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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二更合一◎

虽说正式工一个萝卜一个坑,但未必能空出坑来,就贪污来说,食堂的人几乎全牵连了,所以这转正的事,可能性微乎其微。

周日吃了晚饭,快九点时候,顾钧就把第二天早上要蒸馒头的面揉好,醒好。

这农忙时节,太早去上工来不及做早饭。要做早饭,老太太就得五点起来。

虽说老太太说自己那个时候也醒了,但做好干粮,也能轻省很多。

早饭吃干粮,他也能早早去给她干点活。

厨房的活做完了,顾钧才去洗漱。

顾钧提着油灯回到屋中,林舒正侧卧轻拍刚睡着不久的孩子。

没一会,背后贴上一个滚烫的身躯,贴得林舒一个激灵,身体有一瞬的绷紧。

“这、这不兴连轴转,会纵欲过度的。”

顾钧:……

“就想抱一会儿。”

是吗?

她不信。

他身体都像是着火了似的。

贴得这么近,什么反应她都能感觉得出来。

林舒往里挪了挪,穿上衣服颇为无情道:“离我远点,有点热。”

四月天盖上被子睡都要把脚放出来,要是在被窝里还贴着睡,热。

更别说,她心有余悸。

他这人的耐力过于惊人,她有点吃不消。

顾钧似乎感觉她过于冷淡的态度了。

他不由沉思。

是不满意吗?

不满意他昨晚的表现?

林舒推了推他:“热。”

还硌得慌。

顾钧还是默默地挪开了。

过了好一会,顾钧都没说话。

林舒反应过来,他大概觉得她太冷淡了,有点伤他心了。

这刚哄好小的,又要哄大的了。

林舒暗暗叹了一声,然后自己靠了过去,摸黑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

“生气了?”

顾钧嘴角一勾。

“没有。”

声音显然很轻快。

林舒道:“早点睡,明天你要上班,我还要下地干活呢。”

别人都没休息,都挣工分了,但她扛不住连轴转,才没要今天的工分,没去上工。

顾钧道:“要不然,咱们攒钱,先买个城里的工作,就算不是城里的工作,就是公社的工作也行。”

林舒摇了摇头:“太费钱了,咱们那么难才攒了两百来块,一个工作起码都要七八百,甚至上千,市里人不吃不喝也要攒好几年呢。”

更别说,有的人不一定只要钱,还会要粮票,其他票。

不然当初老王家也不会费心思哄骗原主要钱要粮了。

“再说了,真有了工作,孩子咋办?”

“孩子还需要喂养,咱们在城里,公社都没有地方落脚,也不能把老太太和孩子接去。”

奶粉在这个年代比麦乳精要精贵多了,乡下人想要弄一罐,难得很。

更何况,一罐根本就不顶用。

“还有呀,这生产队除了基本口粮,还有工分粮,比工作固定的粮食又灵活一些,我也可以分一些给老太太。”

干农活确实很累,她也想逃避,但也只是想想。

因为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名正言顺吃国家补助,有高考作为盼头,所以能坦然接受。

可顾钧不知道,就是觉得她不应该吃这些苦,就应该好好享福。

不管如何,他一定要攒钱给她买一个工作。

哪怕,他多吃些苦也行,只希望她和孩子不要吃生活的苦。

林舒拍了拍他的胸膛:“别想那么多,我看得很开的。”

顾钧:“嗯,先不想了。”

嘴上是应了,但顾钧的心思依旧沉沉的。

早上,馒头蒸了十来分钟,洗漱的时间就给蒸好了,装到饭盒,再装了一茶缸的水,放篮子里提着就去上工了。

林舒六点就得到地里上工,时间还早,对于七点五十出门的顾钧来说,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至少能帮她干一个小时的活。

顾钧去自留地给菜地浇了水,再从自留地去田里,帮林舒插完了一簸箕的秧苗,这才回家换衣服去市里上班。

顾钧快九点到的厂子,和普通职工岔开上班时间,所以厂子外头没几个人。

空幽寂静,他路过展示栏,有两个面色很差食堂职工,正在览阅公布张贴的内容。

顾钧也过去瞅了一眼。

最新的一则通报是今天上午张贴的。

他跟着自家媳妇认了半年长的字,简单的阅读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即便通报中有几个字不会,也没影响。

通报的内容,是对食堂贪污的处罚。

通报里,对原本就有处分的三个人做开除处理。

也不能全开除了,毕竟牵连甚广。

再说全部开除了,一群人合计起来天天举旗抗议,会影响厂子形象。

再说被开除的人,其中就有一个李翠。

她因乱传流言,用食堂的资源收买人心,所以写了检讨书,也有了处分,自然在开除的名单之中。

刘师傅脾气暴躁,多次被职工投诉,有一次闹得不可开交,动了手,被记了大过,这一次证实参与贪污了,也做开除处理。

另外,名单上有名字的,严重为一个大过,以下的是两个小过。

大过就是只要再犯错就要被开除,审查一年,要是表现良好,才会撤销。

三个小过为一个大过。

一个小过审核四个月,两个小过为八个月。

食堂二十五个人,就有二十个人榜上有名。

杨主任管理不严,造成纰漏,被降职为食堂后厨组长。

顾钧快速浏览了名单,然后就匆匆回到了食堂。

一进食堂,就感觉到了低迷的氛围。

忽然从二楼传下怒声。

“这不公平,凭啥他们认错就能留下来,我认错了还要被开除?!”

