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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秀,现在还要阿九两人一起做事吗?”

巫溪秀面不改色,“阿九和阿慈,都得磨磨性子。让他们互相磨吧。”

而这次两人下山,又一次发生争吵。

“我要去买拉糕和香饮子,然后听说书。”

“不行。”巫慈神色未变,只是声音冷淡地回绝,“阿蒙让我们弄完早些回去。”

巫冬九抱臂不满地看着他,难得妥协道:“那就先置备东西,弄完你回村,我听书。”

巫慈摇摇头,“阿蒙拜托我看着你。”

巫冬九冷笑地扭过头,看见巫慈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但她想到巫慈最喜欢“无意”地朝阿曼告状,于是咬牙举起手道:“我不会再惹起争端,向巫神和蝴蝶妈妈起誓!”

巫慈冷淡地盯着她,半晌,才伸手将她的尾指掰下来,“三根手指就够了。”

眼见巫冬九面色越来越难看,巫慈转身离开,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我和你一起去。”

巫冬九不满意地跟在他身后,皱着眉头道:“谁想要你陪啊。”

然而从瓦肆出来之后,巫冬九又说要去买饴糖。巫慈眼神平静无波,“在哪?”

“西街阿婆那里。”

……

自从买到饴糖之后,巫冬九面上的笑意就未曾消下去,惹得巫慈看了她许多次。他也不明白,这饴糖有那么好吃吗?让她笑得这般开心。

直到巫冬九实在忍不下去,“你一直看我到底做什么?”

巫慈视线下移,落在她手上的饴糖上,“好奇。”

“你没有吃过饴糖?”

巫慈如实地摇摇头。

他本来以为巫冬九会因此嘲笑他,却没想到她别扭地将一颗饴糖递给他,语气还是那般傲慢,“那就给你吃一颗吧。”

巫慈觉得心口一跳,莫名的酸涩从心脏蔓延到全身。他轻笑一声,随后抬手接过。

巫冬九连忙道:“笑什么笑,你只有这一颗,剩下的全是我的。”

饴糖在唇中化开,陌生的甜意回荡在唇间,糖有些许黏牙,可是这种感觉却让巫慈感到新奇。

然而还不等巫慈细细品尝这抹甜味,几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将巫慈和巫冬九团团围住。

“叛贼寒刀,由我等将你就地诛杀。”

巫慈轻轻勾唇,一把将巫冬九拉到自己的身后,“就凭你们几个杂碎?异想天开。”

黑衣人蜂拥围上来,巫慈将怀中的东西塞给巫冬九,随后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他动作迅速到出现虚影,两三下便将人解决,甚至有人想拿巫冬九威胁他,也被他反手杀掉。

剩下最后一个人巫慈却没有杀死,他卸下那人的下颌,“只有你们寻到顺河镇吗?”

等了片刻,巫慈刺瞎他的一只眼睛,“说话,你知道我没有耐心。我是试过审讯的人,你猜我有多少法子折磨你。”

那人的惨叫从喉间低低地发出来,“是……”

巫慈心中隐隐松气,随后一刀利索地送他上路。他直起身,将脸上的鲜血抹干净,转头对巫冬九道:“走了,巫冬九。”

可是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巫冬九跟上来,“怎么不走?”

半晌,巫冬九闭眼羞愤地吼道:“我腿软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突然凝固,直到巫慈的轻笑将它打破。

“出息。”巫慈走到巫冬九面前,“我背你。”

巫冬九嘟嚷:“别想我求你。”

巫慈轻哼,“真当我如此恶劣。”

他垂头无意晃见衣摆上的血迹,随后又将外衣脱下,背对着巫冬九半蹲下。

……

“你以前是杀手吗?”

