姑娘?”

“城主,是他们先抓了您的园丁!”城主后面的马上竟然坐着马夫阿叔。

城主点点头,对着程昭说:“我听说了,小姑娘,你很勇敢,也很孝顺。”

他牵动缰绳,马向前几步,走到了被人抬在担架上的侍卫面前。

侍卫长满脸是血,但听声音认出了人:“城主,城主大人啊!您要为我做主啊!”

“没用的东西!”城主啐了口口水在他脸上,“国王马上就到,你这个样子,怎么迎接陛下?!”

听到国王要来,其他侍卫们都蠢蠢欲动,主动自荐:“城主大人,不如让我去迎接陛下……”

“我剑法好,让我去。”

“我是队里格斗第一名,我才最适合!”

“你们?”城主如鹰隼般的眼睛掠过激动的人群,指向担架上的人,“你们要是有能力,他会是这个样子?”

侍卫们立刻噤了声,畏畏缩缩地低下了头。

“就你吧!”城主大手一指。

侍卫们又好奇地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位幸运儿。

只是这个方向,怎么是朝着那个神秘的巫女去的?

程昭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吗?”

“对,就你。”城主一夹马肚,马迈着优雅的小步子在程昭面前停下,“陛下要来咱城里视察,你代替那家伙做国王的陪侍,等三天的视察结束,如果陛下满意,我就免除了你卖酒和伤人的罪过,如何?”

程昭:“啊?”

第32章

“非要穿成这样吗?”程昭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面露苦涩。

此刻的她身着盛装,红色无袖长袍罩在被猪油擦得闪闪发亮的盔甲外,头盔上插着一根虎纹斑鸠的翠色尾羽, 颈上系着金链, 左腰悬着一柄崭新的佩剑, 剑柄裹了防滑的鲨鱼皮, 右胯则是挂了一把钉头锤。

这一身装备又沉又闷, 只走了两步她后背的汗就浸透了亚麻的内衬里衣。

“很好,很有精神!”城主满意地笑起来,“相信陛下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城主大人,陛下的仪仗队已经到了!”

“哎,快走, 你跟着我!”

城主看起来胖胖的,动作倒是很灵活, 可苦了跟在他身后, 披着几十斤重甲和武器的程昭。

这种日子要是过三天, 她不死也得被剥层皮啊!

城门大开, 城主恭敬地垂头半跪在门口,城外的大道上披着红布金边装饰的马队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马队中间是一辆四匹马拉的华丽马车,座位周围都被金色的纱幔遮挡起来,看不见里面的人。

“快把头低下, 你不要命啦!”城主见程昭正抬头好奇地望去,吓得把她的脑袋往下按, “小心触怒了陛下!”

可是低着头,什么也看不到啊……

程昭只能听见马队们从自己身边经过,直到咕噜噜的车轮滚进城门,马匹才停下, 马儿们此起彼伏地哼着气,有人在马车前放好木块,纱幔边上缀着一圈小金铃,此刻应该是被人掀开了,叮呤当啷很是好听。

国王的脚步很轻,程昭要竖起耳朵才能辨认出他正在向自己走来。

她很想抬头看一看,但还是遵照城主的嘱咐,老老实实低着头。

直到一双只有半个手掌大的小金靴出现在视野里。

“陛下万安!”城主在前头喊,程昭也跟着嘟囔了一声。

这个国王陛下,脚也太小了吧。

她还在思考,突然被城主戳了一下肩膀:“陛下叫你抬起头来呢!”

什么啊,他根本没说话嘛!

程昭只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还是老老实实地抬起了头。

确切地说,并没有仰头,只是平视。

眼前的人站着跟她跪着差不多高,穿着板正的白金配色礼服,戴着宝蓝色镶嵌钻石的礼帽,脸颊圆嘟嘟,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就是国王陛下?!

程昭呆愣住了。

面前的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眼神纯净,直勾勾盯着她的脑袋,然后伸出了手。

程昭心口一跳,这熊孩子不会要打她头吧?

头盔纹丝不动,当他收回手时,白馒头似的小手里紧紧握着一根色彩斑斓闪着珠光的羽毛。

还真就是一个幼稚的小孩子啊。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个小孩子专心致志地把玩一片漂亮的羽毛。

没有人去催促他进城,就这样大气都不敢出地陪着他。

电光火石间,程昭想明白了一件事。

其实这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国王,才是患者真正的自身投射,只有小孩子才会创造出这样梦幻绚烂的童话世界。只是,这样纯真的孩子,也会有精神病吗?

