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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喂了孩子,又给躺下了,没一会就睡了。

顾钧困是困,却是一点都睡不着。

孩子四点多也醒了一回,刚入睡没多久的顾钧连忙穿上衣服,搬凳子出走廊坐着。

听见里边传出林舒喊他进来的声音,他才推门进去。

林舒看向顾钧:“怎么感觉你好像都没睡的样子,是认床吗?”

顾钧一默,应:“有点。”

林舒道:“第一次出远门都这样,明天应该就能习惯了。”

顾钧没法解释,只点了点头,问她:“你渴不渴,要不要我去给你倒点水。”

柜台放了暖水瓶,要喝水可以去倒。

林舒摇头:“不喝了,大晚上的我不想出去上厕所。”

顾钧也就只拿起自己的茶缸,把里头的凉水一饮而尽,希望能冲淡点燥热。

林舒给孩子掖了掖被子后,说:“你试一试数数吧,要休息好,才能应对我娘家那些人。”

顾钧点头:“我晓得了,你先睡。”

林舒闭上眼,继续睡觉。

第二天七点多,林舒醒的时候,顾钧还在睡。

想到他昨晚也没睡好,她不好叫醒他,只能挪到床脚,背着他喂孩子。

顾钧感觉到床在轻晃,睁开眼就看到林舒背对着他掀衣服。

他懵了一瞬,立马把眼睛给闭上了,默默地转身,把被子拉过脑袋,蒙住了自个。

许久后,林舒把孩子放到顾钧身边,下床拿上毛巾和茶缸、牙粉出去洗漱。

洗漱回来后,顾钧似乎还在睡,她就拿了钱和票,去附近的国营饭店买早饭回来。

林舒到了国营饭店,看到了油条,包子,豆浆,还有粉,饺子,馄饨……

她啥都想吃,但有钱,粮票少,今天只能是买一份粉和三个馒头,等明天再吃别的。

一份素粉是二\两粮票和四分钱,一个馒头则是一两粮票和两分钱。

一早上就用了五两粮票和一毛钱。

这钱和票真不禁花。

林舒买早饭回来,顾钧已经醒了,正在逗弄闺女玩。

小姑娘咿呀咿呀的笑,可爱得很。

林舒与顾钧道:“赶紧去洗漱,吃早饭。”

顾钧拿了洗漱的东西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林舒把汤粉分成了两份,多的那份给顾钧。

顾钧问她:“咱们一会去哪?”

林舒想了想:“先去一趟书店吧,不然这些天待在招待所也无聊。”

吃过早饭,歇了一会儿才出门,这个时候也不过九点钟。

他们出门前,到前台问了去书店的路线。

到书店要坐公交车,五个站才能到。

过年时间,厂子休息,公交车上也没有那么多赶去上班的人。

老太太老爷子们也舍不得钱坐公交车,所以车上还是有座位的。

两人坐了几站,下车后问了人,才找到书店。

顾钧抱着孩子在门口拿了本旧书看,林舒则去给他找书。

顾钧想了解火车是怎么动的,她就让售书员拿了相关的书籍。

售书员给她拿了一本《工业基础知识》,说:“这本书是去年出版的,是这类型中卖得最好的书。”

书本挺薄的,林舒翻过背面一看。

一毛钱一本。

售书员道:“一共有两册,除了工业的,还有农业,畜牧业的,要不要也都买一套?”

林舒想了想,说:“那都给我那一套吧。”

去年才出版的,广安市的书店不一定有卖,先买了再说。

她还看到了练字帖,想到顾钧的那狗爬式的字,不想他以后被人笑话,问过价钱是八分钱一帖后,也让售书员拿了两帖。

林舒正琢磨着还要买什么书,就听到背后有人喊原主的名字。

“王雪同学,你怎么会在这?!”

顾钧正看着书,忽然听到有人喊“王雪”,还是一道惊喜的男声,他的视线从书中抬起,就见林舒面前站了个头发梳了发胶的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领子上边还有一圈毛领,脚上也穿着一双皮鞋。

那男人一看就知道家境不错。

男人正好面对着顾钧,他看到了男人笑容中的惊喜。

同为男人,顾钧隐约看得出男人似乎对林舒有好感。

顾钧的眼神顿时沉了下去。

林舒看到面前的人,诧异道:“你是那位?”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道:“我是你初中同学高晋呀,这才过三年,就忘记了?”

林舒不好意思道:“一时没想起来。”

男人问:“我听说你下乡了,现在是回家过年吗?你这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书店?”

林舒摇头,转身看去,就见顾钧走了过来。

她笑了笑,说:“我爱人和孩子也在。”

顾钧听到这话,心落到了实地,走到了她的身旁。

他看到了男人脸上的错愕。

“你结婚了?啥时候结婚的?”男人有些没反应过来。

林舒笑道:“去年年初结的婚。”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眼顾钧,旧布鞋,甚至是打了补丁的棉衣,他的眼神一言难尽。

说明白些,就是嫌弃。

顾钧没有在意男人的眼神,开口道:“你好,我叫顾钧。”

男人笑了笑,只是笑容淡了很多:“我来买书,看到王雪同学,就来打了个招呼,我书也买到了,你们慢慢看。”

林舒点了点头,目送男人离开,然后转头看向售书员拿出来的书,检查了一下,没错后,她才看向顾钧:“你看看这几本书咋样?”

