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二更合一◎
年三十,顾钧掌勺,弄了半斤的红烧肉、红烧鱼。
剩下的鱼肉,也都给顾钧做成了腊鱼。
做得好,能放两个月。
再说这一年只有一回吃得丰盛,林舒自是不用忌口。
林舒不管是坐月子,还是出了月子,吃食都是清清淡淡的,现在能吃上有味的,都快哭出来了。
吃了晚饭,林舒回屋休息了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被顾钧喊醒。
“快要放鞭炮了。”他说。
林舒从床上爬起,打了个哈欠,问他:“你咋知道的?”
顾钧:“大队长刚让人敲了锣,往年都是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就敲锣提醒大家准备好,等还有五分钟,还会再敲一次,让大家自己看时间。”
大多数人没有钟表,夜里也不好看时间,大队长家里有个挂钟,所以每年都会这么提醒。
林舒把孩子的包被也裹上。
这鞭炮一响,孩子肯定也会醒。
喝了点热水,坐了会,好似听到了敲锣声。
掐着算时间,快十二点了,顾钧就烧了一支香出去点鞭炮。
此伏彼伏的鞭炮声几乎在一瞬间就响了起来。
林舒就算是提前捂住了小姑娘的耳朵,小姑娘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哇哇大哭了起来。
顾钧从外边跑回来,伸出手,覆在林舒耳朵上。
林舒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顾钧没有以往的躲闪,而是直直地望着她。
鞭炮声逐渐变小,顾钧拿开了双手,林舒顾着安慰孩子,也没有旁的心思想别的。
好不容易才把孩子哄安稳了,但她不睡觉了。
两个人轮流抱了许久,小姑娘都精神得很。
也不知是不是被吓着了,一放下来就哭闹,只有抱着的时候,才会不哭不闹,一双大眼睛都盯着人影看。
直到两点多,小姑娘才睡着,顾钧放下来的时候,呼吸都是屏住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把闺女吵醒。
何止是顾钧,就是一旁的林舒,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顺利把孩子放下,孩子没有醒来,两个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刚睡着,林舒也不敢上床,就坐在顾钧的床上。
顾钧也随之坐下,二人歇了会。
林舒一转头,就看见顾钧在看着她。
昏黄的烛火下,顾钧刚毅的五官柔和了许多,眼神也映得特别的深情。
林舒:……
这年代的煤油灯,映得人的眼神要么柔情似水,要么就是看狗都深情。
她不自在地站起来,低声说:“你早点睡,我也去睡了。”
这正想上床,手腕就给拉住了。
林舒心跳不自觉地就快了起来。
她也不敢看顾钧,干巴巴地问:“你干嘛?”
顾钧呼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能把床拼在一块?”
林舒脸色稍红。
这睡在一块没啥。
就是成年男女,而且都已经有一个孩子了,这睡在一块肯定得擦枪走火。
先不说信不信顾钧了,她都不一定相信自己。
不信自己能扛得住脸好,身材好,性子也好的成年男人肉/体。
现在还处在含蓄,没戳破的时段,她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就发生关系,然后就这么一辈子了。
顾钧得说开来,把话说明白,然后再谈个婚内恋爱。
肉/体关系,怎么都得在三四个月后,身体恢复好,同时也有一定的避孕基础,欲才在考虑范围内。
“等孩子百天之后再说。”
她想抽出手,顾钧却抓得牢固。
她转回头轻瞪他一眼:“干啥呢,我不答应,就不让我回去睡觉了。”
顾钧摇头:“不是。”
“那干嘛还不松手?!”
顾钧闻言,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她的手,连忙松开。
林舒麻溜地爬上床:“盖上被子。”
这呆子,之前还会搞浪漫带她去河边看萤火虫,但愣是含蓄不会开口。
要是她迟钝点,谁能知道他什么心思,说不定还以为他就只是想睡她。
顾钧看着林舒的背影,瞧了好一会后,才吹灯上床。
躺在床上,顾钧默默的掐算闺女还有多少天才满百天。
大年初一,两个人直接睡到十点多才醒的。
顾钧去把院门打开,去做早饭。
不多时,春芬和大满就带着儿子过来串门了。
两家人互相交换给孩子的红包,然后唠嗑。
春芬问:“明天几点的火车?”
林舒应:“早上九点,下午五点多到。”
春芬:“你们要回去的事,和你娘家人说了没?”
