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反正你说的,讨厌和喜欢又不矛盾。”

巫慈以为, 血洗哀弄村的只是临天门的人,直到他在林中发现浮沙派的身影,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次屠杀是好几个门派联合所为。

难怪啊, 难怪啊……他没有在黑衣人身上看见任何标志,只能通过剑法来判别。

真恶心,这些门派虚假的嘴脸真恶心。

巫慈强撑着身子去寻阿九的身影, 方才的黑衣人说阿九坠入悬崖了。他甚至没了心思折磨那些黑衣人, 他只想找到阿九。

她答应过自己的, 要活下去, 等他去寻她。

可是她失约了。

巫慈看见巫冬九躺在地上,她的身体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鲜血在她身边蔓延开。

“阿九……”他的声音哽咽, 就连扶着巫冬九的手也止不住颤抖, “阿九。”

阿九的体温很低,眼睛无神地盯着布满繁星的天空,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才缓缓聚焦朝他看来。

“对不起……”他听见阿九艰难地出声, “我好疼啊。”

为什么要向他道歉,明明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没有保护好这个村子, 都是他的错, 明明是他的错……

他抬手想将阿九的眼泪擦掉, 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想出声说些什么, 喉咙哽咽得发疼, 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杀了我吧。求你……”他听见巫冬九在求他。

可她明明从来不肯求他, 明明他的阿九是那么高傲倔强的人。腿摔伤了, 倔强地一个人走回村;被吓到腿软, 也要硬气地说不会求他;就连对他的喜欢,也是问他要不要做她的圣使。

明明就差三月,明明只差三月,他和阿九就能成为夫妻,本该永远生活在一起的。明明只有三月,他离幸福触手可及……

巫慈已经眼泪滑落到鼻尖,最后落到巫冬九的脸颊上。

“好。”

他的阿九啊,那么明媚生机的少女,此时却毫无生气地躺在他的怀里。

他没有办法拒绝她。

“阿九,别怕。”巫慈垂头轻吻她的唇,两人的泪水混在一起从下颌滑落。

冰冷的剑从背后抵住巫冬九的心口,“我来陪你。”

长刃穿透两人身体时,巫慈弯腰紧紧抱住巫冬九,让她枕在自己的肩上入睡。

“阿九,阿九……”

可是他好害怕,他害怕他死后下地狱,不能和阿九一同成为天上的繁星,不能紧紧连在一起……

……

巫慈猛地睁开双眼,梦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垂头,看见巫冬九靠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香。数次的轮回,时常让他怀疑一切都只是梦境。

他伸手触上巫冬九的脸颊,细腻温润得就像是上好的宝玉。

巫慈垂头一遍又一遍亲吻她,“阿九,阿九。”

他忍不住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力气大得就像是想将她融入身体里面。

巫冬九最终被他的动静弄醒,她没有闹脾气似的抱怨巫慈,只是伸手环住他,声音朦胧道:“巫慈,你也做噩梦了吗?”

“嗯。”巫慈亲吻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手落到她的后颈,轻笑道,“梦到阿九不喜欢我了。”

“才没有。”白日里的赶路已经让巫冬九精疲力竭,她意识有些模糊,可仍然顺从着内心的声音道,“我真的好喜欢你……”

巫慈僵住身子,随后又是重重环住巫冬九,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我也是……”

在巫山人全部被带走后,巫冬九就决定和巫慈前往临天门。

青黛和瑜宝被安置在顺河镇,照料她们的人是巫慈的手下,巫冬九终于放心下来。

临天门不在苗疆,她和巫慈要前往中原。因着心中焦急村民和阿曼阿亚,巫冬九一路都走得慌忙,到了夜里便是困得不行。

“睡觉啦巫慈,梦都是假的,我都不怕了……”巫冬九闭着眼睛安慰巫慈,手也不知道在拍打着哪里。

巫慈将她的手捉住放在自己脸上,笑中带泪,“好。”

巫冬九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就要睡着时又听见巫慈喊自己。

“阿九。”巫慈声音落在巫冬九的耳中有些飘渺,“到临天门后,万事都要小心。”

“嗯。”这次巫冬九有些不耐烦,她真的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第二日天微微亮,巫冬九就已经醒来。可是巫慈却意外睡得沉,平日里她只要轻轻一动他就该醒了。巫冬九靠近他,细细看着他的脸。

“昨晚没睡好吗?”巫冬九伸手拨动他额间的碎发,她突然想到昨晚睡梦间对他说得话,“巫慈,我昨夜可没说谎。”

但巫冬九还是很讨厌巫慈的,饴糖吃多了要管她,不早起练功要管她,甚至比她阿曼还会念叨……尤其是阿曼还特别喜欢他,天天在她的面前说巫慈多么多么的好。

“反正你说的,讨厌和喜欢又不矛盾。”

巫冬九又开始触碰他的眼睛。

巫慈的眼睛特别好看,总是温柔地看着她,就像是山间回旋的清泉,让她不自觉地陷下去。

“你怎么还不醒呀。”

就在巫冬九轻轻撩动他的睫毛时,巫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她甚至都来不及躲开。

“骗子!”巫冬九怒瞪着他,“你装睡。”

巫慈只是温温和和地笑,“只是想听听阿九想说什么。”

巫冬九脸颊微红,“说什么,有什么好说。快点起来下山,你不是说翻过这座山就要到临天门了吗?”

巫慈站起身,“走吧。”

……

巫冬九抬头看着墙上的牌匾,一脸震惊地转身看向巫慈,“说书人不是说,门派……门派不都在山上吗?”

怎么临天门就是一座城呢……

“不止临天门。”巫慈牵着巫冬九朝城里走进去,“休鹤楼和浮沙派这种大门派都是城池。”

巫冬九好奇地东瞧西望,临天门这里甚至比云水城还热闹,“那城里这些人呢?”

“临天门弟子的家人或是想要加入临天门之人。”

巫冬九皱眉,凑近巫慈小声道:“临天门那么坏,怎么还会有人想加入啊。”

“况且,”巫冬九看向在街上行走的人,“他们就不害怕受到报复吗?”

巫慈轻笑,“大抵觉得不会有吧。”

他现在还记得前世他屠了满城后,徐川柏脸上惊恐的神色。

“巫冬九。”她还想问些什么,却突然听见巫慈严肃地唤她。

“做什么?”巫冬九不习惯巫慈唤她的全名。大多数时候唤她全名是巫慈在生她的气,虽然巫冬九几乎不在意巫慈生不生气。

“进入临天门之后,谁都不要信。”巫慈抚摸着巫冬九的脸颊,“包括我。”

本来想要扯下巫慈的手突然顿住,“为什么?”