顾钧情绪不高地道:“你觉得好就成。”

林舒到卖旧书的地方又挑了几本读物,给了钱后,就离开了书店。

从书店出来,林舒就发现顾钧沉默了很多。

她刚刚也看出来了,那个高晋一看到她,眼里都满是惊喜,就他的反应来看,可能以前喜欢过王雪,或者是追求过王雪。

再说她生了孩子后,吃得好,又连续好几个月都不用干活了,白了胖了,看着可能就更有风情了,所以高晋才会觉得惊艳。

只不过知道她结婚了,态度才冷淡了。

他刚看顾钧的眼神,让林舒有点不爽。

那分明是鄙夷,瞧不起的眼神。

她都能看得出男人之前对原主有意思,也能看出他眼中鄙夷,顾钧肯定也看出来了。

这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咋安慰。

他们没有继续逛,而是直接回了招待所,放下书歇了一会后,就走着去王家。

顾钧用力敲门,等了一会后,是老太太来开的门。

老太太脸色很差,看着就是昨晚没休息好。

林舒喊了声:“奶奶。”

老太太看向孙女,眼底都是心疼。

昨天知道孙女被骗得一直省吃俭用地给家里寄钱,甚至因为日子快过不下去了,才随便找了个男人结婚,她心里头就堵得慌。

今天一早,早饭都没做,就冷着一张脸对着一家子人。

更是充耳不闻儿媳阴阳怪气的念叨。

刚听到敲门声,所有人都不想来开门,就她来开了。

顾钧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屋子里,坐到了桌边上。

王家人不想看到这瘟神,都躲在房间里没出来。

林舒拉着老太太出门,到外边说话。

顾钧见人走了,好一会后,说:“老子饿了,没人做饭的话,我就把你们的收音机拿去换粮票了。”

在屋子里王父瞪了眼妻子,压低声斥责:“不是让你把值钱的都收起来了吗?!”

王母有些心虚道:“我就顾着把吃的都收到屋子里了。”

王父深呼吸了一口气,只得开门出来。

一开门就看见顾钧提了他们家的收音机,血压顿时飙升。

肚子里一股子气,却还得赔笑道:“这不是还没到做饭的点吗,现在我就让你岳母去做。”

说着,心惊胆颤地上前,伸手想拿回他手里的收音机。

顾钧避开了他的手,笑道:“我还没见过这玩意,我瞧瞧都不成?”

王父心里骂了好几句,面上却道:“当然成。”

顾钧坐下,把收音机放到了桌面上,抬眼看向王父:“不是说做饭吗,还不快去。”

王父只得看向妻子,朝着她摆了摆手。

顾钧摆弄着收音机,也没抬头,慢慢悠悠的说:“别做什么窝窝头,窝窝头这玩意我在生产队吃腻味了,为了省点事,直接下挂面,卧几个鸡蛋就好了。”

“可别说没有挂面,昨天我可看到橱柜里有挂面。”顾钧提前堵住了他们的话头。

“万一我吃不好,心情不好,可能就会写举报信。”

王父:……

瘟神!

被拆穿的王母,听到他说要吃挂面,被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这挂面只有逢年过节,单位才发的,她都不舍得吃,他还说省事!

王父看到妻子憋红的脸,只能无声的劝:做吧做吧。

谁叫他们有把柄在他手上呢!

早知道二丫头嫁的是这样的人,当初写信的时候,就应该让别人代笔,也不至于上边谁的笔迹都有。

前边寄给二丫头的那些信,他们家除了老太太和不爱学习的儿子外,都写过。

第一封信就是他给写的,后边他们写信,都是按照他第一封信的样式来写。

要是一比对字迹,压根就没法狡辩信不是他们写的。

王父看向恶霸女婿,深呼吸了一口气,在他面前坐了下来,酝酿好一会后,才开口:“女婿,咱们来商量商量昨天说的事吧。”

第54章

◎二更合一◎

林舒把老太太拉到了外边的一棵树下说话。

有人经过,也只是瞅两眼就走开了。

老太太红了眼:“都怪当初爷爷奶奶把你带回你爸妈这里,不然你也不会受这么多的委屈。”

从几个月大,这孩子就跟着他们了,起初她爸妈还会给一点生活费,后来孩子到四岁,怀上了第三个孩子后,一堆不给钱的借口。

孩子是靠着爷爷微薄的工资,还有她常年的手工活长大的,从小学念到了高中。

孙女高一那年,老伴生了重病,儿子儿媳就商量着把工作卖了治病。

等孙女高中毕业后,他们再托关系给她安排一个工作,省得下乡。

谁能想到,孙女高中毕业了,工作是找到了,但却落在了大孙女的身上。

原本要下乡的大孙女,也变成了二孙女。

心里这个气呀。

后来老伴过世,孙女没回来,她以为孙女是气他们,压根就没想过孙女被蒙在了鼓里,不知道爷爷已经没了,还想尽办法凑医药钱。

想到这里,小老太太眼眶里满是眼泪。

林舒心下暗暗叹了一口气。

人都是有双面性的。

王雪下药,是错的。

可她又是孝顺的,爷爷奶奶养她小,她也拼尽自己养他们老,只不过是法子用错了。

她伸手抹了抹老人眼下的眼泪,轻声道:“奶奶,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爷爷的错。”

“造成这些,都是因为我爸我妈他们,他们自私,为了一己之私,诓骗父母,欺骗儿女。”

老太太依旧自责:“都是我和你爷爷没有教好你爸爸,才造成现在这样。”

林舒摇头:“奶奶,我现在已经认了,但是我放心不下你,你跟着他们生活,我总会被他们要挟。”

老太太一愣。

林舒继续道:“奶奶,我不想你在这里受她们白眼,也不想看到你这么冷的天,还要睡在客厅,盖那薄薄的被子,就是回去了,我也会日日睡得不安稳。”

老太太闻言,眼神黯淡了下去。

“二丫头,你奶奶这辈子就这样了,也没几年活头了,你就不用记挂我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瞧着你那丈夫,看着凶神恶煞,嘴巴也狠,但会下厨做饭,而且也会抱着闺女哄,说什么把孩子送人的话都是生气骗你的,毕竟那疼爱的眼神做不了假。”

林舒一愣。

没想到顾钧把王家那几个人哄得一愣一愣的,却唯独没有瞒过老太太的眼。

林舒笑了笑,道:“确实,一开始他对我就挺好的,要不是这件事暴了出来,他也不会这么生气。”

“但是,奶奶你不应该认命,我也不可能不顾你去过自己的日子,我会一直念着想着你。”

“要是爸妈依旧用你生病得用钱为借口问我要钱,我也还是会继续上当受骗的。”

“奶奶,你要是真为我着想,你也多为自己着想着想。”

奶奶摇头:“没法子了,你妈刻薄,你爸也站在你妈那边,奶奶老了,实在没有那个精力和他们斗了。”

林舒眼神一定:“奶奶,有的,只要你听我的,就能有法子应对他们。”

老太太不解地看向她。

林舒压低了声音,就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把她想了一宿的计划说了出来。

楼上,翁婿两人面对面而坐。

王父满脸歉意地对顾钧道:“都怪你那不成器的小舅子,写了那些荒唐信寄给他姐姐,我们为人父母的,也不会推卸责任。”

王父观察着顾钧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情,便继续说:“但之前小鹏不小心弄伤了同学的眼睛,一下子赔了好几百,家里现在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我就想着能不能缓缓,先给一点,然后打个欠条?”

