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高墨川也不陌生,她说下次还找你代取快递时候也是顶着这副姿态。
高墨川把她的手一收,换回了肩并肩的站位,“做什么噩梦了?”
她用脚尖把篮球滚到跟前,没回答,转而问,“你在球场上输得最惨一次是什么时候?”
输最惨的一次。
虽然一般人这么问他多半不会好好回答,但凌麦冬问,他就认真回想了一番。
“大概,是在高二暑期联赛,关键球发挥失误,和省赛擦肩而过,一分之差。”
暑期联赛而已,小比赛,赢了也不会多一枚总冠军戒指,一般都球队拿来练新的队伍和球员的,但一分之差就是比输十分二十分让人难以释怀。
导致那一整个暑假他一想起来都会难受,会自责,怕队友失望,更怕自己往后次次在关键时刻犯错。
球员一旦有这种心理就会很危险。
接下来两个月时间里,高墨川都对一分钟这种临近比赛结束的时间产生恐惧,可人嘛,你真的就是越害怕什么越来什么,越怕越错,越错越恐惧,恶性循环。
一次次到了最后一分钟,球在手里也不敢投出去,久而久之,心态会越来越崩溃
“后来呢,怎么治疗好这病的。”凌麦冬取了柠檬糖,又把盒子递给他,“要么?”
高墨川接过:“怎么一个心理阴影,在你这就直接就给我确诊成心理疾病了?”
执念到看开,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
高墨川看到一个赛后采访,记者问那个球员:你好像心理素质很好,总是关键时刻超长发挥,或者总是最后几秒扭转局势,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如何练就这样的大心脏吗?
当时,那个球员对着镜头笑:大心脏谈不上,只是经常告诫自己过程最重要,结束的哨没响,结局就永远未定,球就在手里,投出去,才有机会赢,恐惧,当然就会一直输。
他忽然明白不是最后球发挥失误所以输掉比赛。每一次进攻,每一投,都注定了比赛的走向,只是因为差了一分,才会给人一种错觉,最后的才至关重要罢了。
其实过程才最重要。
说到采访时候,凌麦冬连球都忘记玩,“看的哪个球员的采访?我怎么感觉我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高墨川咬着糖,“不记得了。”
他没忘,应该说,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忘记的,连那是什么比赛的采访,哪一年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CUBA总决赛,采访的是港大FMVP褚云辰。
曾经他短暂欣赏过,后来变成想拿总冠军必须要超越的对象,褚云辰。
外界都说他们是死对头,说他俩见面火药味就十足,甚至一言不合就会打起来,但其实他们只在场上针锋相对,私下并没有传言讲的那么糟糕。
但他要从他手里夺走最强小前锋的称号倒也是真的。
不过把梦想什么的挂在嘴边讲给喜欢的女孩听也太中二了,于是转移话题,“可以问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问。”
“为什么退出女队?当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看,高墨川就是记得所有事,然后带着他的疑惑找到机会就找你要答案。
凌麦冬伸出手找他要回糖,“我们这是在交换心事吗?”
“嗯。”高墨川给她喂,“但要是想起来不舒服也可以不说。”
高墨川比她想象中要来得细心,他能通过细枝末节的点连成一条线在织成一张网把事情搂起来,就像她从未说过球队的细枝末节,但他还是能有所察觉。
印象中,除去褚云辰,她再没提及过李教练的事情,不是说不委屈,也不是说无所谓,只是当时觉得,有褚云辰一人信我足以。
现在可能是氛围使然,她想讲给另一个人也听一听,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当年教练的车祸,球队内部的崩坏,所有人都归结于凌麦冬本人的自私。
人们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事实上,某些时候,旁观者什么都不懂就喜欢瞎带节奏。
出事那天,是港城高中女子篮球半决赛,下着小雨,很闷,也很湿,这样的天气,又没有褚云辰在身边,凌麦冬是懒得出门的。
但在球场上总是拿着戒尺,语气蛮横的教练,第一次在休息期间主动找上门,低垂着头站在门外,双手来回交叠,紧张得不行,说是有求于她。
她入队时间不算久,但李教练还算是尽职尽责,凌麦冬有恩必报,觉得教练想借用她家的关系甚至金钱想给心脏病的妻子治病也可以理解,于是应下了。
车子开出酒店,目的地却不是医院。
上了桥,她想跳车都没得跳时候教练才开口说出真的来意:他想让凌麦冬打假球。
这种行为其实NBA一直有,打假赛买“菠菜”嘛,一般是教练操控比赛,安排这个上不让那个上,然后买自己队输。
教练先是用妻子的病情哀求,说他急用钱才走到这一步,现在山北一高女队势头非常旺,这时候买输赔率高。
一场就可以,教练求她。
凌麦冬不答应。
她不会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绝无可能。
教练情绪激动,和她发生争吵,甚至威胁她没注意路况才导致的车祸。
等她醒来从医院回到球队,老天爷给了她一个超级“大惊喜”。
曾经的队友、同学,在她的球衣上写下恶魔、公主病、自私这样的标签,毁了她的储物柜,在她的球衣上喷上血色墨水,在互联网上当起了判官。