巫冬九犹豫许久才问出来,她一想到自己之前如此挑衅巫慈,脑袋竟然还好好待在自己的脖子上。

“嗯。”巫慈轻轻回应,但似乎猜到巫冬九在想什么,他又继续道,“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可是问完巫冬九就后悔了,这样显得她着急送死一样。

巫慈沉默良久,久到巫冬九在他肩上昏昏欲睡,模糊间听见他道:“我不想毁掉生机。”

*

巫慈知道自己在做梦,梦中有很多光怪陆离的画面——小时候他和巫冬九牵手奔跑的画面,他被巫溪承扔进蛇虫堆的画面,他学习武功的画面,他冷漠无情挥刀的画面……

梦中他又见到巫溪承那张让他恶心的脸,他一遍又一遍地诅咒他,让他早点去死早点下地狱。随后场面一转,被他杀害的人倒在地上咒他永失所爱,可他也只是冷漠地割下那人的舌头。

“巫慈你就是恶鬼转世,你不得好死,永失所爱,孤老终身……”

巫慈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回到哀弄村之后他就很少做梦了,可今日见到临天门之后,那些不好的回忆又被勾了起来。

惊醒后便再难入睡,巫慈起身出了屋子,来到之前每个夜晚睡不着也会到的断崖边。

但今晚有所不同的是,他遇见了巫冬九。只是可能因为白日的事,他离断崖距离太近又加之表情过分阴沉,竟让巫冬九以为他有轻生的想法。他的确有,但是他仍然想寻找活下去的理由。

而现在,他似乎看见一些苗头。

“这世间有那么讨厌吗?让你没有一丝留念。”

“你很美好。”巫慈如实回答。

巫冬九面色有些发红,“有什么好死的。”

他听见巫冬九的嘟嚷,随后又被她拉到断崖之下。那里的景色美得不真实,巫冬九说那里是她的小秘境,他有幸成为第二个知道它的人。

“谢谢……阿九。”

舌尖微微卷起,不同以往的、亲昵的称呼从他的唇中吐出。巫慈发现巫冬九的耳根从方才就一直泛红,未曾消下。

他收回视线时却与巫冬九目光对上,有什么在两人之间慢慢发生变化。可是他和巫冬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看着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

之后巫溪秀发现阿九和巫慈的关系不再像之前那般僵硬,至少在饭桌上两人不会时不时地冷嘲暗讽,能安安稳稳地吃饭。

直到某日峰长老带着他的孙子来找巫溪秀讨要说法,说是巫冬九和巫慈一起欺负他的乖孙。

巫溪秀从峰长老嘴里大致了解了事情的起因,好生打发两人离开之后,便等巫冬九和巫慈两人来认错。

“阿曼……”

巫冬九进屋一看见巫溪秀的神色,就知道那个长胡子老头又跑来告状,明明他孙子也不是个好东西。

没等巫溪秀开口,她就在巫溪秀的身前跪下。摆出良好的认错态度,她兴许还能少挨点骂。

而巫慈跟在巫冬九身后,他并不明白情况,只是看见她直愣愣地跪在地上。

“方才峰长老来寻了我,说你又欺负他的孙子了。”

巫冬九不满地冷哼,“恶人先告状。”

“阿慈,”巫溪秀抬眼看向站在巫冬九身后的巫慈,神色稍稍缓和一点,“峰长老提到了你,这是发生什么事?”

巫冬九侧头看见巫慈站得笔直,阿曼脸色也稍霁,于是也试探着想要直起身。

然而巫溪秀睨着她,“巫冬九,你先给我跪好。”

巫冬九不满地嘟起嘴,阿曼就是偏心,凭什么不让巫慈也跪下。

这般想着,巫冬九听见身后传来重重地一声,她转头看去,巫慈也跟着跪了下来。

他垂眸温声道:“他出言不逊,所以我和阿九只是言语教训他一次。”

巫冬九连连点头,“对啊对啊,我都还没出手呢。”

巫溪秀被她气得不轻,“还没出手呢?那你难不成还真想出手,我教你说话做事勿要鲁莽,你全当耳边风不成?”

“嚣张恣意的性子一点不改。”巫溪秀越说越生气,“你就在这跪着反思,我看你什么时候明白!”