顾钧瞅了他一眼,不知道按下了哪个按键,收音机开始播放歌曲。

顾钧眼神微微一亮,随即笑道:“这东西好呀,要是没钱的话,也可以用东西抵,我瞅着这东西也不新了,就抵个三十块钱,咋样?”

王父闻言,险些没吐出一口血来。

他八十多买的收音机,还费了不少的工业票,这才用一年多,三十块钱就想要了他的收音机,做梦呢!

“你小舅子还要学习,这收音机恐怕不能给。”

顾钧闻言,撇嘴:“真可惜了。”

他抬起头,问:“刚刚你说了什么?”

王父:……

他忍。

“就是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先写欠条。”

顾钧点头“哦”了一声,在王父嘴角扬起的瞬间,他淡淡道:“我不接受欠条,明天我就要拿到我想要的。”

王父:……

他平和了一下情绪,诉苦道:“女婿呀,我这是真的一下子拿不出来这么多钱。”

顾钧好笑地看向他:“钱不舍得,东西不舍得,粮不舍得,合着就是不想还钱是不是?”

被拆穿的王父一瞪眼:“真没这个意思!”

顾钧不说话了,只静静地看着他。

厨房里王母煮着面,一肚子火,想往面里吐口水,但想到自家也吃,也就忍住了。

她打了两个鸡蛋在面汤里,直接打散了。

昨天把她一斤五花肉都吃了,还吃了七个鸡蛋,一斤半的米,油还用了那么多,现在还想吃整个鸡蛋,他怎么不去抢!

面煮好的时候,老太太和林舒也回来了。

王母看到祖孙俩,狠狠瞪了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知道来帮忙,一天天的啥事都不干,就白吃白喝,脸皮子可真厚。”

老太太昨天的火气到今天还没散,儿媳又羞辱,想到刚刚孙女和她说的话,她就站在门口,大声道:“什么叫啥事都不干,什么叫白吃白喝,我把我儿子养得这么大,我吃一口饭都要被你这做媳妇的骂?!”

“我给了你多少钱,叫你寄给二丫头的东西,你们寄了吗?!”

听到声音,走廊里的人都纷纷打开门往他们这边探了过来。

王父听见他妈的话,脸都白了,连忙起身,把自己母亲拉进了屋子里,关上了门。

“妈,你这大声嚷嚷,丢不丢脸?!”

王母也被老太太这么一怼,愣了。

除了昨天外,这老太太平时被说了,也只会闷声不吭地受着。

老太太冷笑:“你们都不嫌丢脸了,我还怕丢脸不成?”

“我欠你们什么了,天天这样挨你们说,我也有我自己的口粮,我每天吃的都不够一斤米,说起来你们都还贪了我的口粮,到底是谁丢脸?”

“妈,你别说了,有外人在呢!”王父觉得自己的老脸都丢尽了。

老太太道:“你媳妇说的时候,咋不见出声?我白养你这个儿子了。”

王父不得已,看向自己的媳妇:“阿琴,你也少说几句。”

王母瞪了老太太一眼,红着眼看向王父:“我说几句怎么了,我天天为这个家操劳,没人分担就算了,还被说,这活你们谁爱干谁干!”

说着,蓦地把面放到了桌上,直接回了屋。

躲在屋子里头的姐弟俩愣是没有出来。

饭桌上,就四个人吃面。

王父看着一盆面,心想应该能剩一点给娘仨吃,可是看着恶霸女婿一碗接着一碗,眼睛都瞪大了。

这啥饭量,再给他住几天,岂不是把他们都给吃穷了?!

全家七个人的面,单单顾钧一个人就吃了三个人的分量。

吃饱喝足了,顾钧站了起来,和林舒说:“吃饱了,就回去了,别打扰你爸妈去筹钱。”

王父:……

王母

顾钧看向王父,笑了笑:“晚上早点做饭,我可不想天黑了才能回招待所,晚上也就随便吃点得了,有米饭,有荤菜就行了,我很随意的。”

随意……

个屁!

他们从老王家离开,林舒笑意压根就没憋住。

“你看见没,我爸那笑都快撑不住了。”

“还有我妈,王鹏和王芸姐弟俩,他们不出来正好,咱们全给吃完了。”

“你吃饱了吗?”

顾钧点了点头:“饱了。”

林舒察觉他似乎还有些闷闷不乐,她的笑意也淡了些。

走回到了招待所,趁着中午天气暖和,花了几分钱去前台借了竹火笼,然后给孩子洗澡。

火车上细菌多,无论怎样都要给孩子洗洗,接下来几天只洗一下屁股都行。

给孩子洗了澡后,没一会儿就把孩子给哄睡了。

顾钧打了两茶缸的热水回来,往她的茶缸里舀了两勺红糖。

见她从床上坐起来时,就把茶缸递了过去。

林舒小声说了声“谢谢。”

她喝了几口糖水后,才捧在手上暖手心,抬眼看向顾钧,问:“你很在意今天在书店碰上的那个人?”