程昭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看向小国王的眼神温柔中带了一丝怜悯。

终于,小国王玩够了,踮起脚尖,晃晃悠悠地把羽毛插回了程昭的头盔上。

还是个挺有礼貌的小孩子呢。

他没有再上马车,而是朝着城里走。昨晚刚下过雨,地上还泥泞着,溅起的深褐色泥点子砸在他的小金靴上,立刻有随从跪在地上为他擦干净。

刚走出没几步,他就转身歪着脑袋看向程昭,眼神里露出些许困惑。

“快,陛下叫你跟上呢!”

他、根、本、就、没、说、话、啊!

程昭在心里咆哮。

小国王的视线还停驻在她身上,她只得叹了口气,拖着一身沉重的装备,走在了国王的身后。

难道因为她不是这儿的本地人,所以听不到国王说的话吗?

程昭背着这身几十斤的盔甲走不快,但好在前方一步之遥的小孩子身高不过一米,程昭走两步抵他一步,这样慢吞吞走着倒也没有很累。

虽然是个国王,却完全是小孩子天真烂漫的心性,时不时会被路边明媚鲜艳的花花草草吸引,闻一闻,摸一摸,玩尽兴了才继续往前走。

程昭注意到,即使是他非常喜爱,追着闻嗅的花朵,他也没有动过把花掐下来带走的念头,顶多是轻柔地触摸,临走时还要不舍地把花瓣和叶子展平。

这是哪里来的天使小孩啊!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程昭跟着小国王来到了城主的庄园里。在脑域里,她对时间的感知很迟钝,并没有感觉过去了很久,但转眼间天就黑了,西边挂上了一轮毛月亮。

小国王打了个哈欠。

城主全程曲腿弯腰,努力跟小国王平视,毕恭毕敬地把他带到早已布置好的寝房中。

这是城堡里最大的一间寝房,原是城主自己住的,为了迎接这位年幼的国王,特意重新布置,刷了天蓝色的房顶和浅粉的墙漆,整个房间透着一股柔和的氛围。

但要说最特别的,还得是寝房正中间的那张大床,不仅是尺寸大,长宽都超过两米,更夸张的是,床铺上面铺着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床垫和被子,高度也超过了两米,程昭只能仰望着这个正方形的巨物,再次感慨自己身处童话世界中。

人家这是娇贵的豌豆国王啊!

为了方便小国王上床安睡,床边还放了一架金色的梯子,台阶厚实圆润,每一级上都包了柔软的棉垫,生怕磕坏了他。

但小国王似乎对此并不满意,虽然他依然没有说话,不过紧蹙的眉头和撅起的嘴都把他的心情表露无遗。

程昭开始学着读懂他的情绪。

在这方面,城主可比程昭精通得多,很快就明白了国王不开心的点:“哪个不长眼的家伙铺的床?赶紧按颜色重新铺过!”

八个高大的佣人走到床边,手上都戴着轻薄的蚕丝手套,四个人揪着被子角,四个人拖着被子边,把巨大的被子一层层拿下来,放在铺了丝绸毯子的地上。十二层鸭绒被和十二层床垫都这样拿了下来。

然后佣人们照着彩虹的颜色,把床垫和鸭绒被依次铺好。

小国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但脸上依然没有笑意,他攀上梯子,随从护在他身旁,生怕他摔了。他并没有爬上床休息,而是用力戳了戳上层黄色的鸭绒被,松软的被褥被他戳得凹进了一个小洞。

这下连城主都看不懂了,苦恼地抓了抓头。

“这床被子应该跟下面那床换一下才对。”程昭出声,小国王看着她眼睛一亮。

“还不快照做!”城主命令道。

这两床被子乍一看颜色几乎相同,不指出来的话,程昭也无法辨认,但她从小国王一路上对色彩的喜爱上能猜出来,是顺序出了问题。抱着答案再去看这两床被子,就会发现下面的那床被子黄中带了一点红调,更接近上面的橙色,应该放在上面才对。

换完以后,小国王终于愿意睡在床上了。

城主总算是松了口气,带领着佣人离开,程昭也自觉地跟在后面。

在寝房门外看到她,城主没好气道:“你也不长眼吗?出来干嘛?!”

程昭:“我不该出来吗?”

城主:“当然啦,你是国王的陪侍,理应陪国王睡觉才是!”

“哈?”程昭神情一滞。

片刻后,抱着一卷草席的程昭认命地在床边的地上铺开。

她果然是想多了,一个陪侍哪有资格去睡十二层垫子和十二层鸭绒被堆叠起来的柔软大床呢?她只配在房间里打个地铺,然后随时注意国王的动向,满足他的需求。

不过话又说回来,国王说的话她也听不到啊,她能知道个锤子?

