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说完,自己都松了一口气,憋了好几天的情绪也好困惑也好,纠结各种,一瞬间全散开了。现在他心里就一个想法,反正他喜欢,他就要告白,至于对方怎么想,他控制不了,但不管凌麦冬答应还是拒绝,高墨川也没打算放弃就是了。
没有人会因为输了一场比赛就退缩再也不上场。
输了,再来便是。
雨水敲击伞面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凌麦冬看着他。
高墨川的眼睛近得几乎要贴上来,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像黑曜石,乍一看冷得过分,可一旦笑起来,就会燃起几分不喧嚣的火,把冷意层层吞没。
他的告白很直接,也很纯粹,换做别人,或许还是会感动的吧。
很可惜。
奴隶和“男朋友”,这两个身份,她还是分得很清楚的,比起需要承担责任,可能带来束缚的确认关系,她更想要眼下这种基于“赌约”,可以随时开始也随时能喊停,不用负责任的自由。
她指尖抓着发尾缠绕了两圈又散开,“履行赌约的关系不好吗?没有束缚,没有负担,可以随时抽离。”
高墨川的思维俨然和她不在一个频道。
一听负担这两个字他还有点无辜,“你的意思是,和我在一起让你很有负担?我很差劲吗?”
凌麦冬:“”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掌控的方向,“难道不确认关系,你就不能乖乖听话了?”
“我都这样了……”高墨川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和无奈,执拗地看着她,“你还想要我怎么听话?”
这个王牌似乎很纯情。
凌麦冬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心底那些顽劣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伸出双手,轻轻覆在他撑着伞的那只手上,“可以吗?”
血色“轰”地一下涌上高墨川的脖颈,他唇微微张了下,但没说可不可以。
凌麦冬得寸进尺地靠近半步,逼仄的空间里,两人的鼻尖几乎挨着鼻尖,“这样呢……可以吗?”
周遭车来车往,偶有行人走过。
高墨川在那些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的夜里,设想过无数种告白后的场景,或接受,或拒绝,或尴尬收场……唯独没有现在的这一种。
她被凌麦冬搞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吸不畅,有点像第一次到高原集训时候出现的高原反应,整个人都有点懵。
“不可以吗?”她再次开口。
高墨川眯了下眼,思绪被风吹得回来了一点,嗓音带点哑,“凌麦冬,自古以来,没有哪个正经奴隶和主人,是可以这样的。”
凌麦冬唇角弯起,“是么那你的意思就是只有确认关系才可以这样?”
高墨川很有原则,“是的。”
“那你怎么不躲啊?”
“我”
“滴滴滴——”的汽车鸣笛声冲破伞下的凝滞。
黑车毫无预兆激起一阵水花,高墨川几乎是本能反应,长臂一揽扣住凌麦冬的腰,将她整个身子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抱着她退到了安全距离。
另一只手还稳稳撑着伞,没让雨落在她周身。
体坛男神的力气比她想象中要大很多,她几乎是整个人被他轻易用单手提抱起来退开的,但他也比想象中要礼貌克制,确认她没事后,很快就松了手,退开到合适的距离。
高墨川的怀抱很硬,但也很温暖,鼠尾草香气里还带着几分沐浴后的清香,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也映出小小的她,像多年前她扑进褚云辰怀里的那个雪天。
凌麦冬紫黑色的眼瞳闪烁了一下。
于是,在他退开的下一秒,凌麦冬伸出手,圈抱住他的腰,仰起脸看他,那一瞬间,她的鼻尖擦过他的下颌,两人的呼吸在伞下交融。
高墨川的睫毛抖了抖。
能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甚至温热的气息都没有落下来,高墨川紧张到下意识憋气。
“高墨川”
凌麦冬慢慢靠近他,勾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迫使他低头,蒙住眼睛,吻上他的唇。
唇将贴时候——
“麦冬!!!!”熟悉又闹腾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冒头。
凌麦冬几乎是听到声音的同时迅速推开了高墨川,又恢复了往常疏离冷淡的模样。
雨依旧落下,街灯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斑驳的光,那点温热从手心迅速溜走,凉意重新侵袭而来,高墨川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将手狠狠握拳又缓缓张开。
“麦冬,可算找到你了!”
桑梓的声音由远及近,几人咋咋呼呼冲到了他们面前,带起一阵细密的水汽。
“我的大小姐,你手机是摆设吗?”桑梓喘着气,指着凌麦冬,“群里@了你好几次了,说好了今晚给张继他们‘接风洗尘’,顺便‘庆祝’奴隶团正式上岗的,餐厅都定好了,洗个澡出来你人不见了”
阿伏加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平静如常的凌麦冬和脸红得不像话的高墨川之间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一笑。
出宿舍楼时候,桑梓和胡小媛边走边看视频,没看见马路对面,但她看见了凌麦冬抱住高墨川,又看见伞被压低,高墨川低头。
阿伏加觉得这瓜挺香的,但她什么都没说,这种事情就是得让桑梓自己慢慢发现才够好玩,于是她安静站在旁边听。
张继很自觉贴近高墨川:“我坐你俩的车,吴飞载她们三,刚刚好!”
