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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思远的手刚摸到门把手,就立刻弹了回来。

“通讯还没恢复吗?”于青山双手抱胸站在单向玻璃前,拧着的眉头从发现曲线异常后就没有松开过。

“还没有,于院长。”

电脑屏幕上已经辨认不出曲线,尽是读不懂的乱码,三位专家都已经放弃了从精神曲线上获得信息。

光是观察室里逐渐升温的空气就足以说明目前患者的精神状态。

“怎么办,怎么办……”徐思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观察室里转来转去,嘴里不住念叨着,“我看她一个新人,还特意挑的精神值跟她差不多弱的病人呢,怎么会弄错……”

“小徐,别太着急,坐下吧。”于青山自己的眉头都拱成了川字,但还是宽慰道。

徐思远颓然地坐下:“唉,就不该让精神值这么差的人来参加考核嘛,要是像岑云潇那样有A级,也不至于……”

“徐思远,”于青山的语气带了点严厉,“我院招人不是唯数值论的。”

徐思远自觉失言,立刻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暗暗叫苦,考核失败倒是无所谓,就怕搞出个重伤甚至死亡,那可影响他晋升呢!

“我倒觉得,她看起来状态还可以。”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廖以寒的声音依然冷静,他单手插兜站在于青山身边,“心率78,好淡定的新人。”

廖以寒的天赋能够隔空探查生命体征,医院里都叫他“人体扫描仪”。

但那个神秘的患者,他却是真的找不到。

此刻不仅是通讯被切断,观察室的大门也无法打开,他们这个主任级别的专家评审组竟然被关在了房间里面。

罗羽昕站在几位主任身后,悄悄用衣袖擦了擦汗。

程昭可真够倒霉的,考核接错患者也就罢了,怎么还碰上这么一尊大佛,连三位主任都犯了难。

这下只能等外面的人发现来给他们开门了,不过主治考核的密级很高,一般医生都不被允许上到这个楼层来,搞不好得等院长回来才能发现了。

“说起来,这种程度的精神力外放,我还是第一次见啊!”徐思远吹着自己发红的手掌,仍然心有余悸。

廖以寒:“于院长应该见识过比这更厉害的吧?”

于青山点点头:“虽说在主治考核里没见过,但在棘手的治疗任务里倒也不算很罕见,真要说让我都难以忘怀的精神力外放,还得是十五年前的……”

“快看!曲线恢复了!”

第36章

罗羽昕的惊叫声吸引了三位主任的注意。

视线回到屏幕上, 看着波动中的清晰曲线,徐思远连手掌的灼痛感都忘却了,语气欣喜道:“患者精神恢复稳定了!”

廖以寒不像他那样喜形于色, 但眉眼也显然放松了下来:“两个人的精神状态目前挺同步的, 是好现象。”

“通讯也恢复了!我现在就通知院长他们考核中止!”罗羽昕拿着值班手机正要拨打, 却被于青山阻止了。

“不必了。”

“于院长, ”廖以寒的眉间挤出一个浅淡的川字, “只是暂时稳定,离治疗完成还很远,万一……”

“是啊,趁着现在情况尚可,赶紧切断神经连接才是!”徐思远急道。

“你们知道, 为什么A级精神值的病人,除了要求治疗医生的级别以外, 还要进行精神配对吗?”于青山在椅子上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慢悠悠道。

徐思远:“为了疗效和安全性?”

“是啊, 因为精神值高到这个级别,即使是主任也未必能压制住,只有患者本身不排斥治疗者的情况下,才能安全地进出脑域。”于青山脚尖点地, 椅子下的滚轮滑动,往前挪动了半米, 他的食指在两个屏幕之间晃动,“看这个同步率,就是去做配对,契合度也不会低于90。”

“您是说……”廖以寒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没错, 虽然只是个住院医,不过倒是意外地适合这位患者呢。”于青山嘴角噙着笑,眼里流露出一丝对后辈的欣赏。

“可是,程昭她的精神值很低啊?”

徐思远说出了罗羽昕的疑问,她早就想这么问了,只是主任们谈话,她一个主治医不好意思插话进去。

“小罗,你来说说,精神值是怎么测的?”

“啊?”罗羽昕正期待着前辈的答疑解惑,没想到自己先被问到了,赶紧组织了一下语言,“是通过……呃,那个激发、精神力激发舱……测出来的。”

她说得脸颊都红起来,有种上课答题没发挥好的窘迫。

好在于青山也不是真的要考她,自己接着回答了起来:“精神力激发舱的本质是用常规精神模型跟被试者的精神力做对冲,测试的是精神排异度,我们通常简单地认为排异强度就等于精神力强度,因为排异程度高意味着更强的压制力。

高精神值患者需要主任级别的医生来治疗,就是因为往往主任精神值也高,经验更为丰富,对异常精神状态的压制更强。但或许不同人的精神之间,除了压制与被压制的关系,还有接纳与被接纳……”

徐思远:“您的意思是——程昭是后者?”

“是啊,压制强者固然是一种方法,”于青山喟叹道,“但能被强者接纳,未尝不是一种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境界呐。”

徐思远惊讶地张大了嘴,老头子今天夸起人来怎么这么高级啊?

廖以寒沉吟道:“所以您觉得,虽然这个患者的情况不明,但程昭恰恰是适合治疗他的医生,对吗?”

于青山点头:“没错。”

罗羽昕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说因为太弱小构不成威胁,以至于能跟超强精神值的人和平共处吗?!

这是什么新奇的医学理论啊!

地动山摇间,程昭一手撑着手术刀,一手把小国王揽在了怀里,替他挡去了四周蛇头爆裂炸开的血肉。

一朵朵猩红的肉花在洞壁上绽放,空中飞溅着血污,此刻的景象像极了那副血月下的画作,只是被无形存在吞噬的并非稚童,而是作恶的蛇怪。

皲裂的大地深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一股上冲的力道从刀上传来,程昭果断地收回了刀,抱起小国王,跳开了原本站立的位置。

但即使站到了洞穴的角落也无法躲过地面的裂缝,此刻整个地面如同龟壳,裂缝中爆发出刺眼的绿光!