朦朦胧胧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框洒在程昭身上,映出古典的花纹,煞是好看。

这个域里处处透着美学,应该来自一个很有艺术天赋,拥有绝对色感的儿科患者吧。

高高的床上传来小国王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已经入睡了。

但程昭却睡不着,内心莫名烦躁。

明明是这么美好的世界,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窗外被云晕开的银白月亮有种化在水里的感觉。

沉重、粘滞、被拉进深渊无法浮起……

我在想什么东西?

程昭突然回神,摇了摇脑袋,意图把那些莫名闯入的奇怪想法给甩出去。

“嘶嘶、嘶嘶——”

哪里来的声音?

程昭把头转向另一侧,她平躺在地上,此刻面对的正是国王的床底。

漆黑的床底下此刻亮起了一双鬼火般闪动的猩红眸子。

它在跟程昭对视。

第33章

程昭屏住了呼吸。

心念一闪, 手中出现了一柄手术刀,银色月光照亮的刀面上反射出她紧抿的唇。

那双红眼越来越清晰,梭形竖瞳立在眼眸正中, 程昭能听见爬行动物的鳞片在地面刮噌的声音, 近得像是随时都要蹿出来。

三角形的头颅在床底边沿若隐若现, 上面覆满黑曜石般的细鳞, 在月光下沁着蓝绿色的寒光, 墨色蛇信子如细鞭一样倏地挥出。

舌尖与程昭的鼻尖近在咫尺,她能闻到腥臭的口水味。仿佛下一秒,尖利的毒牙就要刺进她脆弱的皮肉,往里面注入剧毒的液体。

床底的这条毒蛇也正是这么想的,它的下颌几乎脱臼般张开到骇人的180度, 牙尖挂着凝而未落的浅黄色毒涎,朝着程昭凶恶地扑来。

银光一闪, 伴随着飞溅出的暗红血液, 蛇头被整齐地切去, 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 顶点是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蛇信子。

程昭并没有松口气,反而如临大敌般盯着床底。

数双猩红眸子如点灯般亮起,无一不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程昭心中提起十二万分的戒备。

她本身不是很怕蛇,但这些蛇三角形的头部和粗大而深的钩状牙齿都明示着它们危险的毒性, 按这世界的医疗水平来说,蛇毒血清这种东西不可能有, 但凡被咬一口,九成要丢命。

虽然这里只是患者的脑域,并非真实世界,但这里连接着她的脑子, 要是不小心受了伤,很可能影响到脑神经,她得保护好自己。

程昭一直退到了墙边,身后就是半开的窗户,夜风吹着她的后背。

如果这么多蛇同时袭来,她就只能往后跳窗逃生了。

蛇群们相互缠绕着从床底争先恐后地溜出来,程昭头皮发麻,左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窗沿。

等看清蛇头的方向后,她手卸力似的一松。

数不清的蛇从床底各处钻出来,却纷纷无视了程昭,而是转头沿着高高的床垫往上爬,仅靠昏暗的月光只能看到蛇群大致的轮廓,倒像是这张方形大床被莲花般的底座包绕起来,而这朵巨型黑花还在越开越旺,几乎已经吞下了半张床。

刚松了口气的程昭心头又是一紧。

虽然不是冲她来的,这位小国王要是受了伤,她的任务也会失败啊!

她活动了下双手关节,深吸口气,手术刀立刻变得宽而长。扁平而锋利的刀面划破宁静的夜晚,无数三角脑袋从空中掉落,断口处喷溅的血液染脏了床垫,蛇身跌在地面上,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张蛇皮花纹厚地毯。

“俺不喜欢冷血动物!”手术刀尖叫道。

“别挑三拣四的,拿你去修脚就老实了。”

“魂淡啊!”

嘴上这么说着,但程昭手上的动作还是逐渐停滞了下来。

床下如无底洞般一刻不停地窜出黑蛇来,但程昭连一条蛇尾都没见到,这些张牙舞爪的毒蛇们即使拼命往上爬,最多也就到第十层鸭绒被,无法再往上一层,就像是尾巴被钉死在了床底所以被束缚住了一样。

换句话说,就算她不这样费劲地杀蛇,床上的小国王似乎也不会有事。

难道小国王睡觉要垫这么高,并不是因为身体娇贵,而是在防御怪物?

程昭踏上床边的金梯,不一会儿就爬到了最高一级。

鸭绒被外套着一看就很昂贵的丝绸被套,程昭身上还沾着劣质草席上的碎屑,她小心地坐在了梯子的台阶上,努力不碰到鸭绒被。

她朝床面上看去,没见到小国王雪团子一样的睡颜,反倒是鸭绒被中央隆起一个大包。

仔细看一会,她发现这个鼓包还在随着呼吸声一起一伏。

程昭不禁哑然失笑。

难道天下的小孩都一个样吗,相信被子有结界,只要躲进被子里,任何怪物都伤害不到自己。

连尊贵的国王都不例外啊。

“人,你笑什么?”手术刀并不能get到人类对被子的信念,它还处在戒备中,不知道主人为什么突然很放松的样子。

“挺可爱的。”

“你在说谁?”手术刀不满道,“难道除了俺,你还有别的可爱宝宝吗?”