高墨川:“”
凌麦冬的司机李叔开车很稳,车里放着舒缓的爵士,后排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副驾驶的张继丝毫没察觉,还莫名激动。
他和李叔叔闲聊,问了很多平时想问但又不敢亲自问凌麦冬的问题,听到了很多事情——凌麦冬对色彩很敏感,所以喜欢收集颜色深浅递进的东西,小时候钟爱珠宝,后来又喜欢上各色表盘的腕表,到了十五六岁,开始对汽车上头,每个色系停在一起,把车库点缀得额外的好看
说到喜欢珠宝时候,一直支着下巴看窗外的高墨川回了下神。
张继很羡慕,“我们凌boss在家里真是备受宠爱哈”
李叔听了这话,对张继点头礼貌一笑。
但心里却在说凌宏邈其实有些重男轻女,公司都留给儿子,女儿是联姻的工具,所以她给凌麦冬的,除了花不完的钱,什么都没有。
要说宠她的,一直是未婚夫褚云辰才对
李叔从中央后视镜看了一眼,凌麦冬也刚好看他,眼神很冷,往常出现这种神情就是警告他少说话。
李叔不交谈了,张继开始搜凌麦冬的车,接着觉得脸很疼。
入学礼物是豪车,兴趣爱好是收集珠宝,不敢想她前半生过多爽,多任性为所欲为,而他之前还妄想劝她听话。
太唐突了。
他默默私聊高墨川: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高墨川没回。
他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怎么投其所好。
张继又发了一条消息:大小姐什么背景,我要抱紧她大腿,嘻嘻
高墨川只回了他一个字:滚
张继:你凶我我也要抱!我就抱!嘻嘻
高墨川嫌他烦,敲屏幕都带着气:你试试
凌麦冬不动声色睨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高墨川默默关了手机。
车窗外。
那辆出了学校就一直跟着他们的黑色宾利离得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他们的车,过了一个红绿灯,拐了个弯,依旧紧紧跟着一点不躲。
宾利的车牌是港A,跟的是凌麦冬的车。
几个意思?
他看凌麦冬,她应该一路都知道自己被跟踪,但默许。
高墨川掰了下指节,又解锁手机给钟达发消息:查一下车主名字。
“”
聚餐的地方是凌麦冬推荐的日料店,隐在一条安静的街巷,她先前和褚云辰常来。
老板娘是很好的人。
进店后,老板娘一如既往热情,当然,中文也一如既往的烂,在阿姨的目光望向高墨川微笑并且出口打招呼之前,凌麦冬迅速切换了日语转移了话题。
“老板那阿姨是谁啊?”一进包间,张继就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上来,他凑得太近,挤开了高墨川。
“这家店的老板娘。”
“哦”张继跟在凌麦冬身后,“老板你深藏不露唉,日语怎么这么好,自学的吗?”
他说完就要顺势在凌麦冬身旁坐下,被高墨川拽开拉到一旁去了。
凌麦冬也就没回答他的问题。
她为什么日语好,其实中学时学校开了很多小语种,大多数人会选和家族生意往来密切的地区语言,可那时的她连选择语言课都是因为褚云辰。
褚云辰会日语,喜欢去日本滑雪,她就为了他也学日语,在充斥着雪与温泉的旅途里,她从半吊子被一点点浸染成褚云辰满意的模样。
高墨川问她,“和老板娘说我什么?”
凌麦冬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壳背面那个Q版灌篮小人上轻轻刮了一下。
老板娘刚才的原话是:凌小姐,你又陪男朋友来金城打比赛啦?这次队伍很热闹嘛,还多了新朋友,真好,我请你们喝珍藏的白洲,庆祝一下!
“又陪男朋友来”几个字让凌麦冬走了下神。
“Hi.”高墨川在她眼前打了个轻轻的响指。
凌麦冬才说:“她夸你……长得帅呢。”
“嗯?”高墨川替她拉开座椅,低声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
凌麦冬故意吊她胃口,坐下后拆着湿纸巾没继续说话,高墨川挪着椅子挨着她坐,“怎么说一半不说了。”
凌麦冬微笑:“我不记得了。”
高墨川咬了下牙:“”
他隔壁的张继三两下解决了点菜,聊起了CUBA开赛后金大的首轮对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绕不开今年金大要一雪前耻,从港大手里夺走冠军的事,张继还夸下海口,教练专门搞了三个战略,针对的就是港大的王牌。
吴飞:“说起这个,我在港城的同学说,今年比赛,王牌都不一定出场,毕竟大四了嘛,半退役也正常”
胡小媛鼓起勇气:“那今年我们是不是可以虐港大?”
张继摇头:“虐倒是不至于,即便没了褚云辰这个超强小前锋,还会有下一个小前锋来替代,这支球队本来就很强”
褚云辰三个字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像长了刺一样,刺得凌麦冬扶着杯壁的手一颤,杯中的橙黄色果汁晃出几滴,落在桌面。
她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慢吞吞来回擦拭着那几滴水渍,桌面都已经干透了,她的手还是没停。
张继他们还是不太了解褚云辰的作风。
他从小就是很有野心的人,一个总冠军又算什么,他要的,是四连冠,是四次FMVP,是让褚云辰以及11号在篮球界成为传奇。
就连她生命垂危,褚云辰也没有放弃哪怕就一场比赛来看她一眼,区区大四,怎么可能阻挡他,这四年,总冠军戒指,一枚都不能少,也就不可能会有半退役一说。
所以,下个月,但凡轮到金大vs港大,并且是金大主场时候,褚云辰毫无疑问会出现在现场。
届时,看见她身边的高墨川,褚云辰又会做出何种反应?
想到这,凌麦冬抬眼看身侧的人。
他几乎没怎么动筷,懒懒地靠着椅背,黑眸落在她周身,无声但像是带着穿透力,对视后,视线快速掠过,落在她盘子里下着雨的云朵。
是她想事情时候用米粒摆出来的形状,代表的意思,当然也是褚云辰,她高兴,云朵就不下雨,她烦,云朵就下雨。
但这是她和褚云辰之间的秘密,别人又不会知道,凌麦冬也就不怕他看。
停顿两秒。
高墨川直起身子,拿上筷子,夹了几片她吃过几次的肉放进她盘子里,严严实实盖住了那朵云。
什么也没说。
凌麦冬看一眼肉,又看高墨川,“我想吃鱼。”
桌上摆着三种不同的鱼生。
高墨川依次从每一种里都夹了一片,放入她盘中,故意堆在那些烤肉旁边,云朵现在已经被完完全全覆盖,连个边边角角都没有露出来。
凌麦冬单手支着下巴,得寸进尺说:“虾也要。”
她以为高墨川会像前两次,夹过来便算完事,但这次,他居然夹到自己的空碗里,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耐心地剥起虾壳。
他的手很好看,筋骨匀长,能单手抓篮球,也能单手抱她,现在,在很耐心的给她剥虾。
“你们别看高墨川现在好像挺正经一人,其实高中那会可野了,翻墙逃课,一言不合也和别人打架,是吧,墨川。”
高墨川低头认认真真对付着手里的虾,也不知道听没听,含糊应了一声。
张继:“隔壁很多跳街舞女生追他,我当时卖他微信号,每天不愁奶茶零食,可惜高墨川那会有青梅竹马,伤了多少女孩的心”
桑梓好奇,“真有青梅竹马啊,谁啊谁啊?”