生机勃勃的翠绿色争先恐后地从地缝中钻出来,竟有实体般把程昭托举了起来,没有感受到恶意,程昭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被抬高到空中。

小国王依然抓着她的衣服没有松开手。

绿光渐渐变得柔和,程昭得以看清它的本体,那是一根根枝丫上生出的绿叶,植株正在飞速成长,她看见花芽在叶腋处疯狂增殖,最初的花苞如同一个个小馒头,三重萼片像是垫在馒头下的粽叶,清新的植物香气冲散了洞穴里原本的潮湿腥臭味。

花苞缝隙里渗出胭脂色,卷曲的花瓣猛然挣脱束缚,朝外绽开成迷醉的漩涡,丝绸般的桃红色骤然舒展,波浪状的边缘在风中颤抖。

即使是自认没什么艺术细胞的程昭也很想把这一幕用照片记录下来。

密密叠叠的花丛载着他们一路向上冲,直到头顶开始出现金色的亮光。

程昭看见了高悬在空中的太阳。

他们出来了。

今日是个大晴天,园丁婆婆上午给花园浇了水,修剪了枝丫,趁着天气暖和,搬了小板凳,坐在小屋前的空地上,捧着一个刚煮好的土豆,慢慢剥着皮。

她边剥边想,伢儿去做国王的陪侍有两天了,不知道有没有伺候好那位阴晴不定的国王陛下。

正想着,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好,地震了!

她焦急地站起来,可是她腿脚不便,越是想跑越是双脚打架,反倒跌坐在地上,连手上的土豆都滚掉了。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强烈,直接被震出了几道大口子,花花绿绿生意盎然的木槿从放射状地缝的中心放肆地生长出来,花束上还托着两个人。

“伢、伢儿……”婆婆惊得喘不过气来。

“婆婆?”程昭把小国王放到地上后,急匆匆地跑到婆婆身边,把她扶到了小板凳上,“您没事吧?”

她也没想到,蛇怪老巢的上方竟然就是花圃。

“没事……”婆婆摆了摆手,眯着眼睛去看那个正在擦脸的小孩,“哎呦呦,这是……咳咳,陛下?!”

她的表情立刻变成惶恐,当即就要跪拜。

程昭把她架住了,按着她在板凳上坐好,然后走到国王身旁,在他面前蹲下,跟他平视。

“陛下,您能把婆婆的病治好吗?”

程昭知道他能,就看他愿不愿意。

这是他的精神世界,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小国王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沾满了泥灰的土豆,轻轻地踢了一脚。

土豆循着某种轨迹,咕噜噜地滚到了婆婆身前,原本灰漆漆的土豆此刻竟有一层彩色的光芒笼罩。

嚯,这还是一魔法土豆呢!

程昭心中啧啧称奇,她过去捡起土豆,细致地剥去外皮,里面的土豆心也是彩色的,她把剥好的土豆塞进了婆婆手里:“快吃吧婆婆,这土豆治病呢。”

婆婆并没有多问什么,小口小口地啃起了土豆,一边吃一边身上也开始散发出七彩的光晕。

随着土豆的最后一口吃完,彩光盛放了一瞬,接着就熄灭了。

乍一看婆婆的外表,似乎与之前无异,直到程昭把她搀扶起来,才会发现她比原来高了一些。

原来是腰背能够挺直了。

“婆婆,你感觉怎么样?”

园丁婆婆跺了跺脚,又伸展了一下胸廓,原本因为肺病而时时闷痛的不适完全消失了,她惊喜道:“腰不酸腿不疼咧!这下能一口气犁二里地咯!”

程昭憋着笑看向小国王,这孩子平时都看些啥啊,不会是什么乡土剧吧?

“谢谢你,陛下。”程昭又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琥珀色的漂亮眼睛,真诚道谢。

虽然这个婆婆也只是他脑域的一部分,但她总觉得这个小国王似乎比刚见到时多了一分人情味。

不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唰——”小国王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伸了出来,一朵盛开的粉色木槿花出现在他手里。

程昭有些意外:“送给我吗?”

小国王点了点头。

程昭动作轻柔地从他手中接过那朵木槿花,生怕折坏了娇嫩的花瓣。

她没少收到过患者送的花,不过这么小的孩子,倒是第一回。

都送花了,是不是代表治疗已经圆满完成了呢?

程昭看了看周围,不知道脑域是怎么离开的呢,像来时凭空出现那样,再凭空消失吗?

在她思索之际,手中的木槿花自动漂浮在了空中,渐渐缩小,化为一朵印着木槿花图案的徽章,别在了她的领口。

“恭喜恭喜啊!”不合时宜的大笑声混合着响亮的掌声从身后传来。

程昭回头,瞳孔骤缩,来者竟然是城主,国王居然没把这家伙弄死?

“好样的,我果然没看错你啊!”城主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坑害国王的卑鄙行径,“这么快就当上国王陛下的骑士啦,这徽章真好看啊!”

程昭注意到,城主出来以后,小国王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冷漠,原有的一丝柔和荡然无存。

“既然是从咱们城里出去的木槿骑士,可就代表咱们城的脸面了。”城主手指捻着嘴角的小胡子,笑得像一条大嘴鱼,“你的罪我都免啦,陪着陛下全国视察的时候,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别给咱们城丢面儿啊!”

程昭脚底一滑,趔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不是吧,还没完?

第37章

“真不用给我, 婆婆你自己留着吃吧。”程昭把装满了土豆的布袋推回了老妇人的手里,“我是跟着陛下巡察全国,又不是流放荒野了。”

“唉, 伢儿啊, 要好好的, 多吃点长身体呢!”