“没有啦。”程昭回神,伸长手术刀,削飞了几颗蠢蠢欲动的蛇头。

虽然蛇信子伸不到小国王身上,但缠绕在床垫上的蛇越来越多,床垫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连床正中的小鼓包都发起抖来。

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似的。

“俺说了不喜欢冷血动物!”手术刀气鼓鼓的,“它们又上不来。”

“我现在是御前带刀侍卫……”

谁能说手术刀不是刀呢?

“……所以你是御前的刀了。”

手术刀眼神立刻变得清澈:“那是什么意思啵?”

“就是你身价翻了几百倍的意思,要知道,你进货价可是28块钱100片呢。”

“什么?!”手术刀震惊地嚷嚷起来,“俺原来是那么贱的刀吗?!”

“很遗憾,你出身就是如此。不过你现在是皇家御刀了,皇家的东西都很贵很贵的。”

“好耶!”手术刀大受鼓舞,激动地喷出一道火舌,床侧的毒蛇都在顷刻间被烤成了香喷喷的蛇干。

程昭看向kingsize的大床中央,小小的一团鼓包又恢复了均匀的起伏,不再抖得跟个筛子一样了。

这年头做个医生真不容易,还得兼职保安。

第二天早晨,城主带着十八个佣人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程昭屁股还坐在梯子台阶上,上半身却歪倒在特意给国王铺睡的珍稀鸭绒被上,睡得毫无形象。而贴着她脑袋的则是小国王粉粉嫩嫩的小脸。

似乎是开门的声音惊扰了小国王,他把身前的被子抱得更紧了一点,头往前拱了拱,正顶在程昭的额上。

这一顶,倒是把程昭给弄醒了,她猛地直起身,条件反射地甩出了手术刀。

“护驾,有刺客!”城主惊慌失措地叫起来。

程昭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镇定自若地收好手术刀:“少见多怪,我这是御前带刀侍卫,是保护陛下的。”

“真的吗?”城主将信将疑,“那你还不快伺候陛下起床洗漱用膳!”

程昭下了几阶梯子,朝小国王伸出手。

小国王没有接,放下被子,捋了捋巧克力色的微卷短发,自己一骨碌翻身往下爬。

程昭很快地下到地面,给他空出位置。

“天,你这个没眼力见的!”城主单手扶额,似要晕厥过去,“你怎么不扶着陛下呢!”

“他不需要我扶啊。”

这不是很独立的一个小孩子吗?

城主抖动着自己葫芦般的肥肚腩,跑到梯子下面,伸出粗短的手想要接住小国王。

小国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轻巧地跳到了地面上。

然后径直走到了程昭前面,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她有没有跟上。

程昭有些奇怪,仅仅过去了一夜,她对小国王的理解力就突飞猛进,已经超过了城主。

看来本地人优势也一般嘛。

明明是城主的庄园,小国王却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不需要人带领,自己一个人趾高气扬地走在最前面,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餐厅。

程昭觉得他身上散发出一种豪宅主人欢迎她来做客的既视感,像是一只翘起尾巴的高傲猫咪,又像是一只摇着尾巴的热情小狗。

总之就是有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就对了。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烟熏培根被煎到微焦,冒出滋滋作响的油脂香气,冷切奶酪拼盘放在最中间,不同深浅的黄色奶酪散发着层次丰富的奶香,篮筐里放满了各式切好的松软面包,只等着刷上彩色的果酱送进口中,在淀粉酶的作用下转化为甜美的多巴胺。

小国王在主位坐下,仆从把食物夹在盘子里,送到他面前。他举起刀叉,优雅地切起班尼迪克蛋,澄黄的流心蛋黄溢出来,浸湿了脆脆的法棍。

叉子插起一小块蛋白送到嘴边,还没吃又放下。他抬头看着程昭眨眨眼。

小国王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是嘴角松弛,面颊微红,程昭能看出来他此刻心情还不错。

于是她无视了礼节,拉开椅背,坐在了他的下首。

城主刚想发作,但看小国王的眼角微弯,也只能闭了嘴。

真气人,连他这个一城之主,都没资格跟国王坐一桌吃饭呢!