林舒道:“没,给他们一个惊喜。”
顾钧拿着打了水的暖水瓶进来,刚好听到她的话,他心说可能不是惊喜,是惊吓。
春芬笑道:“那你爹娘肯定很高兴。”
林舒笑道:“肯定会很激动。”
顾钧瞧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笑吟吟的,人畜无害,压根就看不出她那点儿坏心思。
他放下暖水瓶就出去了。
春芬说:“这么长时间,那得做点吃食在车上吃。”
林舒:“想着晚上做点饼子带上。”
“对了,我可听别人说,这火车上有人贩子,也有扒手,你们可得小心点,别睡太死了。”
林舒:“不怕,大白天呢,我们也不会睡觉,就算睡觉,也会留一个人看着孩子和财物。”
聊着天呢,外头跑来了两个半大的孩子,喊:“二哥恭喜发财。”
林舒听到这个称呼,从窗口望出去,一瞧就是顾钧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一个十岁,一个七八岁。
春芬皱眉道:“这姐弟俩脸皮咋这么厚呢,竟然敢来要红包。”
说着,她看向林舒,问:“你觉得你男人会给吗?”
这乡下红包,多是一分两分钱,不过都是自家人,关系亲近的才会给。
林舒想了想:“不给。”
果然,下一刻就听见顾钧说:“恭喜收到了,回去吧。”
姐弟俩也不走,就站在院子里,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春芬:“我琢磨是让他们娘给撺掇来的,以前每年都会跑过来,也没红包得,也不知道图啥。”
林舒耸肩:“可能图膈应我们。”
那两个孩子没人搭理,也不觉得害臊,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看到堂屋里头挂着的腊鱼和腊肉,还有腊兔,两双眼睛顿时亮了。
林舒看到他们的眼神,心里不舒服。
她转头和春芬说:“我担心我们走后,他们家会翻墙到我家偷肉和粮食,这些肉就先放在你家去,粮食……”
粮食几百斤呢,不好搬。
林舒一时难住了。
这正琢磨着,外头传来齐杰的声音:“钧哥,新年好呀。”
春芬诧异道:“齐知青没回去过年?”
林舒也摇了摇头,说:“顾钧
没和我说,我也不清楚。”
不过回忆了一下剧情,也大概清楚齐杰为什么没有回家过年。
这段时间,他家那边风头正紧,他家里人不想他参与进来,就让他在生产队过年。
林舒忽然道:“我有人选看家了。”
春芬会意:“你让齐知青来帮你们看家?”
林舒点头:“这大过年的,把粮食搬来搬去,不太吉利,想了想还是得有个人看着更好。”
林舒出了屋子,把顾钧喊了过来,说了自己的担心,还有让齐杰看家的打算。
顾钧从堂屋望了出去,看向贼溜溜的姐弟俩,点了点头:“行,我一会儿和齐杰说。”
顾钧从堂屋出来,面无表情地看向姐弟俩,开口赶人:“赶紧回去。”
顾家小妹道:“二哥,你还没给我们红包呢。”
齐杰低声问大满:“这姐弟俩就是钧哥家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大满没好气道:“亏你还喊哥呢,敢情都不关心钧哥家的情况。”
齐杰:“情况我知道,就没太注意生产队其他人。”
“他们娘都干了那么极品的事,他们怎么有脸来讨红包?”
大满啐道:“随他们娘呗,没皮没脸的,要我说打他们一顿就老实了。”
大满的声音一点也没避着人,那两个孩子听到他说他们娘的时候,没啥表情,但听到打他们一顿的时候,脸色才有点慌。
顾钧听了大满的话,说:“今天不打人。”
两个孩子顿时松了一口气,但接着又听见他们二哥说:“过年不打,等出了年,再找个机会帮我爹教训教训这两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反正是自家人,打了就是打了。”自家人这三个字,带着点讽刺的意思。
两个孩子一听,彻底待不住了,一溜烟就给跑了。
顾钧看着人跑了,才转头找齐杰说看家的事,等他们回来了,齐杰可以在他家继续搭伙。
这话一出,齐杰应得比谁都快,差点就回知青大院打包被褥过来,当晚就想入住。
顾钧道:“你明天早上再过来。”
大满调侃齐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为了一口吃的,也不丢人。”
齐杰反问道:“你不爱钧哥做的那一口饭?”