说完,巫溪秀就转身离开。

巫冬九全程低垂着头,听见阿曼责骂她的时候,她难过得都快要掉下眼泪。

可是随后她又听见巫慈的轻笑,巫冬九吸吸鼻子转过头瞪着巫慈,“你笑什么。”

“可惜没真让我出手。”

巫冬九嘀咕:“让你出手他不就死了吗。”

“阿九挺好的。”

见巫慈莫名其妙夸自己,巫冬九心口微微一颤,“你什么意思啊?”

巫慈看向她的眼神不再如以往那般冷淡,而是微微泛着波澜,“没什么。”

阿九这般恣意潇洒的性子,挺好的。

……

在那之后,两人的关系渐渐亲密起来,但巫慈还是喜欢和巫冬九拌嘴,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然后他便要被巫冬九满村子追着打。

这天巫冬九和他玩闹累了倒在草坪上,天空碧蓝如洗,漫天的白云悠悠飘荡。一片宁静之下,巫慈耳边忽然传来巫冬九清脆的声音,“我觉得你变了好多。”

“是吗,比如?”

巫冬九侧过身直直地看着他,“你笑容变多了,眼神也比以前温柔,就像、就像……”

她想了许久该如何形容,“像平静的湖面终于泛起涟漪。”

巫慈心口一紧,宛若有双手捏住他的心脏。

“阿九。”

“嗯?”

微风忽然袭来,巫慈嘴中的话语被吹散。

巫冬九只是看见他的嘴唇微动,却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巫慈,你说什么?”

他却突然笑起来,“没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哦,因为期末周和自身原因鸽了大家好久。

评论区掉落小红包补偿,一直到我更新下一章之前~

第49章 “你要不要做我的圣使。”

山间的季节替换总是以最简单直白的方式呈现给村民, 成片的葱绿被连山的枫红取代,枫红褪去的枝干披上银白的素装,白雪的枝桠再重新染上嫩绿。一年的时间便如此匆匆流过。

冬九九, 是冬去春来的日子,意味着春意盎然、万物复苏。

这天是巫冬九一年中最喜欢的日子,冬九日既代表寒冷又无趣的冬天终于要过去, 也象征着巫冬九又要大一岁。

今年的冬九日却与往年不太一样。往年枝桠上厚厚的雪层已经褪去, 嫩绿的芽悄悄探出头。然而今年却还飘着毛毛细雪, 院子里盖着一层雪被, 巫冬九一脚下去,甚至能陷下去半只小腿。

“我讨厌今年的冬九。”巫冬九坐在窗边,挎着一张脸撑头抱怨。

话音刚落, 一只雪球突然砸到她的脸上。圆滚滚的雪球在她面上停留片刻, 随后从中心裂开一条缝,最后再滑落掉到她的胸前和肩膀上。

巫冬九恼怒地看向雪球砸来的方向,果不其然瞧见巫慈站在那里。

“巫慈!”她似乎恨不得将他咬碎吞进肚子里。

巫慈还是漠着一张脸,手上的雪球随着他的动作抛起抛落, “真罕见,怎么还有人自己骂自己。”

巫冬九半只身子探出窗口, “我才没有骂自己, 混蛋!”

“是吗。”下一瞬, 雪球被他抛出, 落到巫冬九脸侧的窗檐上。

巫冬九被他激怒, 她“砰”得一声合上窗, 下瞬又气鼓鼓地拉开门, “巫慈!你最好站在原地别跑。”

巫慈嘴角牵起淡淡的一抹笑, “好啊。”

随后巫冬九双手捧起一团大大的雪球, 重重地朝巫慈扔过去。然而他只是轻轻偏头就避开了。

这也罢,巫慈竟然轻笑道:“我没跑哦。”

巫冬九的胜负欲彻底被巫慈点燃,她卷起一团又一团雪球朝巫慈扔过去,结果都被巫慈轻巧巧地避过去。

几个来回下来,巫冬九一个雪球都没能落到巫慈身上。最后演变成,巫慈在前面边跑边躲球,巫冬九在后面穷追不舍。

“啊。”

一声短暂的轻呼从身后传来,巫慈转头看过去,结果巫冬九面朝下倒在雪地里,整个人一动不动。

“阿九?”巫慈站在原地轻唤道。

巫冬九没有反应。

“阿九。”巫慈缓缓走上前,“巫冬九。”

然而巫冬九还是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巫慈能听出巫冬九的呼吸平稳正常,可他还是有些慌张了。

他蹲下身想要将巫冬九抱起来,然而下一瞬巫冬九从地上蹦起来扑在巫慈的身上,她笑得狡黠,“抓住你了,巫慈。”

巫慈松了一口气,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大捧雪盖住他的视线。

“巫慈,雪好吃吗?”