程昭坐上桌以后,小国王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但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刀叉。

“呸——”他把嘴里的食物都吐在了盘子里,眉头拧得紧紧的,然后从嘴里拿出了一个白色质硬的小方块,疑惑而无措地看向程昭。

“你换牙了?”程昭惊道。

她以为这孩子才四五岁呢,竟然已经到了换牙的年纪吗?

小国王张大了嘴给她看,下面的门牙果然少了一颗,露出一个小黑洞。

“换牙是好事。”程昭从他手里拿过那颗掉下来的乳牙,用手边的湿毛巾擦干净,放回他的手心,“这说明你要长大啦。”

小国王专注地看着掌心的白色小乳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昭也不指望这么小的孩子能理解长大的意义,她现在倒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城主,借我几个人,我要把床搬开。”

“什么?那可是我最宝贵的金丝楠木床!搬坏了怎么办?!”

“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城主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小国王。

五指收束,小乳牙被握在了掌心,小国王点了点头。

城主:陛下啊,你真的有听到那家伙在说什么吗?!

第34章

“我滴老天鹅啊, 这么大一个洞?!”城主撅着个大屁股跪在地上。

这张金丝楠木的大床沉重非常,十二个佣人一起才把它挪开。看到床底下的景象后,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一个直径超过一米, 深度不明的黑洞静静地戳在地底。洞的边缘不规则, 不像是人为的, 而像是自然形成。

程昭倒是没有太意外, 只要患者想象力丰富, 脑域里出现什么都有可能。

她半蹲在洞口,摸了一把洞的边缘,手指沾染了些许散发着腥味的黏液,看来昨晚那些无穷无尽的蛇类就是从这里来的了。

洞壁上有什么东西反射着珠光,她伸手往下捞, 抓到了一张类似硬纸壳材质的半透明薄片,将它扔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在阳光下, 能看到米黄色薄片上有深褐色的花纹。

“是蛇怪!”随从里有人突然出声。

“蛇怪?这是蛇怪的洞穴!”

随着第一人的叫声, 国王的随从队伍一下子慌乱起来, 甚至有人一把抽出了佩剑,对准黑洞手却抖个不停。

程昭:“蛇怪?那是什么?”

城主在听到“蛇怪”两个字的瞬间立刻弹了起来,一个闪身躲到了随从的身后,此刻正心有余悸地擦着脑门上的汗:“那可是比沼泽里最古老的树根还要年长的存在!在人类尚未学会用火驱散长夜的年代, 它就与黑暗共生……”

城主的声音骤然压低:“睡梦中的孩子们只当是小老鼠在床底乱窜,却不知那是无数蛇鳞在床板摩擦的声响……

谁也不知道它的身子有多庞大, 就像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少个头一样,这个狡猾而挑剔的怪物,最喜欢的食物就是细皮嫩肉的小孩子,它愿为此在月影下游荡, 终夜不休……”

城主的眼神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小国王的脸,后者并没有意识到,只是望着黑洞出神。

程昭:“也就是说,在你的庄园里,有一个专吃小孩儿的怪兽?”

“这是蛇怪自己挑选的栖身之所,跟我可没关系。”城主赶紧撇清自己。

程昭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这是咱们国家每个孩子从小都会听的故事啊。”

“是啊是啊。”随从们也附和道。

程昭:“那故事里有说怎么杀死蛇怪吗?”

“你想杀死蛇怪?”城主低着头,眼睛却向上瞟,这种看人的角度很别扭,令人心里发毛。

程昭:“我要杀死它。”

不是想,而是要。

城主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盯了程昭一会儿,确认她的神色没有丝毫闪躲以后,突然笑了起来:“当然啦,万事万物总有刻进骨肉的死穴嘛~那沁着毒液的獠牙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命门在最深、最不起眼的……”

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他突然噤了声。

程昭:“到底是哪里?”

城主摸了摸自己后移的发际线:“抱歉啊,故事只讲到这里呢。”

“你们所有人听的故事都是这样吗?”

随从们纷纷点头,只有一个心不在焉的家伙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擦自己的鞋尖,刚才蛇蜕碰到了他的鞋尖,留下了一些黄白的粉末。

程昭当即做了决定:“给我根长绳,守在外面接应我,我要下去。”

很明显,这就是患者潜意识里害怕的东西,将它杀死,也就解了患者的心结。

她向来是行动派,对于要做的事情,不会有丝毫迟疑。

城主这一回没有阻拦,很快就吩咐佣人找来了粗麻绳。

程昭把麻绳捆在腰间,打了个结实的布林结,绳子的另一头绑在房间的柱子上。

双手撑在洞穴边沿,洞内的寒气慢慢沁入掌心,程昭在跳下去前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人,不管是佣人还是随从,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冷漠,明明国王就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小孩子,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想要一起进入洞穴杀掉蛇怪。

