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她的心跳似乎比雨声大。
商云熹跟在商宝珍的身后,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但是脑袋却忽然慢下来。两人走到大堂前,然偷偷探头望去时, 并未瞧见人影。
“奇怪, ”商宝珍微微蹙眉,“难不成他们已经离开了?”
商云熹没有回答, 她觉得自己滚烫的体温倏地降下来,高昂的情绪也变得低沉。她害怕只是空欢喜一场,自己又要等上许久。
商宝珍挽着商云熹往自己的院子走:“算了, 不理会他了。”
“好。”商云熹收起失落的情绪, 神色如常地离去。
商宝珍的院子十分宽敞, 商云熹还未来得及好生瞧上一眼,便被她拉进了屋子里。她将商云熹按坐在榻上, 笑盈盈问道:“三姐姐也对那位新郎君感兴趣?”
商云熹倏地抬头, 不解道:“何出此言?”
商宝珍靠坐她身旁:“你的神情可没逃过我的眼睛,显然就是好奇。”
见瞒不过去, 商云熹干脆承认:“是呀,好奇他何模样。”
“你可是喜欢俊俏郎君?”商宝珍忽然转换话题。
商云熹眨眨眼:“自然喜欢。”
“也是,谁会喜欢丑家伙和老家伙。”
商云熹眼神微变,她轻声试探道:“五妹妹是何意思?”
“三姐姐快要及笄了吧?”商宝珍转头瞧她,“那时就要相看夫家了。”
商云熹心口重重一跳, 她似乎知道商宝珍想要告诉她何事。
“但是三姐姐不必担心, 娘亲定是会为你寻个好夫家。”
然而商宝珍只是简单说了这一句话, 商云熹并未从她口中获得更多消息。但商宝珍显然知道更多的内情。
商云熹从商宝珍那处离开后便心不在焉。除此之外,回屋的路上她罕见地四处打量,希望在某个角落瞧见其他人的身影。但直到她回到院子,都未发现想见之人的影子。
“三娘子, 您怎么了?”茯苓注意到她的脸色并不好看。
商云熹摇摇头:“无事,只是未能休息好,午睡起来就好。”
茯苓不疑她,阖上房门便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商云熹其实并无睡意,但她此时心生浮躁,既无法读书抄书也无法勾画绣稿,只好躺在床上闭目凝神。然而她也并料到,自己竟然就如此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不安稳,房内房外细微的动静都能将她惊醒。听见窗户被打开的声音,商云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但瞧见商明珩那张脸时,她只当自己还在做梦,张嘴轻飘飘道:“哥哥。”
“嗯,我在。”
商云熹还未彻底清醒过来,她伸手抓住他的衣摆:“陪陪我吧。”
商明珩一时没能出声,只是垂眸紧紧盯着商云熹,视线从她的脸颊移到手指。半晌,他才应声:“好。”
见阿熹又阖上眼睡了过去,商明珩握住她的手腕放回床上,克制地站在床沿看着她。他其实不该现在来,若是让人瞧见他在阿熹的房内……不,他不会让别人发现的。
商明珩在床侧蹲下,伸手拨开阿熹脸侧的碎发,喃喃道:“瘦了。”
就在他收回手时,商云熹似乎察觉到,她握住他的手掌,一如当初在洛阳的那个夜晚。
商明珩怔住,但随后笑着回握云熹。整整半月,他觉得时间是如此漫长,他无时无刻不念着阿熹,总是担心她在商府会受到委屈,担心商府连及笄时都等不了,就会匆匆给她定下亲事。
“阿熹。”商明珩轻声道,“我回来了。”
商云熹这一觉睡得太长,醒来时天色竟然隐隐发沉。而她坐起身时才忽然发觉,身上竟然搭上了一层卧被。但她分明记得,她将卧被放在了靠近窗边的榻上。
“茯苓,”商云熹跑出屋子,“下午你可有进屋?”
茯苓闻声赶来,听后只是摇头:“三娘子屋内午睡,奴婢并未进去。”
商云熹站在原地,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并未做梦,哥哥真的回到商府了!她心跳忽然加快,仿佛要从胸膛中迸裂开。欣喜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商云熹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娘子,怎么了?”茯苓担心道。
商云熹摇摇头:“无事。”
“那三娘子现在可要用晚膳?”
“好。”
夜里,商云熹并未早早入睡。一来下午睡得太久,她并无困意;二来她觉得哥哥还会再来寻自己。而一旦有了如此想法,商云熹的心便乱了,她无法静下来看书,仿佛那些字在纸张上不断跳跃。
然而左等右等,蜡烛都已燃烧大半,商云熹都未听见任何声响。她扔掉书倏地站起身,推开窗紧紧盯着外面,可她仍未瞧见人影。商云熹难免失望起来,她想要与哥哥说话,今天下午竟然就那样睡了过去。
直到一只手突然搭上她的肩,商云熹突然僵住身子,她缓缓转身,瞧见那张格外思念的面孔。
“阿熹……”
商明珩笑看着阿熹,然而不待他将话说完,便感觉自己被紧紧抱住。忽然袭来的柔软让他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伸出手拥住云熹。
半月来的委屈终于寻见倾泻处,商云熹鼻头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可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藏在商明珩的怀中默默落泪。
商明珩自然察觉到阿熹的不对劲,他没有出声,亦没有将她拉出来,只是默默地抱着她,轻抚她的头发安慰。
“你的伤好了吗?”