大满也不否认,但也嘴硬道:“我媳妇做的饭菜,我也爱。”
齐杰“啧”了声,随即道:“你媳妇做得好吃,但知青点的大家伙做的饭菜,只是能吃,和好吃完全不搭边。”
大满道:“也是奇了,你们十来个知青,就没一个做菜好吃的。”
齐杰道:“以前家里条件好的,有人做饭,条件不好的,舍不得油盐,哪可能做得好吃。”
屋子里春芬听到这些话,羡慕道:“钧哥对你可真好,这饭都不用你做。”
林舒道:“这不是闲暇么,等忙起来,还是我来做饭,总不能他上工,还让他做饭。”
她打开窗户,朝外边的人说:“想吃顾钧做的菜,等会就把口粮拿过来,晚上一块吃饭。”
齐杰一听,才来不到十分钟,又跑回知青大院了,没一会,就拿了大半斤的猪肉过来,还有半碗米。
晚上一块吃了一顿后,林舒就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
除了衣服,林舒带了三个蛤蜊油。
蛤蜊油没什么化学成分,孩子也可以用。
而顾钧过得糙,几乎每天都要林舒催促才会抹一点。
这三个蛤蜊油也不知道够不够用的,要是不够,到时再在开平市买。
行李还有茶缸,牙刷这些生活用品。
除了这些,还有被套。
不管是火车的硬卧,还是招待所的床,老王家的床,林舒都担心不够卫生,就自备被单被套。
第二天一大早,顾钧就起来做玉米饼子和窝窝头。
还没到七点,齐杰就推着自行车过来了,当然,还有他的被褥。
他和顾钧道:“自行车就放在我堂叔家里,你记得路吧?”
“到时你们回来后,再骑回来就好了。”
顾钧点头:“记得,谢了。”
“给你做了早饭,床也给你放好了,这几天就麻烦你帮忙看家了。”
齐杰把自行车脚架子踢了下来,从车后座拆下被褥,说:“不麻烦不麻烦。”
“知青点漏风,人少了就更冷了,我在你家住几天,也算是享福了。”
说了一会儿话后,吃了早饭,他们也该出发了。
林舒怕抱不稳孩子,还特地向春芬借了背带。
孩子还不够三个月,要托着颈椎抱着,所以她用背带固定孩子的同时,也得用手托着。
七点半,他们才到火车站。
顾钧去把自行车放好,再回来,已经八点半了,也差不多检票了。
过年前的那几天人特别多,大多都是回家过年的知青。
知青回得差不多了,这大年初二,最多的就是一些回乡探亲的人
不过这年代连出门都困难,所以姑娘们一般也不会远嫁,这会火车站没多少人。
他们检票上了火车后,硬座车厢也都没坐满。
顾钧大概是第一回 坐火车,虽然看着镇定,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探究。
火车开动后,他才道:“这火车怎么动的?”
林舒:“等到了开平市,给你找两本书看,你就知道火车怎么动的了。”
虽然解释更快,但林舒想顾钧自己探究,这样才更有意思,也能让他汲取到更多的知识。
就算对他将来没啥帮助,但好歹能让他的见识更广,眼界也更开阔。
火车上没什么人挤人的情况,位置也够宽敞。
林舒在座椅上铺了一层布,让孩子自己躺在上面睡,她在边边上坐着。
路途长,她给顾钧拿了小学的语文课本。
从隔壁小孩家借的。
顾钧也只能在火车上看书认字。
一路上,芃芃除了醒来要喝奶外,都睡得很安稳。
喂孩子时,林舒都是跑到厕所喂的,顾钧在外边守着。
坐到途中的站,他们才换了硬卧,两个都是下铺,很方便。
下午五点多,他们就到了开平市。
开平市比广安市要发达,所以一出火车站就看到了公交车。
广安市比较落后,市内还没引入公交车。
顾钧也是第一回 出远门,以前都是从报纸上看到公交车,所以看到实物后,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
他在坐上火车后,才意识道自己的见识到底有多浅薄。
这世界太大了,还是有很多他没见过,没听说过的东西。
在这一刻,顾钧想要走出红星生产队看看的心思更浓了。
林舒凭着原主为数不多的记忆,找到了回家的公交路线,上了车后,报了地名,售票员收了三分钱一个人的车费。
等了好一会,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头,大喊:“还有没有上车了,没有就发车了。”
后边多上了两个人后,公交车就开了。
一路上了不少人,人挤人的,空气都浑浊了。
要是不是他们在始发站上的车,带着个孩子,估计连车都上不了。
人挤人,等下车的时候,顾钧开路,林舒抱着孩子跟着他身后。
好不容易才挤下了车,两个人都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林舒呼了气,缓和过来后,才说:“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走在路上,林舒和顾钧说明情况:“他们住在筒子楼,之前接我、还有爷爷奶奶回去,说是照顾老人,其实就是听到分房指标下来了,家里人口多,分房的机会就更大,屋子也能分得更大。”
之前说是老爷子生病,就接到身边照顾。
但这都病了好几年了,要接早接了。
无非就是为了房,为了有人代替大闺女下乡。
“现在家里有三间房屋,老人一直都睡在客厅,王鹏自己一间屋子。”
原主还是因为是姑娘,才和王大姐住一间屋子,但都是在家里打地铺。
顾钧担心道:“万一我演砸了怎么办?”