怪不得要她一个外人来当国王的陪侍,本地人都靠不住啊。

只有小国王往前走了两步,眼里流露出担忧,垂在身侧紧握的拳头微微发着抖。

他在害怕。

“没事,我一个人就行。”程昭对他说,紧接着双手一松,顺着洞壁滑了下去。

洞穴并不是完全的垂直,而是有一个下坡的弧度。洞壁上的黏液提供了润滑,虽然黏黏糊糊得很恶心,但滑得很顺畅,后背的衣服都没有划破。

没多久坡度就变平了,程昭站了起来,黑暗中立起一撮小火苗。

“人,你给俺干哪儿来了?”手术刀不满道,“这儿湿度好高,待久了俺会生锈的!”

“不锈钢生锈的话,说明质检不合格。”程昭随口道,她借着手术刀的火焰查看起周围。

洞壁上可见多道黏液,一看就是爬行动物的痕迹,看方向蛇怪应该还在洞穴更深处。地上散落着蛇蜕,数量之多,可以想见这只蛇怪有多少个蛇头,怪不得昨晚没有一条蛇有完整的蛇身,原来只是一条特别庞大的多头蛇。

程昭正要往前走,突然听到背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咚”一声。

她立刻转身往回跑,刚跑出去就发现身上的绳子松了。

程昭仰头往上看去,城主阴鹜的脸在洞口一闪而过,然后洞口就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所幸她自带火源,不然就要摸瞎了。

闪动的火光中,小国王跌坐在地上,原本白嫩的小圆脸蛋此刻蹭上了洞穴里混着黏液的土壤,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把你扔下来的?”

小国王不语,只抽了抽鼻子。

“他这是造反啊,你不管管?”程昭好奇地看着他。

患者是脑域的主人,只要他想,完全可以让城主爆体而亡,或者让他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但此刻洞穴上方安静得很,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你被背叛过吗?”

这就是你的心结吗?

小国王看看前方没有尽头的洞穴,又看了看头顶的洞口。

“行吧,我会帮你教训他们的,但不是现在。”

程昭向他伸出手:“地上滑,牵着我吧,陛下。”

小国王无视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手上沾满了黏腻的灰土,他皱起眉头,手在白金色的礼服上擦了擦,礼服一下子就脏得跟在泥里滚过一样。

他的钻石礼帽也掉落在了地上,此时完全就是一个难民小孩的样子,全无国王的金尊玉贵。

“好吧。”程昭耸了耸肩,看来人家还有国王的尊严在,并不想跟自己这样的平民接触。

她刚转过身继续走,手掌就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低头一看,一只白净的小手正握着她的手。

程昭反应过来:“你是特意擦干净才牵手的吗?”

小国王嘴唇抿得紧紧的,虽然没说话,但另一只手又在衣服上蹭了蹭。

明亮的金红色火焰在阴冷潮湿的洞壁上照出一大一小的身影,程昭走在国王身前半步的位置,为了照顾小孩子的步调,她走得很慢,影子在身后拖出老长,像是一条影蛇。

踏出去的半个脚掌突然悬空,程昭下意识往后仰稳了稳身形。刀尖的火焰一下子窜高,将更大的范围照亮,原来前方是个断壁。

程昭看了看下面,倒不是很深,她先攀着洞壁跳了下去。脚底的触感跟刚才那种表面湿滑,下面是土壤的坚实感不同,这是一种踩在雨后苔藓地的感觉,每一脚都能踩出渍渍的水声来,然后地面就会下陷一些,但慢慢又会回弹,像是水又被吸入了脚底。

小国王从上面的平台探出脸来,面色苍白,一双琥珀色的杏眼中瞳孔微颤,嘴唇都快被咬出血来。

程昭朝他张开了双臂:“跳下来吧,我会接住你的。”

小国王听到这句话,反倒犹豫地后退了两步,脸被岩壁挡住。

程昭无奈:“你相信我吧。”

巧克力色的卷发在岩壁边缘隐约可见。

这样浪费时间可不行,程昭心念一动,生出了个坏点子:“陛下,你身后也有蛇哦,它马上就过来了哦~”

“唰!”小国王跟受了惊吓的兔子似的,一下子就窜了下来,刚好落入程昭张开的怀抱里。

“你看,接住了——诶?!”

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突然裂开,程昭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在空中极速下坠,裂缝里冲出的冷风将她的长发吹得飘起,像一朵绽开的黑色花朵。

花朵中间缩成一团的小国王紧紧抓住程昭的衣袖,活像一只窝在花蕊里的小熊蜂。

“滴滴滴!”观察室里的监测仪爆发出高亢的警报声。

“不对劲!不对劲!”徐思远从椅子上跳起来,抱着屏幕,几乎要把脸都贴上去,“这个数值……这起码要精神值A级才能达到!”