“或许,‘我’不是我。”

他也想随时随地护着阿九,但是尹荀这人心机深沉,又通易容之术。他虽然有托崇蕴打探他的下落,但是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尹荀的任何下落,他极有可能潜伏在某处。

“阿九,如果我真的不在你身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巫冬九盯着巫慈,随后撇开头,上前浅浅地抱住他,“我又不是傻子,当然会保护好自己。”

在巫慈垂手想要回抱住她时,巫冬九又退出来,牵着他的衣摆往前走,“走啦,我们快点进临天门。”

“好。”

街上一片热闹,巫冬九跟在巫慈身边,极力避开和其他人接触。

“巫慈,我们是偷偷潜进去吗?是不是需要伪装成小厮和侍女?”

巫冬九记得说书人和话本子都这么讲得。

巫慈好笑道:“我们直接进去就是。”

“为什么?”

巫慈轻飘飘道:“计划。”

两人走到城中瞧起来平平无奇的府邸前,巫慈和巫冬九才刚走近,便有人迎上前。

“敢问是巫慈先生吗?”

巫慈点点头,随后小厮微微弯腰行礼,“巫先生,这边请。”

巫冬九感觉巫慈用力地牵住自己的手,她抬头望去,却看见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府内很安静,巫冬九根本瞧不出这是一个门派该有的样子,瞧起来倒像是平常的富贵人家的府邸。

小厮带着巫慈来到大堂后便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巫慈和巫冬九两人。

“巫慈……”巫冬九心中有些不安。

巫慈轻轻捏她的手,示意她安下心来。

“寒刀!”男子的声音从堂外远远传来,“你终于来了啊。”

巫冬九抬头匆匆瞧了一眼来者,便重新垂下来。她害怕她多看一眼,眼里的怨念就要从溢出来。她实在不明白,这些江湖门派为何就如此在乎巫山人的巫术与蛊术,明明他们可以轻而易举找到杀魂人和放蛊婆,偏生要破坏她们巫山人的平静。

“徐公子。”巫慈神色淡淡地回应。

徐川柏眼底含笑地看向巫慈身旁的少女,“这位就是你的妻子吧。”

巫冬九暗中翻了个白眼,依然低垂着头。

“冯先生,不如带这个姑娘去看看她的家人吧。”徐川柏对着身后的人道。

巫冬九闻声猛地抬起头,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去吧。”巫慈松手,轻轻拍了拍巫冬九,“一会我去寻你。”

巫冬九抿唇,“好。”

巫冬九静悄悄地跟在那人口中的冯先生身后,她知道这是支开她的借口。但是没关系,一来她信任巫慈,二来她确实很想念她的阿亚。一想到阿亚,巫冬九心情又瞬间低落,阿曼还在浮沙派,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巫姑娘,您的亲人就在这府内。”

巫冬九方才脑中一直在想其他事情,跟在那人后面不知不觉便出了府又来到另一个府邸的院子前。她轻轻点头表示应声,随后便抬脚走进府内。

阿亚和碧珣她们就在这座府内,巫冬九脚步有些沉,她有点害怕她们受伤或是……

她刚开始走得缓慢,然而隐隐看见重河的身影后便跑了起来。

“阿亚!”巫冬九提起裙摆,“阿亚!”

眼前已经模糊,巫冬九甚至有些看不清路,甚至差点摔倒在地。

重河上前扶住巫冬九,随后笑道:“阿九慢点,小心摔着。这么着急做什么?”

“阿亚……”巫冬九话还没有说完,眼泪便哗啦哗啦地往下掉,“阿亚,我好……想你。”

重河心疼地抹掉她的眼泪,“阿亚也想你。”

巫冬九彻底大哭起来,边哭又边查看重河身上有没有伤。

重河让巫冬九放心,他没怎么受伤,“倒是溪秀……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瞬间低落下来。但是想到巫冬九还在这,他又强颜欢笑道:“阿九是和阿慈一起来的吧?”

巫冬九点点头,她的哭劲过去后,脑袋突然灵光起来,“所以,阿亚也是知道巫慈的……”

重河捂住她的嘴巴,只是颔首表示他知道。

隔墙有耳,巫冬九知道,但是她看见阿亚一时激动,倒是忘了这一点。

“进屋说吧,阿九。”重河牵着巫冬九进屋,仔仔细细地、上上下下地瞧她,“阿慈确实将你照顾得很好。”

“别提我了阿亚,”巫冬九急急忙忙地打断他,“碧珣和其他村民呢,有受伤吗?你们现在在这里又做什么?他们有没有欺负你们?”

重河失笑,“你别着急阿九,阿亚先回答你哪个问题。”

“哪个都可以。”

“我们巫山人都被关在不同的院子里,碧珣她们都没有受什么大伤。他们要求我们写下炼蛊需要的药材,想来将我们分开,便是为了这件事。”

巫冬九恍然大悟,“怕你们故意将药材之类写错。”

重河赞许地点点头,随后又继续解答:“没有人欺负我们,只是我们不能随意出院子。”

巫冬九重重松了一口气,虽然巫慈也是这般告诉她,但是没有亲眼见到阿亚她心中仍然牵挂。

“阿亚。”巫冬九上前抱住重河,像小孩子一样埋进他的怀中,轻声抱怨道,“你们不知道那天我都要被吓死了。我真的害怕死了……”

“对不起。”重河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如小时候哄她入睡一般,“是我和你阿曼不好,打着以为你好的名义,却做着让你害怕的事。”

听重河这么一说,巫冬九眼泪又开始掉了。

“可是再来一次,我和你阿曼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阿亚……”

“阿蒙父。”

两人的声音一同响起,巫冬九直起身侧头看去,见巫慈从院口慢慢地走进来。

重河让巫慈在巫冬九身边坐下,“阿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巫慈摇头否认,“我应该做的。”

第一世他曾经以为是他的存在才会让临天门和浮沙派寻见巫山。直到多次轮回后,他才明白一个道理,巫山人如果永远躲藏,被发现被屠杀是迟早之事。

巫冬九安安静静地坐在两人中间,听着两人一来一往地交谈。一天的赶路再加上巨大的情绪起伏,她现在有些犯困,眼帘止不住地落下。

“走吧,阿九。”

直到巫慈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巫冬九才茫然地抬起头看去。

巫慈解释道:“阿九和我住在一起,在徐川柏的院子里。”

走在路上,巫冬九心情并不好,巫慈伸手想牵她也被她甩开。

“我现在不开心,你别牵我。”

巫慈还是强硬地牵住她,“阿九为什么不开心?”