是刘师傅的声音。

顾钧听了一耳朵就没啥兴趣地去忙活了。

见他去了后厨,陈明亮也跟着进去了。

“顾师傅,我给你打下手。”

顾钧点了点头,继而备菜。

陈明亮道:“这刘师傅被开除了,就有了一个正式工名额,说不定顾师傅你就能顶上了。”

顾钧也有了这个心思,但就怕转正落空,所以没表态。

要是能顶上,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一年能存下三百多块,那么两年就能给媳妇买个工作了。

正忙活着,忽然一声巨响从外头传来,把人吓了一跳。

好些人都跑出去看是咋回事。

没一会儿就全回来了。

陈明亮和顾钧道:“刘师傅被开除了,他气不过,砸了一个凳子。”

“这暴脾气哟,厂子哪能容得下?肯定是揪了这次错处赶紧把他开除了。”

大家伙就算被开除了,大概也不敢闹,怕厂子报公安,所以现在都夹着尾巴工作。

过了十来分钟,从主任降职到组长的杨组长走到了后厨房,一瞬间全都噤声了,每个人都麻溜的忙活着自己手上的活计。

杨组长瞧着大家伙的举动,心中冷哂。

可终于知道勤快了。

冷嗤后,开了口:“顾钧,你来一下。”

顾钧闻言,放下切肉的菜刀,跟着杨组长出了食堂。

停在食堂外的树下,杨组长转身看向顾钧。

“刘师傅的事你也知道了,根据审查员建议,让你先以临时工的身份顶替刘师傅的位置,就算先前骨折的郭师傅也会回来上班,你也能继续留下来,等厂子的正式工名额下来,就会优先考虑你。”

“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顾钧道:“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杨组长叹了一口气:“临时工也不招了,所以就是郭师傅还没康复,也得来继续上工。”

顾钧斟酌了一下,开口问:“能不能多问一句,李翠和另一个人的空缺,谁来补上?”

杨组长说:“毕竟杂工没啥太大的影响,暂时是不会再招人了。”

“得了,这事呀,你们也别打听了,好好干好自己分内的活比什么都重要。”

顾钧应:“我会踏踏实实工作的。”

杨组长点了点头。

还好不是全食堂的人都榜上有名,他还算有点安慰。

“回去工作吧。”

顾钧回到食堂,大家伙都朝他看去。

陈明亮问他:“顾师傅咋样,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顶上了刘师傅的位置?”

顾钧摇了摇头:“还是临时工,至于转不转正,之后再说。”

陈明亮闻言,纳闷:“怎么还是临时工,这随时都有可能被换掉,不稳定呀。”

顾钧重新拿起菜刀切菜:“不管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现在都不会影响我干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陈明亮闻言,深有感触。

诶,他以后也还是老老实实的吧,食堂的一粒米他是不敢贪了。

就像顾钧,来了大半个月,一点东西都没贪,所以人家才有了转正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善报。

顾钧晚上回去后,就和林舒说了厂子里的事。

林舒感叹道:“还好当初你去做了临时工,才有了这个机会。”

顾钧:“不一定真能转正,毕竟只是临时工,随时都会有被换掉的可能。”

林舒坐在桌前,照着镜子抹雪花膏,和他分析:“我就说你能有八成机会能转正。”

顾钧:“怎么说?”

林舒:“你们食堂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在这个关节点上,起码这一年,你们厂子里的领导是不敢动用关系往食堂塞人的。”

“只要你没犯什么原则错误,他们都没理由把你换掉。”

“虽然食堂的事是闹得挺大的,对别人来说影响很大,可对于你来反而是一个机会。”

“所以呀,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干,争取早日成正式工。”

这些工资,可都是将来的创业基金。

顾钧点头:“我会好好干的。”

早点攒够钱给她在城里买个工作。

林舒抹了雪花膏,又准备往四肢抹蛤蜊油。

才把裤腿捋上,就察觉到了他炙热的视线。

俗话诚不欺她,刚开荤的男人,你就是对他笑一笑,他都能硬。

林舒头都没回,直截了当的说:“别想,别闹,我累,等下回休息。”

顾钧一默。

叹了口气,默默地,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日子慢慢过,四月流逝,一晃就到了五月。

厚外套脱下,就一件衬衫就足够了。

芃芃七个月了,自己学会坐了。

小姑娘长开了。

大抵是爸妈都长得好,再者都选择了优点来长的。

继承了顾钧的高鼻梁,妈妈的大眼睛、小嘴、肤色,甚至还包括开朗的性子。

带着小姑娘出去逛一圈,收获无数夸赞,一整日,一张小脸上都挂着笑。

顾钧下班回来,率先抱上一回闺女。

他抱着孩子,和林舒说:“咱们闺女这几天好像都没怎么起夜了。”

林舒道:“白天煮了点挂面给她吃,也偶尔熬米糊给她吃,所以晚上才能扛饿。”

“那是不是可以偶尔和老太太一块睡?”

他啥心思,她不用琢磨都明白。

“这事之后再说。”

“说到老太太,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顾钧微微蹙眉:“开平的信?”

林舒点头:“说老太太来生产队快三个月了,也该是时候把她送回去了。”

“我琢磨肯定是周围的邻居,还有厂子的领导说了什么,他们才会给我写信。”

顾钧:“你和老太太说了吗?”

林舒:“还没说呢,不想让她担心。”

“我打算晾着他们,让他们知道人送走了,就不可能再回去给他们当牛做马。”

顾钧略一琢磨,问:“就不担心他们找来生产队?”

林舒“呵”了一声:“倒是来呀,来了就让他们知道咱们生产队人均顾钧。”

顾钧:……?

“什么意思?”