顾钧神色微一怔,垂下了眸子。

林舒道:“就是一个匆匆过客,你在意他做什么。”

顾钧放下茶缸,拉过凳子在她的面前坐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她。

“我自卑。”

这三个直白的字,直白得让林舒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

顾钧闷闷的道:“你曾看上过齐杰,他家境好,脾气好,也有文化,我知道我比不上他,但因为他对你没意思,所以我可以没有任何的愧疚,只觉得对你好就行了。”

“可今天,我看着那个人,我看得出来,他以前应该对你有意思,他的穿着打扮表明他家境不差。”

“假若当时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为了钱,和我跑回你娘家对峙。”

“我这样的人,似乎把你下半生给毁了。”

说到最后,顾钧垂下眼,苦笑。

林舒心底酸涩酸涩的。

她以为他已经不再那么自卑了,但只不过是没表现出来。

林舒把茶缸放到了桌上,轻唤了一声“顾钧。”

顾钧抬头看向她时,林舒向前倾身,在他的脸颊边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顾钧瞳孔逐渐放大,眼里满是惊讶。

林舒离开,坐了回去,笑吟吟地看向他:“人会自卑,那是正常的情感。”

“但是吧,在我眼里,你可不比别人差。”

“第一你长得好看,身体也精壮。第二,你这人性子好,哪怕我当初给娘家寄了那么多的物资,你也没跟我急过眼,更没有动过手。第三你肯上进,也想给我更好的生活。”

顾钧怔忪了许久,才从被她亲了一下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她,脑子好似有万千的丝线,一下子混乱得很,下意识的问:“为什么长得好看,身体精壮排在第一?”

林舒:……

他重点就是这个吗?!

不过,这倒还真是她的重点。

感情能轻易产生,外貌占百分之七十。

林舒没有丝毫扭捏,双手捧着他的脸。

她澄澈的眼神,盈盈笑意映在了顾钧的眼中,他的心猛然跳动了起来。

“因为不管是齐杰,还是今天那个姓啥来着的,忘了,反正不重要,他们都没你长得好,身材也没你的好。”

顾钧脑子里的万千丝线,瞬间捋顺了。

林舒松开手的一瞬,蓦地被他抓住了,手被桎梏在他的脸上。

她惊诧地看向他,他也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深邃。

林舒也睁大一双眼,和他大眼瞪小眼。

好半晌,她才问:“干啥呢,只看着我不说话?”

顾钧与她对视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唇上,喉结上下一滚动。

林舒忽然就知道他想干啥了。

这一时间,她也不好意思了起来,被他抓住的手腕似乎在发烫。

但转念一想,她可是开放年代的女性,她怕什么?

林舒的眼神一时间就坚定了。

亲吧,她不躲!

顾钧沉默了许久,松开了她手,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我出去走走。”

林舒:……

这都能忍?

在顾钧站起来的一瞬间,林舒反手就拉住了他的手。

顾钧惊诧地看向她。

林舒问:“你不是想亲我吗?不亲了?”

顾钧懵了一瞬,整张脸黑里透红。

林舒松开了手:“那算了。”

话音才落,顾钧蓦然倾身,弯下腰,亲到了那唇。

林舒也惊了,双眼圆瞪。

他还真的一点都没给她反应,说亲就亲。

蜻蜓点水的一亲,顾钧就立马直起身,说:“我出去透透气。”

慌里慌张地逃出了屋子。

林舒懵懵然地坐在床上,手抬起,指腹落在自己的嘴唇上。

就这?

就这轻轻地碰一下?

她还以为能有多激情呢。

林舒忽然就笑了。

也是,没有小黄书,小黄片,他又不识字,他了解得那么清楚才让人深思。

林舒躺了下来,想了想,没憋住笑,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

似乎动静太大了,孩子哼唧了两声,她立马停下,轻拍了两下孩子,脸上,眼里都是笑。

她在小宝宝的软糯糯的脸上亲了一下:“你亲爹可真单纯。”

林舒躺在孩子身边,等了许久,也没见顾钧回来。

这冲击估计对于他来说还挺大的,所以需要一段时间缓缓。

林舒也没有等他,径直睡了。

顾钧一直在房外。

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比她一个女人还怕羞?

万一被她嫌弃了怎么办?

他刚刚是不是应该更强势一点才成?

顾钧脑子哄乱,平缓了许久,脸上的燥热才被冷风吹了下去。

他应该更男人一点,可不能这么孬。

顾钧想明白后,推开房门,进了屋子。

见她已经睡着了,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放轻步子走到了床边,坐在刚刚的位置,望着酣睡的母女俩,嘴角笑意渐浓。

好半晌,顾钧也上了床,掀开被子,进了被窝贴着媳妇睡。

闭上眼的时候,嘴角依旧抑制不住地上扬。

好半晌,她把手脚都搭在自己身上,顾钧也没有昨夜那么紧张了,也不会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臂挪开了。

她刚刚举动,已经很明显了。

她是喜欢自己的。

不是因为他们是夫妻,才被迫接受和他过日子,是由心而发地想和他过日子,因为喜欢。

林舒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脚一如早上时搭在顾钧的身上,她若无其事地把手脚挪开。

在她挪开手脚的时候,顾钧就感觉到了。

他半睁眼缝,看到林舒,下意识地露出了笑。

许是昨晚没睡好,就睡了两三个小时,所以笑过之后,又继续睡。

林舒瞧着他的反应,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

她起身去上了厕所,回来的时候,孩子也醒了,她就抱着孩子出去遛弯。

晚上冷,白天有日头,还是很暖和的。

林舒就在附近逛了一圈,逛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去。

回到招待所,顾钧已经醒了,正在看今天买回来的书。

听见开门声,顾钧身板子一下挺直,转头看向她们,问:“刚去哪了?”

林舒笑应:“带孩子出去晒了会太阳。”

她走了过来,瞅了眼他在看的书:“你看得明白吗?”

他看的是《工业基础知识》。

顾钧摇了摇头:“不是很明白。”

前面好几页都是说毛主席思想的内容,他能看得懂,但紧接着就是起重机什么,力什么。

看得他云里雾里的。

林舒道:“你先瞧瞧,等回了生产队后,让齐杰教你。”

顾钧眉头微蹙:“为什么不是你教我?”