“只有我不知道。”

巫冬九简简单单一句话,巫慈却明白她的意思,“阿九,对不起。可是重来一次,我也会这样做。”

“怎么都这么说……”巫冬九垂头嘟嚷着。

巫慈笑得温和,“因为啊,我们在乎的都是你。”

*

和阿九死在一起后,巫慈却发现他并没有进入地狱。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再次回到十八岁那年。他想,上一世因为他的存在,巫山被发现,哀弄村被屠杀。

所以这一世,他没有再回去。

可是他舍不下阿九,于是逃离临天门后去到顺河镇,默默注视着阿九常去的那间瓦肆。

阿九和前世一般充满活力,只是看见她的笑容,他甚至都觉得自己的心房塌陷一块。怎么办,他感觉他的情绪就快要压制不住。

他想进瓦肆,他想坐在阿九身边,他想再多看看阿九。一次,只此一次,阿九或许不会发现。

他最终还是放纵自己这么一次。他想阿九并不会注意到他,毕竟瓦肆那般大,客人那般多,又怎么可能看见他呢。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巫慈眼睁睁看着巫冬九从另一张桌子向他走来。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他听见阿九那般问他。

巫慈连连摇头,“未曾。”

巫冬九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卷着发尾的丝带玩,随后冲着某个方向努嘴道:“可是我总是在那个地方见到你。”

巫慈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是他平日里站着偷看阿九的地方。他的面上一红,却强撑着用平平淡淡的语气道:“大抵是巫小娘子看错了,那个房间一直没人。”

“原来如此——”巫冬九拖长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可随后又笑盈盈道,“那个房间竟然没人。可是——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姓巫?”

巫慈眼瞳骤缩,他一时紧张竟然说错了话。瞧着阿九笑得灿烂的模样,巫慈心跳一次比一次快。他站起身,“是我冒犯小娘子了。”

话落他匆匆想往外走,却被巫冬九拉住衣袖,“你叫什么名字?”

巫慈又一次惊醒,今晚的梦同昨夜延续了……第一世他和阿九一同赴死后,却发现自己重生了,也只有自己重生。第二世他本想默默看着阿九,结果阴差阳错下,两人还是相识相爱。

回过神来,巫慈却发现阿九已经不在身边。他猛然坐起身,脑袋还有些胀痛。

“阿九?”

屋子里很安静,巫慈没有听见任何回应。他穿上外衣,连忙跑到屋外去瞧,结果院子里空空荡荡,哪里有一丝人影。

“阿九?”巫慈又绕了一圈,“阿九!”

又唤了好几声也不见巫冬九答应,巫慈刚想用一直种在巫冬九体内的蛊来探寻她的下落时,突然听见隔壁院子传来轻微的声响。

巫慈飞身落到墙上,垂头发现巫冬九正攀着一口枯井的井口费力地爬出来。

他连忙将巫冬九从井口拉出来,扶着她的肩膀问道:“阿九,可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巫冬九将他的手拂开,“大晚上的,巫慈你在叫什么呢?”

“睡醒发现阿九不在我身边。”

巫冬九笑话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会到处乱跑。”

巫慈扶额,“那阿九怎么半夜在井里。”

“才不是!”巫冬九脸色突然发红,“我睡不着,所以出来赏月。只是没想到……没想到脚滑从树上摔下来了。”

巫慈闻言抬头看树,随后笑道:“我陪阿九一起观月吧。”

巫冬九摇摇头,“我现在不想看月亮了。”

“你瞧,”巫冬九牵着巫慈走到井边,“这下面有点奇怪。”

“怎么了?”

巫冬九神情严肃,“这下面有条暗道。”

“阿九进去了吗?”

巫冬九诚实地摇摇头,“我方才想要进去,但是听见你唤我,我就出来了。但是里面应该有人……”

巫慈垂下眼帘,神情若有所思,“我知道了,现在我们回屋吧。”

巫冬九瞪大双眼,不解道:“巫慈你就不好奇是谁吗?你不想去看看吗?”

“阿九想知道吗?”

巫冬九看着巫慈神情淡淡的脸,心脏猛地一跳,她感觉巫慈知道些什么。一番挣扎后,巫冬九点头,“我想知道。”

她本来以为巫慈只是会告诉她是什么人,却听见他道:“我带你下去瞧瞧。”

第52章 “但是能瞧出来,你爱她。”

巫慈很熟悉临天门的构造。

临天门是一座城池, 里面有无数府邸和房屋。不同的弟子和候补员住在不一样的府邸里,掌门徐家则住在城中最不起眼的地方。他们的府邸也瞧起来十分朴素,但是府里却格外不一样。

家主和各大长老的房间都连接着地牢, 但每个地牢各不相同也不相连,这样就算有人来救被关押在地牢中的人,也要费一番功夫。

可巫慈不一样, 他熟悉临天门内的地牢。

有第一世记忆, 第二世的巫慈很轻易地从地牢里逃出去。好巧不巧, 他逃出的地方, 就是那口井。

“我带你下去瞧瞧。”

巫慈笑着,他知道这个地牢连接着谁的房间。显而易见,是徐川柏。

既然是徐川柏的房间, 里面关押着的人也很容易猜出来——阿索卡。

他记得, 阿九的朋友碧珣,似乎便和阿索卡之间有着不一样的关系。哪怕是几年不见,两人也保持着通信,虽然最近几月‘阿索卡’的书信不一定出自阿索卡之手。

巫冬九有些犹豫, 但是她没过多纠结,正想拉着巫慈跳入井中时, 却听见前院隐隐传来声响。

巫慈揽着巫冬九的腰跃回两人的院子里, “有人来了, 我们先回去。”

他和巫冬九很快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巫慈将巫冬九抱进怀中, 食指抵住她的唇, 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

屋顶传来微弱的声响, 随后巫冬九抬眼看见窗纸被捅破, 一只小竹管伸进来。

她连忙抬手捂住巫慈的鼻腔, 看见巫慈点头表示明了, 巫冬九才将手收回来,随后埋头藏进巫慈的怀中。

可是药效来得实在太强烈,巫冬九就算藏得严严实实,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一些。没多久,巫冬九就觉得头轻脚重,昏昏欲睡。

她紧紧抓住巫慈前襟,强撑着低声道:“巫慈,我……”

巫慈握住她的手,“没关系,睡吧。”

看见巫冬九彻底昏睡后,巫慈直起身冷笑着看向窗外,哪门子客人会深夜来访。

巫慈替巫冬九盖好被子,随后打开房门抱臂倚在门口,“徐大少爷,有何贵干?”

徐川临转身朝巫慈笑得温柔,“寒刀,今夜月色如此明亮,不如坐下喝一杯?”