林舒道:“就你之前装出的蛮横的模样。”

“我与你说,我偶尔会向生产队的人提一两嘴爸妈之前做的事,他们听了觉得愤慨的程度。”

“再说老太太来了快三个月,常出去走动,都交了几个唠得来的老伙伴,到时候肯定是帮着老太太的。”

顾钧终于知道她的交际能力是随谁了。

祖孙有着一样过人的交际能力,有着让人不自觉亲近,靠近的本事。

顾钧见怀里的姑娘睡着了,就轻手轻脚地把她放下来,然后拉了帘子。

林舒听见声,一转头就看见他把帘子拉了,这会儿正把单人床挪到靠墙的位置。

林舒:“……”

是了,明天又到了休息的时候。

地里秧苗已经插完了,生产队也就没那么忙碌了,她都没那么累了。

夫妻二人正情到浓时,顾钧找计生用品,却发现自己带回来的那几个用完了。

动作都僵住了。

林舒似乎知道他咋回事,脑子有些意乱情迷,所以没经脑子就说:“存钱的铁盒有……”

顾钧一愣,诧异地看向身下的媳妇。

几秒过后,他翻身下床,拉开抽屉,把存钱的铁盒拿出来,打开找了一下。

除了钱票,只有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拿出来拆开一看,是四个计生用品。

她啥时候准备的?

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顾钧在这箭在弦上的时候,还是分心琢磨了一下。

几个月前她发现他藏起来的计生用品,是什么反应来着?

恶趣味大于震惊。

也许,在那个时候,她也藏了。

顾钧想到这,嘴角上扬,有了笑意。

他们是夫妻,更是天生的一对,连这种事情都这么有默契。

一夜过去。

林舒体力耗费过度,顾钧醒了,她还在睡。

甚至顾钧从菜地回来了,她还没醒。

顾钧把醒来的孩子抱了出来,给老太太抱:“我去找大队长商量点事。”

老太太往他们屋子瞅了眼,问:“芃芃她妈还在睡?”

顾钧点了点头,心生愧疚。

以后,还是不要闹得太晚了。

但一到那事上,他的自制力和理智全然不听使唤。

顾钧正经应:“芃芃她妈上工太辛苦了,难得休息一天,别喊她,让她睡久一点。”

老太太也是心疼自己孙女的,所以听他这么一说,对他这个孙女婿就更满意了。

这两个多月下来,孙女婿对孙女的好,老太太都看在了眼里,越发觉着孙女眼光真的好。

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男人,给她孙女找着了。

顾钧叮嘱后,就出去找大队长了。

他把面粉厂食堂的事和大队长简单说了一遍,以及有可能转正的事。

大队长听了,先是一喜,随即又愁了起来:“这咋没个准话,要是真的成了正式工最好不过。”

“临时工虽然也不错,可万一再做几个月就不让你干了,你又错过了双抢,到时候粮食可就大大缩水了。”

顾钧将媳妇的分析搬出。

“风头没那么快过去,起码今年是不能靠关系进新职工,等厂子分配名额,再通过领导推荐来应聘,不管是什么关系,都得凭真才实学。”

大队长笑了,问他:“你就这么有自信?”

顾钧也笑了笑:“我是对七叔公的手艺有自信。”

提起七叔,大队长感叹:“七叔的手艺确实不错,以前年轻那会儿,可是酒楼里的主厨,你要真学了他五分手艺,也足够用了。”

顾钧又说:“不管是手艺,还是我这比寻常城里人还大的力气,都是优势。我领导说了,只要厂子里有正式工的名额,第一个会优先考虑我。”

这些话肯定是真的,毕竟没必要骗他一个临时工。

大队长一听,说:“那这样还好一点。”

“你可得好好地干,我可听说了,只要转为正式工,有了工作年限后,就能在城里分配房子,到时就能把你媳妇和孩子接到城里去。”

“存点钱,到时候城里有房子了,也能给你媳妇倒腾一份工作。”

虽然个个嘴上都喊着贫农光荣,劳动光荣的口号,可哪个不想过好日子,吃饱穿暖的?

哪个不想到城里享福的?

就是大队长自己,也想享福。

大队长所言,正是顾钧所想。

聊了工作的事,顾钧顺道提了一嘴自己家里事,也就是老太太和他媳妇娘家的事。

“孩子还小,得有人带,再说老太太也不愿意回去。要是我岳父岳母来了,我不在生产队,还得请大队长帮一下她们祖孙。”

老太太现在习惯了生产队的生活,用林舒的话说,已经乐不思蜀了。

也不知道是吃得好了,还是因为心情的原因,老太太面色红润了许多,瘦得凹陷的两颊也长了肉。

大队长有些为难:“毕竟是你们家的家事,而且还是你岳父的母亲,说实在,我也不好管。”

顾钧:“我知道大队长不好管,所以只是想请大队长以我长辈的身份来压一压他们。”

“省得他们见我们这边没长辈,欺负到我媳妇头上。”

大队长闻言,顿时想起听到顾钧说老王家做的荒唐事,骗闺女的钱和粮,一点也不顾闺女的死活。

要是王家父母真来了,顾钧不在,他们还没准还真的充当大爷,把顾钧媳妇当丫头使唤。

想到这些,大队长心下多了几分愤慨。

“行,这事我应了,他们要是来,我就多找几个长辈,让他们也压一压。”

开平。

王父下班后,问他媳妇:“还是没有广安的来信?”

王母摇头:“你说二丫头那男人是怎么忍得了一个老太婆白吃白住的?”

王父一皱眉:“怎么说话得,那是我妈,你怎么随随便便叫她老太婆?”

王母白了他一眼:“可得了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叫了,以前也没见你在意过。”

“这几个月没见着你妈,就在意了?”

王父这几个月仔细想了想,他们确实是过分了一些,难怪他妈会被气得直接下乡找孙女了。

“反正以后别这么喊了,我妈听了不舒服,万一在外头说漏了嘴,咱们的脊梁骨都要被戳断了。”

原本以为老太太只是说说气话。

也以为二丫头的男人不会同意,结果等他们过了一个月去公社接人的时候,被告知早已经下乡去了。

思前想后,琢磨着再过段时间,人就会被赶回来,也就没怎么在意。

“她要是回来了,最多我不当面喊她老太婆就是了。”

王母也妥协了。

他们还没等到人被赶回来,不好的话就越传越厉害,甚至说他们弃养老人。

他们无论如何解释是老人自己要去找孙女的,他们都没几个人信。

还说要是对老人好,老人哪里会舍得城里的生活,去乡下过苦日子?