雪是冰凉的,人的体温能将它融化成水。带着湿意的温热落在他的脸上,巫慈想,这是巫冬九的温度,只属于巫冬九的温度透过雪团落到他的脸上。

巫慈整个人莫名怔住,一时间耳边的声音——雪簌簌落下,林间飞鸟扇动翅膀——都变得清晰起来,偏偏巫冬九的声音,遥远得似从另一个世间传来。

“巫慈。”

巫冬九眨眨眼,“巫慈?”

她伸手将巫慈脸上的雪缓缓拂开,“巫慈,你被砸傻了吗?”

巫慈有些茫然地看向天空,他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他能感觉巫冬九的温热透过衣物传给她,他还能……还能闻到属于巫冬九的香味——哪怕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香,但一定是和巫冬九般绚烂的花。

“没有。”

他想自己声音应该和往日一样波澜不惊,所以阿九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吧。

重河听见屋外传来声响,推开窗却看见俩孩子不顾雪落,在院子里胡闹。他害怕两人身体受凉,刚想出声唤住,却被巫溪秀拦下。

“让两人玩去吧。”巫溪秀眉目间难得染上一层柔色。

重河有些不赞同,“大雪天容易染病。”

巫溪秀笑着摇摇头,“今年阿九的诞辰落雪,她气闷着呢。阿慈想逗她开心呢,虽然做法实在孩子气。”

这一年里,她也更多的了解了巫慈那个孩子。他只是瞧着面冷,实际内心仍然很柔软。村里的那些小孩都很喜欢绕在他的身边,有些和他熟悉之后,还闹着要他举高高。

就连阿九,面上瞧着不喜巫慈,实际上也与他多有亲近。

重河只好作罢,想着晚点给两人熬点药御寒。

成功将雪砸在巫慈身上后,巫冬九便失了玩耍的心,她倒在巫慈身侧,和他一同仰头看向落雪的天空。

“今年冬九日为什么还要落雪,一点都不好玩。”

巫慈侧头瞧她一眼,随后直起身将她一同拉起来,“走。”

巫冬九不明所以地跟在巫慈身后,“做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和巫慈相握的手上。巫冬九知道巫慈以前是杀手,所以他两只手都有厚厚的茧,握着她的时候有些磨人,但偏偏又好温暖,给她十足的安全感。

“去玩。”她听见巫慈说。

巫慈的声音总是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巫冬九很难从他的声音里真正判断他的情绪。所以每次巫慈说话的时候,她一定会紧紧盯住他的脸,生怕错过他的一缕情绪变化。

为什么?巫冬九从来没有细想过。

“玩什么?”

巫慈没有回答她,只是拉着她的手一直往前跑。巫冬九抬头紧紧盯着巫慈的侧脸,他似乎比昨年又高了一点,皮肤也变得有血色,面部轮廓更加利落。

奔跑时的风雪太大了,就算巫慈帮她挡去大半,但刮在面上也隐隐作疼。巫冬九想一定是这个原因,她的脸颊才会发烫。

两人在某处站定,巫慈松开她的手走到树后寻找着什么。

巫冬九抬头看过去,巫慈带她来的地方是一个陡峭的雪坡。

夏日里这里长着茂密的草丛,又因为两面有高大的树木,这的山坡总是潮湿。巫冬九去年盛夏便是脚滑不小心从这里滚下去,她疼得动不了,最后还是碧珣唤来巫慈将她背回村。

“来这里做什么?”