巫慈没有应声,只是冷眼瞧着他。吹进屋子里的烟雾是临天门特有的迷药,对他来说就是无用的,所以幕后者就是特意让阿九熟睡,想要来见他。

“巫某没有徐大少爷的兴致,您有事便直说吧。”巫慈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要走出房门的想法。

“啊对,巫慈。”徐川临总是笑得温和,临天门的人都觉得他是温润贵公子,“现在该唤你巫慈了。”

乌云随着晚风在空中缓缓飘浮,不多时便掩住空中的明月,原本落在徐川临身上的月色骤然消失。

“前些天小柏带回了巫神的后代,实在让我们震惊。”徐川临面上还挂着他一贯的笑容,“父亲对他赞许有加。我这个兄长,也衷心为他感到骄傲。”

巫慈嘴角牵出一抹讽刺的笑,他已经猜到徐川临想要说什么。

“寒……不,巫慈应该也能知道,巫神的后代这一消息目前虽然已经被我们掩下,但是总有一天会被其他门派知晓。到时候,临天门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徐川临一副为人着想的模样,“小柏性子单纯,有时考虑不够周全。他许是觉得你想要荣华富贵和地位权势,可是我能猜到寒刀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巫慈静静地看着徐川临。

“你想要守护那名少女,同样是巫神后代的少女。”

徐川临神情有些苦恼,“你爱她。虽然我不懂什么是爱,但是能瞧出来,你爱她。”

巫慈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侧头轻轻瞧了一眼睡得正熟的少女。

“徐大少爷,你想要什么?”

……

“巫姑娘,你今日想要什么?”

巫冬九趴在他的墙头,一脸不满道:“怎么?巫先生可以在窗边窥视我,我还不能翻翻你的墙了。”

巫慈忽地沉默,眨眼间巫冬九已经坐在墙头上。

自从那次在瓦肆莫名和阿九搭上话之后,两人的关系不知不觉便发展成这副模样。

巫冬九如果下了山,就会来寻他,但每次她都不走寻常路,总是要翻墙。后来巫慈实在看不下去,干脆在屋外放了一节竹梯。

“巫先生,你今天不耍剑吗?”巫冬九脚悬在空中一荡一荡,“前几天比试得很好看呢。”

巫慈克制着自己的目光,“那是挽剑花。”

巫冬九没理会,“今天还能耍一次剑吗?”

巫慈垂下眼帘,他不敢抬头看巫冬九,却又拒绝不了巫冬九。

“好。”

安安静静看完巫慈的挽剑花,巫冬九不吝啬地鼓起掌来,“巫先生真是厉害。”

“巫姑娘如果看完,那就……”可是还不等巫慈说完话,他眼瞳骤缩,急匆匆上前接下从墙头跳落的巫冬九。

巫冬九却丝毫不害怕,甚至看见巫慈这副恐慌的模样还笑得灿烂,“巫先生,你今天没看过我一眼耶。”

巫慈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和巫冬九对视了,他本意这世不和阿九有太多牵连,却因为上次的放纵产生联系。

他扭头想要放下巫冬九,却被巫冬九突然捧住脸颊。温热细腻的手掌揉搓着他的肌肤,巫慈一时间有些恍惚。

“巫先生,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巫慈心脏有一瞬停止跳动,脑袋突然停止思考。

巫冬九清脆灵动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我总感觉我和巫先生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

“阿九,醒醒。”

巫冬九被巫慈唤醒的时候脑袋还有些沉,她揉揉眼睛看向巫慈,“怎么了,巫先生?”

尚在迷糊中的她没有发现自己称呼的不对劲,也没有发现巫慈骤然僵住的身子。

巫冬九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屋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借着微弱的月光才能看清院子里的情景。

“我好困啊,巫慈。”

巫慈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将水杯抵在她的唇边,“喝点水再睡。”

巫冬九垂头乖乖抿了一点,语气中带着不自觉的撒娇意味,“为什么要半夜起来喝水?”

“方才你中了迷药。”

“原来是迷药……”巫冬九翻身准备继续睡觉,然而混沌的大脑突然清醒,“迷药!”

她猛地坐起身,“你没事吧?”

巫慈笑着摇摇头,再次将水杯递到巫冬九面前,“再喝点吗?”

迷药的副作用就是会让人感到十分口渴。

巫冬九这才感觉口干舌燥,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光。

“是谁半夜做这种事,那个徐……川柏还是尹荀?”巫冬九心里暗暗埋怨徐川柏这个名字拗口,读起来真不顺畅。

“都不是。”巫慈接过水杯将它放到一旁,随后灭了灯躺在巫冬九身侧,“一个不足挂齿的人,阿九不必在意。但是在这座城里,阿九谁都不要相信,谁都可以怀疑。”

巫冬九现在反而没有了睡意,她翻身与巫慈面对面。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后,她盯着巫慈的脸,细细地瞧起来。但只是看似乎并不能满足她,巫冬九又上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从额间到下颌,一点点滑落。

“刚刚不是喊困吗?”巫慈捉住她作乱的手,“早点睡吧。”

巫冬九摇摇头,“不想睡了。”

巫慈纵容地笑,将她的掌心放在唇边,落下细密的吻,“所以来闹我吗?”

“有点痒。”巫冬九想收手,却被巫慈握住,后面也就随便他动作了。

巫冬九隐约还记得梦中的场景,但是她并不清楚梦中两人是谁,她就像个旁观者,看着两人嬉戏打闹。

脑中突然浮现一个词,巫冬九神色兴奋地问巫慈,“巫慈你说,有前世今生吗?比如前世未在一起的恋人,今生重新续缘相识相爱。”

巫慈的唇顺着巫冬九的掌心缓缓向上,听见巫冬九的问话后最终停留在手腕处。

“别想那么多,早点睡。”

话落,他又咬了巫冬九手腕一口。不疼,但痒得巫冬九瞬间把手收了回去。

房间又重归平静,巫慈却久久不能入睡,他垂眸看向巫冬九熟睡的面容,嘴中低喃道:“前世今生……”

……

“巫先生,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巫慈放下巫冬九,连忙转身往屋内走去,轻飘飘道:“前世今生这种东西,太过缥缈,可能只是一场梦。”

“那为什么我觉得我和巫先生认识很久了。”巫冬九紧紧跟在巫慈身后。

可能只是一场梦,一场梦而已……

巫慈似乎有点魔怔,甚至没有理会待在屋外的巫冬九,“砰”的一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巫冬九站在院子里傻了眼,巫慈竟然这般对她,直接将她关在门外。

“巫慈,你太过分了!”巫冬九一脚踢在巫慈的房门上,“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了。”

结果面前的房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巫冬九气急道:“我绝对不来找你,我一点也不稀罕来找你!”

