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的阿曼很爱你哦。”
巫冬九第一次养蛊时, 曾被一条毒蛇咬破手指。
阿曼阿亚虽然给她疗伤解毒,可她的那条手臂还是红肿了整整五日,甚至一到夜间就会传来钻心的疼, 就像是毒蛇还在她的心上狠狠咬了一口,而不仅仅是手指。
刚开始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掉,甚至忍不住放声大哭, 后来渐渐习惯了, 她也学会默默忍着疼。
可阿亚还是会整夜不睡给她讲故事分散注意, 甚至下山给她买最爱的零嘴。
直到有日晚上阿曼来到她的房间, 她神情和往日一样严肃,巫冬九甚至有些害怕。
可是她面无表情地拾起床边的书籍,和阿亚一样开始给她讲故事。
阿曼的声音和平常相比又轻又柔, 就像四月里拂面而过的春风, 明朗夜空落下的月色。巫冬九觉得今天阿曼真的好生温柔。
“很疼吗?”直到阿曼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巫冬九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哭了。
她委委屈屈地点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特别疼。”
眼泪模糊了视线, 巫冬九并没有看见阿曼眼底的倦色。
她听见阿曼轻声叹气。
“阿九要坚强。”可随后阿曼停顿了片刻,“不对, 我们阿九很坚强。”
这是巫冬九记忆中阿曼为数不多夸赞她的时刻, 可是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 亲眼看见阿曼浑身是血被绑在木桩上的时候。
她和巫慈最终回到巫山, 只是巫慈提议换另一条路行。
巫冬九觉得走哪条路回村子都是一样的, 便一直跟在巫慈的身后。直到她发觉自己的香囊不知道落到何处, 才离开巫慈匆匆返回寻找, 那可是阿曼亲手绣给她的。
拾起香囊后, 她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两名听着似是外来人的交谈。
巫冬九皱眉, 怎么会有外来人抵达巫山?
于是她循着声音朝那两人靠近。
“被绑着的那个女人死了没?”
“应该死了。也没想到她丈夫那么狠心,真就亲眼看着她受刑。”
“呵,毕竟嘛……”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巫冬九一刀入喉捅死了。另一人见状想要逃跑离开,却被扯住衣领,按住喉咙压在树上。
“说!”巫冬九将银刀捅入他的嘴巴里面,“你们是什么人?”
“临……临天门。”害怕被刀划破舌头,他说得小心翼翼。
巫冬九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下一瞬她将银刀收回。然而就在那个男人松口气时,巫冬九忽地拔出他腰间的佩刀,一刀直接捅入他的嘴巴,最终将他钉在树干上。
鲜血顺着刀柄落到青绿的草叶之上,巫冬九站在原地愣了半瞬才提脚朝哀弄村走去。
伤害哀弄村的那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巫冬九觉得她的脚很沉重,就如同走在沼泽间,多停留一步就要陷下去。马上就要到村子里,可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像是被全部耗尽,甚至脚在隐隐发颤都没有发觉。
“阿曼……”
她停下脚步,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的场景。
巫溪秀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血,顺着她垂落的手腕和直立又无力的身体落下。她似乎是感觉到了巫冬九的视线,抬头远远地与她对视。
巫冬九看到她嘴唇微动——“离开”,阿曼让她离开。
为什么?不要,她才不要离开。她要去救下阿曼!
“阿曼!”
可是巫冬九刚往前跑了两步,便被巫慈握住手臂拖到树后藏了起来。
“放开我!”巫冬九抬头恨恨地看着巫慈,“我的阿曼还在那里。”
巫慈压住她的手脚,压低声音道:“现在不可以去。”
“巫慈,那是我的阿曼!她受伤了,她被绑在那里。我为什么不能去救她?”