林舒道:“演砸就演砸了,我有他们的把柄,他们这两年来寄的信,还有汇款单我都收着呢。他们是双职工,要是事情闹大了,他们工作也丢了。”
“为了保住工作,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出点血。”
没有把握,她能回来吗?
要不是担心扯皮太费时,她都想扯破脸皮,戏都不演了。
可她也担心这老王家把气都撒在老人身上,所以只得让顾钧出马。
走了一路,熟人看到了老王家的二闺女,都愣了一下,没打招呼,眼神古怪,甚至有些忌惮。
林舒都不用琢磨,也知道老王家肯定把她说成了不孝女。
林舒根据记忆,慢慢地找到了老王家门口。
“就是这了。”她说。
顾钧立即露出了一张冷脸,上前一步,哐哐拍门。
屋里传出老人的声音:“谁呀?”
林舒一听,熟悉感顿时浮现。
是原主的奶奶。
她应:“奶奶,是我。”
屋里传来哐当的一声,好一会后,大门才被打开,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不知什么情况,林舒的眼眶顿时酸涩,比情感来得更快的,是眼泪。
或许是原主的情感,所以林舒心里发堵,发酸,不自觉地哽咽喊出了声:“奶奶……”
老太太瞧到了人,也跟着红了眼,声音也不禁哽咽:“你这丫头,怨你爹妈就算了,为啥连奶奶都不理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可担心死奶奶了。”
老太太眼泪也哗啦地上来了。
林舒把孩子塞给了顾钧,上前抱住老太太,轻轻地拍了拍老太太,为原主解释:“没有,我一直都有寄信回来,也一直都有寄粮票寄钱回来。”
老太太一怔,忙推开她,看着她:“你说啥,你有写信回来,可你爹妈说你除了结婚时才写信……”
话一顿,顿时明白了是自己的儿子和媳妇骗自己!
老太太愣了好一会,才看向孙女旁边的男人。
林舒交代过,怕爷爷奶奶露馅,就让顾钧不管对谁,都只需摆着一张冷脸就好了,问什么都不用解释。
林舒顿时露出怯弱的神色,和奶奶说:“这是我男人,顾钧。还有我闺女,芃芃。”
奶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看向那高大男人,乍一看挺俊的,但太黑了,而且那表情太凶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孙女咋就嫁了这样的男人?是不是被欺负了,才嫁的?
林舒抹了泪,问:“奶奶,我爸妈他们呢?”
要是听见声,老王家的人应该都出来了。
老太太应:“他们去你外婆家探亲了,估计要吃了晚饭才回来。”
老太太看了眼孙女婿,有些忌惮的道:“先、先进屋再说。”
几人进了客厅,林舒看到了饭桌上摆着的两个窝窝头,这大过年的,就让老人吃这?
心下一股子气涌起。
林舒暗暗深呼吸了一口气,左右看了眼,问:“奶奶,爷爷呢?”
一说到老伴,老太太的脸色顿时黯淡了下去,垂泪道:“你下乡没几个月,他就走了。”
林舒闻言,眼泪再次控制不住地从眼里流出来。
老王家这几个王八犊子。
畜生。
狗东西。
林舒把所有骂人的话都在心里骂了一遍。
为了骗钱骗粮,这些王八蛋不仅没告诉原主,疼爱她的爷爷没了。还利用死人来榨干亲生女儿,简直就是畜生!
顾钧看着林舒哭,哭的时候,眼里还带着一股恨劲,想安慰她,但有老太太在,他也不好有所动作。
林舒抹着眼泪,让自己很快镇定了下来,声音哽咽道:“可爸妈寄信给我,说爷爷住院,家里为了给爷爷治病,已经快掏空了家底。而且每个月都要打三针五块钱一针的特效药呢,还问我要钱呢,可爷爷怎么就没了呢?”
老太太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什么特效药?!”
林舒连忙把信掏出来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看到信,脸上又红又白,给气的:“这俩混账玩意,还伸手问你一个下乡知青要钱要票,他们怎么想的!”