她气得眼眶发红,急匆匆地往门外走。然而刚走出院子,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

前路一片空旷,巫冬九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只好蜷着腿缩在巫慈的大门外,等待雨停后就离开。

巫慈听见落雨声后,拿了把伞想要追上巫冬九,明明离门只有半尺距离,他的手举在半空却像是被定住一样,再也动不得半分。

何必在加深这段缘分,明明当初只是想远远看一眼,怎么就那么贪心……

青灰色的檐角滴落水珠,地面飘起朦胧的雨雾,微风夹着细雨落在两人身上。天空开始响起雷鸣,偶尔紫蛇在云层间穿梭。

巫冬九抱膝坐在门外,巫慈垂头站在门内。大雨瓢泼而下,浸湿两人的衣裳。明明只有一门之隔,可惜谁也没有打开那扇门。

第53章 “阿九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巫慈并不喜欢下雨天, 因着曾经蛊毒的副作用,一到雨天他的身体就会疼痛。虽然这都在他的承受范围内,可他还是觉得心中不适。而那天顺河镇飘着毛毛细雨, 巫慈心中的不适感到达极点。而应他所感,微微小雨那日,巫慈在岸边救下浑身是血的巫冬九。

这日天空也是雾蒙蒙的灰, 小小的雨滴顺着伞沿滑入地面的水坑里面, 泛着不起眼的涟漪。巫慈撑着伞走到小巷子里, 面上的神情似乎比灰蒙的天还要暗沉几分。巫冬九已经昏迷了十日, 迟迟不见苏醒,面色也是一日比一日苍白。

“阿九,我回来了。”院子里很安静, 回应巫慈的只有雨珠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可巫慈却坚持着这个习惯——无数平常人家的丈夫回家时便会如此对妻子说。

“今天雨下得很小, 同我们吵架那日相比真是小了许多。”巫慈一边扇着药罐的火,一边轻声对巫冬九道。

为了方便照顾巫冬九,巫慈如今都在房间里熬药。屋子里飘着苦涩的药味,甚至似乎就连每一件家具都浸入药的苦味。

巫慈将汤药倒在碗里放凉, 随后端着药碗来到床边。

巫冬九睡得安静,如果不是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弱的呼吸, 只会让人觉得她正在睡梦之中。

“药熬好了。”

巫慈看见巫冬九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 他手微微颤抖地抚平, “没办法, 那阿九快点好起来吧。”

巫冬九偶尔会对他的话语给出轻微的反应, 每次巫慈以为她就要苏醒, 结果一天又一天过去, 她仍然保持着昏睡的状态。

“我知道很苦, 可总要面对的, 阿九。”他知道阿九经历了什么。

重来一世他以为他避开就好,可哀弄村依然被灭,只有阿九一人死里逃生。

“活下来吧,阿九。”巫慈声音有些颤抖,“我和你,一起复仇。”

巫慈艰难地笑,伸手将巫冬九眼角滑落的眼泪擦掉,“那喝药了。”

他饮下一口汤药,随后弯腰慢慢渡进巫冬九的唇中,动作温柔虔诚,不带一丝情.欲。

……

呼吸越来越困难,巫慈就要喘息不过来,下一瞬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抓住作乱者的手腕。

“啊疼疼疼……”

浮夸的呼痛声在耳边响起,巫慈将捂住他鼻子的手拿下来,无奈叹气道:“阿九,我都没用力。”

巫冬九轻哼将手收回来,她趴在床边微眯着眼试探道:“你最近真嗜睡,不像你了。你该不会是假巫慈吧。”

巫慈坐起身,抬手敲在巫冬九额头上,“警惕是好。但阿九要是分不清我,我是真会生气的。”

“再敲我,等你睡熟我将你的手给砍下来!”巫冬九捂住额头,面露凶恶地看向巫慈。

巫慈盯着她,忽地一声轻笑。就在巫冬九恼怒得想要质问他笑什么的时候,巫慈捧着她的脸,将吻轻轻落到她的额头。

“不敲了。”巫冬九被巫慈弄得一愣,面上很快就爬满红晕,随后又听见巫慈拖着长长的声音,“望阿九大人原谅小的。”

巫冬九扭开脸,“我要说正事。”

“好。”

“你还在睡的时候,昨日的冯先生来寻了我。”

巫慈似乎早就猜到这件事,他点点头示意阿九继续。

巫冬九皱眉,面上是难藏的厌恶,“他也让我写下一份炼蛊需要的药材,真是讨厌死了。”

巫慈很喜欢巫冬九面上丰富又生动的神情,可是他不喜欢阿九皱眉。

他伸手触上巫冬九的眉间,“没关系,写吧。”

“烦死了。”巫冬九听见巫慈的回应后长长叹气,“我不想写,好多字啊。”

巫慈突然想到曾经在哀弄村授书时,巫冬九一次也没听过课,哪日赏脸去他课上一次,他都能开心一阵子。

“正好,慢慢写,算是补上阿九曾经没上的课。”

巫冬九不可思议地看向巫慈,却看见他眉眼弯弯,笑得更加温和。

一晃到了下午,巫冬九发觉巫慈真的没有在骗她,他是实实在在地监督她写药材,出错的地方都很严格地指出来,甚至还会拿戒尺拍打她的手背。

数不清被巫慈打了几次手背,巫冬九将毛笔重重拍在桌子上,“巫慈!你扮老师这是扮上了瘾吗,我这次绝对没有出错!”

巫慈沉默地盯着巫冬九,随后视线又落到纸上,一番思考后,“阿九如此肯定?”

“肯定,肯定!”巫冬九眼里似乎闪着火星子,“我若是输了,我同你姓!”

巫慈捂着眼大笑,终于有几分肆意少年的模样,他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水,“我与你本就同姓,阿九不如换个赌法。”

巫冬九愣住,恼羞成怒道:“我若是输了!就,那就……”

她一时倒想不起来什么赌局,巫慈替她接上,“那就让我选个日子将老师扮演到尽兴。”

巫冬九狐疑地看向巫慈,却猜不到他在打什么主意,“没问题。你若是输了呢?”

“阿九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看见巫慈如此笃定,巫冬九愤怒的大脑突然冷静下来,随后反悔道:“我不和你赌了。”

巫慈摇摇头,“言出既定。”

随后他指着纸上的某处道:“逢腥草,虽然与逢心草发音相似,但功能完全不同。逢腥草杀人,逢心草救人。更何况,逢心草只有哀弄村的后山才有。”

“你说对吗,阿九?”