张继闷了一口酒,给大家讲故事。
高中时期的高墨川,白天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高材生,成绩好,话少,聪明,年级第一,各种竞赛奖拿到手软,到了晚上,脱了校服,画风突然就变了,一夜一夜的泡在街头打野球,搞街头争霸赛。
当时他在金城地下篮球圈是个传说,帽子口罩掩住面容,不报名字,6号白底黑勾边球衣,只有晚上才会出现,球风够狠,人又神秘,所以人送外号‘1717街区闪电侠’,一晚上单挑可以赢遍一条街。
这玩地下的本来就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起肢体冲突是家常便饭。
高三那年,打个比赛,那边的人打太阴闹起来,打球变打架,高墨川这种平时一声不吭的,打起人来,又狠又绝,得罪了人,放学后被人围攻。
还是张继和吴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助长了这么铁的友谊
至于青梅竹马,是隔壁班的,高墨川受伤后,她每天送水送牛奶的,比谁都上心,我们都在赌他两什么时候在一起。
桑梓追问:“那后来呢,在一起了吗?”
“在没在一起没人知道,不过”张继解锁手机:“我出门前,她还给我发消息了,关心你呢”
凌麦冬眨眼,“关心他什么?”
她问完,高墨川刚好摘下手套,将一小碗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推到她面前,“什么关心什么?”
原来他刚才压根没注意听张继在说什么,难怪那么淡定,也没出声阻止。
凌麦冬:“关心你青梅竹马。”
“嗯?”高墨川表情非常真挚,眼神干净,带着纯粹的疑惑,“我哪里来的青梅竹马?”
他说完用湿纸巾擦拭手,一根一节,纸巾滑过,指骨处泛着浅粉,放下纸巾才拿了筷子,夹菜前,看一眼凌麦冬,“第一次给人剥虾,一个都不许剩。”
张继听不到两人之间的悄悄话,还在说青梅竹马的事,他解锁手机递给高墨川,“你自己看消息,人家还特意来关心你近况,问你受伤恢复得如何”
他话没说完,高墨川已经伸手掰开他凑过来的脑袋,看都没看那条消息,直接将他手机倒扣在桌上。
“不是青梅竹马吗,关心人不问本人,拐个弯问朋友搞这么麻烦?”这话凌麦冬问的是高墨川。
她面色平静,语气正常,但那双紫黑色的眼眸扫过来时候,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高墨川明明什么亏心事都没有做,还是被看得后背一凉。
凌麦冬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解释,便倏然起身,“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离开时候,发尾故意扫过他耳尖,留下若有似无的痒意和一阵清浅的香气。
高墨川喉结滚了滚,强迫自己冷静了三秒,凌麦冬的身影消失在包厢门后,他立刻侧过身,朝着一脸无辜的张继勾了勾手指。
张继不明所以地凑近。
高墨川的手顺势压上他的后脖颈,俯身贴近,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带点凶,“我问你,好好的吃个饭,聊什么不行?你在这儿给我虚构什么青梅竹马,搞得我情史很丰富一样,你安的什么心?”
张继实话实说,“女孩子们对你感兴趣啊,一聊你她们多来劲,你看,连boss都只有在聊起你时候才会接话。”
“很好。”高墨川恨恨挤出这两个字,压着张继的手力度又重了几分,“那给你派个任务,一会老板回来,你再聊一次,解释清楚,没青梅竹马,没爱过,没谈过,懂没懂。”
张继一脸茫然加问号:“……啊?”
他松开钳制,重重拍了下张继的肩膀,自顾喝酒去了。
张继看吴飞,吴飞笑着点拨他,“傻子,你会在有现女友的饭局上,主动大聊特聊别的女孩吗?”
张继:“所以她俩真谈了?”
“”
凌麦冬站在店门口,没接电话。
外头天色漆黑,细细绵绵的雨斜打在霓虹灯下,冷空气吹散了几分酒劲,她从包里翻出柠檬糖塞了几颗,也没有耐心等糖一点点融化,直接咬碎,让酸涩感瞬间在味蕾炸开。
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
凌语冬估摸着也承受了诸多老凌的压力,语气都不太好。
【凌麦冬,算我求你了,回来行不行?我有喜欢的人,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不想成为替你负气闹事买单的牺牲品。】
【你不回来,爸就要换成我去联姻,凭什么?】
【你和褚云辰不是感情很好吗?你住他家那段时间,家里多少聚会你都不回来,那么相爱,这时候当什么缩头乌龟呢?】
住他家三个字让她咬糖的动作一顿。
是。
凌语冬说的也没错,她和褚云辰,不是没有过好的时候,甚至在她最难堪的最不受待见时候,也只有他毫无保留站在她这边,替她解决欺负她的人。
但那又如何?
褚云辰会为她废心思,完全是因为那段时间他也刚好足够闲,就算陪着她浪费点时间也不至于影响到正事罢了。
现在她们分手了,她也来了金城,褚云辰不也一次没找过她么。
雨下得更大了,玻璃上水雾氤氲,街灯在雨里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光。
二妈的电话打进来,她接了电话,一转身,隔着玻璃门,看见高墨川。
他站姿笔挺,一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另一手拿着账单递给店员,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扫码后垂着眸输密码。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恰好和她的视线撞上。
接着,日料店的老板娘提着礼品袋,朝着他走过去,阿姨那笑,那神态动作,是要给高墨川送礼品。
凌麦冬都没顾上回答二妈的问题。
“这个是给凌小姐和你的礼物,我记得她喜欢吃这个。”阿姨普通话不好,语速很慢,连带着比划。
高墨川微微一怔,随即礼貌接过,和阿姨说谢谢。
推开门的同时。
阿姨:“你们今年还会一起去日本吗?我和丈夫今年也还去”
高墨川疑惑:“我和她一起去过?”