“嗯嗯, 知道, 婆婆你快回去吧。”

推辞了好几个回合的程昭,终于成功跟婆婆告别,骑上那匹曾陪她大闹侍卫营地的黑马,小腿轻夹马身,黑马就大步流星地跟上了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

黑马披上了金色的马鞍和红色的流苏, 精心打扮后显得神采奕奕,本来就油光水滑的皮毛现在更添一分华贵。

他脚步轻快地踱到了前面, 跟随在国王陛下的马车旁边, 神气地高昂着头。

作为一匹木槿骑士的马, 它其实没资格跑在国王身边, 但只要国王没有异议,它想在哪儿都行。

隔着金色的纱幔,程昭看不到车里的小国王,不过她并不怎么担心。

天空湛蓝晴朗, 万里无云,小国王的心情应该还不错。

出发前她得知, 国王的巡察已临近尾声,除了刚离开的花之城,还剩宝石之都和奥秘之岛,她只要保护小国王安然度过这两个大城市, 作为骑士的职责就完成了。

换言之,作为医生的治疗也就结束了。

宝石之都距离花之城非常近,没有手表,程昭缺乏对时间的感知,但是在她眼里,连高悬空中的太阳角度都没有变,宝石之都就到了。

据别的骑士说,这是本国最富有的一个城市,甚至比帝都还要奢华豪横。这里盛产各种珍贵的宝石,城主本人富可敌国,城中宝石遍地,连街道都是宝石铺就而成。

这些话程昭本不相信,以为只是夸张的修辞,直到她在城外几百米时就被前方巨大的发光体闪得眼冒金星,才开始重新审视这些话的可信度。

“那是什么啊?”程昭把手挡在眼前,低头看着身下的黑马,即使这样,也能隐约感觉到前方的热浪。

“当然是城墙啊。”后面的骑士答道。

“这么亮,镜子做的?”

直到黑马将她驮到城墙前,她才勉强能够看清,墙砖上镶满了各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火彩,光是一米宽的城墙上镶嵌的宝石,就比一个顶级珠宝展上的宝石还要多。

要是在现实中,估计撬下一块砖,就够一辈子荣华富贵了。

“啊,尊敬的陛下!欢迎您光临寒舍,您的到来令我们这个小城蓬荜生辉啊!”城门口,跪在最前面的人显然就是宝石之都的城主,他跟花之城的城主刚好相反,身形瘦高,一张拉长的马脸下是长颈鹿似的细脖子,他颈上挂着一串夸张的项链,正中的祖母绿宝石快有巴掌那么大,令人怀疑下一秒那根细脖子就要被沉重的宝石勒断了。

他说话时嘴里也有闪光,细看会发现每颗白牙上都贴有小钻石,还不是普通的白钻,而是各种颜色鲜艳的彩钻。

城主整个人都像是被宝石堆砌起来的。

小国王这次并没有从马车上下来,皇家仪仗队跟在城主的马匹后面往城市的街道上走,这匹也同样披满了宝石装饰,走在最前面,就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彩色灯泡。

不过城市的道路确实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只是铺了石板做得较为平整,没有遍地宝石,沿街的商铺也都是正常店面,不过宝石贩售和宝石加工店特别多,站在道路两边欢迎国王的市民们身上也大多佩戴有宝石首饰。

想到婆婆只能穿着粗麻布吃点冷土豆,程昭不禁感叹道,这里真的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城市啊。

路边有些商铺外张贴了一些黑白的海报,上面似乎还印了一些小孩的相片。

程昭驾马走近,发现自己没有看错,上面印的确实都是小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岁。

她原以为在脑域里,除了国王不会有别的小孩子,这一路走来,不管是花之城,还是宝石之都,她都没有见到一个孩子。

但是既然有海报,那就说明这里是有小孩子的?

程昭再定睛一看海报的内容,发现无一例外,都是寻人启事,这些小孩都是某天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心头重重一跳,赶紧调头回去看国王。

还好,国王依然坐在马车里,纱幔隐约勾勒出他端坐着的小小身影。

“陛下!陛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突然拨开人群,冲撞进了马队里,扒着马车的边缘就要往上跳。

纱幔被拉扯开,露出国王嫌恶的表情。

“护驾!”城主慌张地大叫起来。

那女人半只脚已经踩在了马车上,她瞪着一双大眼睛,表情癫狂:“封矿洞吧!把所有洞都给封上!”

有别的骑士过来拽她的脚,她却爆发出与瘦弱胳膊完全不符的力气来,死死地抓住了车沿:“孩子们都死了!不是失踪!他们都去了矿洞!”

“还不赶紧把这个疯女人扔出去!”城主急得脸色都白了。

“陛下,陛下救救孩子吧!他们都被矿洞吃掉了!”

两个骑士一人抱着她的腰,一人抓着她的脚踝,把她用力往下拖,她的长指甲在马车的木架子上留下带有血迹的深深划痕。

直到被人从马车上拖下去时,她的嘴里还在不断尖叫着:“救救孩子!矿洞有鬼!有鬼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制住她的骑士驾马远去,似乎是直接扔到了城外。

“真是让陛下见笑了。”城主讪笑着掏出缀了一圈宝石边的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继续去参观矿洞吧!”

城主的注意力都在纱幔中央那位面色不虞的小国王身上,而不远处看着城主的程昭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那女人说了矿洞有鬼,这位城主还要带国王过去,他安的是什么心?

程昭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缰绳,守在了马车旁边。

“咱们宝石之都可是全国缴税最多的城市啦。”城主骄傲地抬起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垂到胸口的大宝石,“每任国王成人礼王冠正中镶嵌的那枚金绿猫眼石,就是出自这个矿洞呢!”

程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发现那个矿洞已经被碎石堵住了,洞口立了好几道木头围栏,正中还竖了个牌子,牌子上用醒目的红油漆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唉~~~”城主颇为刻意地叹了口气,“可惜啊,金绿猫眼实在是太稀有了,开采量逐年降低,前年一整年才开出了这么大一点。”

他的食指和拇指几乎要并拢在了一起。

“……去年更是颗粒无收啊!不得已才封矿洞了,要是再没有发现新的金绿猫眼矿洞,陛下的成人礼王冠就只能用黄钻了,那可是数十年来头一遭啊,陛下,你也不想这样吧?”