林舒眉眼一扬:“你不是说我教你,你定不下心吗?”

之前不太清楚为什么定不下心,但后边想想,他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大小伙子,肯定静不下心听她讲什么。

而且,她的教学可能和这个时代有很大的差距,还是让他跟着齐杰学吧。

对于男主,反派什么的,林舒都已经摆烂了。

爱咋咋地。

顾钧就是看不明白,也死磕地看了一个下午的书,不认识的字就问林舒,然后就皱着眉头在那里琢磨。

这还真是被原生家庭耽误的读书苗子。

下午四点半,他们准时去老王家觅食。

看到他们一家三口,王母扶着脑袋说头晕,打死都不去做饭。

而且她粮食都锁在了屋子里,厨房里就一碗米和青菜,别的都没有了。

就是收音机都给收好了,整个客厅就没一样值钱的东西。

林舒看向顾钧。

顾钧直接去了厨房。

橱柜的锁坏了,所以没有锁上。

他打开橱柜,里边只剩下一些碗筷。

顾钧笑了笑,把碗拿出来,一个从手里落下,“搭拉”的破碎声从厨房传了出来,传进了几间屋中,把屋子里的夫妻俩吓了一个激灵。

互相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又是一声破碎的声音,王母受不住,连忙跑了出去,亲眼看见顾钧摔了第三个碗。

她大声道:“你干啥!?”

顾钧沉着脸:“别给老子耍心眼,老子有得是办法治你们,现在是摔碗,一会儿就是拆家了,有本事就去报公安抓我,没本事就受着。”

林舒偷偷瞧了眼顾钧。

真帅!

都不用她交代,他都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了。

王母嘴唇颤抖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顾钧拿起第四个碗,问:“做饭,还是我继续砸?”

王父也没法当聋子了,忙走了过来,道:“这就做这就做。”

顾钧笑了笑:“我胃口可不小,别想着糊弄过去。”

他放下了碗,从他们俩身边走了过去。

等人走了,王母红着眼道:“这日子还要忍多久,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王父忙劝她:“再忍忍,他们生产队很快就要开工了,他待不了多久的。”

王母:“可这欠条的事也没谈妥,咋办呀?”

王父叹了一口气,说:“晚点你找你闺女诉诉苦,让她劝劝他男人。”

王母道:“瞧你闺女那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样子,能有用吗?”

王父:“有没有用,得试过才知道。”

“先别说了,先把饭给做了。”

王母:“吃吃吃,咱们米缸迟早被那混子给吃干抹净了!”

顾钧就坐在客厅等饭,林舒拉着老太太在一旁逗着小宝宝。

老太太看着孩子,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白白嫩嫩的,可真招人喜欢”

林舒笑道:“刚出生的时候,护士也说这孩子以后肯定长得好。”

过了半个多小时,饭做好了,王母喊了声:“吃饭了。”

一喊,屋子里头的姐弟俩立马出来了。

今天中午等人走了,他们想出来吃点,可都被吃得干干净净的了,王母被气得头昏脑胀做不了饭,就是老太太也没搭理他们,他们只能是下馆子随便吃了点。

而这顿晚饭说什么都不能便宜了他们。

王鹏看向顾钧的眼神阴鸷,但又很忌惮,没再敢轻易挑衅。

顾钧对上了王鹏的眼神,心里留了个心眼。

这种混子,最喜欢的就是拉帮结派了。

吃完晚饭,王鹏立马就出门了。

这会儿还没六点,天色蒙蒙,要是现在就回去,回到招待所也不算晚。

但他们打算走的时候,王母与林舒道:“二丫头,娘想和你说几句话。”

顾钧顾忌王鹏会找人寻衅滋事,便道:“没啥好说的,等你们什么时候把钱给还了,再叙你们的母女情。”

瞧向林舒,看着态度不是特别好地道:“赶紧走,别耽搁老子休息。”

说着就先行出了门。

林舒怯怯地瞧了一眼王母:“妈,我、我先回去了,等明天我过来的时候,你再和我说。”

然后抱着孩子,慌里慌张地就跟了出去。

王母一口牙差点没咬碎。

这窝囊的性子也不知道像谁,一点都不顶事!

第55章

◎二更合一◎

离开了王家,顾钧一路上都很警惕。

他们走的大路,也没抄小道,一路顺畅地回到了招待所。

“咋了?”回到房中,林舒问。

这回来的一路上,她感觉到顾钧都很警惕,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顾钧本来不想让她害怕,但想了想,以防她着道,就说:“我发现王鹏似乎不太对劲,像是在憋着使坏,会找些二流子来吓唬咱们。”

林舒仔细琢磨了一下王鹏的性子,还真有可能。

她担忧道:“那咱们这些天小心些,你晚上也别出屋外了。”

顾钧摇了摇头:“我观察过了,王鹏这个人看着是个耍横的,但也欺软怕硬,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公家的招待所闹事。”

他想了想,继续道:“最多就是在外边守着,找机会教训我一顿。”

林舒:“那这段时间,咱们晚上别出门了,特别是八点过后。”

这时代没有什么夜生活,没有夜市,更没有宵夜,七八点之后,路上都没啥人了。

就是有人也是晚上下夜班的,或者是巡逻的治安队,又或是深夜下火车,赶火车的人。

没有天眼的年代,这夜挨了一顿打,要是没遇上治安队,只能是自认倒霉。

她仔细想了想:“要是真想找机会教训你,就算没机会,他也会找机会。”

顾钧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回来的路上,也仔细琢磨了一下,他要真找人,相当于是送上门的把柄了。”

林舒皱眉:“别什么将计就计,万一他找了好几个人来,你双拳难敌四手,自己也中招了咋办?”

顾钧点头:“我明白,所以没把握,我也不会让自己做饵。”

林舒警告他:“你说的,可别糊涂呀。”

顾钧点头,保证。

这回趁着还没太晚,林舒赶紧去洗澡。

等林舒洗了,才轮到顾钧去洗。

去接水的时候,就看到地上掉了一条男人的裤子,似乎还裹着裤衩子。

这到底怎么掉出来的?