这些话,厂里也再说了,夫妻俩又因为这件事,第二次被领导叫去喊话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不能继续放任不管了,所以这半个月前就写了一封信去催人回来。

王母继而道:“你说这半个月过去了,要回信,早就收到了,该不会是不想回信吧?”

王父琢磨了一下,说:“咱们再写一封信过去,要是过十天还没回信,咱们就去请个假,亲自去把老太太接回来,省得这事越传越离谱。”

第72章

◎二更合一◎

林舒时隔大半个月,收到了第二封从开平寄来的信。

拆开后,随随便便看了眼,直接翻了个白眼。

大抵是上回回去,她装受气包装得太形象了,以至于这信一开头就是指责老人不懂事,她也跟着不懂事。

还用命令式的口吻让她买火车票,把老太太送回去。

真以为以为她是受气包,说什么都要听?

这信留着没啥用,林舒径直拿到厨房灶口烧了。

才刚开始烧,老太太就来到厨房,看到她正往灶口烧纸,问:“烧啥呢?”

定睛一看,就见孙女烧的是信件,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爸妈寄来的信?”问的时候,有七八成确定了。

林舒本来不想告诉老太太,平白让她忧心的,但都见到了,也就只能如实说了。

“是他们寄来的信,想让奶奶回去,不过我和顾钧的意思,都是一样的,都不会答应他们的,一切都以奶奶你的意愿为重。”

老太太道:“要是你们不嫌弃我,我肯定是想留下来给你们带孩子的。”

“就是……”她叹了一口气。

“就是你爸妈他们死爱面子,我下乡跟着孙女过日子,别人肯定会指责他们不孝,说三道四的,他们面子上抹不过,肯定会让我回去。”

“我要是不回去,他们也会做做样子,来一趟生产队。”

一想到后边的糟心事,老太太的脸色都黯然了几分。

林舒安抚她,说:“那来就来呗,咱们生产队的人虽然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也会起争执,但影响不了他们一致对外。”

“奶奶你虽然不是咱们生产队的人,可你孙女孙女婿是呀,只要咱们不愿意。”

“这里是咱们的地盘,他们之前也配合迁了户口,只要奶奶你别因为他们的糖衣炮弹而心软了,咬定不松口,他们也没法子。”

老太太苦涩一笑:“你奶奶又不是眼盲心瞎的,怎么会听他们的摆布呢。”

这几年受的委屈也足够能让她看清楚了儿子儿媳的德行,咋可能还会相信他们真的会变好。

假若孙女孙女婿不需要她了,她可能会跟他们回去。

可她现在是被需要的。

要是跟他们回去了,小芃芃谁来带?

女婿城里有工作,这带孩子的担子又落在孙女身上,这上工就够累了,身体怎么可能负荷得了?

所以别说是糖衣炮弹了,就是说破天了,她也不回去!

见老太太的神色坚定,林舒就知道老太太留下的事还是稳的。

晚上,顾钧下班回来,手上还提了一网兜

一眼就能看到网兜里有两个挂面,和一袋标着2.5kg的面粉。

林舒抱着孩子,和老太太一同从屋子里出来。

她诧异的问:“咋来的?”

顾钧把东西递给了老太太,说:“今天发薪。”

林舒:“我知道发薪,但这些东西咋回事?”

顾钧解释:“这是优秀职工奖,原本没我的,但大部分人都被处分了,剩下的几个没被处分的,都评上优秀员工奖,但我毕竟是临时工,所以这奖励会比正式工少一些。”

顾钧已经上了快两个月的班了。

上个月发工资,也就只是发了刚去半个月的工资,上班连一个月都没到,就是再优秀也不可能得什么优秀职工奖。

说着话,顾钧把伸手要抱的小姑娘接了过来。

顾钧和闺女靠了靠额头,引得小姑娘呵呵笑,还特别激动地扭着身体。

老太太把面粉和挂面放好,从屋子里出来,说:“这么说,这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是能评上优秀员工的?”

顾钧点头:“听杨组长提了一嘴,为了刺激食堂其他员工,督促他们改过自新,也为了激励正直遵纪的职工,所以余下的五个职工,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都能拿到优秀员工奖。”

林舒眼神都亮了:“还有这好事?!”

要是每个月都能有挂面和面粉,就这些粮食,都能填上多一个人口粮的缺了。

老太太听着女婿的话,也是满脸的惊喜。

顾钧点头:“今天领工资的时候,杨组长说的,做不了假。”

等他抱着孩子和林舒回到屋里时,把工资和票拿了出来。

芃芃伸手想拿,顾钧躲开了她的手,说:“这是给你妈的。”

芃芃没拿到,小嘴一扁,委屈巴巴的,瞧着让人觉得自己好似欺负了她一样。

林舒接了顾钧递过来的钱票,再给她拿了小玩偶。

一拿到红色的小玩偶,小姑娘嘴角一咧,半点委屈的踪影都没了。

顾钧把她放到床上,让她自己玩耍,他则坐在一旁,时不时瞅她几眼,大部分注意力还是落在她娘的身上。

她娘数钱的模样,眼神都是亮,笑得特别好看。

林舒把钱票证逐一算过,看过。

三十块工资,还有油票、肉票、盐票都各半市斤,什么肥皂票,牙膏粉票都有一些。

不管是正式职工还是临时工,除了没有工业票外,每个月都会发放生活所需的票证。

林舒脸上都是笑,说:“家里的生活用品有着落了,就不用再拿粮食去换了。”

乡下的人,也就只发放最基础的票证,像什么肥皂票,牙膏粉票都是没有的,像要就得拿其他东西去换。

但最受欢迎的还是粮食。

林舒换过肥皂票,一块肥皂的卷,得用两个鸡蛋换。

城里没地方养鸡,鸡蛋也要用票,粮食和这鸡蛋都是合规的硬通货。

所以说,顾钧这个工作,继续干下去,干到改革,粮食省下了,钱也挣到了。

林舒家里所有的钱都放到了床上,然后把面额分类。

顾钧见状,问她:“你在做什么?”