许久,商云熹情绪才平静下来。羞涩感后知后觉冒出,她从商明珩怀中退出,低垂着头问道。
商明珩瞧着云熹发顶,应道:“都好了。”
“那就好。”商云熹突然抬头,差些撞上商明珩,“你何时进来我的房间的?”
明明之前门窗都关严实了。
“瞧见你院子里无人,便直接推门进来。”商明珩耐心地解释,“只是你一直盯着窗外发神,没能听见声音。”
商云熹心情愉悦,问道:“今早回来的?”
“嗯。”商明珩紧紧盯着阿熹。
“那——”商云熹故意道,“我以后该唤你什么?”
商明珩敲她的脑袋:“自然是哥哥。”
商云熹正想要追问,她又听见商明珩道:“只是阿熹比我先回来半月,我们不能做出熟稔之态。”
商云熹想到那场梦中两人陌生的模样。
“所以当着他人的面,你得唤我二哥。”
……
昨夜迟迟入睡,商云熹今日又比以往晚起许多。听见茯苓说府上回来位郎君时,商云熹心情愉悦道:“是吗?那看来府上要更热闹了。”
“是啊,方才奴婢也瞧见了那位郎君。”
商云熹故作好奇道:“在何处?”
“在后院附近。”茯苓看向商云熹,“三娘子想要出去转转吗?”
商云熹思索片刻,问道:“可以出府吗?”
茯苓愣住,她原以为三娘子是想在府上转悠,瞧瞧那位回来的郎君是何模样。
“当然可以。”茯苓回过神应道,“奴婢托人准备马车。”
商云熹本想拒绝,但想到如今身份不同,还是沉默下来。换作前段时间,商云熹绝对不愿意独自出门。但如今商明珩回来了,她不再那般提心吊胆,反而愿意做自己想做之事。
原以为今日是晴朗日,然商云熹没想到方走出商府天就阴了下来。她未将天气变化放在心上,毕竟她想自己并不会在外久待,这天也不似落下大雨的模样。
商云熹如以往般先去了趟纸墨店,而后转去书舍。今日的书舍并不热闹,她与茯苓在店中安静闲逛。然而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道让她烦心的声音。
“商三娘子?”
商云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陈净缓缓问好:“陈二郎君。”
她甚至怀疑是陈净在暗中监视她,不然怎能次次出门都能碰见他,真是过分烦人。
陈净笑道:“某未曾想能在此碰见娘子。娘子可是有寻见心仪书本?”
“未曾。”商云熹冷淡道。
“既然如此,娘子不如与某一起闲逛书舍?”
“陈二郎君,这不合礼数。”
陈净似乎并未瞧出商云熹的排斥,轻笑道:“娘子身边有婢女作伴,又处在书舍之中,如何不合礼数。某不过也只想借书多了解娘子,毕竟某对娘子……”
商云熹蹙眉,她没想到陈净如此难缠,她已然表明自己并不愿与他同行。但他不依不饶,岂是君子所为,实在令人厌烦。
“陈二郎君,我与他人有约。今日不便闲逛书舍,便先告辞了。”商云熹不再理会陈净的神情,转身就往外走去。
然而她与茯苓方来至楼底,便瞧见屋外已经落下滂沱大雨。瞧见马车停在不远处,茯苓轻声道:“三娘子稍等,奴婢让马夫驾车来。”
商云熹拉住她,摇摇头道:“一小段距离,我与你一同过去便是。”
“不如某送娘子过去吧,”陈净再次出现,“如此天气,娘子与人约在何处?”
商云熹头也不回:“商府。”
陈净沉默,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着商三娘子的话。
“多谢陈郎君好意,马车就在对面。”
商云熹拉着茯苓便朝马车走去。然而方踏入雨幕之中,一把伞撑到两人头顶。
商云熹本以为是陈净,转头正想回绝,却瞧见商明珩的脸。那句“哥哥”本要脱口而出,但思及昨夜的话,商云熹将话咽了下去,只是怔怔地盯着他。
商明珩将伞塞进商云熹手中,遮住她与茯苓:“眼瞧着娘子迈入雨中,实非君子所为。还望娘子收下某的这把伞。”
商云熹垂下头,轻声道:“多谢……郎君。”
她的心跳似乎比雨声大。
第42章 42(精修) 久违地进入奇怪的梦境中……
商云熹握着手中的伞, 将它撑在自己与茯苓头顶。见茯苓伸手想要接过,她摇摇头:“没关系,先回马车吧。”
雨滴落在伞顶发出清脆的声响, 商云熹却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重重跳动声。她不敢回头看向商明珩, 沉默地与茯苓回到马车之中。
茯苓接过纸伞,将水滴沥干放在一旁, 钻进车厢轻声道:“三娘子,方才那位就是府上的二郎君。”
“是吗?”商云熹适当地露出惊异的神情,“原来是他。”
她掀开车帘, 透过厚重的雨幕瞧见仍然站在书舍门口的商明珩。雨势过重, 她瞧不清他的身影和神情, 只能隐约看见他与陈净相对而立,随后转身走入书舍内。而陈净尚未动作, 依然站在原地。
但商云熹并不在意他, 松手将车帘放下。她不清楚哥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书舍,而且他将伞给了自己, 又该如何回到商府?