小国王根本没理他。

城主倒也不尴尬,继续自顾自诉苦,等苦水倒完了,又一副自豪的样子给国王介绍其他还在开采中的矿洞,比如娇艳欲滴的鸽血红,高雅贵气的祖母绿,深邃神秘的蓝宝石……

听得程昭昏昏欲睡。

等矿场走马观光过一遍后,太阳已经西斜,天边生出了一片火烧般浓烈的赤金色云团。

“哎呀,陛下都饿了吧。”城主拍拍手,有侍从端着托盘上来,“请陛下品尝我们这里的特色美食。”

米白色的绒布上放着数颗钻型矿石,每一颗目测都有十克拉以上,但要说是钻石,似乎毫无火彩,透亮度也很一般。

这不就是小学门口卖的钻石糖嘛。

程昭本以为国王会不屑一顾,没想到他还真挑了一颗橙色的钻石糖放入口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在左右口腔里翻着个儿含弄。

果然还是个喜欢吃糖的小孩子啊。

不过……她有些疑惑地盯着小国王的嘴,对方以为她好奇,大大方方地张嘴给她看含化了的糖果。

果然没看错,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闪着亮光。国王不是前两天刚掉了牙吗,怎么这就长出新牙了,好快的生长速度啊。

剩下的钻石糖被分给了皇家仪仗队的骑士们,程昭也拿到了一颗红色的,吃起来一股甜腻的香精味,她舔了下就偷偷扔了。

这种甜食,也只够诱惑小孩子吧。

国王的休息住所依然是城主的庄园,入睡前程昭特意要求把房间整个检查了一遍,床铺下面的每一块砖都仔细地摸过,似乎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你什么意思?”只是去走廊里探查了一圈,程昭就被管家拦在了国王的卧房前。

“所有骑士都安排了休息室,请您回去休息,陛下这边城主已经安排了护卫。”

程昭往前一步,管家也笑眯眯地走上前一步,看起来是毫不相让的态度。

视线越过管家肩头,小国王已经睡在高高的床上,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

“行吧。”程昭慢吞吞地后退。

她倒要看看,这位宝石城主又憋着什么坏。

管家寸步不离地送她进了休息室,她的休息室离国王的寝房倒是不远,分别在同一层楼的走廊头尾。他礼貌地与她道了晚安,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程昭平躺在床上,却没有入睡,直到月亮在云层后悄悄探头,她一个猛子坐了起来。

门外有人经过!

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几个黑衣人扛着一床被子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对,那不只是被子。

被子里有人!

第38章

入夜后的城堡没有灯光, 全靠墙上萤石散发出的柔和微光来照明。

程昭踩着厚实的地毯,从寝房所在的三楼一直尾随那几个黑衣人来到了城堡的后门。

他们把被子小心地放到了一辆拉货的马车上,两个人坐在前面驾马, 另外两个人坐在货斗里看着那床卷成一团的被子。

被子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晃动了起来, 另两个人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 其中一人掏出个小瓶子, 塞进被子里, 很快那床被子就不动了。

马匹在马鞭的催动下小跑起来,程昭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正在发愁,突然耳畔响起了很大的喷气声。

像是在提醒自己的存在。

程昭一转头便笑了:“你真有灵性。”

大黑马顺滑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它低下头,程昭摸了摸它柔软的脑袋:“走吧, 救国王去。”

黑马的跑速比那些普通马可强多了,但它似乎知道自己在进行跟踪, 而非单纯地追逐, 于是脚步放得很轻, 还会往林子里钻, 漆黑的皮毛刚好与夜色融为一体。

马车最终在矿场停下,正是那个已经封了的矿洞。

程昭从黑马上翻身下来,猫着腰躲在矿场的石堆后面,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

“城主怎么还不来?”

“哈哈, 他肯定没想到咱们兄弟几个干活这么利索!”

“国王居然轻得跟只猫儿一样……”

“喂!小声点,绑架国王可是要砍头的罪过!”

“嗨呀, 你怕什么,这矿场里除了咱们自己难道还会有别人来?”

也不一定哦。程昭在心里嘀咕。

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麻杆儿似的人影跳下马来,跟那几个黑衣人汇合。

“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把洞口炸开!”来者也穿了一身黑衣,但张口说话时满嘴闪亮的钻片轻而易举地暴露了他的身份。

“快快,十五的鼠儿最肥,今儿可是最合适的好日子,别耽误了吉时!”

“是!”

红色刺绣的被子被掀开,露出里面蜷缩的小孩,他的脑袋紧埋在胳膊里,膝盖贴着肚子,整个人团成了一个正圆。

他身体的起伏舒缓,还处在熟睡中,也或许是昏迷中。

黑衣人从马车上拿了一捆麻绳,绑在小国王的腰间,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身上,还在臂弯上绕了几圈,然后才把他抱了起来,朝着矿洞走去。

“轰——”矿洞门口放置了微型炸药,威力不大,声音也小,听起来就像是某家有喜事在放炮仗。

硝烟被夜风吹散后,碎石散落一地,露出了可容数人同时通过的矿洞口,这个矿洞确如城主所说,曾经辉煌过,洞口尺寸足够容纳大型矿车。

“东西都带齐了吧?”城主问。

“当然啦。”

除了那个抱着国王的黑衣人,其他几个人手上都操着家伙,不过并非采矿所用的锤子和镐子,反倒是刀剑一类武器,甚至有一个人身上还扛了把□□。

看上去不像挖矿,像是偷盗野生动物的。

程昭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紧贴着洞壁,尽可能往视野盲区躲,矿洞里灰大,她没一会儿就灰头土脑了,连鼻子都痒痒的,她得用力咬住嘴唇,才能忍住打喷嚏的冲动,

她此刻非常怀念洛清的隐蔽天赋。

矿洞是倾斜向下的,不时有转弯,还会遇到岔路口,程昭不知道走了多深,但脚下越来越热的温度在告诉她,她正跟随着城主他们往地底深处走去。

“还没到啊……”队伍里有人小声地抱怨。

“哼,要是好找的话,我还需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吗?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看清楚地上有没有它的粪便。”

粪便?程昭疑惑地看着地面,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某种动物吗?

虽然城主再三叮嘱他们,但程昭很怀疑,在没有大功率矿灯的情况下,就靠每人手上拿的发光萤石真的能找到吗。

再往里走,洞壁的土质似乎都有变化,像是能吸收光线,即使萤石还在遵循特性散发着光芒,但矿洞里就是越来越黑了。

躲在后面的程昭都快看不清这几个人的身形了,只能光靠耳朵辨认方向跟上他们。

幽暗的环境容易催生恐惧,一个微微发颤的声音响起:“城、城主大人,那玩意儿……不会攻击咱们吧?”