想以此摧毁这个她们从未了解过的人。
凌麦冬不是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孬种,她有仇必报,势必要告李教练和所有人到底。
是李教练她那有心脏病的老婆,带着小孩天天去找老凌,找三妈,哭着,跪着,今天公司,明天别墅区门口,求凌家高抬贵手,看在李教练已经残疾的份上,放过李家这一次。
凌麦冬不接受私了。
是凌宏邈,那个权势滔天,明明开个口,甚至都不用亲自出场,随便派个人,就能轻易还女儿清白的人。
却因为忙着迎接着新的儿子出生,家有喜事人也跟着变宽容,甚至都没有去医院看一眼女儿,了解一下事情的真相,上下嘴皮一碰,一句轻飘飘的就当是为了给我刚要出生的儿子积功德,就那么原谅了李教练一家。
在凌宏邈眼里,这种小事情,不值得他浪费时间,教练这种小角色,他也懒得去对付。
网络上的言论可以删除,人心里的芥蒂却永远无法改变。
李教练的改口,卧病在床还替凌麦冬说话的可怜人,愈发成为旁观者心中的伟大形象,她们脑补着凌家如何用金钱操控李家,憎恨着诅咒着受害者凌麦冬。
球馆里挂满了不欢迎她的横幅,凌麦冬离开了山北一高。
那时候的她无处可去。
那一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十八年了。
凌宏邈没给她过过一次生日,当然,也不相信她,没站她这边,甚至,她回到家后,凌宏邈都没有来得及关心她一句心情如何,伤势如何。
只记得凌宏邈心情很好,刚娶了第三任妻子,每天忙完工作又忙着看新的儿子,虚伪恭维的客人登门拜访祝贺,却无人在意角落里受伤的凌麦冬。
讲到这时候,刚刚吃的柠檬糖刚好全部化开。
好酸。
她眯了下眼,仿佛又看见一群人围在桌边唱着生日快乐歌,但不是唱给她听,而是那个坐在桌上刚出生,还什么都不懂,咬着手笑的小男孩,转到每个人跟前,桌上就多几摞现金和首饰。
向来不关心女儿的凌宏邈居然为此录视频发朋友圈。
凌麦冬停住了,看着手里的糖盒子愣神。
队友不信她,父亲也不信她,只有褚云辰站出来护着她。
想起褚云辰,眼里的冷和不屑缓和了些,但还是冷冷的不高兴。
“HI,”高墨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对面,“看我。”
她抬起眼。
高墨川的眼睛会说话。
他高兴时候,眼睛亮亮的,像阳光下的琥珀,生气时候冷冷的,结冰的湖泊般让人望而却步,不想表现自己时候又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潭,让你无法直视。
但现在,他的眼里藏着光又映着她还有微湿。
他在克制着心疼,想让氛围轻松一些,也想她放松一些,他伸出手,隔着空气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我站你这边。”他说。
凌麦冬忽然觉得周遭的气温也随着太阳的升起运转高了些,但她还是没什么情绪地说:“嗯,你当然得站我这边了,赌约的束缚还在。”
“不是因为赌约。”高墨川伸手又在半路收回,“即便没有赌约”
他停顿。
突然理解赌约的含义,理解她对一直的执念。
但他觉得说什么看开点啦,都过去了,这些都是屁话,经历事情的是她,难过的也是他,没有人可以感同身受,也没有人可以轻飘飘劝她什么。
“以后,我都想站你这边。”
凌麦冬看了他好一会。
高墨川:“你给我个表情也好,不然我有点尬尴。”
凌麦冬偏不给,而是问:“高墨川,要是你当时认识我,会信我吗,会替我出头吗?”
“会的。”他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的考虑了很多,“如果你在港城我在金城,接到你的电话”
接到她的电话,都不用解释什么,她声音稍微有点不对,他都会受不了,会直接飞过去,再他到之前,可能还会麻烦钟达帮忙照看着
她这么可爱,怎么有人能受得了不信她呢。
凌麦冬摸了下他的脸,“你别紧张,我只是假设。”
即便那时候认识高墨川,她大抵也不会找他的,那时候,她还有褚云辰。
“铃响了高墨川,还不回去上课?”
她抽回手时候,高墨川握上她的手,他现在看起来温和,手上却带着劲,“我还有话要讲。”
“又要告白?”她指尖刮了下他的脸,手是凉的,面上的肌肤却温热,高墨川偏了下头,但没离开她的掌心,“刚听完旧事就要告白,这算乘人之危。”
“先不告白,抱一下?”
他说完,轻轻把她搂进怀里,很轻的拥抱,带着鼠尾草香气,没有持续很久很快松开,转身时候,耳尖浮起血色。
他刚刚再她耳边说:“不管我在哪,你打电话叫我,我都会去。”
少年的影子落在地面,高挑,有型,他虽然高但体态却很好,每一处的肌肉都练得恰到好处,抱她时候,也只是轻轻搂着她的肩膀,礼貌又分寸。
凌麦冬转了下手里的糖盒子,滑过表面的山川。
都说球风能展现人,高墨川在球场上干干净净,不会搞小动作阴人光明磊落进攻,对她也一样,把喜欢她赤裸裸展示给她看,但进攻时候又带着克制。
他顿了下等她,“去看我玩怎么样?”
凌麦冬笑起来,跟上他。
第一节课的投篮比赛结束,下半节课老师还是安排了正儿八经的3v3比赛,自由组队,输赢不计分。
体育老师依旧仁慈,三位女生自主选择参与与否。
桑梓半点没犹豫:“我肯定是选择旁观。”
胡小媛也是。
两人手牵手跑到凌麦冬旁边,想和她一起看比赛。
那边,张继吴飞和高墨川已经组好队了,去年篮球课也这种模式,高墨川上课时候一直比较佛系,一般都任意组队和吴飞比一比。
但今天高墨川俨然有比赛想打,拿了球直接抛给单威,示意了下他旁边三位,“比吗?”