顾钧在旁边开口:“你孙女和我结婚后,往家里寄了一百二十斤的粮票,除了彩礼的五十块钱,也汇了九十六块钱回来,这些都是我辛苦挣的,在没和我商量过的情况下就寄回娘家了。”
老太太脸色顿时羞愧难当。
林舒心里难受,但还是打起配合,声音弱弱道:“你别和我奶奶这么说话,骗你的人是我,和我奶奶没关系。”
顾钧冷着脸道:“本来还想着老爷子病重,这回过来就要点东西回去,但现在这事可不是一点东西就能善了的了。”
顾钧左右看了眼,看到了一个屋,把孩子给林舒后就走了过去,一脚把房门踢开,说:“我住这个屋。”
林舒和他交代过,来了娘家,甭管是谁的屋,就挑最大的屋子住。
顾钧一进屋,就直接在床上躺了下来。
老太太惊恐地看着二流子一样的孙女婿,再哆哆嗦嗦地看向孙女。
林舒委屈道:“我往家里寄钱寄粮被他发现了,然后生的又是闺女,他说东西要不回来,就让我们老王家在开平市待不下去。”
“我不想带他回来的,但他威胁说,要是不带他回来,就把闺女送走,我只能答应了。”
声音虽然小,但顾钧还是听到了,他默默地闭上了眼,扶额。
她口中的他还真有够坏的。
老太太瞪大了眼,压低声音:“这样的浑人,你咋和他结婚的,是不是他欺负了你?!”
林舒摇头,委屈道:“我下乡后,几乎把粮和钱都寄回了家,我太饿了,没法子就把自己嫁了……他开始对我挺好的,但我偷偷把家里的粮和钱寄回来后,他就变了态度。”
老太太闻言,拍大腿:“造孽呀,早知道你爸妈这么狠心,我们就不来城里了!”
当初以为他们是真是想要给他们养老,但来了城里,慢慢地就感觉到了,他们就是为了分房,为了哄小雪下乡。
顾钧适时出声,不耐烦道:“有啥好哭的,我饿了,还不赶紧去做饭!”
“你们老王家欠我的,我可不能这么就算了!”
林舒微微挑眉,心说还怕演砸呢,他这不演得挺好的?
老太太顿时露出了为难之色:低声和林舒说:“你妈把粮油都给锁起来了……”
林舒一默,随之就朝着屋里道:“顾钧,能不能等我妈回来再做饭,她把吃的都给锁起来了,我奶奶也没钥匙,一时半会也打不开橱柜。”
她话里的那个“打”字,咬字特别清晰。
屋里的顾钧听着她的话,大概是因为相处久了,也有了默契,所以一下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把锁砸开。
第52章
◎二更合一◎
顾钧明白林舒的意思后,直接起床,走进了一眼就能找到的厨房。
老太太看到他去的地方,一愣,连忙跟着过去,紧张地问:“你要干啥?”
林舒跟在老太太身后,嘴角勾了勾。
顾钧上道,真的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们才到厨房门口,就看到顾钧拿着一把菜刀,眼看就要砸向橱柜那把锁。
老太太白了脸,急道:“不能砸不能砸,我儿媳那个人要是知道吃了她一点粮食,非得骂个三天三夜不可。”
顾钧瞅了她一眼,说:“我说砸得就砸得。”
话一落,用力一砸,砸了几下,锁头就坏了。
老太太直接捂住了双眼,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顾钧和林舒对视了一眼,然后打开橱柜。
橱柜很深,除了碗碟外,还有油粮,以及一条腌着的五花肉、一大碗鸡蛋。
顾钧把五花肉全拿了出来,又多拿了七个鸡蛋。
林舒看到吃食,眼睛在冒光。
顾钧念叨:“叫做个饭都这么难,也不知娶你回来是干啥的。”
林舒腹诽,当然是好吃好喝的供着。
顾钧把肉放到砧板上,直接下手切肉。
老太太心里那个焦急呀,忙拉着林舒:“二丫头,快劝劝你家男人,别全给切完了,你妈回来了,肯定得拼命的。”
林舒趴在老太太耳边,怂怂的道:“奶奶,他可凶了,比我妈还凶,我害怕,我不敢劝。”
“而且咱们也亏心呀,一百二十斤的粮票,九十六块钱呢。”
老太太闻言,话都说不出来了。
造孽呀!
林舒抱着孩子,和老太太说:“奶奶,咱们不要吵他,不然他一会儿又该发火了。”
老太太回客厅坐下后,忽然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低声道:“不是说他对你不好吗?他咋的还自己做饭?”