“三娘子,我们现在可是直接回府中?”茯苓轻声问道。
商云熹忽然回过神,自己现在不能对哥哥表现得过于热切。她点头道:“好。”
马车抵达商府时,雨势并未渐小。商云熹同茯苓撑着伞回到院子里,她盯着那把伞瞧, 片刻道:“茯苓, 待雨停下, 将伞送还给哥、二郎君。”
“是。”茯苓应声,随后问道,“奴婢去给三娘子端碗姜汤。”
商云熹摇摇头,她瞧见茯苓肩膀淋湿部分:“不必, 我并未淋雨。茯苓,你先换身衣服吧。”
茯苓离开后,商云熹坐在窗边,将紧闭的窗户打开,盯着屋檐的雨滴连成串落下。真是很奇怪的感觉,商云熹趴在窗沿上,她觉得心里十分安定,哪怕此时身在商府。
雨势渐停,阴沉的天亦缓缓明朗起来。商云熹回到书桌前,整理这几日画出来的绣稿。若是她还在洛阳的绣坊中,这些图稿还能拿给其他娘子瞧。如今身在长安,又落了个假身份,一切都不如以往自由。
“真是可惜……”
商云熹嘟嚷道。
“什么可惜?”
听见熟悉的声音,商云熹猛地抬头,瞧见商明珩就站在书桌对面。她心底一惊,连忙看向门口。
商明珩瞧见她这副模样,笑道:“放心,她不会知道的。她现在正在还伞的路上。”
商云熹松下一口气,她举起自己的绣稿:“你瞧瞧,可是好看?”
商明珩接过,一张接一张仔细地翻阅,笑道:“阿熹画的自是好看。”
“只是可惜蔺娘子和柳娘子不在长安,她们都瞧不见。”
商明珩抬睫,轻声问道:“阿熹想将这些卖给长安的绣坊吗?”
商云熹面露纠结:“想但又不想。”
商明珩并未问为何,只是让云熹自己做决定。
“哥哥,今日你怎么在书舍?”商云熹歪头问道,“又好巧不巧将伞给我。”
商明珩盯着她,神情似笑非笑:“既然猜到我为何会在书舍,还偏生要我亲口回答。自然是担心落雨时某位娘子未带伞,便匆忙前往。”
商云熹反驳道:“谁知道好好的天气忽然会落雨。”
“你瞧瞧这些书可是喜欢?”商明珩如同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一摞书。
商云熹眼睛一亮,连忙接过:“你竟然知道。”
商明珩并未出声,只是笑盈盈地盯着云熹。他不仅知道阿熹今日未能买到自己喜欢的书籍,还瞧见有人在她身边纠缠不休。听闻那人是商承远的好友,既然如此,他小小的出手也不算什么。
“今晚我们要与他共用晚膳。”
商云熹忽然抬头,几息后她才明白商明珩口中的“他”是指商父。她问道:“因为你回来了?”
“因为我们。”
商云熹仔细一想,她似乎除了回府的第一天见过商父,之后便从未碰见。她倒是喜欢如此,而一想到今晚会见面,她才觉得浑身难受,本身她这个身份就是假造的。
傍晚,商云熹跟随引路的婢女来至厅内。商府并不似平常人家同桌用餐,每人都分席而坐,而商云熹在商宝珍的身侧落座。见她朝自己眨眨眼,商云熹嘴角也轻微地上扬。
商明珩在她的斜前方,商承远则坐在她的对面。与自己对上视线时,商承远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中也透着戏谑。商云熹不适地移开视线,垂眸看着眼前的酒杯。
人来齐后,商父终于表明今夜的目的。他惺惺作态,说流落在外的孩子归家让他欣喜若狂,大抵会在几日后举办宴礼,对外称将在外养病的孩子接了回来。
商云熹知道内情,听见这番话只觉得恶心。她暗地翻了白眼,心不在焉地吃着眼前的食物。但商府的食物过分清淡,并不合她口味,商云熹吃了几口便停箸。
然而商父商母并未离去,商云熹只能坐在原地发神。她的眼神时不时飘向商明珩,但担心被身旁人察觉到不对劲,她很快又会收回视线。
商云熹好不容易撑到席散之时,她正想回到院子时,却忽然被商母唤住。
“云熹呀,陪母亲在府内逛逛吧。”
商云熹内心排斥,但面上笑应道:“好。”
商母牵着商云熹在院子里闲逛,她轻拍商云熹的手背,问道:“再过半月便是你的及笄之礼,母亲没记错吧?”
商云熹点头称是。
“及笄之后便要相看人家。”商母笑道,“云熹生得貌美,定能寻得好人家。但这世道,行商之人总是受人诟病。母亲便想着为你寻个士大夫,你意下如何?”
商云熹心中百转千回,但面上不显,只是温顺道:“都听母亲的。”
回到院子后,商云熹只觉得浑身犯恶心。她突然明白商府为何愿意让多年流落在外的“女儿”回来。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工具,一个搭上贵族、官僚的工具。
联想到前段时日商宝珍询问她是否俊俏郎君,商母的心思显而易见。若那士大夫果真如此好,她怎么会舍得将自己许给他,商云熹愤愤地想。真是将人当猴耍。
那几日之后的宴礼……商云熹怀疑,那就是让人相看自己的。光是这么一想,她便觉得恶心想吐,仿佛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件商品,任人挑选。
“阿熹,怎么出神了?”
商明珩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商云熹已经渐渐习惯。她转身问道:“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商府?”
商明珩一时未出声,他也在等消息,等楼主易人的消息。楼主易人,他和阿熹就能自由。犹豫片刻,他凑近商云熹,将此事悄悄地告知她。
“那若是一直未换,”商云熹抬头盯着商明珩,“我们岂不是要一直待在商府,直到你你握得主权?”