巫冬九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可偏偏一滴泪也落不下来。喉间也像是被细碎的石子紧紧堵住,疼痛难耐得就连呼吸都带着浓浓的痛苦。
“阿九,阿蒙不会有事的。”巫慈声音很轻,安抚巫冬九过激的情绪。
巫冬九抬眼倔强地看向他,“巫慈,是你做的局吧?明明说好不会牵扯到我的阿曼阿亚。况且你凭什么肯定,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以命相抵。”巫慈眼里一片平静,瞧不出情绪,亦或是被他深深掩藏。
如果失败了,那他便再次进入轮回。
巫冬九怔住,随后渐渐放弃挣扎,只是垂着头抵在巫慈胸前的银饰前发呆。
阿曼……阿九其实一点都不坚强。
……
巫慈怀抱着巫冬九,侧头看见崇蕴带着浮沙派的人将巫溪秀带走。而徐川柏似乎反应过来,遣人回来想带巫溪秀离开,因此临天门和浮沙派打斗了起来。想来此事之后,两派之间的怨念只会更深重。
等到哀弄村彻底平静下来,不会再有人折返,巫慈松开巫冬九。
“阿九……”
可是还未待他将话说完,巫冬九已经推开他快步朝村子里跑去。她的脚步又急又慌,中途好几次被石子绊脚差点摔倒。
哀弄村一片凄清,整个村子里安静得出奇,巫冬九甚至能听见自己放缓的呼吸声。
她先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院子里满是杂乱,阿亚晾晒的药筐被随意扔在地上,草药全部撒落。屋门也大开着,巫冬九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就瞧出里面有多么的混乱。
没人,巫冬九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走动,一个人都没有,全都被带走了。他们会出事吗,他们……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定住身形,随后慌忙地朝碧珣的家中跑去。
碧珣看着是个乖巧的孩子,可泛起倔来不比巫冬九好哄。
她小时候有段时间天天与她的阿曼阿亚吵架,于是唤来巫冬九和她一起偷偷挖地窖。
巫冬九问她要做什么,碧珣说下次和她父母吵架她就躲进去,让他们找不到她,除非两人和她道歉。
这件事被碧珣的父母知道之后,两人笑着同她道歉,又顺手帮她挖好地窖。
再后来地窖就被碧珣用来养蛊,可是那里的大小足以藏下一个人。
说不定……巫冬九跑得很急,说不定阿珣在那里!
她喘着气掀开房间内那块不起眼的布,手有些发颤地打开木板。
“青黛……”
巫冬九心口重重一跳,垂头看向地窖中的女孩。
青黛连忙爬出地窖,飞扑进巫冬九的怀里,双手紧紧怀住她的腰,“九阿雅……”
她埋在巫冬九的怀中放声大哭,身体不断地发抖,肉眼可见害怕极了。
“青黛,”巫冬九鼻间有些发酸,可眼里还是干涩,“没事了,九阿雅在这里。”
平日里调皮得甚至会逗弄青黛寻乐的巫冬九,此时却给了青黛极大的安全感。
“九阿雅,九阿雅,青黛真的好害怕。碧珣阿雅也被……也被带走了。”
巫冬九没有回应,只是将青黛抱得更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黛终于从巫冬九怀里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抽噎着道:“九阿雅,地窖里还有个孩子。”
说完,青黛便又下地窖去抱那个孩子出来。
巫冬九本来以为那是比青黛小几岁的孩子,结果却见她抱着一个婴孩出来。
“九阿雅,瑜宝被喂了一点药,所以一直在睡觉。”
巫冬九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孩子,她那么小那么软。巫冬九甚至害怕自己伤到她。
青黛给她解释道:“这是余阿蒙的孩子,九阿雅离开当晚生下来的。”
“早产吗……”巫冬九记得余阿蒙还有近一个月才会生产。
巫冬九甚至能想象得到余阿蒙匆匆给瑜宝喂下药,随后将她交给碧珣,希望她能藏在地窖不被外来人发现。
瑜宝啊……明明是哀弄村的新生命,即将在半月后接受全村人的祝福与洗礼。现在却被迫与父母分离,躲在暗黑的地窖中。
“瑜宝,你的阿曼很爱你哦。”
巫冬九盯着那张熟睡的脸,视线忽然就变得模糊,原本又干又涩的眼睛瞬间蓄满泪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襁褓之上,巫冬九起初压抑着哭声,可最后忍耐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本来还在睡梦中的瑜宝似乎被哭声惊醒,随后又跟着放声嚎啕起来。
“九阿雅……”青黛被这一幕弄得无措起来,她眼中也涌出泪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不该哭。
这时巫慈从门外出来,他伸手想要接过巫冬九怀中的婴孩。巫冬九却紧紧抱住不肯松手。
“阿九,是我。”巫慈轻声提醒道,“孩子一直在哭。”
巫冬九才终于舍得让巫慈抱过孩子。
巫慈让瑜宝躺在他一只手的臂弯中,托住她的颈脖,另一手缓缓拍打她的背部。
他又轻轻碰青黛,“去抱抱她吧。”
最后屋子里的哭声渐渐变小,瑜宝也在巫慈臂弯中重新睡着。
……
夜里巫冬九带着青黛和瑜宝回到巫慈的家中。她有些难过地看向院子里的花草,明明再过不久就要开花,结果全被糟·蹋了。
巫慈让巫冬九三人去二楼休息,他就待在院子里。
巫冬九掀开面前纱帘,终于看清二楼的布局——和她的房间一模一样,不,甚至比她的还要更加精美。
等青黛和瑜宝都熟睡之后,巫冬九下楼去寻巫慈,她想问清楚他的全部计划。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所谓的让巫山人都光明正大,不必躲藏。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
……
“阿九。”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巫慈抬头就看见巫冬九抱臂站在那里,“青黛和瑜宝你怎么打算?”