“玩。”巫慈从树后拖出两张木板,其中一张木板足够大,甚至能让两个人一同站上去,“跟我来。”

巫慈拖着木板走到雪坡最高处。

巫冬九疑惑地跟在巫慈身后,她猜不到巫慈要打什么主意,他说的“玩”到底是玩什么。

“巫慈。”

她出声刚要问,却见巫慈站在木板后方向她伸出手,“上来阿九。”

巫冬九满是疑惑地将手搭上去,随后两只脚踩上木板。下一瞬巫慈揽上她的腰,“别闭眼。”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木板飞速往下方滑去。巫冬九惊得瞪大双眼,手紧紧掐进巫慈的肉里。

一直到木板停下来,巫冬九还是那副呆愣的模样,她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害怕哭泣。

巫慈以为自己搞砸了,或许阿九并不喜欢这般刺激的游戏。

他垂下眼帘,刚想说些什么,结果感觉到巫冬九狠狠抓住他的手臂,“巫慈!再来一次。”

巫慈抬眼看向巫冬九,只见她的眼里闪着亮眼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激动极了。

他极轻地笑,“好啊。”

*

冬日的夜总是暗沉得快,巫冬九和巫慈坐在枝头休息,抬头已经看见圆月挂在天际。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那两只木板,巫冬九一眼就看出来是巫慈亲手制出来的。

巫慈如实回答:“前两天。”

“确实好玩。”巫冬九后仰用双手撑着枝干,悬在半空的腿也轻轻荡起来。

“今年的冬九日虽然落了一场雪,但是却意外的美丽。”

这次巫冬九没有转头看向巫慈的表情,可是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温柔。

“所以今年的冬九,很特别。”

巫冬九心脏猛地一缩,似乎有只无形的手将它狠狠捏住。她转头紧紧盯住巫慈,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巫慈也有所感地转过头看向巫冬九,“怎么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波澜无惊。

巫冬九脸一热,“不习惯你这副模样。”

巫慈似乎轻笑了一声。笑声十分急促,急促到巫冬九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回家吧,阿蒙和阿蒙父还等着为你庆诞辰。”巫慈从枝头上跳下去,只留巫冬九一个人坐在上面。

巫慈站在地面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巫冬九觉得心脏又是一疼,她总有种预感,有些话今晚若是不说,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可是她想说什么话呢,连她自己都还没能想明白,内心却逼着她赶快作出决定,赶紧将那些藏在它里面的话全部告诉巫慈。

“巫慈。”

巫冬九心底的疼痛散去,最终被一抹柔软包裹住,温暖得就像冬日里沐浴在阳光之下。

巫慈抬头看向她。

今晚的月色甚是明亮也甚是美丽,落在一片雪色中也毫不逊色,可是巫慈那张昳丽的脸却夺去巫冬九全部的注意。

“再过两月我就要从阿曼那里继承巫师一位。”

巫慈难得安静又专注地盯着巫冬九,他耐心地等待巫冬九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哀弄村有个习俗,是巫师和圣使……”巫冬九抿抿唇,“你知道巫师和圣使吗?”

巫慈点点头,他知道。他内心的预感越来越重,心跳也愈来愈快,似乎下一瞬就要不受控制从他的胸膛里蹦出来。

“你要不要……”巫冬九呼吸有些乱,“要不要做我的圣使。”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世还有一两章就结束了。

第50章 她好喜欢他,真的,好喜欢他。

距离冬九日已经过去一月, 天气渐渐回暖,山间的雪层已经滑落,枝桠上重新冒出嫩芽。

巫冬九和巫慈之间薄薄的一层窗纸被捅破, 两人之间的关系忽然就变了味。明明谁也没有直接表明心意,可是谁都知道彼此的心意。

“你要不要做我的圣使?”

“好啊。”

巫冬九从塌上猛地直起身,不管过了多久, 回想那日的情景她仍然心跳加快。

现在是四月, 下个月底便是她继承巫师的时候, 那个时候阿曼还会宣布巫慈作为圣使。然后再过两月, 也就是七月,她行跪礼后就要与巫慈成亲。

巫冬九努力忽略心底那份隐秘的欢喜,给阿亚说了一声便准备跑进山谷之中。

“阿九, 做什么去?”