林舒应:“数钱。”

顾钧:“我记得你好像在本子上记过帐,难道记错了?”

林舒抬头瞅了他一眼:“ 晚上正经的娱乐,除了数钱还有别的娱乐?”

顾钧:……

林舒把钱都分好一沓沓,再重新数,重新记。

二百五十三块七毛三分。

她的嘴角上扬。

在这一分钱当一块钱使用的年代,这两百多块钱对于这个时代的寻常人家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了。

“明天你早点去市里,去银行开个户把这些钱都存到银行去。”

之前家里就她自己的时候,家里就是锁了门,她还是为家里的钱财担心。

顾钧点头:“你知道要拿什么去吗?”

林舒不太清楚,说:“户口拿着去。”

想了想,又补充:“把介绍信也拿上吧。”

顾钧颔首。

芃芃玩厌了小玩偶,往旁边一扔,林舒见了,忙说:“顾芃芃,玩具不能乱扔,要好好爱惜。”

小姑娘还没到听懂话的年纪,自己撑着床坐了起来,伸手想要去拿放在床上的钱。

瞅着闺女的顾钧:“……”

话都不会说的年纪,却和她娘如出一辙,爱钱。

林舒快速地把钱收好,说:“钱那么多人拿过,脏,不要碰。”

顾钧忽然问:“有多脏?”

林舒睨了他一眼,然后说:“看见过咱们生产队大爷大娘数钱吗?”

顾钧点头:“年底发钱,常见。”

林舒:“你再想想他们是怎么数钱的。”

顾钧仔细一回想,脑海中顿时浮现了他们舔一下手指再数钱的举动。

他脸色顿时木然:“是挺脏的,别给孩子碰,你数了钱后,再洗洗手。”

看来他脑补出来了。

林舒轻“啧”了一声,下床去洗手。

洗手后返回,就见顾钧拿着抹布擦刚放钱的位置。

她笑道:“这么爱干净了?”

顾钧眼神复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现在再拿钱,满脑子都是钱上边的口水。

这钱不知道经了几手,谁知道上边沾了多少个人的口水。

林舒笑得更欢了,说:“我都没这么讲究,看来你是真的有阴影了。”

顾钧瞧着她笑得没心没肺,无奈一笑。

他这媳妇,还挺坏心眼的。

他还怪喜欢的。

距离林舒上一次收到老王家的信,又过去了十天。

她正在地里除草,忽然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跑来找她:“钧叔家的婶子,你娘家来人了,在榕树根等着。”

林舒从地里抬起头的同时,邻近的几个妇女也都纷纷朝着那孩子看去。

顾钧媳妇娘家的来人了?

她们可都听说了,顾钧媳妇的娘家爹妈偏心老大老幺,为了给儿子买工作,没告诉闺女,养大孩子的老爷子人没了,而是以老爷子看病的借口骗钱骗粮。

甚至还逼得老人下乡和孙女过。

在他们生产队,也有恶媳妇,他们不觉得稀奇。

只是稀奇城里人,那么好面子,甚至还是双职工,咋还能做出这么没皮没脸的事?

林舒挑眉。

他们还真来了。

这个点才十点。

但从开平来广安只有一趟火车,下午五点多到,所以他们是昨天就到的。

林舒也不着急,问那孩子:“你没把他们带我家?”

孩子机灵,应:“他们说是婶子的爸妈,让我带去钧叔家,我又不认识他们,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骗我的,所以我没带。”

林舒笑了:“你真聪明,下回等我去公社的时候,给你买糖吃。”

孩子说:“他们给了我两颗水果糖,让我来传话。”

林舒:“他们是他们,下回我还给你带糖,行了,你玩去吧。”

孩子离开了,林舒埋头继续拔草。

一旁的妇女问:“你不去瞅瞅?”

林舒应道:“没啥好瞅的,他们来就来,我这活还没干完,等着吧。”

挣工分可比他们重要多了。

谁都没敢说那毕竟是她爹妈,不要太记仇这些话。

毕竟自家的爹妈也不是啥好的,也都是想从她们这些闺女身上吸血。

正是因为有差不多的爹妈,有了感同身受,所以这些话才说不出口。

王家夫妻一早起来,就吃了两个从家里带来的隔夜鸡蛋,然后喊了个踩三轮的,将他们送到南陵的红星生产队。

一路个把小时,人是顺利到了,却不知道顾钧家里的具体位置。

正好见了个孩子,就给了两块糖,让他带去顾钧的家,他愣是不带,只得让他去传话了。

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二丫头来接他们。

王母渴得慌,心里也等得烦躁。

“你说那孩子有没有把话传到二丫头那?还是二丫头没把咱们当一回事?”

王父皱眉道:“她那软弱的性子,哪敢?”

王母一想也是,就道:“那肯定是那孩子骗了咱,我就说这些乡下人粗鄙了,不讲信用了,你还不信。”

王父瞪了她一眼:“这是什么地方?!说这些话做什么,就不怕别人听到!?”