巫冬九神色有些冷淡,“我不信大巫师没有想法。”
巫慈失笑,他知道阿九在生他的气,她也该生他的气。
“我想听听阿九的想法。”
“我的想法很重要吗?”巫冬九快步走到巫慈的面前,“如果我的想法足够重要,你和阿曼就不会瞒着我什么都不说!”
“明明什么都不告诉我,全部瞒着我,现在却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是担心我拖你们后腿,成你们的累赘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分得清何时何地该做何事。”
“不是,”巫慈眼神温和地看向巫冬九,“阿九不是累赘。是我们自私。”
“我们自私地希望你处在最安全的地方。”
巫冬九发笑,“凭什么觉得跟在你的身边,我就是最安全的。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内吧,我们离开的时间,回来的时间,还有外来人寻到哀弄村的时间。”
巫慈没有回答,默认了巫冬九的话。
“如果不是我的香囊不小心掉了,又恰巧碰见临天门的人,我便不会看见阿曼那一幕。这样我又可以在你的谎言之下安安全全地度过去,是吗?”
“不,”巫慈否认,“我会告诉你一切。这是我答应阿蒙的,只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不会让你知晓。”
巫冬九气得胸口发疼,“是吗,那我该给你道声谢吗?万分感谢大巫师舍得将事情原委全全告诉我。”
巫慈上前,“阿九。”
巫冬九后退一步,“你们嘴上说着为我好,一切都是在为我着想。可你们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将我蒙在你们编织的谎言之下。”
“明明我不想和阿曼阿亚分开,我甚至也愿意去……”
“我不愿意。”巫慈低垂着眼帘,盖住眼底的阴郁。
“阿蒙阿蒙父也不会愿意。你是我的全部,”巫慈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我们的全部。阿蒙以身涉险,最是放心不下你。她不希望你忍受他人委屈、受到威胁伤害,所以让我带你走,不愿让你参与进来。”
“她知道你若是知晓计划,定是不会同意离开。你总是抱怨阿蒙爱哀弄村胜于你,可事实是你凌于哀弄村之上。”
“阿蒙最爱的,就是你。”
巫慈上前一步,伸手擦掉巫冬九脸上的泪水,这次她没有躲开。
“我答应过阿九,不会让阿蒙和阿蒙父出事,他们一定平平安安。”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
“所以呢,”巫冬九粗鲁地抹掉脸颊上的水渍,“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的阿曼阿亚还有那些村民又在何处?”
“阿蒙父和村民都在临天门,阿蒙则在浮沙派。”
巫慈只将一部分计划告知阿九,她不必知道太详细。
巫冬九咬牙,“我一定要将临天门灭了。”
“可以,三个门派一起灭了都可以。”巫慈细致地整理她略显凌乱的发尾,“但是阿九不能全凭冲动和蛮力,要从长计议,从内部攻破他们。”
见巫冬九没有方才生气,巫慈掀开袖子将手臂递到巫冬九的面前,“如果阿九还生气的话,就咬我吧。”
他笑意盈盈道:“阿九今晚生我的气,明日就别气我了,好吗?”
巫冬九拍开他的手,扯住他的衣领让他低下头,随后张嘴狠狠咬在他的肩膀处。她下了狠心,连嘴里都弥漫开铁锈的腥味。
可是巫慈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任由她发泄怒火。
“混蛋巫慈。”巫冬九终于松口,她垂头将血迹抹到巫慈的衣服上,“我讨厌死你了!”