巫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巫冬九面上一热,她故作正常地转身看他,“我去采花染指甲。”

似乎觉得这么说实在太简单,她又试探问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好。”巫慈点头, 他又将怀中的东西微微举起来给她瞧,“你且等我将它拿给刘阿娘。”

巫冬九道好, 随后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巫慈到来。她一会抬手触上自己的头发, 一会又扯一扯腰间的挂铃。今日出门实在太着急, 也不知道自己瞧起来是不是乱糟糟的。

“巫冬九。”耳边突然传来的声响才让巫冬九突然回过神来。

她抬头, “啊?”

“回神。”巫慈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

巫冬九捂住额头, 埋怨地看向他, “做什么呀?”

“不是采花吗?早点走吧。”说完, 巫慈就朝着山谷走去。

巫冬九盯着巫慈的背影, 朝他做了个鬼脸, 随后又快步追上去。

“等等我,巫慈。”

山间树木葱茂,偶尔从枝桠上传来鸟儿的鸣叫。巫冬九抬头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可是心思却不在那上面。她和巫慈并肩而走,两人谁也没有出声,垂在身侧的手在行走间时不时会相碰,但又一触即分。

两人的手背又一次相触时,巫冬九抬手握住巫慈的指尖,随后又转头悄悄地观察巫慈的神色。

可是还不等她分辨出巫慈面上的情绪,下一瞬就感觉到巫慈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巫冬九喜形于色,可是还不等她出口说些什么,就听见巫慈道:“走快点。”

她笑着看向巫慈,发现他耳根红得就像要滴血。

巫冬九将巫慈带到她平日里摘戈登花的地方,今年的戈登花依然开得很高。她正要挽起裙摆爬上树时,却看见巫慈已经飞到枝头。

她不高兴道:“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上去?”

巫慈不解地看向她,“我帮你摘,你为什么要上来?”

“那我也可以站在旁边看着你摘。”

巫慈垂头瞧她许久,像是妥协般轻声叹口气,随后便飞身下树又将巫冬九揽住。

之后的场景便发展成,巫冬九坐在枝头上,她边荡着腿边指挥巫慈摘那些她喜欢的戈登花。

“要上面一点的,下面那株不好看。”

巫慈又只好放弃下面那株,飞到更高的枝头去摘上面那一株。

“不是不是,左边一点,左边左边呀。”

巫慈转头瞪着她,却看见她笑得灿烂,插在发尾的、开得绚丽的戈登花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他一时间晃了神,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做什么呀?”巫冬九笑意盈盈,可是下一瞬她就皱着眉头捂住脑袋,方才一大颗雨滴重重砸在她的发顶,“巫慈,下雨啦。”

话音刚落,青色外衣搭在她的发顶,巫慈飞下来揽住她的腰,“走。”

可是两人刚落地,雨势突然又变大,巫冬九拉着巫慈往前面跑,“跟我来。”

巫冬九将巫慈拉到前方不远处的小山洞里面,抬眼骄傲道:“这里只有我知道。”

巫慈忍着笑,“厉害。”

青色外套已经被雨水打湿,巫冬九将它放在一旁,转头看向巫慈,“你冷不冷呀?”

可是不等巫慈回应,她朝他伸手,“冷的话你也可以牵我。”

巫慈没有应声,只是抬手牢牢牵住她。

雨势越来越大,小小的洞口已经成了水帘。山洞很小,正正好容下巫冬九和巫慈两人。

巫冬九和巫慈并肩坐着,她将头靠在巫慈身上,左手也和他紧紧牵在一起。

“巫慈,你喜欢下雨天吗?”

“只喜欢今天的下雨天。”

“我也是。”巫冬九心里的欢喜都快要溢出来,她今天真的,真的好开心。

就在巫冬九靠在巫慈肩上昏昏欲睡时,她听见巫慈问她:“阿九,你身上是什么花香?”