“当然!”城主不耐烦道,“谁不知道,它挑剔得很,只爱吃皮薄肉嫩的小孩子。要不是为了引出它来,城里怎么会没有小孩儿呢……哼,今天差点被那个疯女人坏了我的好事,还好国王就是个屁事儿不懂的孩子哈哈哈。”

“是啊,要我说,这国王他一小屁孩儿当得明白吗?”

“对呀对呀,就该城主大人来当这个国王嘛。”

“啧,瞎说。”城主看似骂了一声,实则声音里的愉悦藏都藏不住,“不过这把要是能收获一颗大克拉的金绿猫眼,那我可要请齐大师来为我镶嵌,保准这顶王冠比历任国王的都要好看!”

城主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的影子被萤石的光投射在洞壁上,又因为光芒微弱,散射太强,洞壁上影影绰绰,好似几只鬼影交缠在一起,散发着邪恶的气息。

“好看,那肯定好看死了!”

“咱们城主真是英武不凡,只有最珍贵的金绿猫眼才配得上您呐!”

黑衣人们一阵溜须拍马,都没注意到怀里的国王轻轻动了下,眼皮不安地颤抖着,最终又恢复了沉寂。

“嘘,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它要来了吗?”

“这么快吧,别自己吓自己。”

程昭感觉自己的背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屏住了呼吸。

身后的东西似乎在她的肩头闻嗅,类似胡须的东西刮过她的脸颊,看这个高度,它的大小恐怕不是一般的爬行动物。

没多久功夫,它就从程昭的后头爬了出来,越过她向前爬去。

似乎程昭的味道不合它心意,不值得它捕猎。

它每走一步,程昭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震动。

越靠近光源,它的身形就越清晰,它跟蹲着的程昭差不多高,前肢肥短,后肢肌肉发达,拖着一条将近两米长的细尾巴。

在看到尾巴之前,程昭还以为这是一只变异的豹子,但这根细长毛极短的尾巴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根尾巴,也太像老鼠了,可要真是老鼠的话,也太大了吧?!

幽暗的矿洞里,它那双金绿色酷似猫的眼睛格外亮堂,似乎并不是被萤石照亮,而是自身就能发光。

“黄黄黄黄金鼠!”黑衣人也发现它,惊慌地结巴起来。

抱着国王的那个人比其他人看起来都要害怕,他不仅手无寸铁,还明确地感受到巨型老鼠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确切地说,是他怀里的小国王身上。

“呼、呼——”巨鼠鼻孔喷着气,两条小短手用力刨着地,背上高耸起可怕的肌肉线条,似乎下一秒就要飞弹起来。

“啊啊啊!”黑衣人吓得腿一软,洞穴里传来腥臊味。

他竟然被吓尿了。

“没用的东西,愣着干嘛?!快把他扔出去!”

那人还沉浸在恐惧上无法回神,城主直接从他怀里捞出小国王,高举过头用力朝远处扔去。

他忘了自己身上还系着跟小国王相连的绳子,被拉扯着摔倒在地,吃了一嘴尘土。

“!!!”

程昭一惊,顾不上隐藏自己,立刻朝国王跑过去。

身边风声呼啸,那只巨鼠竟比她更快,直接原地起跳,跃出三米远,在空中咬住了小国王的一条胳膊。

温热的鲜血溅了程昭一脸。

“什么人?!”城主见到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人,也是吓了一大跳。“快护着我!”

拿着武器的黑衣人们把城主护在身后,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她的额头。

“别浪费子弹,”城主躲在后面冷声道,“那是留给黄金鼠的。”

“咔吱咔吱——”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从巨鼠口中传来,它并没有囫囵吞枣似的把整条胳膊咽下去,而是细致地把肉撕咬下来,还时不时吐出几块小骨头。

程昭无视了那几个人摆出的进攻架势,趁着巨鼠在专心进食,赶紧去查看小国王的情况。

他依然没有醒过来,一张小脸因为失血而惨白,牙关咬得紧紧的,像在忍受痛苦,左侧的胳膊齐根断裂。断面还带着齿痕。

“是你?”还是城主最先认出了程昭,露出阴恻恻的笑容,“还挺忠心的啊,没关系,马上你就可以去地下陪伴陛下了。”

程昭没有给他眼神,她刚撕下衣服,正忙着包扎断面。

“咦?”程昭看着小国王的肩膀,刚还流血的断面此刻已经完全止住了,甚至可以看到新鲜的嫩红色肉芽组织在生长。

联想到他不过两天就长好的牙齿,难道在脑域里本人会拥有超强的再生能力?

那倒能省去她不少烦恼。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黄金鼠的牙上有毒液,他活不了啦!”城主佝偻着身子躲在黑衣人背后,嚣张的语气倒像是他自己牛逼哄哄似的。

“你要是弃暗投明,来助我杀死黄金鼠,等我当上国王,你还是能继续做骑士,怎么样,很心动吧哈哈哈~~~”

黄金鼠凶狠地啃掉最后一块肉,把森森白骨扔在脚边,视线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程昭扶着的国王身上。

“呼、呼——”它又在蓄力,尝过美味食物后它的动作更加急不可耐了,全身的肌肉都膨大绷紧,这让它的身形又放大了一号。

黄金鼠从地上猛地弹起,它跳得很高,在程昭的头顶。

“轰!”它重重地落在地上,矿洞都震了三震,洞壁上方有许多碎石矿屑落下,可它脚下却没有踩住那可口的猎物。

它疑惑地看向四周,却见到了地底从未见过的刺目光芒,扎得它本能地闭上眼睛。

人类的吱哇乱叫声冲进它的耳朵。

“快开枪!!!”

第39章

“砰!砰砰砰!”