巫慈抱住她,“我知道。”
可他最喜欢阿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未来三天考六门专业课,更新时间可能不定qaq(可能凌晨也可能下午也可能晚上),有事还是会挂假条。
另外一卷结束,开启二卷。
二卷主要是穿插讲述前几世的故事,不长,着重第一世。
写一卷的时候期待二卷,马上写二卷了我又期待三卷嘿嘿。
第二卷
第47章 “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巫慈觉得, 自己其实一直活在黑色的笼子里,触不着日光也见不了月亮。就算偶尔被放出去,也是作为最锋利的一把刀去杀人。在别人眼里, 他甚至算不上一个人。
他厌倦了这种生活,想要逃出去。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活在这世间真的有意义吗。
十一岁, 他忍受不了作为蛊人的生活, 所以亲手杀了他的阿亚。
冰天雪地里, 他只着薄薄的短衣, 胳膊已经冷得没有知觉。
在他蜷缩在墙角等待冷死或是饿死的时候,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朝他伸出了手,“要跟我走吗?”
那时的巫慈已经明白一个道理, 天上并不会落下馅饼。
不跟他走, 他一定会死;跟着他走,或许又是地狱。
“你看,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很好看。”
巫慈循着声音看过去,耳后别着花的女孩笑问跟在身后的少年。她和他看起来都好生明媚, 是活在阳光下的孩子。
巫慈伸手握住男人的手,可他还是想再看一看这世面。
然而现在离开临天门, 巫慈却不知道他又该去往何处, 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活下去。
直到某天晚上, 他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他和另一个女孩躺在花丛间。他想, 或许这世间还是有一处他的容身之地。
回到哀弄村, 看着眼前自己应该称之为阿蒙的女子对自己嘘寒问暖, 巫慈心里并没有任何波澜。
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他只是在想, 他能否在这里寻见他活下去的理由。
“阿慈,你的阿亚呢?”
巫慈内心终于有点反应,过去八年,他还记得那个男人死去的场景。
记得巫溪承躺在地上鲜血流淌的模样,满脸不甘的模样,甚至死前还不忘诅咒他快点下地狱的模样。
巫慈突然轻笑出声,“我把他杀了。”
他忽地觉得有些趣味,眼前的女子脸色猛地僵住,就连她身后那个不断对自己做鬼脸的少女也停住动作。
那个他称为阿蒙的女人眼睛倏地开始泛红,很快便侧过脸让少女领着他去他自己的屋子。
巫冬九,他还记得她。
但巫慈感觉到巫冬九对自己的不喜欢。
巫冬九不情不愿地将巫慈送到他家门口,一句话都没留下转身就要离开。
“为什么讨厌我?”巫慈出声唤住她,他只是好奇,为什么第一面就能产生那么复杂的情绪。
少女特别傲慢地转身瞧他,“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倒是想问,凭什么阿曼关心你?”
“她并不关心我。”巫慈的语气很平淡,“她只是关心她的弟弟罢了。”
“而我,是她了解她弟弟的唯一工具。”
……
从那天之后,巫慈再次见到巫冬九,在她身上就感受不到名为讨厌的情绪。
她每次只是不咸不淡地瞧他一眼,然后和他擦肩而过。
偶尔他被阿蒙邀请去她家中用餐,若是阿蒙给他夹菜或是问两句他从前的生活,他才会看见巫冬九嘟着嘴两眼瞪大盯着他瞧。
巫慈觉得她很像一只松鼠,甚是灵动,浑身上下都充满着活力。
两人第二次说上话时,是巫冬九某天夜里突然拜访他的屋子。
多年养成的习惯,巫慈的睡眠很浅,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惊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点窗户缝隙,却看见巫冬九动作轻缓地从他院子里搬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盆栽。他一直以为是谁遗弃在院子里的,倒是没想到是巫冬九养的。
巫慈推开窗,将小石块丢到巫冬九的脚边,终于见她抬眼望过来。
她看向自己时,面上的表情由疑惑变为窘迫,巫慈很好奇她面上神色为何总是那么多彩。
“巫冬九,”巫慈撑在窗台上看她,“你来我屋子做什么?”