这应该是高墨川加入金大以来,第一次主动和非校队人员发起挑战。
单威接了球,要说不答应多丢脸,但他也不可能纯被虐,“交换队友呗,你让吴飞来我这,你在挑个队友,一边一个校队,公平。”
校队三人对视,都没有说话,但吴飞很快就读懂高墨川想做什么,默契十足去了单威旁边。
张继也笑嘻嘻退开,“你们打,我观摩。”
他一阵风一样扫来三位女生旁边,“有好戏看勒。”
桑梓:“那个35号叫单威的很厉害啊,我们王牌上来就约他比。”
张继嗤笑:“他?他要是厉害,把吴飞叫过去干嘛,一会让你看的是吴飞对抗高墨川,看完你就知道这两人为什么人气这么高了,高墨川肯定和吴飞对抗”
“哦不是怎么会这样”
“啪”一声
高墨川在篮板前起跳,狠狠拍飞了单威手里的球,他落地后,调整了下护腕,和队友击了下掌。
初始球权居然在单威队手里,那只能说明高墨川故意让的,为的就是快点虐对方。
不仅如此,高墨川居然有点认真,甚至在有点冷的早上脱了卫衣,只留下里面的黑,甚至戴上了护腕,吴飞在对面居然不和吴飞对抗,而是单威
这是为什么?
交换球权五秒钟后,又是“啪”一声。
高墨川再一次盖帽单威。
都不用张继特地解说,凌麦冬已经看出猫腻,这比赛场上认真玩的只有单威一个人,别人都在配合高墨川玩他,一直在给单威造球权,又在投篮时候被高墨川冒或者截断。
只要是球在吴飞手里,多好的得分机会他都不投,而是传给单威,高墨川的防守也很刻意,非要等到他要投才出手。
原来他叫她看比赛是这个意思,看他怎么玩嘴不干净的人啊。
单威一脸菜色。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高墨川没在认真比赛,但玩他却是认真的。
他一边运球一边说:“高墨川,我没招惹你吧,你这是干什么?”
高墨川防守得很敷衍,“打球啊,还能干嘛?”
单威:“能不能正常打?你一直冒我干什么?”
高墨川:“我正常打就这样,玩不起认输下场换人。”
单威受了刺激想强突,他虽然壮,但不如高墨川灵活反应快,最后关头还是被盖帽,再一次。
简直无解。
他一肚子火没处撒,爆了句粗口。
高墨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还能看场边的女生。
女生。
单威终于反应过来了:“你在给她出气是吧?至于的吗,我不就口high说了他几句。”
话刚说完,高墨川脸色就冷了,“我让你感受下至不至于。”
高墨川连等他上篮的耐心都没有了,截了他的球,绕到三分线外,直接三分。
接下来高墨川废话都不想和他说,突围,快攻,变向,勾手投篮,单威这种体型的选手,守篮板还算可以,但对手是高墨川这种兼备力量和灵敏的对手时候会很吃亏,高墨川有100种方法可以玩死他,单威连球都摸不上,狗一样被高墨川溜来溜去。
校队王牌体力好,这么跑脸不红的大气不喘一下的,但单威已经开始跑不动了,勉勉强强才能追上高墨川,但完全碰不到球。
其他人连球都不玩了,围一圈看笑话。
以前不知道高墨川能这么疯,要是他的气一直持续,校内比赛他还活不活,单威跑到他跟前举手认输,“怎么做才放过我?”
高墨川运球,没搭理他。
单威:“高墨川,算我求你,我给你道歉行不行,对不起。”
“给我道歉没用。”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去给她们道歉。”
“给那几个女生啊???”
“怎么,很委屈?”
单威咬牙点头,“不委屈,我去还不行么。”
高墨川居高临下看着他,“一会道歉你也是这个态度是吧?”
单威堆起笑,鞠躬,谦卑,“我这样去道歉这样成吗王牌同学,今天的事情是我嘴贱,但这个场的恩怨在这个场翻篇,可以吗。”
高墨川推了下单威的肩膀:“可以,保持笑容,去。”
他和吴飞击掌,“谢了。”
吴飞搭着高墨川的肩膀:“这么护着?”
高墨川喝水,没说什么,但他确实听不得别人说她不好。
吴飞示意他看场边。
单威鞠躬道歉,三位女生也大大方方原谅。
等高墨川站到凌麦冬身边时候,在场上的那种狠劲又被收了起来。
他挂上点笑,手里松松抓着自己的外套,手背上青色经脉突起,骨头处却是浅粉色,他站她对面,鞋尖几乎挨着鞋尖,刚剧烈运动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睛被临近正午的光照得很亮。
“凌麦冬,我刚刚的表现你还满意吗?”他笑着问她。
怎么会不满意。
凌麦冬给他竖大拇指。
高墨川:“满意的话,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饭。”
第19章
高墨川训练完洗澡换衣服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但还是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很久不见她。
来时天边挂着夕阳,这会风忽然起了,带着潮湿的气息,枝叶被吹得瑟瑟作响,他看着车窗外婆娑树影,敲击着方向盘,连平板上放着的比赛都没太看进去。
球场上时候,凌麦冬是点头答应了的。
应该不会反悔?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压低成铅灰,雨点落下,溅起细碎的水花,凌麦冬踏着雨而来。
她头发用发带绑着放到一边,几缕碎发滑落下来,勾勒着白皙的脖颈,耳侧坠着的宝石耳饰摇曳着反射出点点光辉,一身绿色吊带长裙,颜色很是张扬,在她身上却显得意外和谐,像是山间雨后新生的植被,清透又耐看。
高墨川看了好几眼才想起下车撑伞接她。
凌麦冬坐上副驾驶,高墨川的平板放在手套箱上,屏幕还亮着,正在放NBA的比赛,九月肯定是没有常规赛的,高墨川看的应该是夏季联赛的回放。
亚特兰大老鹰队VS波士顿凯尔特人,比赛刚好进行到第三节。
高墨川回来时候,教练刚好喊暂停,视频很快从比赛切到广告。
短短几句台词让两人都僵了下。
可能是车里封闭,广告的声音不算小,故而存在感十足——杰士邦新品持久003,液态延时,非物理加厚固态延时,体验更好
雨刷器来回刮着,周遭有雨水砸窗的声音,也有车来车往的杂音,但车里的两人都相当默契地沉默,高墨川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然后一手搭着方向盘。
静止停顿。
半分钟后。
杰士邦的广告终于说完了,转播厅里的主持人开始了战术解析。
高墨川拿上平板,连退出视频网页都不记得,直接摁了锁屏键,把平板丢车后座了。
他启动车,虽然故作淡定,但车子还打滑了一下。
整个过程都刻意没有看凌麦冬。
本来听到这种东西她也觉得挺难为情的,但高墨川比她还受影响,脖颈却肉眼可见变红,她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了。
毕竟广告而已。
NBA腾讯体育和杰士邦合作十年,很多看转播的球迷都喜欢拿杰士邦的广告调侃,“王三秒”“王三下”“世人笑他003,他笑世人看不穿”,打满四节比赛容易,打满四回合可不容易,得用杰士邦
凌麦冬支着下巴逗他,“怎么不看比赛了,凯尔特人还可以啊,我也可以一起看的。”
“不好看。”高墨川脸也开始有些红了,“小比赛不精彩”
王牌似乎很纯情。
高墨川咳了下,转移话题,“听歌?”