“是的。”阿姨觉得自己可能讲不清楚,切换了日语,“要是你们还去的话,一定要带着凌小姐去我家喝酒”
凌麦冬呼吸一窒,头皮隐隐发麻。
她离得远远的就开口打断两人的交谈:“阿姨,他不是云辰哥哥。”
阿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尬尬,还有点遗憾,“他没来吗?你们”
凌麦冬不解释,只是笑笑,“有机会,我们还会一起在京都看雪的。”
高墨川站在一旁,安静听着她们说话,阿姨走后他才开口问:“阿姨刚刚什么意思?”
凌麦冬从他手机接过卡片,上面写着:明天,一定也有新的相遇和奇迹在等待。
这是《悠长假期》里的台词。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其实很奇妙,两年前,她和褚云辰去看雪,当时两人顾着拍照,都没发现身旁的两人一直在偷偷看他们。
直到他们结束拍照,老板才带着老板娘,礼貌地上来打招呼,原来老板一眼认出他们是在中国时候来他店里吃过饭的客人。
交谈几句后,也就离开了,本以为不会再遇见,没想到,第二天,又在温泉酒店相遇,老板娘觉得有缘,给他们送了很多自己家酿的酒。
那天,四人都喝了不少,褚云辰抱着她回去时候,老板娘说,“希望回到中国,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当时,凌麦冬已经有些意识游离了,但她好像听见褚云辰说一定。
只是,第二天,她醒酒后,再追问这事,褚云辰只说没有。
凌麦冬把卡片放回袋子里,回答高墨川:“老板娘的意思是,她家里酿了新的酒,有机会的话,想邀请我们去喝,但她中文不好,没表达清楚,她说自己太笨了,没有学语言的天赋,明明她的丈夫都学会了。”
“那你岂不是很聪明。”高墨川垂眸,“你想去吗?”
“嗯?”
“打完比赛有休假,我们一起去怎么样?”
凌麦冬看他一眼。
湿凉的气息随风涌来,又被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鼠尾草香笼罩,混合着夜雨的潮意,渗入她的呼吸,他似乎很期待。
可是。
去看雪,是她和褚云辰之间的事。
她收回视线,“再说吧。”
她又走回打电话的地方,刚刚情况紧急,姜茗话说一半被她挂断,她重新打回去忙线中,凌麦冬切近微信打了几个字。
高墨川跟着她的脚步。
风一吹,她的长发扬起来,细碎的发梢擦过唇角,她也没管,静静看着雨,神情淡淡的。
其实凌麦冬几乎不会有比较大的表情,但很奇怪,高墨川好像可以从里面解读到细微的差别,高兴时候唇角会扬起一点点弧度,思考时候手指会轻点唇面,不高兴时候手会搭着什么,要么轻拍要么捏紧。
像现在,她掌心搭在围栏上,手在微微发力。
明明就不高兴,还要表现得什么事情都没有。
高墨川一阵心疼。
他觉得凌麦冬浑身都写满了故事感,心底像是藏了很多的心事,不管那些故事,好还是不好,他都想了解。
但凌麦冬的外壳,还是太硬了,偶尔才能溜出来一点软肉。
“凌麦冬。”
“嗯?”她回神。
高墨川往风口站了站,从口袋里摸出柠檬糖盒子,递到她唇边,“吃糖?”
她顿了下,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糖含了进去,唇在他掌心停了三秒才离开,许是太酸,眯了下眼,换了个站姿,从和他侧着站,到半靠在柱子上,面对面。
“高墨川,你以前也这样对青梅竹马吗?”她把糖顶到一边,“也给她喂糖。”
“没有。”顿了下,又说,“我真没有青梅竹马。”
凌麦冬抱臂,“有也没事啊,谁还没有个过去了,再说了,你是男神”
“别人我不管,但我就是没有。”高墨川打断她得话,他低了下头,眼神没有任何闪躲,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张继说的那女孩是我妈的干女儿,小时候是经常来我家玩,但人是找我妈又不是找我,我和她不熟。”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挺失望找的不是你。”
“凌麦冬!”
她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你急什么?”
“被喜欢的人误解,能不急吗?”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高,又因为常年训练,身材很好,她虽然不矮,但在他面前还是小了一大圈,高墨川只要离得近点,风好像都吹不到她身上。
高墨川:“怎么不说话。”
凌麦冬故意不看他,又去拿他手里的糖盒子,高墨川很坏的躲开不给她拿,他一手搭着栏杆,一手撑着柱子把她围起来,现在这个样子,和球场上那个冷漠又暴力的高墨川完全不是一回事。
也和正经人扯不上关系。
“凌麦冬。”
“干嘛。”
“你看我一眼。”
凌麦冬瞥开视线看糖盒子,咬了下唇。
高墨川凑到她视线跟前,“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雨夜的灯光是碎的,交织在一起,映在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上。
凌麦冬:“你怎么找到机会就要说这个。”
高墨川:“你答应我就不说了。”
凌麦冬看他的眼睛,“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这三个字像强光刺得高墨川眼睫微颤,下意识避开了她直白的凝视,但还维持着圈着她的姿势,进店前,他淋了点雨,顺手就把头发往上撸,露出了额头,也就将五官脸型全部展示了出来,只能说女娲待他不薄,每一个地方都是精心雕刻的。
现在这样,他微微低着头,没有什么表情,但还是很好看,多了几分凌厉的少年气,眉骨锋利,眼神藏着几分冷意,像刚从漫画里走出的少年,肆意又张扬。
但那几分冷意,在告白时候却被炙热取代,他很认真。
“不答应”高墨川搭在围栏上的手抓紧了糖盒子,指尖染上了点水汽,湿漉漉的,像他的眼睛,“那给我个机会追你行不行?”