巫冬九愣了一瞬,转开头嘴硬道:“我当然知道。”

随后她换了一张纸,将原本的“腥”字重新写成“心”。

巫慈摸摸她的头,压低声音道:“阿九,你赢了。”

巫慈从一开始就在误导所有人,逢心草根本不存在,有的只是逢腥草。他在授书和继巫时有意将“腥”字用“心”来替代,让所有人都以为逢腥草是“逢心草”。早就将草药模样烂熟于心的巫山人并没有那么在乎名字,只要发音正确,大家都知道是什么草药。

可是外界人不知道,仅仅一字之差,他们都会被搞得满头雾水。

巫冬九本来在和巫慈争执,可是听见“后山”一词时却愣住。

后山是险恶之地,就连阿曼都不愿意去。那里虫蛇遍布,不听驯蛊人差遣,稍不注意就会丢掉性命。巫山人怎么可能去后山采药?况且,逢腥草本就是救人的草药,哪来杀人一说。

巫冬九只是迷茫一瞬,便瞬间明白巫慈的想法,他就是要模糊“腥”字。她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但是她知道顺着巫慈的法子走便是。

……

巫冬九写完药材后,便有人来收走她的纸张,顺便告知巫慈去寻徐川柏,说是有事商议。

巫慈笑得温柔,“阿九好生想想。”

想什么呢?巫冬九反应过来,她若是赢了,可以随便让巫慈做什么事。

可是她想了好久都不知道让巫慈做什么,于是这个承诺又暂时欠下。

巫慈两人住的屋子与徐川柏一南一北,每次都要穿过整个府邸。

府内有一池广阔的湖水,初夏荷花冒出花苞,亭亭玉立在湖间。湖中央有一凉亭,在亭中能欣赏到整片湖的美景。此时徐川临正坐在亭中喂鱼,抬眼正好与巫慈撞上视线。

他轻弯眉眼,点头朝巫慈示意。巫慈垂头朝他微微行礼,随后目不斜视地跟在小厮身后。

徐川临收回视线,将鱼饲全部撒进湖中,任由那些鱼儿争夺。

他神情温和,举止优雅有度,“好戏就要开始了。”

巫慈来到徐川柏的房门口,正好撞见小厮捂着额角的伤垂头惊慌地跑出来。

“徐公子。”巫慈走进屋子,里面一片狼藉,可是他权当看不见。

徐川柏还在气头上,一旁的冯先生也垂着头不敢出声。

“寒刀,寒刀!”徐川柏推着轮椅来到巫慈面前,“父亲竟然说,竟然说让我将巫山后代的处置权交给徐川临。凭什么?凭什么啊!凭他比我多一双腿吗!”

巫慈垂眼看向徐川柏,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徐公子,先消消气。”

“徐川临,每次都是他,每次都是……”

巫慈轻声道:“巫山人已经将炼蛊的草药已经全部写出来,若是你将蛊毒制出,徐掌门或许会改变主意。”

徐川柏突然呆愣住,随后慌忙地让冯先生将桌上的纸张拿过来。

冯先生弯腰递给他,“小的已经全部看了一遍,草药都一致。”

徐川柏松了口气,转头又看向巫慈,“寒刀,寒刀我们现在就将这些草药备齐。”

“可以,但是……”巫慈故作苦恼。

冯先生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瞧了一眼巫慈。

然徐川柏急忙问道:“什么?”

“这昧逢心草,只有哀弄村的后山才有。”巫慈叹息,“我还害怕此事被徐大少爷知晓,那时若是他先你一步,就……”

徐川柏冷笑,“寒刀放心,这几年我也有培养自己的心腹,我只会派我放心之人前去。”

巫慈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冯先生,随后笑道:“如此便好。”

徐川临说得好听,‘小柏只是性子单纯’。

实际上是他没有头脑,极易信任他人,最好拿捏。所以一开始,巫慈才会选择从徐川柏身上下手。

巫慈没有耽搁多少时间,便匆匆回到他和阿九的屋子里。他的运气也说得上好,前脚进屋,后脚就落下倾盆大雨。

因着被限了自由,巫冬九正躺在屋子里睡觉。她睡得正香,半张脸藏进被子里,面色十分红润。

巫慈蹲在床边,指尖拂过她的眉眼。

“又下雨了,阿九。”

第54章 “可是阿九,我竟然心软了。”

又下雨了。

巫慈关上门, 和往常一样唤道:“我回来了,阿九。”

这次也和往常一样,院子里一片安静, 回应他的只有阵阵雨声。

“今日说书先生讲了……”

可是巫慈话还未说完,手中的药包便重重地落到地上,阿九原本躺着的床上此时空无一人, 只剩下凌乱的被单。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那只能说明, 阿九醒了!

巫慈的院子不大, 他只是在脑中想了一瞬,就知道阿九藏在何处。

抬脚缓缓走到厨房,巫慈顿了片刻, 最后选择站在门口, 没有走进去。

“阿九。”

厨房里面很安静,可是巫慈能听见巫冬九的呼吸声,沉重又急促。

“雨天厨房潮湿,我们先回屋吧。”

巫冬九还是没有理会他, 被刻意压低的啜泣声传到巫慈的耳中。

“一直蹲着伤口要崩开的,会很疼。”

“你不该救我的。”巫冬九的声音很轻, 不仔细听就会被雨声掩盖过去。

巫慈垂头看向自己长年握剑的右手, 脸上的笑容很浅, “你错了阿九, 我是为了救你而活着。”

“光是我活下来又有什么用!我的家人、朋友全都死了, 为了保护我死了, 死在我的面前, 死在……”

巫冬九只是声音稍大, 就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下一瞬巫慈上前为她轻轻顺气。

“那复仇吧,”巫慈拥住巫冬九,“我和你一起,复仇。”

……

巫冬九睡醒的时候,巫慈正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她坐起身有些困倦道:“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巫慈停笔,转头招手示意她过去。

巫冬九刚走过去,巫慈便拽着她坐在自己身上。他没有特意挡住信的内容,巫冬九垂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阿曼!”巫冬九转头惊喜地看向巫慈,随后四周看了一圈后压低声音道,“阿曼没事了吗?”

巫慈笑着点点头,“崇蕴将她带到浮沙派,还有见光在她的身边。见光不只是蛊术学得好,医术也是。有他在,倒也不用担心阿蒙的安危。”

“见光……”巫冬九想了许久才想起来是谁,“放蛊婆的那个蛊人?”

“是那个孩子。”

巫冬九皱眉,“为什么他会在浮沙派?”

巫慈眉目温和,“为了让浮沙派转移目标,不再关注巫山人,也是为了现在。当初将你迷晕弄去弃村的那个小孩也在。”

“弃村,小孩?”过了一个多月,巫冬九记得已经不甚清晰。

“不记得也没事。”巫慈心想暂时不用告诉她太多,可随后他又问道,“阿九觉得,若是有人以你亲近之人性命威胁你,你会如何?”