商明珩摇摇头:“不会的,宿易安他沉不住气。他比任何人都想要坐上楼主之位。”
商云熹低垂着头,声音沉闷道:“若是那个时候商府将我许给别人了呢?哥哥,我不想嫁人。”
“不会的,阿熹。”商明珩弯腰与她对视,“我不会让你嫁给其他人。绝对不会。”
房间内倏地沉默下来,商云熹与商明珩相视而立,她发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商云熹避开哥哥的视线,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垂眸道:“我知道了。”
商明珩一时未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紧紧盯着阿熹。良久,他终于有了反应,将食盒放在桌上,温声道:“席间我瞧你并无胃口,所以带了些点心。”
商云熹并未拒绝他的好意,拾起一块放入唇中。甜腻的味道在唇齿间扩散开,商云熹沉重的心情也渐渐好转:“哥哥是方才去府外买的吗?”
“嗯,商铺还未打烊。”商明珩泛起笑,“好吃吗?”
商云熹故意摇头道:“自然比不上你做的。”
“那之后为你做。”商明珩动作自然地抬手,擦掉云熹嘴角的碎渣。
商云熹忽然愣住,神情不自在地抿唇。明明这只是一个小动作,以往在自己和哥哥之间时常发生。但她却觉得如今自己很不对劲,心跳总是不受控制地加快,是因为和哥哥太久没有见面了吗。但她并未将这些心思告诉商明珩,只是借口让他早些回去。
商明珩离开之后,商云熹坐在桌前,她盯着桌上的纸张出神,之后随意翻开一页开始抄写。可是她静不下来,整个人都在胡思乱想,墨水滴落在纸上最后才作罢。
商云熹匆匆咽下几口糕点,然而甜腻的滋味让她心思更加浮躁,所有糟糕的、坏意的想法全部涌上心头——她不想嫁人、不想住在商府,她想这辈子下辈子永远和哥哥待在一起。
他和她是兄妹,就像哥哥之前所言,他和她才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最亲近的人之间不允许有其他人介入。所以她绝对不能嫁人。
商云熹的内心终于稍稍平静下来。然而夜里她翻来覆去仍然睡不着。直到天色发亮,她终于生出一丝睡意。但商云熹并未想到,这次自己竟然久违地进入奇怪的梦境中。
第43章 43 没有瞧见她与哥哥相拥而眠的画面……
“三娘子……三娘子您醒了吗?”
茯苓的声音从门外隐隐约约地传来, 商云熹眉头轻蹙,缓缓睁开双眼。醒后她怔怔地盯着床帏,好半天方回过神来。梦境过分真实, 让她意识一时变得恍惚。
听见茯苓仍在屋外呼唤, 商云熹直起身道:“茯苓,我醒了, 你推门进来吧。”
她扯过外衣披在身上,走到窗侧将窗户支起来。阳光倏地打在商云熹身上,光线明亮得让她微微眯起眼。
难怪茯苓在屋外不断唤她, 今日似乎起得太迟了些, 商云熹想。
“三娘子, ”茯苓走至商云熹的身后,“方才五娘子的婢女来寻您, 说五娘子想邀您午后在后院赏花。”
商宝珍竟然又寻她?商云熹其实猜不透商宝珍的心思。她对自己算得上温和友善, 愿意告诉她陈净并非良人,在陈府赏花宴上相助……但某些细节她又让自己心中隐隐不适。
“好。”商云熹回应, 她坐在梳妆镜前,盯着镜中模糊的身影出神,“茯苓你觉得,梦都是假的吗?”
茯苓沉默片刻,思索道:“奴婢曾听老人言, 做梦是灵魂离体飞往别世。但奴婢并不信这些。”
商云熹笑道:“那你认为是什么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茯苓动作轻柔地梳理商云熹的头发, “三娘子, 奴婢今夜为您端碗蜂蜜水,再换种安神香吧。”
商云熹没有拒绝茯苓的好意,只是轻轻点头:“谢谢你。”
“这是奴婢该做的。三娘子夜里不安眠,奴婢也心疼。”
茯苓记得三娘子前段时日常常梦呓、惊醒, 她本以为最近渐好,没想到仍然难以安眠。
午后阳光正好,商云熹早早坐在后院的亭子里,沐浴在阳光下等待商宝珍的到来。她趴在栏杆处,动作缓慢地将鱼食扔进池中。瞧见鱼儿争先恐后地抢夺,商云熹只觉得烦闷,最后将鱼食重新放回桌上。
商宝珍迟迟未来至亭间,商云熹已然被暖阳照得昏昏欲睡。然而当她抬头瞧见商明珩从假山走过,并与其对上视线时,整个人忽然清醒过来,不自觉地坐直了身。
“原来是二郎君。”茯苓轻声道。
商云熹垂眸应了一声,转身背对着商明珩。她原本快要忘记那场梦境,但瞧见商明珩时,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想起她和商明珩是如何争吵,是如何不留情面。
梦里的她和商明珩,仿佛都变了个人。
她说他是疯子是混蛋是败类,说他不守承诺不堪为人。而他眼神冷漠地盯着她,嘲讽着让她死了那份逃跑的心,待在院子里哪也不准去。
商云熹不敢相信,梦中的自己怎么会对哥哥说出那般伤人的话,光是想想,她都觉得心悸。而她更不敢想象,哥哥竟然会限制她的自由,将她囚禁在院中,丝毫不顾及她的自尊心。
最亲近的人,吐出的每一句带有恶意的话,都会化作刀子,深深刺进对方的心里。
“三娘子。”
商云熹听见茯苓的声音,骤然回过神来,她轻声道:“怎么了?”