“这不是我选的病人,她的精神值是F级啊!”

于青山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不知道!我不知道!”徐思远惊慌大叫起来,“A级精神值病人的治疗起码要主任级别,还得经过精神配对认可才能进行治疗的!怎么会,怎么会连接错呢?!”

于青山当机立断做出指示:“中断连接,停止考核!”

罗羽昕在一旁结结巴巴道:“中、中断?”

目前脑神经连接已超过一刻钟,处于深度连接状态,此刻强行中断脑损伤可能性极大。

“立刻中断!”于青山斩钉截铁道,“快!”

他经验丰富,知道此刻虽然有脑神经损伤的风险,但A级精神值患者一旦陷入狂暴,那治疗医生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见罗羽昕还懵着,他一个箭步冲到了治疗室门口,动作之迅捷,完全不像七旬老人。

于青山手刚握上门把,相接处就爆发出一道黑色闪电,将他击飞出去。

“于院长!”徐思远赶紧跑过去把于青山扶起来,他简直要吓傻了,这搞错病人的锅才刚扣上,要是老院长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他怕不是要卷铺盖走人了。

“脑域实体化,好强的精神力。”于青山没顾上自己的身体,注意力全在那扇门后。

“于院长,你没事吧?”

他摆了摆手:“小罗,立刻去查目前院内A级精神值的患者名单!”

“好,好的!”罗羽昕手忙脚乱地打开医生工作站。

“于院长,在院患者名单我已经调出来了。”说话的是专家评审组的最后一位主任廖以寒,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冷峻,“名单中没有A级精神值患者。”

“那他是谁?!”

第35章

程昭怀抱着小国王向下坠落。

好在令人心脏抽痛的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的背部撞在蕨类重重叠叠的羽状叶片上,整个人栽倒在蕨丛中,手臂被叶片锋利的边缘划出了细小的伤口。

枝叶的缓冲分解掉了冲击力, 她没有摔得太疼, 小国王被护得很好, 双眼紧闭的脸上除了粘着脏泥和小叶片, 未伤分毫。

“别怕, 没事的。”程昭把他放在地上,自己撑着叶片站起来,果不其然手上又多了几个小口子,不是很疼,跟针扎似的刺麻。

掉落下来的这个空间大致呈圆形, 四周散发着朦朦胧胧的光晕,程昭追随着光源而去, 发现洞壁上嵌着一些荧光的矿石。向上看去, 这点微弱的光无法照亮上面的断崖, 只有一片漆黑, 混杂着洞壁的星星点点,宛如夜空。

矿石周围似乎有一些图案,但看不真切,程昭点燃了手术刀凑过去看, 似乎是颜料绘制成的壁画。画上有一些小人,五官潦草, 她看了几幅才突然意识到这些壁画是有顺序的,似乎记载了什么事件。

第一幅壁画的左上角有一个太阳,红色的圆圈外竖着放射状的短线,太阳下面画着很多棵大树, 每棵树上都有不同颜色和形态的花朵,一个大房子立在树木中间,房子周围围了一圈灌木丛,丛中夹杂着白色和粉色的小花朵,这些花朵画得很细致,花呈钟形,花瓣重叠多层,像是公园里很常见的重瓣木槿。

“陛下,这是你画的吗?”

话一出口,程昭就觉得自己这问题多余了,脑域中的一切景象都来自病人的记忆与重构,不要说这样一幅儿童简笔画了,连神秘阴森的蛇怪其实都来源于病人自己的想象。

小国王早在站在地面上时就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并不好奇,只站在原地发呆,程昭问他,他才抬头看了一眼壁画。

程昭以为他会对壁画视若无睹,但恰恰相反,他走近了洞壁,高举起小手,摸在了画面中间的房子上。

“这是……你的家?”

小国王不说话,不回应,只沉默地抚摸着壁画。

程昭往后面的壁画看去,下一幅上,房子门口出现了两个人穿着深绿色衣服的人。后面的壁画上,从房子出来了很多小人,这些人明显比绿衣服人要小,从比例来看,像是小孩子。

前三幅壁画看起来都很平常,光看幼稚的笔法和鲜艳的色彩,都像是幼儿园教习的画作一般。

程昭走到第四幅壁画前,眉头轻轻揪起。

这幅画明显比前面的都要暗,左上角的太阳不见了,换成了灰褐色的镰刀形弯月,画作本身也灰蒙蒙的,树木和房子都不见了,只有一排小人站在月亮下,蜿蜒的影子拉出蛇群的形状。