枪声在矿洞里响起, 开枪的人显然不是个老手,扳机扣动得毫无章法,跟亨廷顿舞蹈症似的。

待强光退去, 矿洞里只剩散落在地上的萤石照亮地面的鲜血, 刺目的红色通过萤石的切面反射到城主的脸上, 惨白的脸颊上泛着暗红, 像极了阴鬼。

虽然人还有气儿, 但魂儿已经半边踏进了地狱里。

血泊里躺着巨大的黄金鼠,身上数个窟窿还在往外淌血,两只金绿色圆眼倒是亮得出奇,竟比活着时更具华彩。

它身下的倒霉蛋已经被压得看不出人样了,腰间缠绕的麻绳被血浸透, 方才混乱间正是这根绳子将他拽到了战场中心,先被流弹击中, 再被黄金鼠咬掉了脑袋, 最后被重重压出了肠子, 死无全尸。

始作俑者程昭对此没有丝毫抱歉, 用来绑架束缚国王的绳子,最终成了他自己的上吊绳。

其余的黑衣人也在混乱中忙着用刀剑自卫,结果在强光造成的暴盲中一顿乱砍,全部砍在了自己人身上。

唯有那畏畏缩缩躲在最后面的城主逃过一劫。

“罪恶贪婪的黑心商人啊, 你的罪行令众神震怒,让俺来替天降下神罚……”

手术刀的身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 比刚才的盛光要弱上许多,没有那么强烈,反倒有几分柔和的神圣。

不知是不是错觉,程昭觉得它对火和焰的控制越来越精准了。

小国王的手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此刻已经长到了上臂中段,这让程昭松了口气。

把他小心地放在地上后,程昭握着手术刀靠近了城主。

“别……别……求求……”城主眉尾下垂成八字,细长的眼睛挤出几滴泪来,嘴角颤动,双腿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上。

“你哭跟笑一样丑。”冰冷的刀刃贴在他鬓边,“珠宝用在你身上真是浪费。”

“是是是,您说得对!”他立刻点头如捣蒜,用指甲去抠牙上的钻片。

那些钻片粘得很牢,他越抠越使劲,仿佛那是要命的东西,但抠到指甲翻起牙龈血烂都没能抠下来。

“城里的孩子都被你当作诱饵害死了,对吗?”程昭的语气冰冷。

“不不不不是我……孩子们都是自己跑到矿洞里……啊啊啊!我说!我说!”刀刃在他脸上留下锋利的血痕,城主跟杀猪一样尖叫起来,“我也是没办法,税太高了!我是为了咱们城才这么做的……这是崇高的牺牲……”

程昭眉头紧蹙:“只是为了几颗没有生命的石头,残害无辜的孩子,你管这叫牺牲?”

“当然!”像是触发了什么指令般,城主原本因恐惧而皱在一起的五官突然舒展开来,眼神怔怔地望着虚空,脸上露出狂热的神情来,连声调都高了不少,“他的牺牲是伟大的!为了撬动混乱的秩序,为了让一切重回正轨,他理应奉献自己!”

程昭神色一凛:“他是谁?”

城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痛苦,他的血肉,将是支撑革命火焰的燃料,待计划成功,他将被世人传颂,虽然那时他已前往天国……”

程昭左手抓起了他的领口,右手握刀抵在喉结上,语气严肃但不失冷静:“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必须接受这一切,是苦难造就了他无与伦比的天赋,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

城主的声音戛然而止,汹涌的鲜血从颈部喷射而出,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的红液,沿着下颌流淌,与脖子上的血融于一道。

覆在程昭握刀的右手上的是小国王的手。

他的左臂还未完全长好,手掌只有半个,但这并不妨碍他右手的力气。

对于一个小孩来说,恐怕吃奶的劲儿都没有这么大。

程昭看着他平静的脸庞,心中生起疑虑。

城主说的那些话显然不是脑域本身的设定,那来自于哪里,患者所处的现实吗?

程昭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问题——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小国王自顾自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没有多看倒在地上渐渐冰冷的城主一眼,走到了黄金鼠跟前。

他手掌朝上,摊在那双明亮的眼睛前。

巨鼠的眼眶中爆发出黄金般耀眼的光芒,将他的手笼罩其中。

当光芒熄灭时,他的掌心多了一对美丽的金绿猫眼宝石。

程昭收好手术刀来到他身边:“我以为你不会想要的。”

带着罪恶来源的宝石,即使再漂亮,也令人不齿。

小国王踮起脚,把其中一颗宝石按在了她衬衣的领口。宝石化作上衣的第一颗扣子,金绿色圆润的珠体中央闪着猫眼的花纹。

另一颗宝石他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算什么,我宝石分你一半?

程昭在他面前蹲下:“上来吧,陛下,这里太黑,我背你出去。”

小国王轻轻地攀上她的后背,已经完全长好的左手跟右手一起圈住了她的脖子,软嫩的小脸贴着她的后颈。

架着国王的小短腿把他背起来时,程昭觉得那黑衣人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确实轻得跟猫儿一样。

“呀!”程昭的陡然起身把小国王吓了一跳,他抱紧了程昭的脖子,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嘴里发出了程昭进入脑域以来,第一个听到的来自国王的音节。

“你会说话呀?”程昭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小国王趴在她身上没了动静,只有湿热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有点痒痒的。

“行,你是国王,不想说就不说吧。”

程昭背着小国王,在矿洞里匀步向外走,虽然失去了萤石的照明,但她领口的金绿猫眼就跟夜行动物的眼睛一样,在幽暗的矿洞里发着光。

渐渐的,前方开始出现光亮,应该是快到洞口了。

只是这光似乎过于明亮了,不像月光,倒像是日光。

脑袋探出洞口,看到蓝天白云掩映下的半片圆盘,程昭终于确定,一晚已经过去,此刻已经是白天了。

洞外不仅有守了一夜的大黑马,整个皇家仪仗队都出现了。没人询问,没人议论,只有两个随从过来搀扶着国王上了马车。

马蹄扬起风沙,马队被笼罩在漫漫黄沙中,鼻腔和嘴里都钻进来沙子,程昭还不敢往外吐,一张嘴会蛮横地吹进去更多。

小国王竟然完全没有休息,直接奔赴巡察地最后一站——奥秘之岛。

去一个岛屿竟然要穿越沙漠?