他点了下播放键,歌曲恰好是RadicalFace的《WeleHome》,叮叮叮叮风铃声裹挟着周遭淅淅沥沥雨声,还有高墨川低低的嗓音。
他把手机递过来,“可以听你喜欢的。”
凌麦冬没接。
她想到高墨川的头像和背景,猜测他可能除去篮球外,会是喜欢拍风景的风光摄影师。
“这个挺好听的。”凌麦冬支着下巴看他,“你是尼康佬吗?”
“嗯,不打比赛时候喜欢拍照,怎么猜出来的?”
“你都听尼康战歌了。”
高墨川笑,“你呢?你平时喜欢玩什么。”
喜欢玩什么?
简简单单一个问题问住她了。
她好像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小提琴是凌宏邈逼着她学的。
除此外,一直都是褚云辰想做什么,她陪着去做什么,他打球,她要么在旁边睡觉要么也玩球,褚云辰去滑雪,她便也去,马术,高尔夫,帆船也都是跟着褚云辰。
她也玩摄影,但那都算不上爱好,她费尽心思找机位不是为了风光,只是单纯想记录褚云辰的每一次精彩瞬间。
所以,高墨川问她平时喜欢玩什么,凌麦冬也不知道。
离开褚云辰后,她每天都有大把时间,但还是习惯了做以前的事,去上马术课,要么健身房,购物,然后回宿舍研究怎么做饭。
凌麦冬皱了下眉。
高墨川细心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爱好太多,讲不过来?”
“嗯爱好太多,讲不清楚。”
高墨川看她兴致不高,没继续追问。
车子拐了个弯,港A的黑车再次出现在他的后视镜,其实他今天心情不错,油门踩得也比平时猛,又故意走了很多不好跟的路,都这样了,黑车居然没跟丢,这是在凌麦冬身上装了个定位器么?
话在高墨川喉咙里滚了几轮,最后还是没问。
“”
港A车牌里的人关了车载音乐,划着微信好友列表,点击褚云辰,拨打了电话。
提示的声音响了很久,褚云辰才接。
电话里的背景音有点吵,褚云辰似乎在应酬,觥筹交错间夹杂着交谈声。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和以往一样简单汇报,“辰哥,今天也没什么问题,罗开那伙人应该是被我们揍老实了,最近都没再出现多嘴,嫂子这两天”
说到这,他故意停顿,褚云辰却只是“嗯”了一声,一如既往,什么也没多问。
怕褚云辰又毫不犹豫挂电话,他想都没想追了句:“哥,你先别挂。”
“还有事?”
他握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说:“哥,这两天吧,凌嫂子这边有点情况,以往她都只是带着那群舍友消费吃喝玩乐,不怎么和男生往来的,但最近,金大这边有个男生似乎在追嫂子”
褚云辰的声音很冷淡,“所以?”
“追得比较猛,前几天一伙人一起玩,今早也一起上课了。”现在又一起单独出去的事他没敢说。
电话那头褚云辰短暂地安静了一会。
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出汗了,生怕褚云辰发火,“哥在听吗,需要我出手把他赶走么?”
“梁文成。”褚云辰游刃有余应付着周边的人,还能分出心来回应他,“你觉得呢?”
“要我说有必要处理一下,毕竟你现在不在这,别人不知道你的存在,这不是趁虚而入么,你不担心嫂子被人拐跑吗?”
对面没立刻回答。
褚云辰似乎在倒酒,梁文成听见软木塞抽离的声音,酒水倒入玻璃杯,冰块加入,不紧不慢,接着,才是褚云辰的声音,带着低低的笑意,“被人拐跑,凌麦冬吗?”
褚云辰这又是不放在心上的意思,别人追凌麦冬倒也确实不稀奇,但终归以前是生活在一起,现在几个月见不上一次。
“哥,我也是为你考虑。”
褚云辰的嗓音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别越界。”
“哦我知道了哥,我以后不多话了。”梁文成想了想,还是问,“那你什么时候来金城?”
褚云辰说,“明天。”
话音落下,电话**脆利落掐断。
听到他明天就能来,梁文成还是松了口气,毕竟,他觉得凌麦冬和凌家真的有点诡异。
褚云辰的生日宴,两家长辈都出席了,原本是打算宣布婚事,凌麦冬却不见人影,凌家私下里和褚家的说辞是小女孩因为大学要不要出国的问题和父亲闹了矛盾,太任性离家出走才不愿意回港城,和婚事没什么关系
她父亲甚至说出:凌麦冬离了褚云辰没法活这样的话来
但
梁文成怎么觉着,他看到的完全不是这样呢?