愣是没发现?

顾钧琢磨着该捡还是不该捡的时候,从男洗澡房探出了一个脑袋。

浓眉大眼,长相粗犷的一个脑袋。

男人看到他的时候,好像见到了救星,操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道:“兄弟,不不不,同志,能不能帮忙捡一下?”

顾钧也就把裤子和裤衩子捡了起来,递给了男人。

男人接过裤子,道:“真谢谢了!”

他忙关上门去穿上。

顾钧接着热水,男人也从洗澡房出来了,松了一口气说:“刚洗了衣服,发现这衣服掉了,我这一下子没法子出去。看到有女同志,更是连脑袋都不敢露出来。”

顾钧:……

所以谁会在大冬天光着屁股洗衣服?

男人站在自己身边,顾钧才发现这个男人虎背熊腰,比自己还高出了一个个头。

他以前听说过东北人长得特别高大,没见过东北人,还真没啥概念。

现在看到真人,还真是挺高大的。

顾钧好奇:“要是没男的来接水,你咋办?”

男人应道:“等呗,要不然就穿着湿衣服回屋。”

顾钧:“你等了这么久,就不觉得冷?”

男人道:“这还没我们那老家那边冷。”

顾钧一默。

难怪做得出光/屁/股洗衣服的事了。

男人问他:“你也是跟着媳妇来探亲的?”

顾钧点了点头:“你也是?”

男人特别自来熟的道:“俺媳妇是到我们那插队的知青,一个南方的小姑娘也不知咋的就安排到了这么远地方下乡,我瞧不过眼,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顾钧闻言,扬眉:“所以帮着帮着,就得了个媳妇。”

男人咧嘴一笑。

顾钧水接好了,也就没再聊。

洗澡洗衣回屋后,就把刚刚遇上的趣事给林舒说了。

林舒笑了一会,忽然好奇道:“你说那个男人比你高大,你说他媳妇有多高?”

顾钧拿了茶缸,说:“我打听那个做什么。”

林舒心说,就是想知道是不是特别大的身高差了。

顾钧打水回来,看了会儿书后,又该到睡觉的时候了。

两个人虽然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中午的事,但现在都不可避免地,到了同一张床上睡觉的这会儿,都有点不大自在。

林舒先躺了下来,顾钧去拉灯,好半晌也躺在了她的身边。

屋中安安静静。

林舒似乎感觉到了顾钧的呼吸声。

许久,她感觉到了顾钧翻身,下一瞬,滚烫的身躯就贴了过来,手臂环过。

这回轮到林舒绷紧身体了。

这人怎么忽然就开窍了?

她紧张的同时,感觉到了结实胸膛底下那状似打鼓的心跳。

顾钧试探过后,察觉到她没有推开自己,便收紧了手臂,抱着她。

他的热息和他身上那股子皂角清新的气味,好似一张网,把她牢牢地网住了。

顾钧还没有过这么霸道大胆的时候呢。

还怪帅的。

好半晌,林舒才渐渐放松了下来,她那张死嘴没忍住打破了这暧昧丛生的氛围,问:“你这忽然这么大胆了?”

之前连手都不敢牵一下。

顾钧低声道:“你不讨厌。”

林舒闻言,问:“我不讨厌,所以你就敢这么做?”

顾钧嗓音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舒打趣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讨厌?”

顾钧心道,若是她真的讨厌,会离开避开他。

“那你讨厌吗?”他反问。

林舒没应,好半晌才轻声说:“不讨厌。”

顾钧嘴角扬起,低头,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肩上。

二人维持着背后拥的姿势,顾钧也没有做别的出格事。

一大早,顾钧精神抖擞地拿了两个铝制饭盒,还有一个搪瓷茶缸去国营食堂打早饭。

林舒昨天就念叨着想喝豆浆,所以今天特意拿了茶缸去打豆浆。

顾钧去打早饭,正巧碰到昨天的那个男人。

或许是东北人自带的豪爽性子,男人看到顾钧立马就过来打招呼了,然后排在顾钧的身后。

男人看向顾钧带来的两个饭盒,问:“你也给你媳妇打早饭?”

顾钧也瞅了他一眼,他拿着一个饭盆和一个网兜。

问:“你打算打什么早饭?”

男人道:“弄点包子和粥,我媳妇早上就想喝口粥。”

顾钧点了点头。

顾钧排队买了四个包子和一份饺子,还有一份豆浆。

正准备走的时候,后边的男人和他说:“同志一块走呗。”

顾钧点了点头,在一边等着,就听见男人和食堂的厨工道:“给我来一份芥菜粥和十个馒头。”

那个网兜子就是用来装馒头的。

馒头大,装得满满的一网兜。

食堂到招待所十几分钟的脚程。

两人互相了解了对方的姓名,来自何处。

男人叫孙涛,是吉林人。

孙涛道:“老丈人家里小,说是挤一挤,但我想着让媳妇睡得好点,就来了招待所。”

顾钧问他:“你们待到什么时候回去?”

孙涛:“后天的车票,你们呢?”

顾钧道:“一会吃完早饭后,就去火车站买票。”

今天是初四能买初七的票了。

这边的事情最迟初六就得解决了,然后初七回去。

他们边说话,没一会就回到了招待所,分开了。

林舒和顾钧吃过了早饭,就去火车站买车票,然后去名人故居逛一圈,到饭点就去老王家。

老王家就老太太在家。

老太太道:“他们估计是下馆子去了,就留了一碗米和两个鸡蛋和一颗大白菜。”

林舒心道要不是怕顾钧闹,估计连米和鸡蛋都不留。

老太太也没有那么畏惧孙女婿了,说:“你也别砸房门了,他们昨晚上连夜把油粮都搬出去了。”

顾钧左右张望了一眼,从门后拿了个布袋,然后进厨房,把米和两个鸡蛋,还有大白菜都装进了布袋里头,说:“咱们也下馆子。”

老太太好似看穿了他的戏码,所以顾钧也没有在她跟前再特意演戏。

出了门,老太太没跟上。

林舒转头看向老太太,老太太道:“你们去吧,我在家自己做点吃的。”