现在都以祖上三代农民为荣,要是被人听到这些话,可大可小。

王母也反应了过来,没敢再说这些话。

王父没好气道:“不管怎么说,在这等着也能等到人,先等着吧。”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王母实在是太渴了,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有一户人家院门没关,还有人走动。

她和身边的丈夫说:“你在这等着,我去借碗水喝。”

王母走到了那户人家门前,喊:“老乡,能不能讨碗水喝?”

院子里的老太太听到声,转头看到了一个城里打扮中年妇女站在了家门前。

老太太警惕的问:“你谁?咋以前没见过?”

王母笑道:“我们是来探亲的,你们生产队的顾钧是我女婿,王雪是我闺女。”

听到这话,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嫌弃厌恶之色。

老太太朝着门口走去,走到王母跟前。

“我家里没水,你去别家讨吧。”态度冷淡,语气也不好。

话一落,老太太蓦然把院门关上。

王母一脸懵地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

好半晌才转身回榕树根底下。

王父远远地看到妻子那边的情况,等她回来,他问:“咋了?没讨着水喝?”

王母表情纳闷:“刚我一说顾钧是我女婿,王雪是我闺女,那老太婆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一脸的嫌恶,好似知道点什么。”

王父眉头紧拧。

家丑不可外扬,难不成顾二流子把他们家那点芝麻绿豆的事都与别人说了?

王母显然也有同样的担心,她说:“顾钧要是真把咱们做过的事都说了,这村子里的人肯定对咱们与很大敌意?”

王父沉默了。

这里又不是自己的地盘,也不能硬着来,只能是守着。

“少喝一口水也不会渴死,等着吧。”

王母闻言,一脸恼:“渴的又不是你,你肯定能这么说了。”

“实在不行,我找找生产队里头有没有水井,喝口井水也行。”

王父:“别乱走。”

王母:……

这糟心玩意。

他们一直等,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看到有人从地里回来。

生产队的人见到陌生人,都好奇地打量着。

有人开口问:“你们找谁?”

王母愣是没敢再说是顾钧岳父岳母,更不敢说是王雪爹妈,只应:“我们是来找顾钧的。”

“顾钧在市里上班呢,你们是哪位?”

夫妻俩一听顾钧在市里上班,惊讶地相互看了一眼。

咋回事,那二流子怎么会在市里上班?

惊讶了几秒,王父笑道:“我们是他媳妇家的亲戚,听说老太太来了红星生产队,就找过来探望探望。”

说的人一时没想到是顾钧岳父岳母,开口就是:“你们做亲戚的还知道来看看夏大娘,反倒是夏大娘的儿子和儿媳,简直就是白眼狼。夏大娘那么好的性子,也被他们逼得来找孙女过日子,想也知道那两个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父王母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林舒跟在后头,都还没走近,就听到了有人在说老太太。

老太太姓夏,在生产队,都喊她夏大娘。

仔细一听,也听明白了说的是什么。

她步子快了几步,紧接着就大声喊:“爸妈,你们咋来了?!”

这声喊,声音洪亮,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王父王母忽然被喊了一声,顿时一激灵。

刚刚还在说话的生产队社员,愣了好一会,看看王家夫妻,右看看林舒,问:“你爹妈?”

林舒点头。

社员晓得两人不是什么亲戚,而是夏大娘的儿子儿媳后,不仅没有半点尴尬,反倒全是鄙夷。

社员心想肯定是知道自己名声臭,所以连身份都不敢认。

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嫌弃的眼神看向夫妻俩。

夫妻俩险些连头都抬不起来。

在开平丢人也就算了,咋来到这乡下还要丢脸?!

老太太做好了午饭,正等着孙女回来一块吃。

只是等到的不仅是孙女,还有俩她不想见到的人,脸上一点笑容都没了。

老太太黑着脸,语气不好:“你们来做什么?”

王父讪笑道:“妈,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当然是来接你回家的。”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咋地,隔了三个月才想起来接我回去,是不是厂子领导找你们谈话了,坐不住了,所以才来接我回去,堵住悠悠众口?”

一语被拆穿,两夫妻的脸色险些挂不住。

林舒把院门关上,转过身,和老太太说:“奶奶,别搭理他们。他们接你回去,是让你继续当牛做马,做受气包的。”

向来弱的二女儿忽然说出这么刻薄的话,让夫妻俩顿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林舒:“别这么看我,我以前是对你们还有念想,想要爸妈疼,才会想着讨好你们,现在你们什么德行,我一清二楚,肯定不会再给你们好脸。”

“你个死丫头,我们是你爸妈,你怎么能和我们这么说话?!”

这还是过年时,他们看到的那个受气包闺女吗?!

林舒走到老太太跟前,抱过老太太怀里的芃芃,冷着脸说:“要不是看在那丁点血缘的份上,你们以为能进得了我家的院子?我恨不得拿扫帚把你们赶出门。”

王父一听,简直是两眼一黑的程度。

反了,是真反了!

原本以为最听话的老实人二丫头,现在听听,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林舒见夫妇俩脸色越发难看,再补刀:“当然了,我现在这个态度,也是跟你们学的,你们怎么对我奶奶,我就怎么对你们。”

“没准呀,以后王芸王鹏也是这么对你们,等你们老了,干不动了,直接把你们赶出去!”

王家夫妻俩看着眼前牙尖嘴利,说着句句诛心话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们的二女儿。

看到他们傻眼,林舒的心里畅快了。

过年装了那么多天的受气包,可终于让她出气了!

老太太倒是不意外。

以前在石窝公社的时候,孙女也是这么个脾气,只是后来回到她爸妈身边后,好似把自己当成了寄居在亲生父母家屋檐下的外人,事事都拘谨,做事也带着讨好。

现在仔细回想,她还是忍不住心疼孙女。

王父深呼吸,暗暗告诉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是和二女儿一家撕破脸,而是把老太太接回去。

做了几个深呼吸后,王父情绪已然平缓,他冷脸道:“我不和你扯有的没的,我是来接你奶奶回去的,你奶奶还有儿子,你一个做孙女的,直接略过了老子给老人养老,不是胡闹吗!”