月色之下,他看见巫冬九面上羞红一片,被人捉住的害羞和恼怒混合着展示在他面前。
“我……我,”巫冬九深吸一口气,眼神明亮道,“我就是觉得这里赏月最好。”
好笨的理由。巫慈默默叹气。
他撑着下颌,手指有意无意地轻点脸侧,眼神微微上移,“不如去屋顶?那里更适合。”
巫冬九以为巫慈是在故意讽刺她,她冷哼道:“要去你去,我才不上去吹冷风……”
可是下一瞬,她就看见巫慈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巫冬九还没来得及惊讶,他已经提着她的后衣领将她带到了屋顶。
“巫慈!你……”
巫冬九转头看去,却见巫慈已经安静地坐在屋檐上,撑着脑袋抬头看月亮。月色落在他的身上,给他披上一层朦胧的光。巫冬九有瞬间觉得他纯白干净得如盛开的蔻绫花,阿亚口中的月下精灵大概也是如此模样。
然忽而吹来的晚风将她冻得清醒过来,脑中旖旎的想法也被吹散干净。
“喂,我要下去。”巫冬九不满地抱臂看他,“快点,我现在就要下去。”
巫慈终于舍得转头看向她,他的眉眼如月色般冷淡,“你不赏月了吗?”
巫冬九咬牙,声音僵硬得像是从唇中一点一点挤出来,“我要将我的盆栽搬回去。”
“哦。”巫慈重新看向月亮,似乎那才是最有趣味的东西。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巫冬九被他气得不轻,她快步走到巫慈身边,伸脚踹了他一下,“我说了我要下去!”
巫慈微微侧头斜眼看她,身上散发出肃杀的气息。在他印象中,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他,碰过的无一列外都死了。
可是瞧见巫冬九略显害怕的样子,巫慈突然觉得无趣。他刚准备收敛气息,却听见她的威胁。
“瞧什么瞧!再不让我下去,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喂蛇。”
巫冬九不明白这个少年只是比她大三岁而已,怎么浑身气息又阴冷又暗沉,真是让她不快!
好凶。
巫慈眼睛却闪着光亮,这么蓬勃的生命力。见她生气真是让人愉快的事情。
“巫冬九,”他指着院内的盆栽道,“你继续养的话,它们就真的要死咯。”
他虽然并不懂怎么养花,但是前两日翻看土壤时,发现它们的根都要腐烂了。一瞧便是被浇了很多水。
“你什么意思?”
巫冬九皱眉看向巫慈,她的院子里堆满阿亚的药筐,根本没地方放下她的花,所以才把它放在这个院子里。现在她说服阿亚给她留一片空地养花,所以半夜偷偷来搬。
“字面意思哦。”巫慈饶有兴致地盯着巫冬九瞧,见她面色越来越黑,他又轻飘飘地、看似好心地补充道,“但是,我也可以帮你养。”
“哼,就凭你。”巫冬九才不想被巫慈看不起,她肯定能将这些花养活的。
巫慈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摆的灰尘,语气格外随意,“随便你。”
说完,他就直接飞身而下,轻巧地落到院子里,甚至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巫冬九。
“巫慈!我也要下去!”
可巫慈根本没有要帮她的意思,任由巫冬九一个人在屋顶上急得直跺脚。
他本来想直接进屋休息的,但是想到什么又抬起头来,“巫冬九,你为什么活着?”
然而在巫冬九听来,他这句话完完全全就是挑衅,她被气得红了眼,“为了之后杀死你这个混蛋涑蔴!”