“砰”的一声轻响,两人身侧的门打开,喧嚣的人声瞬间涌了出来。
得,又被打断了。
要不是糖盒子是玻璃的,此时应该已经被高墨川捏得四分五裂了。
他站直,掰了下指节后,往旁边迈了迈腿,在人前维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都做好准备再找机会进攻,凌麦冬却在人群靠近前,稍微靠近他低低说:“行,我答应了。”
“你俩躲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张继喝得有点多,脸上泛着红光,大着舌头嚷嚷,半个身子几乎挂在吴飞身上,“走啊,换家店继续。”
桑梓很高兴,“我们继续去余烬喝嘛”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到廊下,张继和桑梓的对话正常人听不懂,胡小媛忙着扶桑梓,吴飞和阿伏加比较靠谱,两人叫着代驾,安排怎么把人弄回去。
吴飞:“墨川你跟我的车走,让三个女生一车,方便照顾着点桑梓。”
他问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吴飞从手机抬起眼,高墨川还立在凌麦冬身旁,看着桑梓靠在凌麦冬身上撒娇,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能让高王牌看这么入神。
吴飞拍他,“醒醒哥们。”
高墨川还是心不在焉,“随便。”
吴飞:“”
代驾来后,高墨川和吴飞坐后排,车子驶入车流后,高墨川支着下巴,突然嘶了一声,又叹了次气,说了一句,什么意思。
吴飞被他弄得一脸问号,“您的魂终于御剑飞行赶回身体里来了?”
“好。”高墨川已读乱回。
吴飞叹气,这该死的恋爱脑。
高墨川其实魂没丢,他只是在想一件事情,想得太过于认真以至于听不见吴飞的话。
凌麦冬和他说:行,我答应了。
答应什么,是答应做他女朋友,还是答应可以追她?-
窗外是金城连绵的秋雨,稀稀拉拉的下个不停,凌麦冬睁眼时候,房间里的装修风格和香气让她恍惚了瞬间。
她是昨晚聚餐时候接到姜茗的电话,才知道二妈来接弟弟回国,要在金城呆一阵子,顺便陪陪她,凌麦冬多年没见过二妈了,也顾不上晚不晚直接赶了过来,续完旧,都已经接近凌晨,索性也就在这住下了。
二妈的家里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刚烤好的黄油曲奇的甜香,混合着檀木香,她睡了个好觉,还以为——回到了多年前的凌家,一下楼,就能见到褚云辰,和他一起吃完二妈做的早餐,就能一起去学校。
那些年车后座的独处时光,是她最喜欢的。
记得那时候,她总是分他一只耳机,放着爵士,和他讲好多和音乐适配的某某侦探,褚云辰总会听睡着,歪着脑袋在她肩膀,呼吸绵长均匀。
也就只有这时候,他才没了冷冰冰的感觉。
她解锁手机想拍下褚云辰,他却握住她的手不让拍,低低问,“然后呢?怎么不继续说了。”
“”
手机在床头震动,凌麦冬解锁,屏幕上跳出的,是高墨川。
深藏心底那些尚未散开的旧梦,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名字生生割开一道口子。
【高墨川:醒了么?】
她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
高墨川的头像是一只陨石边牧,三四个月大的样子,在海边快乐玩水时候拍的照片,看起来就非常的阳光有活力。
好像加了好友这么久,她都没看过高墨川的朋友圈。
点击。
背景图俯拍图,蜿蜒的山路,零零星星的灯,看起来很温馨,不过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个性签名也没有,一片空白。
不知道出了篮球场的高墨川是什么样子的人。
应该是温暖又有趣的人吧。
他温暖也好,什么样都行,她都不在意,高墨川只会是她的过客,凌麦冬熄屏手机下了楼。
楼下,姜堰站在窗前打着电话,嘴里咬着烟。
姜堰是二妈姜茗的亲弟弟,年纪只比凌麦冬大三岁,和褚云辰同岁,一直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念书,两家交情不错,感情好得不行,褚家经常调侃,可惜姜堰是个男孩,不然铁定是要联姻的。
不过姜堰在高二就出国了,一直到大学毕业才回来。
凌麦冬这也是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他,少年已经变得略微成熟,一身休闲西装,还是一样爱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不知道凌麦冬想嫁给你”他夹下烟,“别人有多少心思也被她吓跑了,你小女朋友那么凶,也就你治得住她”
凌麦冬脚下一歪,险些摔下楼梯。
姜堰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也只是讶异了一瞬,又挂起笑容来,和电话里的人说:要和她说话吗?
凌麦冬顿在原地。
窗外是阴沉沉的天,又闷又压抑,偶有还有惊雷,不知道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姜堰只是笑了笑,接着就挂了电话,用手机敲着掌心,话锋一转:“睡得还行吗?午饭好了,等你一起吃。”
“你在和褚云辰打电话?”凌麦冬觉得喉咙跟着一干。
“是啊。”姜堰似乎是猜到她接来来会问什么,直接回答了她,“聊了些工作上的事,你也别多想,他调时差,一会还得开个会,先挂了。”
“他去国外了?”
姜堰还挺惊讶,“去好一阵都回来了,你不知道啊,你俩真吵架了?”
“没有吵。”
姜堰掐了烟,“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反正你俩从小拉扯到大,即便真吵架也吵不散,现在你也如愿以偿联姻了,我等着喝喜酒。”
这句话,凌麦冬竟然不是第一次听。凌宏邈也说,你不是非云辰哥哥不嫁,闹什么矛盾也总会重归于好的。白天心也说。
好像所有人都以为她离开褚云辰活不下去。
凌麦冬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又问,“二妈什么时候回来。”
姜堰走过来坐她对面,“一会就到了,她和朋友吃过了,不用等,我俩吃。”
“嗯。”
姜堰给她夹菜,“你怎么这个表情,有什么心事和哥哥说说?”