茯苓眼神心疼,声音温和道:“三娘子,若是身体不适就先回屋吧,奴婢去告知五娘子一声。”
“我没……”
商云熹话音未落,突然感觉到一滴泪砸在她的手背。这时,她方明白,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落了泪。她沉默下来,片刻后喃喃道:“大抵昨夜是未能睡好。”
“奴婢送您回去吧,随后去告知五娘子。”
商云熹不想再思考,只是木木地点头:“好。”
今日阳光正好,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明亮。然而商云熹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她面朝墙壁,睁眼盯着墙角发呆。
只是梦,梦都是假的。商云熹不停地安慰自己。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那场梦如此清晰真实,真实得仿佛她亲身经历过。而梦醒时的心悸也不断地提醒她梦境的可怕。
只是梦而已,她和哥哥是彼此最亲近的人,绝对不会走到梦中那种地步。商云熹裹紧被子,蜷缩在床上。她的脑袋很混乱,她想一定是昨夜并未睡好的缘故,但偏偏现下又睡不着。
房间内格外安静,商云熹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然而当那声“阿熹”响起后,整个房间变得更加寂静,她甚至下意识停止了呼吸。
商云熹罕见地没有回应商明珩,只是沉默地卧在床上。她能感觉到哥哥正盯着自己,于是她拉扯被子将自己盖得更加严实。
“阿熹,怎么了?”
商明珩的声音离她更近。
商云熹仍然没有说话,商明珩也不再出声唤她。房间再一次陷入寂静,但她知道,哥哥并未离开,只是站在床侧静静地盯着她。沉默并不能解决任何事,况且那只是梦,他什么也没做。
“哥哥,你抱抱我吧,”商云熹声音极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就像从前那样。”
商明珩没有说话。
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片刻后,木床发出吱呀的声音,似是不堪负重。
商云熹裹得严实,只将脑袋露在外面。从后方瞧去,商明珩只能瞧见她乌黑绒绒的头发。他将头发小心地理至云熹背后,再隔着被子将她揽进怀中。
他能闻见头发传来的清香,亦能感受她散发的不安。
“阿熹,为什么哭?”他将脸颊轻靠在云熹发顶,放低声音问道。
感觉到哥哥将自己揽在怀中,商云熹隔着被子抓住商明珩的手臂。温热感透过被子传递给她,商云熹的不安终于稍稍缓和。然而她无法将那场荒诞的梦告诉他,那不过是一场噩梦——
无法证实,无法验明。
“我想离开商府。”
她只好用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他似乎抱得更紧,力道大得仿佛要与她融为一体。然而只是一瞬,那可怕的力度消失,他轻柔地、安抚地拍拍她。
“我们会离开的,阿熹。”
商云熹毫无预兆地哭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藏进发间,浸入枕头。
“我想离开商府。”她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
商明珩不再出声,他只是沉默地擦掉云熹脸上的泪水,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将泪水擦掉。
良久,商云熹的情绪稳定下来,她困倦地想要阖上眼,却将商明珩的手臂紧紧抓住。
“你能陪我午睡吗?就今天。”
他没有理由拒绝:“好。”
得到承诺,商云熹彻底放松,闭眼睡了过去。她这一觉睡得极其舒适,没有光怪陆离的梦,没有聒噪刺耳的声音。她舒服得像是躺在清新的草地之中,沐浴着温暖宜人的阳光。
当她睁开眼时,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夜晚悄然降临。商云熹倏地坐起身,而这时她也反应过来,哥哥还躺在她的身边。
“茯苓……”
“她不会再过来。”商明珩打断道。
商云熹松了口气,她侧身看向商明珩,问道:“你饿了吗?”
商明珩忽然笑出声,他没想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你饿了?”
商云熹摇摇头。她只是盯着哥哥,半晌后终于问道:“你觉得梦都是假的吗?”
“梦?”商明珩似乎也不确定,“大抵是如此。”
“哥哥,”商云熹垂眸盯着被子,“如果商府还是将我嫁出去了,你会怎么办?”
商明珩眉头微蹙道:“我会去寻你,然后带你离开。”
“若我不想呢?”商云熹抬头盯着他,“我不想离开,哥哥你又会怎么办?”
商明珩一时没有出声,他很清楚,如果真是如此,他应该尊重阿熹的选择。但是他无法想象,无法想象阿熹离他远去之事,无法想象阿熹依赖别人的模样。他很矛盾,他无法回答。
商云熹正观察着他的神情。
她记起了昨夜梦里的全部内容。梦中她远嫁千里,待哥哥寻来时她却不愿意离开。但他并未顺从她的想法,反将她掳走,关在一方院子中。起初他与她相处还算祥和,直到某日后,两人的争吵渐起。
而每次争吵后,她都会晕过去。醒来时,商明珩就会坐在她身边问她“饿吗”或是“渴吗”。
商云熹并不明白梦中的自己为何会在争吵后昏迷,也不明白她嫁人后为什么不愿离开,更不明白她和哥哥会因何争吵。
良久,商明珩终于回答:“如果阿熹幸福的话。”
如果她幸福的话,他会在暗地里注视她吧。
商云熹与商明珩对上视线,两人谁都没有出声,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直到奇怪诡异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商云熹最先不适,她忽然笑道:“哥哥,我只是睡糊涂了。你也答应过我,绝对不会让我嫁给其他人的,对吗?”
“当然。”商明珩从床上离开,“快些起来用晚膳吧。”
商云熹的心重重地跳动,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就连自己的心思都要分辨不清了。好奇怪好奇怪……
“三娘子,您醒了吗?”茯苓发觉房内的灯终于亮起。
茯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商云熹才倏地回神。她一直在思索那个梦境和方才与哥哥的对话,就连茯苓何时进来都未察觉。
商云熹闭眼,强行让自己忘记那些事。她睁眼轻声道:“茯苓,怎么了?”