巫慈先是一愣,后又垂下头低低地笑,随后笑声逐渐放大,甚至带上少年人的爽朗。真难得啊,他抬手触上眼角,摸到一手的湿润。
“疯子……”巫冬九嘟嚷着,“有什么好笑的。”
巫慈直起腰,嘴角还带着笑,“真是好志向,我拭目以待。”
巫冬九站在屋檐上,气得直咬牙。可随后她视线一顿,眼睛放亮地看着巫慈房子的屋顶上。
不让她下去,巫慈那家伙也别想睡好觉。巫冬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于是她将瓦片一块一块拾起来,又扔下去,落在院子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拾起来,扔下去,碎裂声……
这个动静一直持续到巫慈忍受不了,从屋子里再度出来。
她一见到巫慈的身影,伸脚又将一列瓦片直直推了下去。
巫冬九笑得灿烂,故作天真道:“怎么?睡不着吗,不如上来看月亮呀。”
说着,巫冬九动作不停,又将瓦片推落,哗啦的碎裂声伴着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极为明显。
看见巫慈冷着脸,巫冬九却一点也不害怕,她抱臂扬头道:“你若是朝我道歉、再乖乖求我一通,我便考虑从你的屋顶上下来。”
然而片刻后她就觉得身子腾空,匆匆睁开眼看时,却和巫慈对上视线。
两人便这般沉默地对视着,直到巫慈清朗的音色响起,“巫冬九,你……”
可是巫慈的话还没说话,巫冬九猛地从他怀里跳下去,情急之下抬手扇了他一巴掌。红色的掌印很快就浮现在巫慈白皙的脸颊上。
清脆的巴掌声后,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就连空气流动都凝固住,耳边只剩林间的蝉鸣蛙叫,偶尔带着鸮的几抹嚎声,难听又让人心惊。
“我,你……”巫冬九有些语无伦次,她也没料到自己抬手就打了人家一巴掌。最后她逞强道,“是你活该。”
说完,巫冬九甚至都没抬头去看巫慈的脸色,转身匆匆离开。出院门之后便抬脚跑了起来,似乎害怕巫慈将她抓回去。
巫慈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巫冬九离开的背影,随后缓慢抬手触上被扇的左脸。
好疼……明明以往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明明应该比这更加疼痛,可他却觉得这抹疼痛分外的真实。
这算是活着的感觉吗,巫慈轻轻地眨眼。
……
那晚之后,巫冬九避着巫慈许久,就连搬花也是选人少且巫慈不在的时候去。她才不想被人笑话她养不好花。
连着四五日没有见过巫慈,巫冬九渐渐将那晚的事抛至脑后,整个人心情都晴朗不少。
就连阿亚让她去山谷里采药,她也满口答应下来。然而阿亚却让她等一等,平日里采药还会有碧珣陪着她,但这几日碧珣跟着她的阿曼下山。所以重河说给她找了个新同伴。
巫冬九这次也听话,背着药篮在院子乖乖等待她的新同伴到来。
“阿蒙父。”
听见巫慈的声音,巫冬九猛地抬起头,看见巫慈那张冷淡又昳丽的脸。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重河,“阿亚!你让我和他去吗?”
重河笑眯眯道:“是呀,顺便带阿慈熟悉熟悉山谷地势。”
“我不……”可是当巫冬九转头看见巫慈眼中也浮现疑惑后,她话音一转,“巫慈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是觉得不满吗。”
巫慈有些愉悦地看着巫冬九气恼的模样,她就像那只他曾经在巷子里看见的炸毛的猫。于是又垂眸故意轻声叹气,惹得巫冬九又想要和他吵架。
“你这家伙,我都……”
可是还没等巫冬九将话说完,重河一手推着巫冬九一手拉着巫慈往外面走去,“好啦好啦,晚上记得早点回来,给你们弄顿好吃的。”
巫冬九不满,回头对阿亚嗔道:“凭什么要给他吃。”
重河没有回应她,只是摆摆手,“注意安全,阿九阿慈。”
巫冬九气恼地转回头,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巫慈,提脚快步往山谷走去。
巫慈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后。
一路无言,两人之间弥漫着沉默又古怪的氛围。
“这是什么草药?”