“你怎么又自称哥哥,乱辈分了。”
“各论各的,反正我姐现在离婚了,你要是觉得委屈,干脆就和你爸断了给我姐当女儿,反正她喜欢你喜欢得不行。”
凌麦冬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想我爸就能同意似的。”
提到凌宏邈,姜堰的神情一如既往带着鄙夷轻视,“你现在成年了,还有未婚夫了,胆子大一点,你爸能给你提供的也就是钱,我姐和褚云辰不也可以。”
提到褚云辰,她虽然夹菜的动作顿了下,但没接话。
姜堰又说:“楼上那个模拟高尔夫球场看到了吗,吃完饭陪我去玩会?”
凌麦冬摇头,“我不会。”
“你和我谦虚什么,褚云辰说你俩在家经常玩,我家这个还是一比一复刻的你云辰哥哥家。”
凌麦冬抬起眼。
她在褚云辰的庄园里住了半年,迷上了玩模拟高尔夫,她以为那些日子于褚云辰而言只是消遣甚至不上心过了就会忘记,没想到他还会和姜堰提及。
“他还说过什么?”
姜堰放下筷子,往椅背靠,笑说:“他每天给你做饭吃?”
“嗯。”
“你觉得难吃,哭了。”
“他真这么说的?”
“嗯,”姜堰看她神色缓和了些,多说了几句,“他找我姐偷偷要菜谱你不知道吧,说要攻克做饭这一难关,每天等你睡着了自己狠练,自尊心是不是很强。”
原来在姜茗的视角是这样的。
那时候,褚云辰的厨师请假,本来两人都是出门吃,但好巧不巧遇上台风天,她不想出去,撒娇让褚云辰陪她在家里做饭。
第一天是她做,但味道一般,第二天换成褚云辰,他做饭其实不难吃,但也谈不上好吃就是了。
但她哭真不是因为难吃,而是褚云辰受伤了,打篮球的手好看的手切菜时候流血了,她感动又心疼,一边吃一边哭。
褚云辰居然误以为是难吃哭。
后面几天,他厨艺确实突飞猛进,但台风一过,他就不愿意再进厨房了,还说麻烦,至于要菜谱,后来从二妈那得知后她有去问褚云辰,是不是为了她。
褚云辰已经忘记了这些事,冷冷说不是,只是无聊一时兴起。
“”
“哦,对了,”姜堰把褚云辰发来的地址转发给了凌麦冬,“这个房子离你们学校不远,大门密码是你生日,你要是想住,随时可以搬过去。”
凌麦冬:“谁的房子啊?也是二妈的吗?”
姜堰想说褚云辰给你买的房子,但是吧,人不让说,虽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褚云辰突然变成做好事不留名字的活雷锋了,但今天看凌麦冬这状态吧,事应该不小。
还是让两口子自己掰扯吧。
“我姐的房子,你放心好了,你爸也发现不了。”
凌麦冬只是“嗯”了一声。
要是在以前,她肯定会去住的,但现在她睡觉需要在一个有人陪着的环境,所以宿舍其实才是最好的地方。
但这些,没必要告诉姜堰-
早八,天还蒙蒙亮,雨后的空气里浮着湿凉气,这样的气候适合睡觉,不适合上体育课。
桑梓半挂在凌麦冬身上,哀怨了一路,平日里闷声不出气的胡小媛也多次开口哭诉。
“麦冬啊,我后悔了,要是知道篮球课天天早八,我宁愿下午去上健美操。”桑梓闭眼跟着凌麦冬,“头好疼,这种痛在体育老师那一声敞亮清脆的哨声下愈发膨胀滋生。”
“要不我们逃课吧,什么体育课,见鬼去吧。”
“等等一下。”胡小媛拽着桑梓,“你看,高高墨川也在。”
凌麦冬撩起眼皮。
高墨川单手转着篮球立在三分线外,修长如白杨的身形被雾气晕染出朦胧轮廓,黑色卫衣裹着修长的脖颈,似乎是刚参加完球队的早训,单边塞着耳机,面色微微发红,和场边余下半睡半醒的人都不一样,面上毫无困倦。
凌麦冬曾经在无数个清冷的早晨,远远望着相似的身影在球场跑动。
家里的球场边总亮着一盏冷白色又不太明亮的灯,晨间薄雾里,光影洒在褚云辰周身,让他愈发的不真实,像离她很远,永远也触碰不到。
那时候姜茗最见不惯她这样了:小麦子啊,你还小,要多睡觉身体才能好,不要总是跟着云辰哥哥起大早瞎跑。
不是她瞎跑,是她睡不着,睡不好。
她要听着篮球和地板碰撞,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才会睡得踏实。后来,姜茗实在是看不下去,找人在家里给褚云辰建了个标准的室内篮球场,好让凌麦冬可以不用每天早晨睡在风里雾里。
二妈不知道的是,凌麦冬喜欢的刚好就是那点风那点雾。
喜欢带点凉意的早晨,她昏昏欲睡,但只要微微睁开眼就能看见虚幻的褚云辰,像是活在梦里,而非亮堂堂的光,太过真实的画面。
而且,在露天篮球场时候,褚云辰玩累了,就会坐到她旁边,替她遮风挡雨,若是她困意过浓,还能趁机耍赖,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因剧烈运动而过快的心跳。
“云辰哥哥,我们会一辈子这样的对吗?”
一辈子陪着彼此,他喜欢打球,她恰好喜欢听着球落地的声音睡觉,他喜欢钢琴,她恰好会小提琴,可以和他合奏,他们都不喜欢炎热又潮湿粘腻的夏天,喜欢寒冷的雪夜,喜欢偏僻又安静无人打扰的小木屋,喜欢烤面包的香气。
她深信不疑,他们会一辈子这样。
可褚云辰却说:“我不知道。”
她就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比她高的温度,能听到有力而快的心跳,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不能在近,他却看着虚幻的雾气说不知道。
凌麦冬不高兴了,从他怀中出来,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
他用那双好看的,仿佛深不见底的蓝黑色眼眸看着她,看她的眼睛,又移动到她死咬着的唇,眉心微蹙,停顿片刻,又撇开头,轻飘飘说了句:“享受当下不好吗。”
“什么意思?”