“三娘子可是舒服些了?”茯苓盯着她,“奴婢傍晚进入房内瞧见您仍在睡觉,便悄悄退出去了。如今您醒来,可是要用晚膳?”
“你进来过?”她仔细观察茯苓的神情。
茯苓不解,但顺从地点点头。
商云熹笑道:“是我睡昏头了,你进来都未察觉。”
她想,茯苓大抵没有瞧见她与哥哥相拥而眠的画面。
第44章 44 “两人碰面机会甚至不如你多。”……
茯苓盘算着此时三娘子已经睡醒, 端着早膳朝门内轻唤,听见三娘子的回应后推门走入。然而与以往不同,她瞧见三娘子抱膝坐在窗户边。三娘子的神色苍白, 瞧起来似乎一夜未睡。
茯苓将早膳放在桌上, 轻声道:“三娘子昨夜可是做噩梦了?”
商云熹摇头:“没事,只是今日醒得太早。”
这几夜她常常做梦, 梦中的场景或清晰或模糊,但她不断暗示自己梦境并不可信,不然她迟早会被这些梦折磨得神智不清。
“茯苓, 前日推了五娘子的约, 今日你帮我邀五娘子去后院小逛。”
商云熹用完早膳后便坐在窗侧看书, 她视线落在书页上,思绪却已经飘远。她的梦越来越无厘头, 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股脑涌来, 有时她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了梦。
但最让商云熹在意的并不只是梦,而是梦中的内容是否成真, 那些梦是否为预知梦境。
“三娘子。”
茯苓的声音传来,商云熹忽然察觉自己竟然又在出神,她抬头看向茯苓:“怎么了?”
茯苓轻声道:“五娘子答应了,但说午后想与您去府外茶楼听书。”
商云熹垂头缓缓翻动书页:“好啊。”
反正待在府内亦是无聊,不如去外面走走瞧瞧。况且, 她似乎也许久未去茶楼听书。
上一次似乎还是她和哥哥住在那个小村子里时, 只要哥哥白日空闲不去上工, 她就会拉着他去茶楼中。小镇里的茶楼很小,里面总会挤满人。因而哥哥会站在她的身后,为她隔开那些人。
茶楼里的说书人总是讲些令人发笑的故事,她甚至会笑得眼角溢出泪, 然后垂头将眼泪擦在哥哥的袖子上。
如果他的面上没有笑意,她还会一直问他这个故事不好笑吗。他若是说不好笑,她就问他为什么不好笑;但若是说好笑,她又会问他那为什么不笑。
商云熹倏地笑出声来。
如今想来,自己曾经还真是蛮横呢。
连着几日都是晴朗的天气,今日也不例外。感受到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商云熹浑身放松,她踏上门口备好的马车,坐在里面等着商宝珍的到来。
商云熹掀开帘子,正好瞧见商明珩从府内出来。
几乎是瞬间,商明珩便捕捉到她的目光,与她对上视线。
发现他的身边没有其他人,商云熹伸手朝他招呼。然而没有朝她笑也没有抬手回应,只是朝她轻扬下颌。下一瞬,商宝珍掀开车帘走进来。商云熹下意识松开帘子,目光飘虚地看向她。
商宝珍没有注意到商云熹的异常,笑盈盈道:“三姐姐身子可是舒服了?”
商云熹点头:“自然,让五妹妹担心了。”
“我那里还有些安神香,晚些我再让人送过去。”
“五妹妹不必为我费心。”
马车缓缓往前走,最终停在一家热闹的茶楼前。茶楼宽敞干净,并没有商云熹记忆中的拥挤嘈杂。
商云熹与商宝珍挽着手一同走入,来至二楼的雅间内。坐在栏侧,既能听见说书人的话,也能瞧清楼下的场景,是个绝佳的位置。
“我不爱看那些文字,但最喜听别人讲故事。”商宝珍垂头盯着楼下,“我想三姐姐爱看书,大抵也爱听故事,便邀姐姐来这茶楼一玩。”
商云熹回过头,笑道:“是啊,故事极其有趣。”
然而商云熹却没有自己想象中认真听书,反而满脑袋都是以往和哥哥听书的场景。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她才忽然回过神,转头瞧见熟悉且厌恶的两张脸。
“陈二郎君,”商宝珍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瞧见商承远和陈净,“四哥,你怎么会在这?”
商云熹忍住不喜,招呼道:“四弟,陈二郎君。”
商承远和陈净神情自然地在空闲的两侧落座,他笑道:“自然是来楼内听书,但在雅间内瞧见你和三姐姐,自然来打个招呼。”
商云熹没有再理会商承远两人,只是转头盯着楼下的说书人。
然而陈净并未因此安静,他出声问道:“三娘子觉得这故事可是有趣?”