林舒微微蹙眉,刚刚那些都让顾钧给打包了,哪里还有什么粮食。

顾钧看向老太太,说:“粮票我带够了,不带你去,你孙女晚上估计睡不着。”

“说不定还会偷摸哭。”

他们带了二十五斤的粮票,给老太太留十斤,还有十五斤,这两天早饭,就花了一斤的粮票。

林舒把孩子给顾钧抱,然后挽上老太太的手臂:“奶奶一块去吧,不然我也不去,就留在这里陪你。”

老太太踌躇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

附近的国营食堂也就是顾钧打早饭的食堂。

老王家的人估计怕遇上他们,舍近求远,并没有来这个食堂。

顾钧要了两份三两米饭和一份五两米饭。

一个青椒炒肉片,鸡蛋花汤,醋熘大白菜。

老太太似乎还没来过国营食堂,有些拘谨,只吃饭也不夹菜。

老太太不夹,林舒就给她夹。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林舒对这小老太太有着亲人才会有的感觉。

似乎就和自己亲奶奶一样。

酒足饭饱,顾钧道:“你们回招待所休息吧,我到处逛逛。”

这大白天的,林舒也不担心王鹏找麻烦,只是担心道:“你认路吗?”

顾钧:“不认路,我会问人。”

他们也就在食堂外头分开走了。

回了招待所,林舒收拾了一下床,和老太太说:“奶奶你这两天肯定没睡好,你就在这眯会儿吧。”

老太太看了眼招待所,看向桌面上的雪花膏,蛤蜊油,镜子。

心思清明。

“他对你应该很好。”

林舒闻言,看向老太太,就见她看着桌面上的东西。

林舒笑了笑:“挺好的,所以呀,奶奶你也别为我操心了。”

不想和老王家的人戳破脸,主要是不想让他们道德绑架她。

顾钧有恶霸的形象,他闹,他们会忌惮。

但是她撕破脸来闹,他们就没有那么忌惮了,届时想讨回部分财物,也得扯皮很久,时间不允许。

老太太得到了答案,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林舒拉着老太太满是褶皱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奶奶,我爸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王鹏又是你亲孙子,今天他们过分,你日后肯定也会心软,但不管日后咋样,孙女都想你能好好地,能吃饱,能穿暖,能开开心心地过着余下的每一天。”

小老太太许久没有人这么关心,心底一阵酸涩。

她扭过头,抹去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老王家回到家里,发现老太太也不在家。

王母嘀咕道:“这老太婆跑哪去?”

王芸道:“估摸着去找她的亲孙女去了。”

“就那老二才是她亲孙女,我和小鹏都不算。”

王母也搭话道:“所以说呀,想咱们对她好,又不拿咱们当亲人,有钱有好的都想着给老二,还想咱们对她好,做梦。”

王父没说话,回到屋子里躺了下来。

这两天被那个乡下来的泥腿子折腾得心力交瘁。

王母走了进来,问他:“那二流子的事咋弄?”

王父想了想:“你一会去买点肉,再打一壶酒回来。”

王母瞪大眼:“你疯了,还要给他们吃肉?!”

王父道:“借条行不通,那只能想法子把那些信要回来,他们要是没带在身上,就是放在了招待所。”

“晚上灌醉那二流子,让他在家里睡,你就送闺女去招待所,然后找个借口留下来,晚上再找信。”

王母闻言,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声:“那成吧。”

她随即又拿着菜篮子出了门,去买肉买酒。

下午老太太在招待所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精神头明显好多了。

林舒出去打水时,就看到顾钧坐在厅里和一个五官粗犷的男人在说话。

她琢磨着应该就是顾钧昨天说的那个男人。

他们还挺聊得来的。

喝了水后,林舒和老太太出去溜达了一圈,差不多到点回来,然后就一块回老王家。

林舒和顾钧都说好了,要是今天老王家还下馆子,他们就在老王家开火。

但没想到,到了老王家,饭已经做好了,还有肉。

两人对视了一眼。

是出反常必有妖,他们肯定想着暗地里使坏呢。

顾钧落座,笑道:“怎么,钱准备好了?”

王父笑容微微一滞,说:“明天早上厂子开工,我就去问领导预支工资,明天中午就能给到你。”

“是我家孩子做了不好的事,我这弄了点酒,给你赔罪。”

林舒看了眼,王鹏的屋子是敞开的,他人不在家,估计怕他脾气冲坏事,所以支走了。

脾气暴躁的人都给支走了,摆明了是鸿门宴,想灌醉顾钧干嘛。

这老王家该说他们蠢,还是把他们俩想得太蠢了,这么明显的陷阱,他们能看不出来?

王父给顾钧倒酒,他手掌掩住杯口。

王父笑意一顿,不解地看向他:“咋了?”

顾钧:“我喝不了酒,一喝就起疹子,呼吸不过来。”

林舒暗暗给顾钧竖大拇指,不知道酒精过敏,却能把症状给说出来了。

可以。

他们知道老王家设鸿门宴,只要吃,不接招就对了。

万一真喝醉了,那肯定是没法子应对了。

林舒在旁边道:“上回有知青找他喝酒,喝完之后,差点没缓过来,去了卫生所吊了两瓶药水后才给缓过来的,那卫生员说是酒精过敏,能放在菜里,但喝不了酒,是要命的。”

王父拿着酒瓶子的手僵在了那里,王母的脸色也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她的肉票,白花了!

吃饱后,顾钧朝着王父露出了笑,道:“那明天就该把钱还给我了,一共是一百一十四块。”

王父只能是脖子梗着,应:“明天肯定想办法凑钱。”

等他们离开后,王父的脸色顿时就黑了

王母急得直拍着大腿:“这可咋办呀!”

老太太瞅了他们一眼,平静地倒水喝。

王父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老太太:“妈,你手上还有多少钱,可不可以让儿子救救急?”