林舒一笑:“接人回去呀——”尾声拉长,最后慢慢悠悠吐出几个字:“不可能。”

“只要奶奶不愿意跟你们回去,你们也别想把人带走。”

王父没和林舒说话,转而看向自己母亲:“妈,二丫头胡闹就算了,你一个六十好几的人了,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老太太:“我家二丫头比你们懂事多了,反正我是不会和你们回去的,任劳任怨到最后落不到一句好话,我只是上了年纪,但我还是有尊严的人,当不了牛马畜生。”

“只要我孙女孙女婿不赶我走,我就不走,一直留在红星生产队!”

“还有,二丫头说得也对,我现在的户口在南陵公社,你们强迫不了我。”

“除了这些外,还有养老的粮食和钱,你们这三个月都没给我,记得补齐,不然我让二丫头写信给你们领导,把你们在家里的刻薄都写出来!”

林舒闻言,惊叹地看向老太太。

可以呀,她还担心老太太会被王家夫妻俩的糖衣炮弹所蒙蔽,从而心软呢。

可现在一看,老太太的战斗力也不弱,甚至还率先开口要粮要钱,打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父王母简直不敢信,不敢相信在二闺女和老母亲身上看到了顾二流子的无赖影子。

老太太就在这短短几个月,改变咋这么大?

竟还学了顾二流子找领导威胁的那招!

这日子真真没法过了!

第73章

◎二更合一◎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王母指着林舒,和王父说:“看看,看看,我就说她那男人是个二流子,现在不仅她染上了二流子的坏毛病,口无遮拦,就连你妈也跟着学了!”

林舒一笑,讥讽:“要说二流子,谁能比得上你们那个宝贝儿子,又打架又进公安局,好吃懒做,尽闯祸。”

林舒说着话,把孩子递给老太太抱,怕他们动手会伤到孩子。

王母正要出声反驳,林舒压根就不给她机会,继续输出:“可别说你家儿子原本就是个乖孩子,他闯祸都是别人先做错的,我呸,那个废物玩意儿,也就你们当宝。”

“继续宠着吧,把他宠废了,别把人给捅了,还说是别人招惹他的,看公安听不听你们狡辩!”

“你、你闭嘴!”王母冲上前,抬手就要去打林舒。

林舒又不傻,手疾眼快地直接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一个只在车间走来走去的组长,和她在地里干活的人,力气根本就没法比。

更别说现在林舒抱孩子都练出了一把子力气。

“你可别想打我,你们要是敢动我,咱们生产队的人可都不是吃素的!”

说着,用力地把她的手甩开。

王母被甩开,没站稳,愣是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

老太太看到孙女险些被打,也气得黑了脸:“想干什么?!这不是开平,你们要是真敢动手,也不怕你们女婿直接找上你们!”

这一说,王母才想起来还有那个难缠的顾钧。

林舒冷哂地看着他们:“你们说我男人是二流子,你们也不回头瞧瞧自己做派。为人父母却骗亲生女儿的钱财。”看向王父,声音越发洪亮:“为人儿女,亏待养大、托举了自己半辈子的父母,亏不亏心呀!?”

她这些话早早就想骂了。

王父沉着脸,没说话,王母嘴唇都气得颤抖,却也没法反驳他们自己做过的事。

许久后,王父才开口:“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争辩谁做得对,谁做得错的,我只是来接人回去的。”

林舒冷笑:“你们不敢说,不想听,可我偏要说。你们从未意识到自己做错,我敢让你们把奶奶接回去吗?”

“当初为了分房,把老人和我都带回去了,可结果呢?家里有三个屋子,但过年那么冷的天,却让老人睡在客厅,盖那么薄的被子。”

“要是老人做得绝就算了,可你们自己扪心自问,我奶奶,我爷爷他们有愧对过你们的地方吗?”

“你们总念叨爷爷奶奶把好的都给我了,可你们拿得少吗?回来一趟,什么都没带,却是连吃带拿。”

“就连爷爷卖了工作得来的钱票,又真的有多少是用在医药费上的?”

“人能无耻,可不能无耻到你们这个地步,我身为你们的孩子,我觉得丢脸!”

林舒一一细数时,老太太别过了脸,暗暗地抹眼角。

王家夫妻俩,脸上一阵黑一阵红。

王父看到自己母亲抹泪,心底还是生出了几分愧疚。

王母却是骂道:“客厅就不是屋子吗,一样遮风避雨,有个落脚处就够了,这嫌那也嫌,也不瞅瞅有多少个老人被饿死,被冻死,老太太在家里算是享福了!”

林舒立马回怼:“别着急呀,这福气以后你儿子也会传给你,记得双手接住。”

王母想说她儿子才不会,但这话又不能说,一说了,就说明他们是真的对老人差了。

“毕竟爷爷奶奶对唯一的一个孩子一点也不差,供他念书,找工作,托举他娶妻生子,但你看看现在……”林舒意味深长地笑了。

王母看了眼自己身边的丈夫。

又觉得自己儿子不会这样。

这时,院门忽然被敲响,传来大队长的声音:“顾钧媳妇,在家吗?”

林舒应:“在呢,大队长。”

听到是大队长,王家夫妻皆一愣。

林舒去把门开了,只见外头都站满了人。

林舒:……

还真是一生都爱听八卦的华夏儿女。

看到外头那么多的人,王家夫妻俩顿时白了脸。

刚刚院子里边说的话,这些人岂不是都听到了?!