林舒:……
他做饭太顺手了,她看他做饭也看得习惯了,一下子没扭转过来。
林舒只一秒就想好了理由:“自从我把粮食寄回家后,他就不让我碰家里的粮食了,饭也不让我做,生怕我藏一粒米。”
老太太闻言,表情一言难尽,显然是相信了她的说辞。
等了半个多小时,孩子睡着了,林舒在主卧简单铺了一层床单,然后把孩子放到上头,盖上小被子。
晚饭煮好了,焖五花肉的香味在屋里飘散得久久不散。
顾钧做了红烧五花肉,五花肉少许炒土豆丝,还有炒鸡蛋,鸡蛋汤。
丰盛,是真的丰盛。
老太太看着一桌子菜,眨了眨眼,还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顾钧坐下,端起碗刨了几口饭,看着没有动作的两个人,语气冷淡:“咋地,还让我请呀?”
说着,他看向老太太:“我来讨债,对事不对人。”
林舒拉着老太太,说:“咱们不吃白不吃,反正不吃也会被骂,还不如也一块吃点呢。”
说着就把老太太拉坐下了,然后盛了两碗饭。
林舒装模作样地试探,小心翼翼地夹了几块肉给奶奶。
老太太也瞅了眼孙女婿,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和孙女说:“你吃,你吃,不用给我夹。”
林舒:“我吃着呢,奶奶也吃点。”
说着,她又试探地夹了一块,两块,三块……
顾钧:“……”
有时候,他觉着她戏也多,这半碟子的五花肉都快给她夹完了,她还试探什么?
老太太不察,她咬了一口五花肉,愣了好半晌,软烂可口,肥而不腻。
她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五花肉呢!
她不禁多瞅了几眼自己这个孙女婿。
不禁怀疑,他真有孙女说得那么浑吗?
王家一家,是七点多才回到家楼下的。
一家子人说说笑笑的,同一楼层的大姐看到他们,说:“你们家二闺女回来了,还带了你们的女婿和外孙一块回来呢。”
几个人闻言,一怔。
大姐继续道:“你们那二女婿又高又壮,瞧着俊,但看着不像是好惹的人。”
说完之后,王家大姐率先反应过来,问:“谁,谁回来了?!”
邻居大姐:“你二妹和妹夫呀,当然还有你的侄女。”
“我刚从你家经过的时候,还闻到了肉香呢,说不定是你们女儿女婿带了好东西回来。”
一家四口,心中一惊。
王父和王母对视了一眼,想起诓骗二丫头的事情,都在心底暗道一声糟了。
下一刻,邻居大姐就看着两口子着急忙慌地上了楼,两个孩子也连忙跟上。
邻居大姐见人走了,立马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可有好戏看咯。
一家子跑回家,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自己饭桌上,正大快朵颐地吃着肉菜。
老太太和二闺女也端着碗,坐在边边上。
林舒一边打量着顾钧,一边又小心翼翼地给老太太夹了一大块子肉。
活似一个看自家男人脸色的小媳妇。
王父最先反应过来,冷着脸道:“回来了咋也不说一声?”
顾钧没抬头,继续吃饭。
林舒低头酝酿情绪间,应道:“我写信回来了呀,爸你没收到吗?”
王父看向妻子,妻子摇了摇头,再看向一双儿女,也摇了摇头,都表示没收到信。
但有没有收到信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孽女怎么把她男人给带回来了!?
王父想起二丫头提起过的丈夫,妥妥的一个恶霸,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林舒放下了碗筷,站了起来,梗着脖子问:“爸妈,你们为什么骗我,为什么爷爷走了也没告诉我?还骗我说每个月都要打三针五块钱一针的特效药,更让我寄钱寄粮回来。”
她的话一出,王母生怕别人听到这些话,慌张地去把门关上。
林舒见状,心说好面子,事就好办了。
夫妻俩面上有点挂不住,反倒是王鹏横惯了,满不在乎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是王家的人,让你寄钱寄粮回家,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舒眼泪哗啦地一下就落了下来:“那也不能骗我,让我把婆家的钱粮寄回来。”
这眼泪,是原主的真情实感的感情。
她的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静静吃饭的顾钧。
王父紧张地瞅了眼陌生的女婿,狡辩:“你瞎说什么,我们啥时候让你从婆家倒腾钱和粮了?!”
林舒道:“那些信,我男人全看见了。”
所有人一愣,仔细回想过往那些信都写过什么,但因为不上心,几乎都不大记得写了什么。
就只记得哭穷,家里揭不开锅了,老爷子要钱治病。
可老爷子早早就没了,这些信一拿出来,他们也理亏。
王父咽了咽唾沫,当即怒指王鹏,骂道:“肯定是你伪造信问你姐要钱要粮了,是不是!?”
王鹏正要反驳,但看到他爹挤眉弄眼,立马承认:“是又咋样,我问我姐要点粮要点钱咋了?!”