巫冬九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肯定先顺从,后面无威胁之后,再将那人杀掉啊。”

“不是你教我的吗,”巫冬九仰头看向巫慈,“不给自己留下把柄。”

巫慈垂头和巫冬九对视,“是啊,就该这样才是。”

那这次,他还是要将崇蕴杀掉吧。

这次暗卫和崇蕴的信一同送到了他的手上。暗卫表示能医治好徐月寻的神医已经找到并带回顺河镇,现在只等他的指示。

实话说,巫慈其实并不了解崇蕴,不然他也不会将徐月寻说成是崇蕴的妻子。

上一世他和崇蕴不过也只有几面之缘,而那几次都是在浮沙派。

一次是他以临天门掌门人的身份去拜访浮沙派,看见崇蕴扶着眼盲的徐月寻在院子里小心地走动;还有一次是崇蕴正在和尹荀争执着什么,听见徐月寻唤他后便甩开尹荀离去;最后一次是他灭门浮沙派时,崇蕴跪在地上求自己不要杀了徐月寻,说她不是浮沙派人,留她一命。

但仇恨就像是一株野草,不斩草除根就会再次蔓延。于是最后,他还是将徐月寻一同杀了。

上一世他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将两人的尸体埋在一起。

而今生,他以徐月寻威胁崇蕴,也是看中了崇蕴上一世与尹荀有关系。

巫慈收回思绪,下颌轻轻抵在巫冬九头顶,将怀中的巫冬九抱得更紧,声音细若蚊蚋,“可是阿九,我竟然心软了。”

巫冬九并没有听清楚,她手里还握着毛笔,侧头轻问道:“你说什么?”

巫慈没有回应她,只是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让她面向自己,吻毫无征兆地落到她的唇上。他的手顺着巫冬九而下,将她手中的毛笔拿过放下,随后与她十指相扣。

眼神垂落,巫慈看见巫冬九乖顺地闭上眼,手上不禁用力让她张开唇。

“阿九。”

巫冬九承受不住地往后仰去,最后与巫慈的胸膛紧紧相贴。

“阿九……”巫慈的声音就像鬼魅一般在她的耳边回响。

巫慈的唇退出来,细密的吻慢慢往下落。掌着巫冬九脸颊的手不知何时也松开落到她的腰间。

巫冬九觉得下颌一阵湿润,痒意渐渐蔓延到颈脖。腰间的绳带被扯落,她才猛然回神。

她伸手推开巫慈,凑到巫慈耳边轻声道:“不行,这里是临天门。会有人来,说不定还有人偷看我们。”

巫慈突然埋在她的肩颈处发笑,“原来阿九担心的是这个。”

巫冬九不解地皱皱眉,“巫慈你笑什么?”

巫慈抬头捧住巫冬九的脸,和她额头相抵,“不会有人来的,没有人。”

“为什么?”

“徐川柏现在焦头烂额。就算有人找我吗,也只会在晚上。”

巫冬九狐疑地看着他,“你这般肯定?”

巫慈笑道:“当然,大巫师料事如神。”

“我才不信,不过是你拿捏住他们的心思而已。”

巫慈弯眉朝巫冬九笑,“那我和阿九再赌一次。”

“不要,我又不傻。”巫冬九笑容得意,“你竟然敢说,那说明你肯定提前知道了。”

“真可惜。”巫慈轻声叹口气,“阿九什么时候满足我尽兴做一次老师的愿望啊。”

巫冬九捏住巫慈的脸颊,用力地往两边扯,“巫慈你就梦里去想吧。”

……

夜里的临天门分外安静,连微弱的鸟叫蛙鸣都没有,就像是有人刻意要除去那些声音。但是这并不意味黑暗处没有人潜伏。

巫冬九捧着巫慈画给她的地图,寻着路去找碧珣。

巫山人被徐川柏限制了行动,不可随意外出。但巫冬九偏生不是个安分的,白日里被看得紧,那她就夜里去找碧珣。可是她并不清楚碧珣住在哪个院子里,那个院子又该如何去。

“阿九,你怎么不问问大巫师呢?说不定他全都知道。”

巫冬九冷哼,“巫慈,老师扮不成,所以你就要扮大巫师?你要是不告诉我就算了。”

“阿九真是冤枉我了,我哪里敢不说呢。”巫慈站在巫冬九身后,整个人环住她,握着她的手简单画了张地图,又圈出碧珣所在处。

巫慈垂头,“阿九,你要相信巫山人一定是忠于巫神的。”

巫冬九心中的诡异感油然而生,“巫慈,你什么……”

然而巫慈打断她,“阿九记得早点回来,不要乱跑知道吗?”

还不等她再问些什么,便有小厮来唤巫慈离开。最后巫慈什么也没有说,轻轻摸了摸巫冬九的头就跟着出去。

“所以巫慈到底什么意思啊。”

巫冬九有些烦躁地叹气,上次的逢腥草也是,巫慈和她打哑谜。她肯定巫慈话中有话,但是又很茫然巫慈到底想要告诉她什么。

“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嘛……”

巫冬九路上抱怨着,没多久就到了碧珣的院子。确定四周无人之后,巫冬九就翻了进去。

“谁!”

不等碧珣惊呼,巫冬九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是我啊,碧珣。”

她看见碧珣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冬九九……”

巫冬九笑得眉眼弯弯,“别哭啦,我们不是都没事嘛。”

“吓死我了。”碧珣直接扑进巫冬九怀里,“那天吓死我了。还好,还好你和巫慈阿那一起离开了……”

巫冬九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不对!”碧珣又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向巫冬九,“冬九九你为什么在这?”

巫冬九想到巫慈的计划不能告诉其他人,于是支吾道:“我和巫慈也被抓进来了……但是放心!我没事,真的没事。”

可是碧珣不相信她的话,非要巫冬九在她面前转几个圈,甚至想要脱掉她的衣服。

“好阿珣,我真的没事。倒是你,”巫冬九心情有些沉重,“伤口可好了?”

碧珣摇摇头,“没关系的,看见冬九九我就全好了。”

巫冬九被碧珣这么一说弄得眼热,最后两名落着泪的少女又抱在一起。

“冬九九……”过了许久,碧珣神情低落道,“阿索卡好像也在府内。”

巫冬九一顿,“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碧珣垂头小声道:“进临天门的时候我好像看见阿索卡了,虽然只有一眼……”

巫冬九没有说话,阿索卡怎么会在临天门里呢。

“我只是害怕,如果阿索卡是……”

巫冬九忽然反应过来巫慈话中的意思,她抬手捂住碧珣嘴巴,“不会的,碧珣你不相信阿索卡吗。”

碧珣掩下眼帘没有说话,她也想相信,可是四年未见,她也不知道阿索卡现在是如何模样了。

那日也只是匆匆一眼。

“阿索卡一定不会背叛我们的。”巫冬九轻声安慰着碧珣。

虽然她不确定徐川柏是否通过阿索卡寻到顺河镇发现巫慈的,但她知道巫山是阿曼和巫慈一起选择暴露给临天门的。

巫慈玩笑道自己料事如神,巫冬九猜测他现在可能已经将临天门的情况了解清楚。既然他说巫山人忠于巫神,那就说明阿索卡并没有背叛哀弄村。

回屋的路上,巫冬九还在想阿索卡的事情,她脑中有很多疑问。比如阿索卡怎么会在临天门?比如阿索卡又被关在哪里?