花香?巫冬九反应了一番,“蔻绫花,是蔻绫花哦。”

蔻绫花……

巫慈知道,那是巫冬九曾经给他说的,特别娇弱、需要人好生照养的一种花。

也是巫冬九送给他的第一株花,晶莹剔透得就像是盛开在雪地里的冰花。

落雨后的天空似乎更加晴朗,巫冬九抬头看见满天的繁星。下午在山洞里躲雨时,她靠在巫慈肩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最后还是巫慈将她背回来。

这样想着,巫冬九听见书房那边传来声响。她转头看过去,巫慈正从书房里走出来,青色的外衣搭在他的臂弯处。

“巫慈!”

巫慈转头看过来,发现巫冬九从她的屋子里慌慌忙忙地跑出来,甚至差点路上的小石子被绊倒。

“慢……”巫慈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巫冬九拉着匆匆往外面跑。

“阿九,你和阿慈去做什么?”重河的声音从后方缥缈地传来。

巫冬九侧头,“看星星!”

她和巫慈对上视线,结果发现巫慈的神色有些呆滞,巫冬九没忍住笑得更加灿烂。

她拖着巫慈往上次的悬崖边跑去,离悬崖不远处有一片平坦的草地,躺在那里看星星一定特别舒服。

“应该不湿了吧?”巫冬九伸手触摸草地。

巫慈还没弄明白,“阿九,要做……”

巫慈又一次未将话说完,便被巫冬九拉着一起躺在了草地上。

“你看,漫天星星。”巫冬九指着天空,示意巫慈看过去。

巫慈转头,一片繁星映入他的眼帘,绚烂美丽得就像是一副画。

“漂亮……”

巫冬九眉眼弯弯,“我也觉得漂亮。阿亚说,人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那我大概会入地狱吧……”巫慈注视着繁星喃喃道。

“才不会。”

巫慈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巫冬九轻轻握住。

“我们都会变成星星,还会连在一起。”巫冬九用空闲的手指着某个方向,“你看那边。”

夜间的晚风带着青草的香,还传来清淡的蔻绫香。巫慈转头看向巫冬九,他知道蔻绫香一定来自阿九身上。

“让你看那边,你瞧我……”巫冬九不满地转过头,却看见巫慈专注地看着自己,一如冬九日的那晚。

蛙鸣声忽然变得微弱,巫冬九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重,咚咚得一下又一下,巫慈温柔的那双眼睛也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放大。

“阿九……”

巫冬九的动作忽然顿住,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两人的脸颊上,她与巫慈不过一指距离。只要她再微微低头,就能和巫慈的唇触碰。她安静许久,最后脑袋中的弦突然绷紧,巫冬九起身匆匆离开。

巫慈被留在原地,他抬手轻轻触上唇,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和阿九亲吻。

他现在还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巫慈轻笑一声,随后起身朝村子走去。

还差三月,还差三月,只待这三月过去,他就永远和阿九在一起。

巫冬九离开后却没有立刻回到村子里,反而去到自己的小秘地。她现在有些后悔,刚刚她就该垂头亲下去的,怎么还起身逃跑呢。巫冬九注视着小秘地的入口,她有些期待巫慈来这里寻她。

可是等了好久都没看见巫慈的影子,巫冬九站起身轻哼,随后嘴里嘟嘟嚷嚷地往村子里走去。

然而才刚走到林间,巫冬九就看见前方的天空被染上一片红色。她心中疑惑村子怎么这个时候燃着篝火,直到走近了她才知道那一片红色是吞噬屋子的火光。

她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跑去,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不远处的房子传来惨叫声,巫冬九愣在原地。

那个方向,是碧珣的家。

她慌忙地朝最喧嚣的地方跑去,越是靠近,地上的血迹越发明显。巫冬九的心在发颤,眼眶不自觉涌上泪水。

发生了什么,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了,她看见阿曼和阿亚被绑在木桩上,其他村民正在逃亡,却被蒙着面的黑衣人一刀杀死。

巫冬九的脚踝被人扯住,力度很微弱,可巫冬九还是停了下来。

她凑近一看,是刘阿娘。她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她嘴唇微微蠕动着,鲜血不断涌出。