在看这一幅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就瞟到了紧挨着的下一幅壁画,暗红色的主调轻而易举地刺激着视网膜。

高悬在天的月亮被满地杂乱的红色线条映成了血色,红线下是倒伏在地上的小人,黑色的蛇影穿梭其中,一些人的半身被蛇头吞噬,只留下模糊的脸庞上痛苦大张的嘴。

后一幅壁画像是被破坏过,中间一大块墙壁都被刮掉了,只留下周围黑红色的涂料,辨认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图案。

再右手边的壁画构图要干净许多,中央的王座上似乎贴了金箔,反射着粼粼波光,上面坐着一个戴着王冠的小人,在王座下有几断蛇身的残骸。

壁画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程昭也沿着这个地底空间走了一整圈。

“这是你吧?”她指着最后一张图上的小人问国王,“你是从很多个小孩子里选出来的,对吗?”

小国王只看了一眼最后的壁画,就很快移开了目光,视线依然锁定在第一幅的大房子上。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坐上这个位置的呢?”

程昭手指摸在凹凸不平的金箔上,她现在有点怀疑,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儿科患者吗。

手指下的墙壁似乎动了一下,程昭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警惕地看着壁画。

壁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是氧化吗?

程昭看了一眼头顶,依然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她用力嗅了嗅,空气中没有臭氧的气味,倒是有一点腥味。

四周的壁画都黑得看不清图案了,但表面正在往外凸起。她立刻退了几步,把小国王拽到了身后,让他远离洞壁。

洞壁上此刻长满了密密麻麻拳头大的瘤子,像是不断扩散的恶性肿瘤,令程昭不安。

他们此刻站在洞穴中间,距离洞壁不过两三米,如果这些瘤子继续增大,光是挤都能把他俩挤死。

“嚓——”手术刀寒光一闪,一颗瘤子被贴墙削下,露出浅粉色的截面,看质感,倒像是肉。

虽然程昭只是尝试了成百上千个瘤子中的一个,但洞壁仿佛是个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是受了巴掌那么大的刺激,立刻剧烈蠕动起来。

程昭觉得自己像身处一个长满了息肉的肠道里,有粘液从洞壁上分泌出来。

那些“瘤子”一个个同时暴涨,每只顶上都亮起两个小红点,从洞壁的四面八方朝程昭他们弹射而来!

那全都是从洞壁上长出来的蛇!

小国王猛的抓紧了她的衣角。

程昭瞬间反应过来,巨量的黑蛇封锁了所有可能逃避的方向,但凡晚一秒,就会被蜂拥而至的蛇群吞噬殆尽,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留下。

于是她快速抡起手术刀,在空中留下残影,灼热的火焰球将她和小国王护在中心。

蛇都怕热,不敢靠近火球,只能在外围晃动着三角形的脑袋,“嘶嘶”吐着蛇信子。

光是一条蛇的声音并不大,但几千条一起等待餐食的声音汇聚起来,犹如电锯在耳旁高功率运作,吵得人心惊肉跳。

程昭尚可忍受,小国王已经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眼睛也皱成了两条线,鼻梁上都挤出好几条横纹。

因为空不出手来抓着她的衣服,就只能紧贴着她的后背,生怕有一点缝隙就会被蛇怪卷走。

这里大概就是蛇怪的老巢,蛇头的数量比昨晚床底钻出来的要多得多,即使砍掉几个蛇头,也不妨碍更多的蛇从洞壁上长出来。

“人,这样不行啊!”手术刀焦急地叫着,“啥时候是个头?!”

程昭也不知道,她努力地观察四周,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

城主虽然是个反贼,但他说的民间故事应该不会有错,蛇怪是有弱点的。

最深、最不起眼的地方……那会是哪里呢?

程昭脑海中闪过那个蹲在地上擦鞋的随从。

她的视线下移到了脚底。

最深的地方,或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调转刀头,握住刀柄,狠狠往地面中心插去。

“给我长!”

手术刀在她的暴喝声中如同雷击般劈开了地面,脚下的土壤霎时裂变开来,刀刃被拉长成了一根尖利的银针,仿佛微创手术般深入地底。

刀柄上传来的反馈感让程昭觉得,她不是在插进大地,反倒像是针筒扎入肉里,肌肉纤维缠绕着针尖,试图阻碍它的进入。

在程昭的意动下,地底看不见的刀刃燃起高温,似烧红的铁针,把吸附着的纤维统统烧断,一股蛋白质的味道从地面的裂缝中飘出。

洞壁上的蛇头们也如被烈火炙烤一般尖啸扭动起来,整个洞穴都在升温,蕨麻的叶片都被灼热的空气蒸腾得卷曲起来。

“啊,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