她知道,就算问巫慈,巫慈也不会直接告诉她。他总是让她想,让她思考。

巫冬九悄悄地离开,又悄悄地回到自己院子。今晚的月色依然明亮,巫冬九没有睡意,于是又爬到树上赏月。

她正晃着腿等巫慈回来,眼神蓦然落到隔壁院子里的枯井之中。这时她才突然想起里面有条暗道。

巫冬九摸了摸藏在袖口的银刀,随后直接跳进枯井。

里面一片黑暗,起初巫冬九并不适应,摸着墙缓慢地向前行。

可是没多久她就感觉这片黑暗之中不止她一人,她听见了被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她装作不知情,往前又行了一段后回首抽出银刀狠狠朝那人刺去,可是那人却游刃有余地避开她的每一刀。最后巫冬九银刀就要划破那人脖子的时候,被紧紧握住手腕。

“果然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你才舍得下死手。”

第55章 “我会陪着你一起变好的,阿九。”

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巫冬九手上力度一松,她想要将银刀收进衣袖里,却被他握住手腕不准动弹。

“巫慈, 你怎么不松手?”

黑暗中又是一片安静,好生一会巫冬九又问道:“你该不会不是巫慈吧?”

良久巫冬九听见巫慈叹息,“阿九, 现在反应过来实在太晚了。”

下一瞬, 巫慈手腕一转, 他夺过巫冬九手中的银刀, 将她压在墙上用刀背抵在她的脖子上。

“明白吗,阿九?”

巫冬九推开巫慈,“我又不会认错你。”

“这么肯定吗?”

巫冬九适应黑暗后, 隐约能看清巫慈的轮廓, 他在笑。

“当然。”巫冬九伸手戳了戳巫慈的肩膀,“你的气息我才不会认错。”

巫慈牵过她的手,“果然让你不要乱跑是不管用的。”

“这里说不定有暗室。”

巫冬九想,暗道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出现, 更何况这里是临天门,有几个暗室都不足为奇。

巫慈却说着另一件事, “阿九可是看见碧珣了?”

巫冬九点点头, “碧珣说……阿索卡可能就在临天门内。”

“巫慈, ”巫冬九侧头看向巫慈,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不然他也不会在她去寻碧珣的时候说出那种话。

“阿九果然很聪明。”

巫冬九心中仍然有很多疑惑, 巫慈只给他说了巫山人会代替临天门的计划, 但其他她都是一头雾水。

“所以阿索卡到底在……”

“到了。”巫慈出声打断她, 他垂头看向巫冬九, “现在你就能知道。”

巫冬九连忙看向前方透着光亮的地方, 这是一座地牢,唯一的光亮是壁上微弱的灯火。

两侧的牢房并没有关着什么人,巫冬九意有所感地看向最里面的牢房。

“阿索卡在里面?”

巫慈答非所问,“临天门有许多地牢,这只是其中之一。阿九运气不错,发现进入这间地牢的入口。”

“你的意思是,其他地方还关着巫山人?”

巫慈似笑非笑,“或许有或许没有。”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最后一间牢房,巫冬九转头看见被锁在里面的人。他衣衫破烂,被手链铐住的部分血肉模糊不清,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侧,整个人消瘦得宛若枯木。

“阿……索卡?”巫冬九不可置信地唤出那个名字。

牢房中的人身子微僵,随后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巫冬九。

“巫冬九……”

巫冬九和阿索卡以前并不太对付。

巫冬九喜欢和碧珣玩,但碧珣身边每次都有阿索卡的身影。一旦阿索卡在场,碧珣的注意就会被阿索卡分散一部分。

但在巫冬九的印象中,阿索卡是个很亮丽的人。

他喜欢穿明艳的衣服,额间画着艳色的纹迹,耳垂还挂着长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的银饰。可是现在的他,和曾经的明艳完全挂不上钩。

“你现在……”巫冬九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看起来就不好,“身上的伤口愈合了吗?”

阿索卡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碧珣现在怎么样。”

“碧珣没事,她也在念着你。”巫冬九语气故作轻快,她想她现在不可以将阿索卡带出去。

“念着我啊……”阿索卡垂下头,“那可真好。”

可是下一瞬他就发现巫冬九跑到他的身前,正从口袋里摸出药丸倒在手上。

巫冬九撇嘴,“连着给假‘阿索卡’写了几月的信,能不念着你吗。”

“你怎么进来了?”阿索卡的嘴里被巫冬九塞进好几枚药丸。

巫冬九侧身看向巫慈,“他帮我开了锁,人家现在是大巫师,还记得他吗?”

她记得巫慈回来巫山不久,阿索卡和他的阿亚就离开了。

“那你倒是开心了。”

阿索卡气色好了不少,以前巫冬九总是在碧珣面前抱怨她不想当巫师,他有时也会听见。

“阿九。”一直站在牢房外的巫慈终于出声。

巫冬九朝他摆摆手,随后转过头重新对阿索卡道:“过几日我想法子带碧珣来瞧瞧你,你再在这里待段时间,会救你出去的。”

阿索卡眼里突然发热,“别,别带碧珣来……”

他不想让碧珣看见他这副模样,这副丑陋的模样。

“可是碧珣很担心你,”巫冬九弯下腰和他对视,“她也很想你。”

阿索卡抬头看着巫冬九的身影消失,眼里含着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

碧珣啊……会给他挽花环戴在头上,会说‘阿索卡也该这么明艳’,会笑得特别温柔阻止他和巫冬九吵架的少女……

他其实也好想她。阿索卡眼前一阵又一阵地模糊。

巫冬九的心情并没有她和阿索卡聊天时表现得那么轻快,毕竟他到底是巫山人而且还是她儿时的玩伴。

“巫慈,你想什么时候救阿索卡出去?”

“阿九怎么会这么想。”

巫冬九垂头看着脚尖,“你不是早就知道阿索卡被关在这里吗。若是阿索卡对你的计划无用,你不早就救他出来了。”

“阿九真聪明。”巫慈轻笑,不多做解释。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有想过救阿索卡,只是想着待临天门被巫山人掌权后,再将阿索卡放出来。

只是后来徐川临寻他时,他才突然想到可以利用阿索卡,让临天门掌门人认为徐川柏早就想夺权。

巫冬九神情恹恹,“我想带碧珣来瞧阿索卡,但是……”

“阿索卡并不愿意。”

巫冬九轻轻应了一声。

巫慈笑道:“这很正常,没有人希望心爱之人看见自己落魄的模样。”

“我当然知晓,”巫冬九重新抬起头,“我只是在想该如何告诉碧珣阿索卡情况。”

巫慈揽过她,“明日再想吧,今晚早点休息,明早起来练武。”

巫冬九猛地挣扎起来,“为什么在临天门还要练呀!”

巫慈轻声哄着她,“正是在临天门才要练呀……”

……

“阿九,你伤还没好全,可以再等一段时间起来练武。”

巫冬九落下最后一招,才转头看向站在房门口的巫慈。

她摇摇头,“伤口已经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