巫冬九凑近刘阿娘才听清她到底再说什么,“跑……阿九跑……”

她话还没能说完便断了气,巫冬九抹掉自己的眼泪,随后抬手将她的眼睛阖上。

巫冬九知道,或许自己该听刘阿娘的话,现在逃跑才能留下一条命。

可是这里有她最重要的人,她舍不下,她也根本不可能舍下。

她跑到巫溪秀身后,双手颤抖地给她解着绳子,“阿曼,别怕别……”

巫冬九的眼睛已经模糊,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巫溪秀的手上,“阿九,阿九来救……你们。”

可是她怎么都解不开绳子,“阿曼你是不是冷,阿曼……”

巫溪秀的手冰凉,整个人也垂着头不愿回应巫冬九。

下一瞬,巫冬九被人扑倒在地,强行拖到某个角落躲起来。

她泪眼婆娑,只能模糊地看见巫慈的轮廓,她抓住他的衣服,“巫慈,我还没有给阿曼解绑,她和阿亚……”

“阿九!”巫慈紧紧抱住巫冬九,声音悲痛,“阿蒙和阿蒙父已经死了。”

巫冬九的手忽地一下垂落,整个人都失了生气。

巫慈却不允许她这般悄无声息,他抬手捧住她的脸颊,“阿九,往山谷里跑,你最熟悉那里的地势了。”

“我会去寻你的,阿九。答应我,活下去。”巫慈额头抵住她,眼泪落下来和她的混在一起,“一定要活下去。”

巫冬九抬眼看向巫慈,听见他咬牙道:“我会将他们杀光,一个不留。阿九,活下去,往山谷里跑……”

巫慈提着剑离开了,巫冬九一个人坐在原地。半晌,她才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起来。

“往山谷里跑……”巫冬九无神地重复着那句话。

四处都是火光,黑衣人追杀哀弄村的村民,哀嚎惨叫混成一团涌进巫冬九的耳中。

“巫冬九!”

是碧珣的声音,她猛然回头,却感觉到碧珣推开了她,巫冬九眼睁睁地看见碧珣替她挡下一刀。

“跑……”

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巫冬九头疼欲裂,她强撑着身子往山谷里跑。回头瞧去,却看见巫慈胸口被插入一把剑,可是他却毫不在意,抬手杀掉追着她的那名黑衣人。

他朝她说着什么,巫冬九听不清,但是她知道一定是他让她跑,让她离开,让她活下去。

阿曼,阿亚,碧珣都死了……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巫慈,巫慈,你要活下来。

深夜的山林一片漆黑,巫冬九甚至看不清路,全是凭着自己的感知在林间跑动。

黑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慌不择路地跑到了悬崖处。

他们的剑上还在滴血,巫冬九甚至不敢细想他们杀了多少人。

她有好多疑惑,他们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残忍杀害满村人。

可是巫冬九知道,他们一定不会回答她的,他们只是想要杀死她。

她不想死在他们的手上,她不想……

“你们这些人,死后一定会下地狱!”

巫冬九毫不犹豫地跃下悬崖,对不起巫慈,她要食言了。

下落的速度很快,巫冬九只能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随后“咔”的一声,她听见自己骨头断了的声音。温热的液体从她的体内流出,巫冬九艰难地动手指,却摸到黏糊糊的鲜血。

好疼……巫冬九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真的好疼。她的身体很疼,她的心脏也好疼。

不远处模糊的人影走来,巫冬九瞧出那是巫慈。

巫慈……她感觉自己被巫慈轻轻抱在怀里。

巫冬九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可是看到巫慈时眼泪瞬间从眼眶滑出来。

“对不起……”她食言了,不能陪他一起活下去。

“巫慈,杀了我吧。求你……”

她好想抬手让巫慈别哭,她还想说死在他的手里,她会特别开心。

可是她没力气了,她真的好疼。

“好。”

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冰冷的剑穿透心口。

是吻,她和巫慈没能进行下去的那个吻。

好后悔,当初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巫慈,她好喜欢他。

真的,好喜欢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世还有半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