不说凌麦冬变心,起码,她趁着天高皇帝远,在金城玩不该玩的是无可置疑的。
打个电话的功夫,他跟的车停在凌家餐厅停车场。
刚刚学校里见到的那个男生先下来,又绕过去替她开门,给她撑伞一路护着很殷勤。
梁文成有点鄙夷。
凌麦冬其实从小不却追求者,从小到大都不缺,她本来长得就够好看,气质出挑,往人群里一站,很容易让人移不开眼。
在港城时候,很多公子哥为了追她相当的费劲心思,豪车后座堆满花,港城地标建筑投放广告,生日当天烟花秀告白
凌麦冬看都懒得看一眼,金钱打动不了她,那是她从小就不缺的东西。
也有一些家世平平的小子走柔情路线,提供情绪价值,可惜,那些人做再多,都比不过褚云辰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来得有用。
凌麦冬向来如此。
轻易递到她掌心的东西,她很少会伸手接下,即便短暂接了,也会很快腻。
她的世界里,百分之九十都是褚云辰,她对褚云辰的感情,圈内人都知道,说难听点,很多人私下里都说凌麦冬是褚云辰养大的“童养媳”。
这么一想,突然就有那么一点理解了褚云辰说过的那句话:野花而已,你在路边看见了,停下看看不奇怪,会带回家养着吗?
那头车门关上,撑伞的男生和凌麦冬肩并肩走着,男生应该是下意识想搂她,但又在碰上前克制着收回手。
梁文成:?
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凌麦冬和那个男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上一次去日料店,同样的撑伞,两人之间还隔着社交距离,今天就已经是完全贴一起了。
不知道是下雨的缘由还是刚刚被褚云辰警告过的缘故,他心里隐隐约约不安,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不敢往下想。
上一次是失职就是因为放松警惕,觉得人在学校,能出什么事情,他回车里睡了会,几分钟没盯,谁能想到凌麦冬就被人推下了楼梯
那事情发生后,褚云辰亲自来到金城,一句解释都没有听,发火留下的伤口甚至都来不及结痂,要是再出现什么失误,他大概也不用回港城了。
梁文成默默点开手机,对着两人拍照。
“”
高墨川订的餐厅藏在半山腰的林间,没有显眼的招牌,最突出的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墙,周围爬满绿色藤曼。
凌麦冬下车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调查我了还是随机找的店?”
“嗯?”高墨川被她问懵了,“以前和朋友来过,你家的店?”
凌麦冬说算是。
餐厅是凌宏邈送给女朋友,也就是四妈的店,特色是红酒,装修风格也很符合四妈关初的审美,每张桌子之间都隔着厚重的格栅与绿植,人工打磨的原木桌面,墙上挂抽象派油画。
店里一直流淌着低沉的萨克斯旋律。
这里的菜她基本都吃过,所以直接把菜单给高墨川,让他看着办就好。
“有没有什么忌口。”他问。
凌麦冬反应了半秒,一时之间没回答,这似乎是她长这么大,除去姜茗之外,第一次有人在吃饭前问她有没有忌口。
她说没有,又反过来问他,“喜欢吃清淡一点还是辣一点?”
“清淡。”高墨川说,“辣的话,一点点还好,多了受不了。”
连口味都这么像啊。
她唇角浅淡的弧度深了一些,指尖轻轻晃着杯子,“那怎么办,这家店最近换了个厨师,他不加辣椒就不会炒菜了,所以从不委屈自己为了客人改变自己的口味,你一会会不会承受不住啊?”
她以为高墨川会说什么霸道的话,没想到他说:“那我试试我的忍耐力有多强?”
凌麦冬咬唇,“做什么都能联想到比赛训练,你们王牌球员是不是都这么自律?”
“们?你认识很多王牌球员?”
也不多,只有两个,一南一北。
一个是未婚夫,一个估计很快就会成为男朋友。
她颇为好奇,这么像的两人是不是方方面面都会像,现在看来,也并非是这样。
上一次,她也坐在这个位置,问了褚云辰同样的问题,他的回答是:那就想办法,让厨师破一次例,要么,换个厨师。
褚云辰外表看起来温和,性格却是霸道的,习惯别人听他的,没有什么耐心的,高墨川虽然看起来冷,不好接近,相处起来却比想象中要随和温柔很多。
高墨川稍微低着头点菜。
他今天穿黑色上衣,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垂眼时候,高挺的鼻子就愈发的显眼,餐厅暖黄的光线柔化了他平日里有些锋利的轮廓,那双好看却太过于深情的眼睛被藏起来时候,完全就是同一个人。
但他们其实不一样。
褚云辰从来不会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也不会问她想吃什么,他只会让她听话。
茶氤氲着热气,朦胧的视线里,高墨川翻页菜单,他的手骨节分明,白得和纸张近乎融为一体,拇指稍稍弯起好看的弧度。
她脑海里回闪他单手抓球、扣篮时的模样。
很好看。
这只手,这么好看又有力的手,要是抓在她腰腿间,会是什么感觉?
这种想法莫名冒头时候,凌麦冬手里的茶被她晃得洒落了几滴。
她的动作很轻,高墨川却很机敏,他抬起眼扫过来,“怎么了?”
凌麦冬故作淡定,正襟危坐,推远了茶杯,拿上湿毛巾擦拭着她因为“犯罪心理”洒下的液体,“烫。”
“那喝果汁?”
点的还是黑加仑汁,高墨川的记性倒是挺好。
“谢谢。”凌麦冬说。
她下意识说的,高墨川却抬起眼来,一脸震惊。
凌麦冬:“你这什么表情?”
“哎,这果汁真没白倒,居然听到了这两个字。”
凌麦冬没懂他什么意思。
高墨川把果汁递到她跟前,解释说:“之前你拿钱砸我时候不是总问我想要什么吗,我就想要这两个字。”
凌麦冬想起来了,“这么容易满足啊,我还以为你想要”
“以为我什么?”