吃饭的顾钧依旧没说话,林舒偷瞄了一眼,都有点好奇他接下来会怎么发挥了。
这时王母看着桌面上的饭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连忙跑进厨房,看到橱柜被砸开了,她瞪大眼,哭嚎:“我的五花肉,我的鸡蛋!”
闻声,几个人也跑进厨房看了眼,只见上了锁的橱柜,锁头被砸烂了,上午放的一斤五花肉没了,十来个鸡蛋也没了一半。
王母疯了一般跑出来,怒目瞪向屋里的人:“谁把我橱柜砸了?!”
忽地“啪”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
屋子里传出孩子的哭声,林舒立马跑进去哄孩子。
因为顾钧拍了桌子,所以都没人注意到林舒跑进了主卧。
顾钧黑沉着脸,冷笑道:“嚷什么,老子都没嚷呢,不过是一点肉,几个鸡蛋就心疼了?”
“老子一百二十斤的粮食,九十六块钱都还没嚎呢,你们嚎啥?!”
林舒抱起闺女,听到顾钧那声“老子”,差点没手滑。
有的人,看着老实巴交的,这演起恶霸来,可一点都不违和。
她躲在门后边一边晃着孩子,一边往外边偷瞄。
家里边就王鹏的脾气最为火爆,因为他这些年没少闯祸,很多人把他当作瘟神避开,也就给了他一种所有人都怕的错觉。
其他人脸色是白的,就王鹏依旧嚣张:“咋的,我全花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顾钧:“不咋办,我是文明讲道理的人,肯定是用文明人的解决办法。”
王母却心道连橱柜的锁都给砸了,还讲个屁的文明!
果然,他接下来的话气人得很:“我让人抄个百八十份信件,往你们每个人的单位寄过去,老子手上有明明白白的汇款单子,我看你们咋解释。”
“我不好过,大家都不好过。”
“你敢!”王鹏不经激,立马就跑上去,想要拽住顾钧的衣领。
可他一米七的个头,哪怕分量不轻,常干力气活的顾钧直接就捏着了他的手,用力反方向一掰。
“疼疼疼!松手!松手!”
王母最看不得儿子被欺负,忙上前,道:“你干啥,快点放开我儿子!”
顾钧一喝:“站着别动,再上前老子给他手扭断!”
王母顿时白了脸,不敢上前。
王父心里也一咯噔。
这招惹的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
“女婿,女婿别激动,有话咋好好说,成不?”
林舒看着顾钧与平日截然相反的凶狠模样,她也是被吓了一跳,但又觉得有点硬帅硬帅的。
“你们像是要好好说话的样子吗?”
“老子是乡下人,不是没见识的傻子。我只要去邮局一问就知道是谁领走的钱和票,骗骗你们那没脑子的闺女就算了,还想骗我?没门!”
林舒:……
谁没脑子?
顾钧你戏演过了!
顾钧直接一松手,把王鹏推到了一边。
王鹏立马跑到他娘身边。
王母紧张地查看儿子的手,慌道:“儿子没事吧?!”
王鹏白着脸捂着手,恶狠狠地瞪向顾钧。
顾钧坐回饭桌的位置,冷着脸看着他们:“老子不要别的,两天内把我一百二十斤粮票,还有九十六块钱还回来,不然大家都别想过安生日子。”
“不信邪就试试。”
王父一拍手,为难道:“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这东西我们也没拿,我也不清楚啥情况,也没见过钱,我儿子浑,给二丫头写信骗钱,他肯定都给花了,我一时间上哪去找这么多钱和粮?”
顾钧站了起来,朝他们走了两步,他们吓得也后退了两步。
顾钧冷声道:“没粮就用议价粮的价钱换成钱给我,两天没见着钱,懒得跟你们再废话,直接上你们单位讨去。”
说着,看向王鹏:“瞪什么瞪,信不信我把你手扭断?”
说着抬起了个拳头朝着王鹏挥了挥。
王鹏吓得往他娘的身后一缩。
这看着凶狠,也不过是只纸老虎,比他凶狠一点,就怂了。
几个人都被堵得心里难受。
王大姐更是连话都不敢说,就躲在爸妈的身后。
顾钧直接朝着主卧走去:“我要休息了,别嚷嚷,不然今晚谁都别想睡安稳觉了。”
看着他进了房,一家四口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但下一刻,王家夫妻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蓦地瞪大眼,朝着自己屋子看去。
不是!
那是他们的屋子!
他想干嘛?!
答案很明显,要住他们的房间。
顾钧进了屋子后,直接就关上门,上了门栓。
门一关,顾钧顿时松了一口气,低声林舒:“咋样?”