巫慈看见一株触须弯曲的植物,他好奇地询问巫冬九,在巫山之外他确实没有见过这种植物。
巫冬九转身,笑盈盈地盯着巫慈道:“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巫慈轻哼一声,弯腰就要将那株草摘下来。巫冬九不告诉他,他就带回去问重河,他总是有法子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不可以。”
巫冬九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有些气恼道:“这可是蔻绫花,可难开花了。你现在还想将它摘下来。”
她故意讽刺道:“一看你就是不安好心。”
巫慈却觉得巫冬九的声音有些缥缈,被她握住的手腕一阵一阵的发热,他甚至能感觉到巫冬九的温度通过指尖传来。他想,一定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就没接触过女子才会如此。
“我知道了。”他连忙抽回手,转身直直往前走去,脚步又快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巫冬九一脸不解地看向巫慈的背影,“他又发什么疯?真是古怪的涑蔴……”
可随后她又眼尖地发现巫慈微红的耳尖。
巫冬九突然反应过来,他总不能是……害羞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男女主视角夹杂着写的,希望大家没有看得昏头。
第一世是丧丧的但在自救的巫慈和仍然嚣张且容易炸毛的阿九。
两人刚开始都有屑,互相不对付,后面就好啦。
第48章 “像平静的湖面终于泛起涟漪。”
初夏之际, 树叶开得茂盛,就连阳光都难以从上方映射下来。山谷间的杂草也纷纷冒出,遮掩住来去的道路, 稍不注意踩空便要摔落小断崖。
巫冬九拿着一根木棍在前方草丛轻轻点戳着,防止踩到悬空的地方。而巫慈就像从来没进过山一样,路上走走停停, 问问这里摸摸那里, 活脱得像个三岁小孩。
起初巫冬九还会回头催促巫慈走快一点, 后面见多觉得心生烦意, 最终干脆当巫慈不存在。哪怕巫慈问什么,她都充耳不闻。
“巫冬九。”
这次她还是没有理会巫慈,脚步匆匆地往前走, 听见身后传来草地窸窸窣窣的声音, 巫冬九就知道巫慈又追上来了。
下一瞬她被巫慈拽住药筐,他的力气很大,巫冬九根本挣脱不开。
她转头不耐道:“做什么。”
巫慈将手中的草药扔进她的药筐中,“我没有药筐。”
巫冬九皱眉, 不满地嘟嚷:“谁采药不背药筐啊,愚蠢。”
可随后她眼神一动, 将药筐从背后脱下来扔给巫慈。
“不是说你没药筐吗?我善心大发给你好了。”
巫慈顺从地接过药筐,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巫冬九摆摆手, “我去前面采药, 你去那边, 不准跟过来。”
巫慈没有反驳, 只是轻飘飘地瞧她一眼, 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巫冬九冲着他的背影做鬼脸。这个烦人精, 她终于可以甩开他了。
微风在山谷间轻拂, 树叶和草丛发出轻缓的声响。脚步轻快的巫冬九突然顿住,她转头朝身后的灌木丛看去,“谁在那里?”
好生一会,一只肥硕白兔子跳了出来。
巫冬九眼睛一亮,上前将它抱进怀中,“好乖的兔子。跟我回家,让我吃你的肉肉,好不好呀?”
兔子在她的怀中挣扎着蹦出去,然后飞快地往前蹿。巫冬九来了兴致,起身兴奋地朝它追去。
林间草丛茂盛,有些甚至盖过巫冬九的小腿。她在丛林间飞奔,光斑时而落在她的身上时而隐下,明艳的粉撞上初夏的嫩绿,格外吸引巫慈的目光。
他屈腿坐在枝丫上,视线随着那抹粉色移动,他看见巫冬九脸上挂着粲然的笑。后来她似是嫌裙长麻烦,伸手直接将裙摆握到手上。
不过是追一只兔子,有什么可开心的。巫慈歪着头看向巫冬九,眼底一片冷淡。
他瞧见巫冬九扑倒在地,成功将兔子抱进怀里。然而下一瞬巫冬九的笑容忽然消失,还不等巫慈疑惑发生了什么,巫冬九便消失在他眼前,似乎落进什么洞中。
巫慈眼神一动,直起身朝巫冬九消失的地方飞去,嘴角似乎挂着浅浅的笑。
真是愚蠢的巫冬九。
杂草窜得太高,巫冬九并没有看见前方有一条窄沟,扑倒在一堆枯木上时,她才感觉到不对劲。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起身,便感觉枯木一点点碎裂,巫冬九连人带兔一同掉下去。
“好疼……”
巫冬九一只手抱着兔子,另一只手扶着土壁想要直起身来,可是她方站起来又重新摔了下去。
她伸手轻轻触上左脚的脚踝,掉下来时左脚好像砸到石头上了,巫冬九知道没有伤到骨头,但就是疼得厉害。
“巫冬九。”
她闻声猛地抬头,结果看见巫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你为什么在这?”巫冬九皱眉看他,明明他应该在林子另一方才是。
巫慈没有回答她,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到她的左脚上。
“你左脚肿了。”
巫冬九想要将腿缩回,却使不上劲,“关你什么事。”
巫慈蹲下来瞧她,语气平静道:“要我帮你吗?”