“以为你想要我啊。”
她直白,高墨川就会不好意思,他声音低了很多很多,自言自语一样,但凌麦冬还是听清楚了,他说我是想要你。
“”
服务员刚好上菜,高墨川点了很多,但他自己夹的东西却相当的健康,蔬果沙拉,牛排,刺身
而这家店的特色烤肉和比较油的菜他一点不碰。
褚云辰其实也很自律,他赛前也不会碰高油高盐的东西,在家里吃还是出去吃,都对食材要求很高,但褚云辰吃什么,她也得吃什么。
他不会为了照顾她单独点高油的。
先前她陪褚云辰去高原集训时候,大半个月都在吃水煮肉和蔬菜汁,寡得回港城后第一次主动刻意不去找褚云辰,背着他连吃三天茶餐厅。
说到集训,凌麦冬一边把把水油焖时蔬里的豌豆一颗一颗夹出去一边问,“你们金大的校队没有集训吗?”
“嗯集训肯定是有的,”高墨川看了一眼她夹出去的豌豆,说,“金大也是有篮球梦的,为了不做万年老二,集训特训每一年都少不了,一般去南城。”
“今年你想不想一起去玩?”
凌麦冬果断拒绝了。
又是南城
她陪褚云辰去的就是南城。
南城确实是很美的高原城市,平地海拔也有2000米,高原湖泊里点着渔灯时候像星空散落人间。
而去高原集训,氧含量低,空气稀薄,本来去那跑个步都算费劲,一千米下来口腔里都会有血腥味儿,很多人适应不了,但球队去特训没有跑步那么简单,要打比赛,力量训练,一两个月下来,身体机能会好很多,再回来平原再打比赛,打满全场腿也不会软。
想到这个,凌麦冬脑子里突然崩出杰士邦的那句广告词来。
“”
吃完饭,高墨川说要带她去山顶看夜景。
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给在手机上打着字,走路速度都变慢了,凌麦冬也没问,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停车场高墨川才收了手机。
晚上的温度刚刚好,高墨川开了车窗,山风在两人面前来回交换,送着他身上的鼠尾草香气。
窗外,车灯切开薄雾,视野一点点开阔起来,金城的夜景已在脚下次第点亮,灯河蜿蜒,霓虹与车流交错,像一幅静静舒展的油画在眼前一晃而过。
车内,少年的发梢被风掀起,他一只手搭着车窗,单手扶着方向盘,山路蜿蜒,但他的车技挺好的,能让人放松下来,说明司机技术不赖,人也可靠。
凌麦冬刚吃饱饭,车又四平八稳,发动机低鸣着,这种有规律的声音让凌麦冬的意识很快进入入睡和清醒的那个临界点。
可能是今天高墨川带她来到了经常和褚云辰一起待着的地方,她想起他的频率比往常都要高,连带着开车的高墨川,也在她的视线里,晃成了褚云辰。
褚云辰也喜欢单手开车,喜欢在在天将暗未暗时分,找一座山,往上开,站在高处俯瞰城市,然后拍照留念。
记得有一回车开到半路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山间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凌麦冬有些害怕,整个人都机警了不少,褚云辰说:你怕什么,我车技不挺好。
是的,他车技真的很好,暴雨没影响他,不止没有影响,凌麦冬还看得出来,褚云辰喜欢那种氛围。
山野,暴雨,只有他和她,信号不算好,没有退路,前路也不明朗,反而增添了刺激感。本身褚云辰骨子里就是喜欢追求刺激的人,只是身在褚家,习惯压抑自己。
他们在半夜顺利到达了山里的酒店,又在第二天傍晚顺利看到了南城的日落,当然,那天拍的照片,被她留在了咖啡店。
也就是集训中心的咖啡店,如果高墨川今年还是去那边集训,大概率能看见。
“”
高墨川把车停在高处的露天停车场。
副驾驶的凌麦冬还没有睡醒,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应该是美梦,她难得露出甜甜的笑容,高墨川关了车灯,没吵她。
山顶的风比山下的冷很多,但她手还搭着车窗,高墨川也就不好关窗,给她盖了外套。
玩了会手机,学完了港城的语言,回复完了教练又填好班里的在线表格,差不多二十分钟过去了,凌麦冬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
高墨川坐不住,下车走动了会,吹了会风又回来,但他没上车,绕到副驾驶,手搭在车窗,下巴抵着手看凌麦冬。
她睡着后,又冷又疏远的那些气息收敛了些,长而翘的睫毛落下阴影,呼吸绵长,妆容很淡,口红也是浅色,整个人柔和了很多。
高墨川对着她低低说:你怎么这么可爱。
高墨川给她拍照。
没想到手机忘记开静音,凌麦冬被“咔嚓”声音惊到,眉头皱了皱,但她没有很快清醒,懒懒掀了下眼皮,又合上,像小猫一样用脑袋蹭蹭靠椅,然后,整个人凑过来,搂上他,黏糊糊地说,“这么快就到了吗,哥哥今天也背我上去好不好?”
第20章
哥哥今天也?
高墨川下意识抓了下她手臂。
夜里的山上风大,带点凉意,凌麦冬一直在车里,故而手臂是温热的,搭在他侧颈,带着气息浮游在他肌肤间,她的声音和平时也不太一样,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不自觉联想到她喝醉酒的那天晚上,一样的扑进他怀里,一样的神情和语气。
都这么明显了高墨川也不可能猜不出来她认错人,但比起错人,他好像更在意的是对象。
是哥哥还是别的什么。
这次凌麦冬没醉,他很快被山风吹醒,虽然还还保持着搂着他的姿势,但没看着他。
“哥哥?”高墨川问。
凌麦冬眨了下眼睛,“我刚刚叫哥哥了?”
“嗯。”高墨川还是靠着车,“和哥哥关系很好吗?”