程昭只能佩服小孩子的脑洞。她隐约感觉大脑已经消耗了极高的能量,平时连做五台手术无压力的她,坐在马背上都感到了一丝倦意。

希望最后一关能顺利地快速通过,大脑疲惫会影响判断力,她需要尽快有一个良好的休息。

好在就跟到达宝石之都一样,奥秘之岛也到得很快。这确实是个岛屿,而且跟陆地并不接壤,岸边停靠着一艘巨大的船。人们从马上下来,借着楼梯走上甲板,小国王走在第一个。

程昭走在国王身后保护他。

再后面是趾高气昂甩着头的大黑马,明明其他马都乖顺地留在了岸上,唯有它非要跟着程昭。

国王对此视若无睹,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天呐,天呐,真的是国王陛下!哎呀我的天呐!”这次的城主是个眼大嘴小的中年女人,她神情浮夸到像演戏,一张小嘴叭叭地没停下来过,“陛下我可盼了您十五年呐!”

程昭默默翻了个白眼。国王现在也就五岁的样子,你得从他妈还是孩子的时候盼起才来得及。

“要说咱们岛上的特产呀,那可数海螺珠最为珍贵呢!”城主一边带领国王参观城市,一边热情地介绍着。

这座城里的建筑都是石头堆叠起来的,但这些石头并不简单,多数上面都嵌着贝母和珍珠,没有宝石之都那么璀璨,但光彩更有韵味。

“这海螺珠啊,贵就贵在人工无法仿冒。您看这摊上的珍珠,又大又圆,光点多好看呀!虽然咱们奥秘岛的珍珠是国内最优质的,但架不住那些没娘养的坏东西爱仿呢!陛下,您可要帮我们严查,假珍珠多了我这真的都卖不上价……”

哎呦呦,差点扯远了,海螺珠颜色漂亮呐,可不是那种轻浮的粉色,是很雍容华贵的深粉色,每一颗都有独一无二的纹路,最适合做首饰啦,又好看又特别!

而且海螺珠没有养殖方法,全部都是野生捕捞,这可不容易……”城主的声音渐渐压低,像是要说什么秘辛。

她本来应该只想讲给国王一个人听,但程昭非常自然地插进了两人中间,甚至还把手掌拢在耳廓外,更方便收声。

城主非常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但见国王没有把程昭赶走的意思,只好继续说下去。

“那种海螺非常、非常大,成熟以后有人那么高……其中发育得好的,甚至能顺着海水直接把人类给吸进去,我们都叫它——食人螺!”

“噗嗤!”程昭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城主非常不满,恨不得把她上扬的嘴角给拧下来。

“我想到好笑的事。”程昭轻捂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戏谑的眼睛,“这么珍贵又厉害的食人螺,不会刚好喜欢吃小孩子吧?”

“是啊,它可是最挑食的螺类,不过它也能结出最漂亮的海螺珠……”

“在哪里?”程昭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张冷脸。

“什么?”

“在哪里?我要去杀了它。”——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陛下, 时间能调快点不?”程昭食指关节抵着太阳穴,眼睛半眯看向面前蔚蓝色的大海。

小国王不语,只一味在沙滩上捡贝壳。

程昭看着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孩, 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城主带他们到了食人螺所在的海滩后就借口有公务要执行, 三步并作两步跑了, 跑之前还鬼鬼祟祟地在小国王身上乱瞟, 嘴角滴下一颗晶莹的口水。

不像城主见国王, 倒像妖怪见了唐僧那般嘴馋。

食人螺白天都在海底沉睡,要等到太阳隐去的夜晚才会出来觅食,这意味着程昭得在这里等到夜晚来临。时间的流速应该是国王控制的,但他现在撅着个屁股,蹲在沙子里挖得兴起, 程昭都怕他沉迷赶海,不让太阳西沉。

“陛下, 我先睡会儿, 等天黑了你叫我。”

小国王背对着她, 双手都插在沙子里, 脑袋晃了晃,似是点头。

“你离海远一点!”程昭放心不下,都叮嘱了一句,看着那孩子背影上的耳朵动了动, 才两眼一闭,倒在柔软的沙子上。

深度脑神经疗法果然很消耗精力, 她几乎是一沾地就睡着了。

醒过来时周围已经被夜色笼罩,星月都掩在云后,只有朦朦胧胧的光照在海滩上,海浪拍在滩涂的礁石上, 腥咸的海风吹在脸上微凉,程昭缩了缩肩膀,从沙滩上慢慢坐起来。

“陛下!”不远处的海边,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程昭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头晕,但她顾不上那么多,松软的沙滩每踩一步脚都会陷进去,她跑不快。

好在没有意外发生,国王就只是静静地站在海滩上,涨潮时海水冲刷过他的脚面,又在退潮时离去。

“这是……”程昭站在国王身旁,视线却被海面吸引。

无边的夜幕下,海里泛起一道道幽蓝荧光,沿着海滩的形状,仿佛一条缀满了钻石的蓝色丝带,又像大海流出的眼泪。

这样梦幻的荧蓝色她从未见过,仿佛无数蓝色小精灵在海面跳跃起舞。

她几乎看痴了,还是小国王拽了拽她的衣角,才让她回过神来。

“陛下,你到沙滩上去,海里太危险了。”

小国王往后倒退了几步,却没有走远,而是一屁股坐下了。

程昭发现他身旁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贝壳山。

海面风平浪静,没有异象发生,不知道那个食人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小国王把贝壳一个个拿下来,摆在自己的另一边。

他先挑了一个又大又圆的白玉色月亮贝放在中间,然后把圆锥塔型的各色螺零零散散地插在沙子里,最后抓了一把亮晶晶的碎贝抛洒在上面。

明明看起来随意又毫无章法,但在幽蓝荧光的映照下像极了一副浑然天成的艺术画作,让程昭想起梵高的星空。

程昭在“画作”的另一头坐下:“真好看,你长大了要做画家吗?”