她毫不犹豫道:“自然有趣。”
就算无趣,也比与他说话来得有趣。
“今日说书人的故事倒没有以往有趣。”陈净盯着商云熹轻声道,“三娘子若是对这类感兴趣,某遣人送书到商府。”
商云熹摇头:“陈二郎君不必如此,我只是今日觉得这故事有趣。”
陈净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这小娘子拒绝。他对她的示好显而易见,然而她却丝毫不放在心上,甚至还隐隐排斥。他的相貌家世都是顶好,她竟然毫不动容。
“看来三姐姐对故事极为挑剔啊。”
商承远听见两人的谈话,转头看向商云熹,眼神之中透着似笑非笑之意。
商云熹最讨厌他这副神情,那眼神和她曾经梦见的一模一样。她淡淡道:“是啊 ,故事自然要选好的。”
“好啦,四哥,”商宝珍伸手轻推着商承远,“快些回你自己的雅间,我和三姐姐有知心话要说呢。”
商承远从商云熹身上移开视线,纵容地轻敲商宝珍额头:“好,这就走。”
陈净跟着站起身,他原是要走出房间,却又突然回头对商云熹道:“商三娘子,我们明日再见。”
商云熹眉头微蹙地盯着陈净的背影,明日的确就是商府办宴礼之时,但她十分不想再见他。
直到日暮西沉,商云熹才与商宝珍回到府内。商宝珍原想与她共进晚膳,但商云熹心中有事,委婉拒绝了。回到院子里,商云熹方踏入屋内,便察觉到轻微的不对劲。她出声支开茯苓,走进内室中。
商明珩果然站在她的桌前,正瞧着她清晨抄写的文字。他柔声道:“阿熹写的字越发流畅了。”
“哥哥,”商云熹走到他的面前,“你怎么来了?”
“嗯?”商明珩转头疑惑地盯着她,“你不是向我招手吗。”
商云熹眨眨眼,忽然笑道:“好吧,我向你招手了。”
商明珩垂眸盯着云熹,伸手轻碰她的眼下,问道:“这几日可是频繁做噩梦,没有睡好?”
商云熹捂住自己的眼睛,闷声道:“这么明显吗。”
商明珩却握住她的手腕,将手从眼睛上拉下来:“梦见什么了?”
商云熹与他对视,良久,她缓缓摇头:“我忘记了,那些梦很模糊。”
“一点都不记得了?”
商云熹感到疑惑,哥哥怎么对她做的梦如此在意。
“不记得了。”
商明珩松手,直起身道:“明日我让人给你熬点安神汤。”
“不需要。”商云熹连连摇头,那些汤药格外苦,她才不要喝,“我大多时候都睡得很好。”
商明珩没有出声,只是直直地盯着她。而商云熹也不示弱,仰头倔强地看着他。
“好吧。”商明珩率先妥协,“若有事,不要瞒着哥哥。”
商云熹移开视线:“当然不会。”
“三娘子,奴婢给您端来了晚膳。”
茯苓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商云熹连忙将商明珩往里面推,而后走至门口,在茯苓进来前接手食案。她笑道:“我今日想要一人安静地用餐,茯苓你快去休息吧。”
“是。”茯苓虽然疑惑三娘子的做法,但还是顺从地退下。
商云熹阖上房门,坐在桌前呼气:“差点就被茯苓发现了。”
商明珩从暗处现身,在云熹身侧坐下。
“突然觉得我们很像是在偷……”
然而商云熹话音未落,商明珩就在她额头一敲:“不要胡思乱想。”
商明珩一直陪到云熹用完饭才离开。离去前,他将一盒药膏递给商云熹:“这是新的药膏。这几日虽然不似落雨的日子,但还是要备在身边。”
而商云熹将药膏藏在梳妆台内,避免被茯苓瞧见后她还要解释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大抵因为今日在府外逛了一转,商云熹今日早早就入睡了。毫无例外地,她再次做梦,只是这次的梦境稍好,只是她和哥哥相拥而眠的画面。没有被噩梦惊醒,商云熹清晨起来觉得自己脑袋清醒多了。
“三娘子,今日宴礼,奴婢为您梳个新发式吧。”
商云熹这才想起来,今日商府就要对外公开她与哥哥的身份,对外称两人病愈回府。想到宴礼的真实目的,她摇摇头:“不必,与以往一般就好。”
商云熹并未过多打扮,整个人格外素淡,走进众人中丝毫不起眼。她并不习惯多人的场面,宴礼开始前只是随意寻了角落坐下。但是不久,商父的人将她唤了过去,而商明珩正巧也站在那处。
她敛住心神,垂眸轻唤:“二哥哥。”
商明珩神情淡淡:“三妹妹近来可好?”
“很好,多谢二哥哥关心。”
在那之后两人再无更多交谈。
然而商云熹并不好受,她能感觉到不断有视线打量着她,或探究或审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感到焦虑不安。
直到某刻,她感觉自己的后背被轻拍,动作很轻很微弱,不带任何旖旎的意味。
商云熹明白那个人是商明珩。她微微侧头看向哥哥,瞧清他给自己递来安抚的眼神。她几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用余光盯着商明珩的衣角。
“她和他关系可亲近?”