凌麦冬退回座椅,整理了一下被压乱的头发,“是很好啊。”
她没逃避还是让高墨川松了口气,他稍微退开,让她下车。
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没管,看着星光点点的城市,“就那么一个好,特别好。”
好到她曾经以为她们会结婚,会一辈子都在一起。
天色正一寸寸沉入墨蓝,山风带着凉意拂过,重游旧地的感觉真是算不上好,凌麦冬看着一草一木都觉得太过于熟悉,好像她怎么转身什么角度看都能看到褚云辰的影子。
“他带我来过这里几次,我偶尔也会在车上睡着”
睡着后,喜欢下意识让他背着去山顶。
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吹得她整个人都是乱的,头发是乱的,心也是乱的,她忽然不想继续往前,更不想再去山顶重温一遍。
她转身。
却撞进高墨川怀里,温暖又结实的怀抱,心跳异常的快。
他替她整理头发,把冲锋衣外套披在她肩上,又半低头替她拉着拉链。
这一次,他没有紧张,一次就对准了孔,利落地将拉链从底端“唰”一声拉到顶端,指尖再次滑过肌肤,手没有立刻离开,看了她好一会才松开手。
“难怪你刚刚把我认成了他,”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低落,高墨川说,“我背你去山顶怎么样?”
凌麦冬眨了一下眼睛,掩住了一闪而过的慌乱,她从和他面对面,变成肩并着肩,“我现在不是小孩了高墨川。”
他说:“那怎么了,等你到八十,我也可以背你。”
声音低低的,在空旷的山间尤其渺小,但足够认真有分量。
可惜。
她们之间不可能走到八十岁,连八年都不可能,甚至撑不过半年。
她们同频踩着台阶,身侧是郁郁葱葱的密林,偶尔能从树木的缝隙间窥见脚下城市的轮廓。
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后,高墨川突然站到她身后轻轻捂住眼睛。
“干嘛?”凌麦冬抓了下他的手腕,石头一样硬。
高墨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在山顶给你藏了个宝藏,想不想看。”
“你幼不幼稚高墨川,”凌麦冬虽然这么说,但还算配合,没有推开他,“什么宝藏?”
高墨川牵引着她走。
视野重新明亮起来后,她在山顶观景台的咖啡屋外。
四周用绿植围起来,顶上不规则切割的水晶灯亮着。
店里没有任何客人,当然也没有服务员和咖啡,但灯光照亮的地方,铺着深色的天鹅绒,散落着珠宝首饰,吊坠,亦或是手链,在暖色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璀璨光芒。
原来他在路上一直玩手机是在给她准备惊喜,难怪非要上来看夜景。
高墨川拉着她往长桌边走,“准备匆忙,谅解一下,下次肯定不会这么随便。”
不,他布置的一点都不粗糙随便,反而很用心。
凌麦冬一路滑过绒布。
橙黄宝石手链,亚历山大变石戒指,祖母绿钻石耳夹,还有她喜欢很久的什米蓝宝石枕形切割吊坠。
一共十八件,她也不是那种迟钝的人,白天刚倾诉完十八年父亲没给她过过生日,晚上高墨川就准备了这些,他想做什么,他什么意思,她清清楚楚。
但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回答。
凌麦冬玩笑似地说:“你要求婚啊。”
“那也不能够这么着急,我比较喜欢循序渐进。”
他拿起其中一枚红钻勾在指尖玩,“李叔之前不是说你从小就喜欢收藏这些颜色亮的石头,看着心情会好吗?”
有说过这些吗,她怎么自己都不记得了。
凌麦冬盯着他的手半晌,“所以你就直接把自己家的藏品搬来了,问过你妈妈意见吗?”
“本来也就放在保险库里,”高墨川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点笑意,“比起躺着积灰,不如让你看着,起码心情能好,至于我妈,你放心,她很大方的给了钥匙,完全没阻拦。”
“高墨川”
他应该是猜出来她要说什么,“先别着急拒绝,它们在我家真的无人欣赏,物尽其用一下,也算对得起这些石头来过?”
高墨川想忽悠人的时候也是挺有一套的。
凌麦冬:“收了你的礼物,会被逼着当女朋友吗?”
“不会。”
说完又反应过来,“逼?当我女朋友很委屈吗?”