他不再回答她了,只说累了,借肩膀靠一下,浅浅的呼吸落在颈边
凌麦冬敲打着手机壳上的小人,从包里翻出柠檬糖吃。
“高墨川,你小子年年选篮球,就不能去别的课玩一玩?”体育老师说着,名册在手里翻得拍得啪啪响。
高墨川站在人群边缘,闻言只是懒懒一掀眼皮:“又没有规定不能年年选。”
“嘿,你还挺有理!”老师被他这态度气笑,视线在几个女生脸上转了一圈,“今年稀奇,难得这么多女生选篮球,那我们玩点不一样的。”
一听玩,都醒了。
规则简单,每三个人组一个队,计分投篮。
老师本意是观察水平,好决定后期应该教什么难度,然而,老师有商有量,学生往往就蹬鼻子上脸。
有人说高墨川专业的校队的,投篮谁能比得过他,建议增加难度,别人一球三分,他就两分。
球场上一时静默,目光都聚焦在高墨川身上。
凌麦冬也看他。
高墨川一脸无所谓,半垂着眸,视线轻飘飘从她脸上掠过,停留了一瞬,许久才崩出两个字:“随便。”
体育老师却不是随便的人,他有他的平衡之道:“这样,高墨川,你和这三位女同学一队。每个人十个球,总分高的组,期末每人加五分。”
“行啊,我没意见。”
高墨川说完,众目睽睽之下,像是故意的,名目张胆的抱着篮球往她这迈。
“早上好啊凌麦冬。”
他笑得懒散,转着球玩时候,有力又白的手腕跟着动,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早训完周身还带着热气的缘故,此时的他看起来给人一种不符合环境的暖,和那个同样站在雾里练球,却始终冷冰冰的褚云辰像又不像。
“我们高男神偏心哦,这里站着三个人,只和我们麦冬打招呼。”桑梓用肩膀碰凌麦冬。
高墨川的视线终于从凌麦冬身上移开,“那你们也早。”
张继和吴飞也站过来。
体育老师抛了球:“打个样高墨川。”
球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侧过头,视线往下,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问了一句,“你先来怎么样?”
凌麦冬:“我不会。”
高墨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不再看她,转向篮筐,姿态随意却标准地起跳,出手,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干净利落,完美三分。
“哇!!!”小小的惊呼来自桑梓和胡小媛。
张继:“一会我投你们也得这么捧场才行啊!”
桑梓:“包的!”
高墨川像是没听见,捡回球,再次走到凌麦冬面前,气息拂过她耳畔:“那我教你?”
凌麦冬:“投你的,别管我”
再一次,三分,球弹跳着滚远,高墨川没去管球,转而问她,“前天晚上答应我的哪一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答应他哪一个问题?
凌麦冬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她发现高墨川这人有时候真的很能沉得住气,他会记得你随口说的话,记得你做的事,只要他想知道结果,就会在不经意间提起,打你个措手不及。但若是你给不了回答,他也不会逼着,但也绝不会罢休就是了。
可惜,她偏不要高墨川如愿,“我是什么投球问答机吗,你中一个球我就得回答你一个问题。”
高墨川:“那什么时候才能问?”
“我想回答的时候再问。”
高墨川:“”
“你先投篮。”
高墨川还没来得及去捡,胡小媛突然站了出来。
“高同学我们是队友,后面我投篮可能帮不上忙,可以让我帮忙捡球吗?”
高墨川:“不用”
胡小媛脸皮薄,被这么一拒绝尴尬得愣在原地,她拽着衣角求助桑梓解围。
桑梓助力:“啊呀,就让我们小媛帮忙捡嘛,我们现在是eam,要合作!我们可不想躺赢。”
胡小媛小跑着绕过凌麦冬去帮高墨川捡了球。
高墨川收敛了笑意,客客气气地和胡小媛说谢谢,两人接下来还算配合默契,,一个面无表情,球来了就投,一个捡球机器人,在这么冷的天,绕着球场来回跑动,热得脸颊微微发红,喘着气。
凌麦冬心疼自己舍友,皱了下眉,嘀咕了句:什么少爷病,投个篮还要人伺候。
声音挺小的,但高墨川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自然也就听到了。
他转过身来,把球往凌麦冬跟前凑,指骨分明的手托举着球,小幅度往上颠了两下,黑眸里依旧噙着几分笑意,“那换我来伺候你怎么样。”
凌麦冬没接球,举起手半握拳给高墨川看她的美甲。
高墨川眉尾扬了下,颇有耐心等着。
一旁的张继:?
他以前也经常磨磨唧唧的,有时候投篮之前惦记着回消息,接球接晚了,高墨川会觉得很烦,一秒不愿意等。
对凌麦冬,还能笑着问那你说怎么办?
“好了好了,你俩先一边待着去吧,”桑梓抱住篮球,横插入两人中间,“我先来试试。”
她抱着篮球往上一抛,动作比较吃力,球没有进,应该说,连框都没碰上,后面几球虽然好一些,能砸到篮板,但还是没有进,无奈把球给了胡小媛,后者本就内向,又被这么多人围观,紧张到频繁失误,周围那群围观的男生便笑成一片。
其中有个大块头张继不陌生。
今天他穿白黄配色的球衣,双手抱臂,一脸嚣张,旁边三个男生也都和他一样的衣服。
机械院院篮球队的。
大块头叫单威,身高185往上,体重90kg起步,看起来就适合打5号位,但去年校队选拔时首轮体检就被打了超级低分——他抽烟,肺活量不行,打不了全场。
但冤家路窄嘛,院对比赛首轮,机械院对上的就是高墨川在的文学院,工科打文科,被打得落花流水,首轮就淘汰,他把这种失败归结于高墨川,所以要说黑高墨川,肯定少不了他。
张继和吴飞比一:“来,咋俩打赌,看看墨川会不会出手干他,我猜不会,老师还在呢。”
吴飞比二:“那就取决于凌麦冬投篮时候,单威会不会嘴痒了,我猜会。”
比一就是堵一百。
单威吊儿郎当看着高墨川旁边的几位女生说:“这组合就是高大神也救不了,我们是不是也算赢了校队王牌一次。”
“别这么自信嘛,万一三个女生凑起来可以进两个呢?”