外头的人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瞧,说:“看着这俩城里人,一个比一个穿得齐整,还穿了皮鞋,人模狗样的,真看不出来这么没心没肺。”

“要我说呀,这种人就不配在城里有工作,我要是知道他们上班的地方在哪,非得寄举报信。”

外头一人一句,声还不小,像是故意说给王家夫妻听的。

林舒转头看了眼夫妻俩,只见他们被说得老脸臊红,也不敢抬头,更不敢叫嚣对骂回去。

看来他们就算不会反省,但也清楚自己做的事没脸见人。

大队长带着七叔公,还有生产队另一个长辈进了院子,他们看向王家夫妻。

七叔公开了口:“你们的事,咱们多少都听到一些,当然了,不是别人说什么我们都信。”

王父抬头看去,正想说是个明白人的时候,又听老头说道。

“但是,顾钧说的话,我是肯定信的。”

王父差些没一口血吐出来。

王母没忍住,怼道:“老大爷你说话可要摸着良心说,就顾钧那样的二流子的话,你也信,他给了你啥好处?”

一听她说顾钧是二流子,院子外的人都愣了一会,然后哄然大笑。

笑得王家夫妻一头雾水,压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院子里的大队长和两位长辈,都好似听到了什么离谱的话一样,都不由地笑了一声。

七叔公问身边的大队长:“顾钧是二流子?”

大队长道:“咱们生产队他这辈年轻人中,就数他最有本事了。”

“这几间屋子都是他凭着自个的本事建的,打从十几岁起就自己养活自己,还常帮生产队老人挑水砍柴,每次上工都是满工分,这样的五好青年,咋可能是二流子?”

王父王母一听,都怀疑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王母道:“不可能,他就是一个蛮横的恶霸,过年来我家又吃又拿的,还把我们家的收音机和手表都拿走了!”

外头的人听不下去,讽刺道:“哟,分明是你们先不义的,还不能让我们顾钧不仁了?”

“别说是你们了,就是他爹和后娘,他也是这么对付的,大家说有毛病吗?”

他一问,大家一致回应:“没毛病!”

王父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蓦然转头看向没养在自己身边,也不太了解的女儿。

过年到现在不过就是几个月没见,她的变化咋这么大?

是装的?

那究竟过年的时候是装的?

还是现在是装的?

可现在不是在开平,也不是在他们家的屋檐下,到底哪个才是装的,一下子就明了了。

她都有可能是装的了,那她男人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王父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看向自己的女儿,又看向被他妈抱着的孩子。

要是顾钧真的对她们母女不好,怎么可能养得这么好,气色这么足,还白白嫩嫩的?

再看他妈,气色似乎也好了,看着比在自家都年轻了很多。

王父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忽然自嘲地笑,喃喃自语道:“被骗了,被骗了……”

身边的王母听到他的话,问:“你啥意思?”

王父苦涩地笑了:“咱们都被骗了,你看看你闺女,孙女,她们像是吃苦的样子吗?”

王母一愣,也立马打量了过去。

一看,还真是!

林舒听到王父的话,抬了抬下巴。

过年演戏那会,其实有很多漏洞百出的地方。

但凡夫妻俩能对“原身”上心一点,就能看出端倪,可他们连瞧都没有多瞧一眼。

可别说是看了,连自己的孙女都没问过叫什么名字,又是哪天生的。

他们能看出端倪才怪。

听到众人的话,再看到二丫头的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父心里憋了一团的火。

可转念一想,别说是装的,他感觉就算不装,那顾钧也还是会像过年那样横行霸道。

顾钧说去找他领导,也不只是会说说。

憋屈感从五脏六腑都涌上了心头,劝说自己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把他妈接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这边才说服自己,那边的妻子却气急:“合着过年的时候,那死丫头和她男人合起火来欺骗自家的人?!”

林舒适时提起:“我提醒一句,那会我爷爷都没了一年多了,可你们还骗我说爷爷的特效药一针五块钱呢。”

王母顿时被堵得哑然。

王父轻拉了拉妻子,示意她不要说有的没的了。

他开口:“之前也解释过了,都是你弟弟不懂事,才会写那些信来问钱,我们也好好说过他了,你也别总提这事。”

“这次来,就是想把你奶奶接回去。”

王父看向眼前的大队长,说:“大队长,你们说,这老人还有儿女,自然没可能略过儿女,直接跟着孙女孙子过日子的,是吧?”

大队长默了几秒:“说句公道话,要是儿子儿媳孝顺,没哪个老人不会不愿意跟着儿子儿媳过。”

“而且我也不是来管你们家事的,只是过来和你们提一嘴,要是没能把人劝回去,也别闹得太难看。”

王父明白了,这是来给她们撑腰的。

王父默了几秒,道:“我不和你们说,我和顾钧说。”

他觉得,顾钧就算真的是装的,但没道理还会给一个没啥感情的老人养老,谈一谈没准就愿意把老人送回去了。

林舒看他们还是不死心,就道:“反正我不同意,奶奶也不愿意跟你们回去,你们想找就找。”

“那顾钧人呢?”

七叔公冷哼一声,颇为自豪道:“人家在市里上班呢,真以为就你们有工作,体面吗?我那侄孙也有工作,也体面!”

王父刚刚已经听过了,所以已经没那么惊讶了,只是心下略一琢磨。

顾钧能用他领导来威胁他,他难不成就不能用他的领导威胁?

他问:“在哪个地方上班,我去找他。”

林舒一眼就瞧穿了他心里的那点小九九,说:“咋的,想用工作来威胁顾钧?”

大队长闻言,立马就严肃了起来,语气也沉:“要是真这么想,我劝你最好不要,我们生产队就几个在城里有工作的,你要是把顾钧的工作闹没了。”

“那抱歉,我们整个生产队的人,都会写信到你所工作的地方。我觉得顾钧是知道你们上班地方在哪的。”

王父:……

众怒难犯,这点道理他很清楚,那点心思也歇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真只想和他好好商量我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