他站在光影里,整个人被灯晕染得温柔,山风呼啸,掀起他的发梢,灯光摇曳,四下无人。
凌麦冬一瞬间没说话。
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可以确定的是,当高墨川的女朋友肯定不至于会委屈,但她没法当。
他给的礼物她也不是不喜欢,相反,算是送到她心坎里,但也确实让她有了心理负担。褚云辰送她礼物时候,她完全不会这样。
而以往收到的,来自别人的礼物多半都带有利益性质,她只要虚伪附和着便好,高墨川这样,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好。
所以凌麦冬没动,她就那样站着看珠宝。
最后还是高墨川把各色宝石戒指一个个往她手上套,“戴着玩吧,要是心情好了就多和我说说话就好了。”
套完戒指又套手链,戴满了半只手臂,他自己都觉得滑稽,笑起来,眼里都带上了光,亮得不行。
“重死了,高墨川。”
“你别动,我给你拍张照片。”
高墨川捣鼓着手机,“我告诉你,我不会拍人,我得研究一下,你可能要多举一会。”
凌麦冬:“一分钟。”
高墨川举起手机,第一次把自己的镜头对准人,也是第一次在举起镜头时候,居然感受到紧张。
夜风掠过山顶,空气带着凉意,也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凌麦冬站在风里,长发被吹得微乱,她没刻意摆姿势,对着镜头浅浅笑了下,高墨川透过镜头,看到她睫毛上沾着夜色,眼底藏着光。
她比满手的珠宝还要抢眼,高墨川甚至无法聚焦到她手上那些花里胡哨的珠宝。
此时此刻。
他眼里只有她的眼睛,总是没情绪偶尔难过的眼睛。
高墨川看镜头里的她,她看镜头。
直到天边紫色闪电穿过厚重云层,周遭亮了一瞬,她敛了笑意,叫了他的名字,“高墨川,你怎么要这么久,帮我取了,手好酸。”
他拍了很多,以前明明只会在遇到难得一见的风光时候才会连拍或是视频。
但第一次拍凌麦冬,他就没忍住多拍。
高墨川收起手机。
她把手递到他跟前。
凌麦冬不管什么时候,都保持着气势,就像现在,她觉得重,手举着都酸了,但也不抖,也不慌张,就是要站在原地等着他摘,灯光从后沿斜斜照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亮的光,发丝被风扬起,挡住她的眼睛,但她手受限制,没管,高墨川伸手替她拨开。
许是痒,她轻轻晃了晃脑袋,轻轻吹了下唇边的头发。
微弱的气息越过手臂铺在他脖间。
她说:“谢谢你啊高墨川。”
高墨川喉结滑了滑。
雾气从林子里溢出来,落在他睫毛上,凉意一瞬间漫开,耳尖却依旧红得发烫,他长腿迈了半步,把她搂进了怀里,她发丝上微凉的气息扫过鼻尖。
停顿三秒。
还好,她没有瞬间推开他,但也没有回抱就是了,只是好好站在原地,等着他下文。
“麦冬。”高墨川叫完她,埋在她耳边问,“你喜欢我吗,哪怕一点点。”
这一次,凌麦冬没有逃避也没有沉默,她说:“我不讨厌你。”
不讨厌,那是不是也算有点喜欢。
高墨川把她抱得更紧了。
凌麦冬仰起脸看他,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山风不太温柔,她的头发时不时扫过高墨川的下巴,他低了低头,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融。
他眼里的炙热一层层铺下来,呼吸里带着熟悉的香气。
王牌的自控力真的很强。
嗓音都带点哑了,但还是捧着她的下巴问,“可以吗?”
接着,高墨川的电话响起来,嗡嗡嗡的,就在给她穿的外套里震动着响,不带停歇的,有种不接势必打到底的坚持。
凌麦冬想去拿,手被他握住。
“别管电话。”
凌麦冬说:“吵。”
高墨川捂上她的耳朵,“这样就不吵了。”
她还是要拿电话。
高墨川松开一点点,“为什么不回答我。”
“有人找你,听起来很着急。”
“让他等着。”
凌麦冬被他这样逗笑了,“你先接电话。”
电话。
他下次一定要找个没信号且不会被打扰的无人区再告白。
高墨川咬牙切齿,滑电话时候恶狠狠的,语气更是相当的凶,“你有天大的事情,就不能晚五分钟吗?”
张继有点无辜:“不是,你凶我干嘛啊,我这不是有急事才会打电话找你的吗。”
高墨川:“讲。”
张继:“我其实是想找老板,她在不在你旁边啊,我在群里@她不带回的,吴飞告诉我你俩可能在一起来着。”
“要干嘛?”
“她舍友有事情,你把电话给她呗。”
高墨川把手机递给她,表情还有一点委屈,“找你的。”
“”
“不是,卧槽,老板你真和高墨川在一起啊,这都几点了啊,你俩干嘛去了啊,我发你那么多消息,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回的。”
“挂了。”
“哎哎哎,老板,我错了,我说事情,”张继没想到凌麦冬比高墨川还没有耐心,“老板,你快去小酒馆看看你舍友吧,队里有人看见她一人个人在那喝酒哭呢,这都过去好久了她也没走,应该是喝醉了,我现在走不开让队友帮忙先看着了。”
电话挂断。
“你不打算回答我么?”高墨川问。
凌麦冬点头。
他眼里的光似乎也随着夜色在一点点暗沉,他的声音裹挟在风里,“行。”
两人原路返回停车场,上去时候他总是找着话题,哄着她开心,下行时候,一路无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山风呼啸,天边乌云聚拢,似乎又要下雨。
高墨川替她开副驾驶车门,又绕回驾驶座,两人各自扣着自己的安全带,凌麦冬解锁手机,张继确实发了很多消息,群里也是99+。
但除此之外,还多出来一个人的新消息。
一个已经很久不联系的人,一张没头没尾的照片。
照片里是好几个行李箱,除去环境看起来像某个公路外,再找不到别的信息。
发消息的人是肖扬凡,褚云辰的队友,港大篮球队的控球后卫,照片里的行李箱都是他自己的,什么话也没说,凌麦冬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想表达什么。
凌麦冬打了个问号时候,高墨川启动车,引擎运作发出轻响。
他把袋子放在她腿上,什么都没说。
袋子里是珠宝,一个饰品一个盒子,盒子都不一样,但都很好看,整整齐齐收在袋子里。
车子启动了,却迟迟没有出发。
凌麦冬这才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一只手搭着方向盘,一直看她,像是特地等着她抬眸,“不能作我女朋友,那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成么?”
沉默了一路,她还以为,高墨川会知难而退,或者说,怪她次次敷衍拒绝不给出明确的答复,继而往后不再提及,两人慢慢疏远。
可他居然不死心。
也远比她想象中要来得执着和认真。
好像以前的她,得不到一百次回答还能问一百零一次。
“高墨川。”凌麦冬叫他名字,“过来。”
他靠过来,“怎么了?”
凌麦冬缓缓靠近他。
搂上他脖颈,两人中间隔着中央操作台,虽然呼吸交融,但身体之间却是远远的,故而她感受不到他的心跳,但能闻见鼠尾草的香气。
高墨川的视线一直黏着她,从她的手再到她的眼睛,又下移到她的唇。
暗沉下去的眼睛又在瞬间复燃。
凌麦冬吻下去时候,停了没一会的雨又下了起来,很急促,打在车身,从半开的窗子里飘入,山风很凉,高墨川却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