老太太听到这话,心凉了半截。

她把水杯重重放到桌面上,冷着脸道:“我能有什么钱?当初你爸卖了工作的钱,不全给你拿走了,连治病的钱都是他的家底,你有出过一分钱吗,我一个没活做的老太婆能有啥钱?”

王父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王父看向妻子。

王母道:“那钱得留着给小鹏买工作的,肯定是不能动的!”

“我不管,他们要是真逼我拿钱,我就跑楼上去跳楼,我让他们没脸再留下来。”

老太太冷眼瞅了她一眼。

跳楼?

她比谁都怕死。

顾钧和林舒道:“今天我去打听了一下你爸妈的厂子,也去了一趟,认了路,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林舒诧异道:“你一下午就去干这个了?”

顾钧点头。

他这几天经常出现在筒子楼,左邻右舍都已经知道他是老王家的女婿了。拿了两支烟,再用点糖轮流地从邻居中套话,也就知道了老王家夫妻俩在什么厂子,又在什么岗位上。

林舒问:“那我要和你一块去吗?”

顾钧摇头:“不用,明天我带着孩子去。”

林舒眨了一下眼,问:“为啥要带着孩子一块去?”

顾钧:“我没有说服力,带上个小孩子,别人怎么说都会心软几分。”

林舒:……

她说什么来着,他就是个黑芝麻馅的汤圆。

林舒:“别了,孩子不好带,我就在附近等你。”

顾钧点头。

天色微暗,他们俩走了一路,回到了招待所。

顾钧拿着茶缸出去打水,正巧在接水的地方遇上孙涛。

孙涛看见他,说:“我在这等你呢。”

顾钧诧异,问:“咋了?”

孙涛左右看了眼,低声道:“我刚在窗户站着,看见你们一家子就多瞧了几眼,你猜我看到了啥,我看到了有人鬼鬼祟祟跟在你们身后,你们进了招待所后,那个人就躲在树后,你们这是得罪上什么人了吗?”

顾钧闻言,顿时就想到了王鹏。

孙涛看他的反应,试探地问:“你晓得是谁,对吧?”

顾钧点了点头。

孙涛:“那要不要去报公安?”

顾钧摇头:“不好报,这也没出什么事,也没啥证明。”

孙涛琢磨了一下,问:“同志,你信得过我不?”

顾钧疑惑地看向他。

孙涛低声道:“我在吉林就是干公安的,我去开平的公安借两个人还是能调过来的,咱们来个引蛇出洞。”

顾钧惊诧地看向男人。

难怪了,刚刚会敏锐的察觉有人跟踪他们。

惊诧过后,顾钧如实道:“跟着我们的人,不好抓,要真去劳改了,他家里破罐子破摔,麻烦也会不断。”

孙涛好奇:“跟着你们的谁?亲戚?”

顾钧点头:“小舅子。”

在孙涛诧异的眼神下,顾钧道:“我和媳妇回来不是探亲,而是要债。”

对方有公安的身份,没准真能帮到他们,顾钧便把老王家的事大概说了一下。

孙涛骂了句脏话:“这做的浑事,在咱们那地,老被人瞧不起了,头他都别想抬起来。”

顾钧琢磨了一下,问:“能不能不把人抓进去的情况下,把人引出来,吓唬吓唬,省得我这小舅子以后真成了社会败类。”

孙涛想了想:“聚众闹事,最轻的会关上几天,也能吓唬吓唬他们。”

“我给你打个招呼,不过让人帮忙,吃吃喝喝少不了。”

顾钧道:“这事没问题。”

老王家今天想灌醉他,弄了好几瓶白酒,拿来招待也是顺手的事。

再说,他粮票也够。

倒是打几个菜回来就成了。

孙涛说好了明天找人,顾钧则回了屋。

林舒看着房门打开,看到顾钧,问他:“你打水咋去了这么久?”

顾钧说:“刚遇上东北的男同志了,说了会儿话。”

林舒好奇道:“你们俩咋这么聊得来,而且都没有交流障碍吗?”

顾钧道:“他说的普通话,能听懂。”

林舒称奇,这小说世界也是神了,各地交流都没啥问题,好似大部分人都会普通话。

“你们都说了什么?”

顾钧没瞒她:“他说,看到有人跟着咱们来了招待所。”

林舒一惊,坐了起来:“王鹏真找人了?”

顾钧:“现在只是猜测。”

他大概与林舒说了一下孙涛的身份,还有刚刚商量的事。

林舒一听,立马道:“这个法子好!”

顾钧诧异:“你真不介意关上王鹏几天?”

林舒:“关尽管关,他就缺个教训。”

“到时候我娘家让咱们写什么谅解书的时候,坑他们,使劲地坑!”

她两眼放光,眼里没有任何安危的担忧,全是怕王鹏不犯事的担心。

顾钧:……

老王家一家子的情绪低迷。

这个年过得身心疲惫。

早上出门上班,两夫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禁幽幽叹了一口气。

出了门,王母道:“真要去预支工资吗?”

王父:“咋可能,可是一百多块钱,三个月的工资呢。”

“我寻思着,先给二十块钱骗回我写的那封信,剩下的就说没有,能少给点就少给点,起码能先保住我这份工作。”

王母皱眉:“那我写的那两封呢?”

王父:“只要没我的,就说是小鹏不懂事,模仿了你和大丫头的字迹。”

“等到明年,大家伙都忘记了这件事,小鹏的工作也好安排。”

两人去了工厂,这才上班一个小时,就听到广播喊:“第二车间组长王海国,后勤部高小琴,请来一趟保卫科。”

两人都很是纳闷,但还是放下手头的工作,去了保卫科。

当看到保卫科办公室里,正抱着孩子喝着热茶的顾钧,两人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顾钧转头,看向他们,扯开嘴角一笑:“岳父岳母,我怕你们把事忘了,所以特地来这边等着。”

“要不要我和你们一块去见领导?”

王母:……

王父:……

王父顿时心如死灰,啥法子对上这瘟神都不好使。

他认命了还不成?

钱,他全给了!

只要这瘟神赶紧滚!

赶紧滚!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