巫冬九抬头没好气地瞪他,她不想看巫慈惺惺作态的模样。如果想帮,他早就出手了,还用得着问她吗。
“不安好心。”
“确实。”巫慈撑着下巴瞧她,漫不经心道,“我想你若是愿意求我,我便背你回去。”
巫冬九冷哼,“青天白日,巫慈你做什么美梦呢。我从这里单只脚跳回村,也不可能求你。”
“好啊。”他站起身,“拭目以待。”
巫慈最终消失在巫冬九的眼前,她轻声骂道:“这个疯子。”
在原地又缓和一会,巫冬九扶着壁慢慢站起身,随后一点点往外挪。好不容易走出窄沟,巫冬九身上已经被汗浸湿。
她缓慢地移动左腿,尽可能地不用上劲。
巫冬九也不知走了多久,才隐约瞧见哀弄村的轮廓,她实在支撑不住,靠着村外的大树缓缓滑下去。
算了,等阿亚出来找她吧。巫冬九又疼又累还饿,两只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一直被她抱在怀中的兔子在她睡着后,挣脱出来准备逃跑。然而下一瞬,苍白的手捏住它的脖子将它提了起来。
“真倔。”
巫慈看向睡得正香的巫冬九,他好像从她身上看见了以前自己的影子。
他一直跟在巫冬九的身后,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回村,听见她嘴里嘟嚷着骂自己的话。如果兔子试图逃跑,他发现她还会揪住兔子的耳朵威胁要吃光它的肉。
“要不要我抱你回去?”巫慈走到巫冬九面前蹲下,“沉默便是同……”
可惜巫慈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她梦呓,“才不要。”
“……”
巫慈伸手将巫冬九抱起来,“就当你口是心非。”
*
第二天巫冬九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房间里面,衣服干干净净,身上和脚踝也都涂了药,她试着动了动,也没有那么疼。她走出房间询问阿亚,结果却让她眉头一皱。
是巫慈送她回来的,他在打什么主意。
“阿亚,那我的兔子呢?”
“兔子?”重河想了片刻后道,“我想起来了,昨日阿慈怀中抱着一只白兔子。阿九是想吃兔肉了?”
兔子在巫慈那里。巫冬九暗中咬牙,巫慈肯定不会把兔子还给她的。
她要去巫慈的院子里把它抢回来。
巫冬九本来立马就想去抢兔子,但阿亚非让她在家休息好好养养腿伤。一直到晚上,阿亚进屋睡觉,巫冬九才偷偷跑出去。
夜晚传来微弱的蝉鸣,巫冬九吃了上次的教训,这次进巫慈的院子时放轻脚步。她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白兔子,它正蹲在那里啃草叶。
巫冬九将它提起来抱在怀里,小声道:“你乖乖跟我回家,我就不吃你。”
然而一只过分苍白的手把兔子从巫冬九怀里扯出来,“它不跟你回去。”
“你怎么在这?”巫冬九抬头又看了眼房门,明明关得严严实实,“它是我抓住的,凭什么不能跟我回去?”
巫慈若有所思,随后声音没有起伏道:“你求我,我将它还给你。”
“不要脸。”巫冬九倏地一下站起来,靠近巫慈凶狠地盯着他,“你什么癖好啊混蛋,就这么想看我求你!”
巫慈微微向后仰着身子避开巫冬九,少女身上的馨香顺着晚风隐隐飘入他的鼻腔。
“是啊。”
巫冬九又上前一步,再次拉近和巫慈的距离,“你就做梦吧巫慈!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求你!”
香味越来越浓郁,似是一种花香,但他分辨不出来。巫慈罕见地有些僵硬,他动动嘴唇,“好……”
……
这件事之后,巫冬九和巫慈的关系降到冰点,两人碰面就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甚至在饭桌上,当着巫溪秀的面,巫冬九都会冷嘲暗讽巫慈。
而巫慈又会将这些话一本正经地归还给巫冬九,直到巫溪秀看不下去出声制止,两人才会平静下来。
明明瞧出两人相处方式格外别扭,可巫溪秀偏生让他们凑在一起做事。不是让两人一起去采药就是让两个人下山买东西。
而只要两个人做同一件事,就会暗戳戳地比试起来。就如现在,重河第九次叹气,将巫冬九和巫慈药筐中大半没用的杂草给挑出来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