陈净紧紧盯着商云熹,捕捉到两人微弱的视线交集。他莫名觉得,她对他的态度略微不同。
商承远顺着陈净视线瞧去,笑道:“两人碰面机会甚至不如你多。”
第45章 45 “那就不嫁人吧,阿熹。”……
商云熹自然没有注意到陈净的打量, 她并不喜欢这种场面,整个人都僵硬地站在原地。她的注意力紧紧落在一旁的商明珩身上,甚至商父的声音在她耳边都是模糊不清、朦朦胧胧。
直到瞧见商明珩的衣袖微动, 商云熹方缓缓抬起头, 又与他悄悄对上视线。商父已经笑盈盈地讲完话,宴礼也将正式开始。商云熹朝哥哥和父亲行礼告别, 回到女席的内厅中。
她在商宝珍身侧坐下,透过对面的屏风,甚至还能隐约瞧见男客的影子。然而不断有人来回走动, 商云熹视线受阻, 没有发现自己想见之人的身影。
“三姐姐怎么出神了?”商宝珍凑近笑问道。
商云熹收回视线, 转头故意道:“实在不适应这番场面。”
商宝珍安抚性地握住商云熹的手:“三姐姐不必担心,我还在你的身边呢。”
商云熹朝她温柔地笑笑, 随后不再说话, 只是垂头盯着低矮的食案。她偶尔会饮上两口酒,但大多数时都垂眸出神。而察觉到有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 商云熹也会抬起头对上那抹视线主人,神情自如地朝其点头。
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多么不喜欢被人关注。
商云熹耐着性子坐了半炷香的时间。之后她借口脑袋昏沉,离开宴席到附近转悠。她坐在池中亭,垂头静静地盯着湖面。
“茯苓, 你能帮我拿件外衣吗?”商云熹轻声解释, “忽然感觉好冷。”
茯苓不疑她, 转身离开亭子。
待她离开,商云熹坐直身子,转头四处张望着。方才哥哥朝她比了手势,是两人在外见面的意思。宴会都是心思各异的人, 商云熹在里面待着不舒服,就算哥哥没有与她见面的意图,她迟早要跑开。
商明珩未至,四周亦无人,商云熹懒散地趴在栏上,数着从眼前游过的鱼种。数了大抵二十声,商云熹终于听见身后传来声响。然而她转头看去,瞧见的并非商明珩,而是陈净。
商云熹面上轻松的神情瞬时消散,她正色站起身,垂眸轻声道:“陈二郎君。”
“三娘子。”陈净笑盈盈地盯着她。
她并不想与陈净有过多接触,道:“既然陈二郎君要在此赏景,我便先离开了。”
然而陈净却伸手拦住她,似笑非笑道:“三娘子怎么次次瞧见某就想逃,对三娘子而言,某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商云熹眉头紧蹙,她讨厌陈净说这话的语气,隐隐带着调笑和暧昧,让她浑身不适。她沉声道:“陈二郎君慎言。”
“如今亭中只余你我二人,某对三娘子的心思,三娘子真的丝毫未察觉吗?”
商云熹惊异不已,他竟然如此轻浮:“陈二郎君自重!”
“自重?”陈净忽地冷笑,“三娘子你可曾想明白自身处境,你以为自己真的会得到一门好亲事吗?不过会被许给又老又丑的家伙。”
和疯子打交道的原则就是完全不理会他,将他当作一抹空气。所以当陈净说了一大串后,商云熹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脑袋里思索着该如何绕开他溜走。
“但某不一样,云熹。”陈净忽然唤了称呼,他上前几步,声音温柔道,“你若是愿意嫁与某,某定不负你。”
商云熹连忙后退,他怎么敢直呼她的名。更何况,她并未告知过自己的名字。
“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吧!”
既然陈净如此不要脸,商云熹也决定不给他留脸面。
“难不成嫁给你是何荣耀之事吗?我以为你原已瞧出我对你的不喜,没想到对自己是如此自信。像你这种人,我见的多了去了,不过一介伪君子,真当自己是金子了。”
商云熹说这话时,面上既无愤怒也无鄙视,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事实。但偏偏如此,便将陈净气得脸色由红转白再变青。
他自小到大便是被人捧着端着,何时受过如此侮辱。陈净恨恨地朝前走,咬牙切齿道:“商云熹!”
“陈二郎君。”
就在此时,一道冷清的嗓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陈净不甘地停下脚步,转头瞧见身着白衣的商明珩站在亭外。
“四弟寻你许久。”
陈净压下怒意:“多谢商二郎君提醒,某这就回去。”
而商明珩似乎这时才瞧见商云熹,他朝她颔首:“三妹妹。”
商云熹抿唇忍住笑意,缓缓走到商明珩的身侧,眨眨眼道:“二哥哥。”
走至半路,陈净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他瞧见商云熹仰头对商明珩轻笑。两人的距离明明离得不近,但莫名给他一种亲近热切之感。
商云熹……陈净恨恨地盯着她,她总得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
发觉陈净彻底离开后,商云熹倏地松口气:“当时的确骂过瘾了。但瞧他那脸色,我还以为他要上来打我呢。怎么会有如此烦心的人……”
商明珩站得不远,云熹说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轻笑道:“他怎么敢。”
“三娘子,奴婢将衣服拿来了。”
商云熹方与哥哥说了几句话,就听见茯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朝商明珩做出失落的神情,转身向茯苓走去:“谢谢你,茯苓。”
茯苓摇摇头,替商云熹将衣服披上:“这是奴婢该做的,三娘子没有着凉就好。”
“那我们回宴席吧,离开太久五妹妹会着急的。”
商明珩一直站在原地未动,直到瞧见云熹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内方转身离去。陈净心思不正,还是得趁早解决他,免得生出更多是非。
商云熹回到宴席上,商宝珍关切询问她是否还感到不适。若是不适,要尽早请医师来诊治。商云熹笑着摇摇头,借口不慎多贪了几口酒。
见她面色红润,商宝珍也就放心下来,转头又与其他人交谈。
商云熹暗中打量商宝珍,她仍然不明白她的做法。一面让她远离陈净,一面又将她的下落告诉陈净;明明知道她的亲事会是如何,却又要欺骗性地安抚她。商云熹想不清楚,商宝珍怎么会如此矛盾。
商府的宴礼持续到午后。
待一切结束后,商云熹便匆匆回到自己房内,明明她全程并未如何说话,却觉得自己浑身疲惫。她脱掉外衣,直接瘫在床上。
茯苓进屋瞧见时,笑道:“三娘子可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