单威:“她们连框都碰不到,那姿势叫投篮嘛,泼水呢,一拖三,我们赢定了,高王牌也有输给院队的一天。”
凌麦冬指腹在唇周点了两下。
一拖三。
她还在山北时候,想试试和褚云辰并肩作战是什么感觉,当时,他带着她去找不熟悉的陌生人打野球,2v3,路人看到一男一女的组合,反应永远都是:一拖一,带的还是个妹,耍帅也不是这么个耍法,小心阴沟里翻船。
还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褚云辰,带着个小女孩和我们比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啊?知道你厉害,知道你战功显赫,可是也别这么狂嘛,小心
小心从神坛跌入谷底,再也爬不起来。
凌麦冬站到三分线外。
她还没拿球,单威就忍不住开口:“我说小学妹,站罚球线玩玩行了,逞什么能,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站着怕你碰不到框”
话没落下。
“砰!”
高墨川把手里的篮球猛地砸过去,正中他肚子,单威被推得踉跄后退,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脸色瞬间涨红。
高墨川眼神冷冰冰的,唇边却带着笑:“不好意思,手滑。”
球场安静了一瞬。
手滑,球在王牌手里,会有这种低级错误吗
单威捂着胸口站起来,气急败坏想上前,对上高墨川的目光,少年眉眼里半分笑意也无,那神情好像再说你敢来一个试试。
单威声音小了些,“王牌行不行啊,球都抓不稳。”
高墨川朝着他勾手,“捡球,还回来,行不行一会可以单挑试试。”
单威脚上一僵。
他今天敢这么当着高墨川的面闹,无非就是认准了王牌沉得住气,在球场上不轻易被激怒,以前他也不是没试过估计激怒他想造犯规,高墨川理智得不行,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么容易就被激怒。
论真要打起来,篮球,他们区区院队,必然是敌不过对面那三位校队的,而要论打架,他之前调查过,高墨川这小子练空手道起码十年,真想动手,他什么好都捞不到。
单威握了下拳,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切了一声,转头去找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好了,打球就是这样,有个磕磕碰碰也正常,你自己也说话太难听,继续吧,下不为例。”
高墨川重新拿了球,凌麦冬接时候,指尖刮过他手背,她的手很凉。
他甚至还没有收回手,凌麦冬已经出手了。
“唰”
球擦网,完美三分。
一球让围观的所有男生彻底闭嘴不说,有些男生面上还出现尴尬,羡慕,不信各种精彩表情。
张继瞪大眼睛,“不是,吴飞你看见没有,老板刚刚投篮那姿势动作,她绝对专业的,不可能是凑巧进的,而且,她怎么也会这招啊。”
吴飞嗯了一声,看一眼高墨川,“真是巧了。”
凌麦冬刚刚那一下出手,是经典后仰跳投,说是经典,可不是打篮球的谁都会,相反,这是有难度的技术动作,但却是在大强度防守下必备的技能,威力很大,现役CUBA球员里,会后仰跳投的只有两个人,褚云辰和高墨川。
现在一个篮球课,凌麦冬应该是下意识身体做出了那个投篮姿势,她应该在以前做过很多训练,站在那个位置,球在手里,本能就来了。
“”
凌麦冬投完后绕开人群去了球场一角。
桑梓和胡小媛还沉浸在拿下高分的快乐里,没发现她的异常。
场上的主角换了一轮,有人起哄也有人笑叫,靠在角落里的凌麦冬显得格外地孤零又落寞。
晨间的阳光暖洋洋的,微风吹拂过树叶,空气里带点清香,早起后遗症在静谧的环境里一点点冒头,凌麦冬突然就困了。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闻到了那种让人恶心的味道,浓厚的酒气,臭的烟味,酸腐的呕吐物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凌麦冬费力撩起眼皮。
她看见离她很远的球场,怎么也靠近不了,场边围着人,窃窃私语,无人回头看她。
她低头看,白色的球衣一半是血一半是醒目的荧光笔写满的大字:滚出球队,弃权,不要脸,公主病,害人精,杀人犯,去死
她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唇间发不出。
凌麦冬皱眉。
忽地,画面一转,球场消失了,变成了血淋淋的公路,变形的车,四处飞溅的血。
她本能地转头避开这些画面。
迎面而来的却是李教授狰狞的脸,咬牙切齿地说着骂人的话。
混乱里,她听见有人叫她。
散乱的意识一点点归位,周遭的声音和湿凉气将凌麦冬从梦里抽离。她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地落在眼前朦朦胧胧的轮廓上。
“你怎么了凌麦冬?”
冷风掠过球场,卷起他的发梢,少年俯身,宽阔的肩膀替她挡住了大半晨光。
鼠尾草香气迎风而来。
凌麦冬抬手,环抱住少年的腰,将脸埋进他暖洋洋的胸膛。
他的怀抱很结实也很温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过快的心跳,无法掩盖的炙热,凌麦冬听着咚咚咚的声音,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
远处球鞋擦地,篮球刷网的声音好像在一点点变淡。
温热、柔软,微微发颤,带着几丝清香。
和往日里陌生又孤傲的凌麦冬截然不同。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几分不知所措的酥麻顺着他的后背椎骨一路往上窜。
停顿三秒。
他才轻轻抚了下她的脑袋,“做噩梦了?”
怀里的她跟着微微一僵,紧箍在他腰后的力量一点点松懈,她像是大梦初醒般猛地睁开眼睛,很快从他怀里抽离。
凌麦冬往后靠拉远两人的距离,“困晕了,不好意思。”
这种短暂含情脉脉又瞬间抽离冷眼的感觉他竟然感到不陌生,高墨川指尖微蜷,将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紧紧握拢,又缓缓松开。
他掰了下指节,没掰响,靠在她旁边,故作轻松地说:“是我女朋友么,就这么抱我。”
凌麦冬眼里的冷终于收回去一些,顿了下,突然站到他跟前来,张开手臂,稍仰头看他。
刚才的那几分脆弱淡然无存,只有无尽的漠然。
“那不然你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