小国王咬了下嘴唇,似在思考。

“虽然在给你治病,不过好像大多数艺术家都有精神病,你也算专业对口了。”

她说得很轻,本是自言自语,却见小国王看了她一眼,嘴唇撅起,像在不满她的调侃。

海风拂过耳畔,吹起她的长发,将她的视线遮挡,幽蓝色的海面若隐若现,海浪的拍击声像是大海的心跳。

和缓、有力。

程昭很久没有出游了,上一次可能还是本科的时候,读博后就一直忙碌到了穿越。她很少休息,是医院里出了名的工作狂,休息日不是在参加各种讲课会议,就是睡觉补充精力,像这样坐在海边听浪声,不必争分夺秒,不必在意时间的感觉,对她来说遥远而陌生。

或许等想办法回去以后,也该给自己安排一场海边度假?

思绪越飘越远,她生出少见的感性,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道:“等这个岛结束,应该治疗就完成了,到时候能送我一副你的画吗?”

小国王出神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没等他回应,程昭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你不会真是什么少儿画家吧,要是画值钱就算了,有收红包的嫌疑,影响医院廉政建设。”

他轻轻挥手,沙滩上的贝壳们慢慢升起,按照画作上的位置悬浮在了空中,在被云层遮蔽的夜幕上组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贝壳星空。

谁也没说话,只是与海浪为伴,安静地欣赏这现实中无法存在的美景。

直到海浪声越来越大,潮水往岸上蔓延,不知不觉盖过了两人的小腿。

程昭站起来:“它来了。”

波光粼粼的蓝丝带被某种庞大的海物劈开,夜色里那轮廓呈螺旋状,有一人多宽,被海水裹挟着送上沙滩,手臂粗的触角从底部伸出,朝着国王快速爬去。

触角前端在离国王的脚面只有一公分时停住了,虽然软体还在蠕动,但已经失去了跟本体的连接,一对触角被利落地斩断在了沙滩上。

更多的柔软腹足从壳口伸出,附着透亮的黏液,反射出点点微光。

“新技能好像还没用过。”程昭喃喃道。

“哦哦哦,人,你终于记起来啦!”手术刀感动得眼泪汪汪,“俺还以为,俺这辈子只能做一个打火机了呢!”

在又一次被斩去身体部分后,食人螺终于意识到程昭才是那个挡在它享用美食道路上的障碍,调转方向,冲着程昭弹出了自己的大部分身体。

湿滑的软体将程昭整个包裹住,本体往后缩,要把她拖回螺壳里消化,它的身体遍布腺体,分泌出的消化液足以把她融化成一滩富有营养的水液。

虽然它确实更喜欢小孩子的味道,不过也不介意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

但它刚挤压腺体时就感觉到了异常,它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与知觉,它不再柔软,而是变得僵硬起来。

棱锥状的冰晶遍布它身体每一个含水的细胞,瞬间破坏掉它所有的神经,比水体积更大的冰晶撑破了它的身体,它就像一座碎冰堆砌起来的冰雕,只需要轻轻一击,就会整个粉碎。

这一击来自被它吞入壳中的食物。

“咔嚓——”

小国王听见碎裂的声音从螺壳里传出,紧接着螺肉就如同冰沙般倒塌泻出散落在海滩上,身上还沾着冰晶的人从壳里走了出来。

“怪腥气的。”程昭闻了闻衣袖,嫌弃地皱起眉头。

螺肉冰沙落在地上后没多久就跟冰块蒸发一样消失了,那颗巨型的螺壳却渐渐缩小,最终变成了巴掌大小,就跟所有被潮水冲刷上沙滩的普通海螺一样。

程昭捡了起来,放在耳边,海潮声从贝腔里传来,仿佛那里面也有一片微型海洋。

小国王歪着脑袋看她,眼里流露出不解。

程昭把海螺放到他的耳边,见他眼眸里亮起新奇的星光,轻笑起来。

四目相对,小国王也学着她的样子,缓缓弯起了嘴角。

“啪啪啪!”于青山带头鼓起掌来,“漂亮,这个精神曲线太漂亮了!”

老院长面上难掩欣赏的神色,观察室里的其他人也很有眼色地跟着鼓起掌来。

“优秀,真是太优秀了!”徐思远一改之前的轻蔑,立马积极地附和。

廖以寒点点头:“后生可畏啊。”

“于院长,这是不是治疗结束了啊?”罗羽昕不会看曲线,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罗啊,你看这条埃尔法曲线,波动率小于1%,而且处在高位超过5分钟了,这说明患者目前的情绪非常稳定,理智值起码有95,远高于治疗要求的70分目标啊!其实A级精神值的病人能治疗到80以上就算是圆满完成了,就算是小孟来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么好啊。啧,这个小程真是不一般啊,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后生了……”

于青山对于新人这样的表现简直是喜出望外,根本收不住话头,对着罗羽昕喋喋不休了一大段,字里行间都是对程昭满意得不行。

“那我去中断连接?”

“去吧,现在是最稳定的时候,断开对医患双方都没有影响。”

“等下,先把考核记录写完。”廖以寒出声提醒道。

“哦,对对对。”罗羽昕一拍脑袋,在记录纸上赶紧补了几句,然后递给三位专家,分别签下“考核通过”和自己的名字。

程序公平可是很重要的,要是后面被发现先中断连接,再签的考核记录表,那可就有作弊嫌疑了,到时候说都说不清楚。

罗羽昕后怕地吐了吐舌头,到底还是廖主任靠谱啊。

“行了。”于青山最后一个盖上笔帽。

所有人都认真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离考核结束就差打开治疗室大门,断开连接,待程昭醒来告诉她主治考核通过的好消息了。

罗羽昕在专家的监督下把考核记录放进档案袋里,盖上蜡戳,再收进文件里,确保程序都做完后,深吸了口气,握上了治疗室的门把手。

不是紧张忐忑,而是由衷地为程昭感到高兴,想到自己能把好消息告诉她,就激动到手发抖。

不过她是不是太激动了点,手都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等一下,好像不是她的手在抖,而是门把手?

“于院长……”罗羽昕的心头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门把手不仅颤动得厉害,而且还锁住了无法打开。

“怎么了小罗?”于青山走了过来,一摸上门把手就脸色大变。“海浪效应?不可能,那是S级精神值才会有的……”

廖以寒向来冷静的神色突然裂开了:“绝对不可能!今天只有一位S级精神值患者在医院里……”

“我草,不会是那位吧?!”徐思远惊吓得捂住了胸口,两眼一翻,几乎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