林舒默默地给竖起了大拇指:“你让我刮目相看。”
这演技,给他颁个小金人都不成问题。
“不过,你解释解释,什么叫没脑子的闺女?”
顾钧一懵,立马反应过来刚刚说了什么。
他慌忙解释:“这没经过脑子,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林舒剜了他一眼,不过也没太在意。
顾钧看向她怀里的闺女,小声问:“芃芃有没有吓着?”
林舒:“有点,但不多。”
“就哇哇哭了两声,然后就睁着大眼睛,好像也很认真听外边的动静。”
顾钧笑了笑,轻轻点了点闺女的额头。
小姑娘朝着他笑。
顾钧亚低声:“你瞅瞅,她笑了。”
林舒没好气道:“看到了。”
这话才落,就传来了敲门声,继而是王父的声音:“二丫头,这是你爸你妈的屋子,你们住在里头,不太方便,要不你们去招待所住成不?”
林舒没应,顾钧阴阳怪气的应了:“钱都被诈骗犯给骗走了,没钱住招待所。”
指桑骂槐简直不要太明显。
外头的人怒到咬牙切齿。
王母瞪向老太太:“不是让你好好在家看家的吗,你怎么把这俩瘟神给放进来了?!”
老太太知道他们干的龌龊事,也是一肚子火,骂道:“你们没骗二丫头,人家能来找事吗?!”
“二丫头在丈夫家过得不好,就是你们害的。”
“说什么二丫头不孝顺,连爷爷过身了,都不回来送一送,我信了你们的鬼话。”
“你们能骗二丫头的钱,肯定也把我让你们给二丫头寄的东西都给昧了!”
老太太因为老伴没了,真的怕没人养老,回到公社自己一个人生活,死了发臭都没人知道,所以这一年下来都在受气。
但这一年的受气,可不代表她以前也是这个性子。
王母听到老太太的话,心里发虚,但也生气:“昧下又怎么了,老太太你偏心还不让说,小芸和小鹏念书你们两个老的出过一分钱吗?有好东西都紧着老二,一点都没想过小芸和小鹏。”
老太太给气笑了:“因为二丫头没爹娘疼,所以我和她爷爷疼她!”
王父只觉得脑袋嗡嗡的疼:“妈,你能不能少说几句,我现在已经够烦的了!”
老太太冷哼了一声:“疼就对了,把你从小养到大,临了到了中年,竟养成了个吸闺女血的伥鬼!”
“妈!”王父瞪眼,不敢信这话是他妈骂出来的。
“死老太婆,你敢说我爸是伥鬼!?”
老太太一听这称呼,脸色都憋红了,瞪向孙子:“咋的,你连我也想打,打呀,反正把我给打死了也好,省得看到你们心堵得慌。”
说着看向儿子:“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老太太眼眶不争气的红了。
一想到以后都得受这些窝囊气,她都不想长寿。
林舒听着外边的吵闹声,眉头紧蹙。
顾钧看到林舒担心的神色,心下多了几分思索。
外边的王父深呼吸了两口气,压低声音道:“都别吵了!”
他把媳妇喊到厨房说话。
王母担忧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连房间都给占了,真惹恼了煞神,把这事捅到单位去,甭管咱们怎么撇清,都会产生影响,被人指指点点,也会影响到升职。”
王父琢磨几秒,说:“肯定是不能让他们闹到单位去的。”
王母:“难道真要还钱,今年七月份可是要给小鹏买工作的,可不能给。”
王父琢磨了一下:“反正先稳住再说,再不济写张欠条,什么时候还就不一定了。”
“能行吗?”王母怀疑。
王父:“不能行也要行,我们就要死说没钱,他要是敢翻箱倒柜,我们就去报公安抓贼。”
王母闻言,忽然有了主意,说:“他们不是住我们主卧吗,我们就趁机说钱不见了,报公安吓唬吓唬他们,没准就待不下去了呢?”
王父琢磨了一下:“不行,万一那煞神破罐子破摔,我们损失更严重,工作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还得先稳住。”
“那既然稳住,为啥要给他们住我们的屋子,而且我的钱和票都收在屋子里呢!”
王母看到敞开的橱柜,就觉得心口肉疼疼的。
“那瘟神能砸锁偷肉吃,说不定还真会翻箱倒柜,赶紧想法子把人弄走,弄走后,明天咱们一大早就出来,带上你妈,不然还得给他们开门。”
王父点了点头。
从厨房出来后,王父再度去敲门,声音多了丝商量:“二女婿,你看这家里也不够地方住,你们就去招待所住吧,住宿费我付。”
门开了。
顾钧伸手:“五块钱。”
几个人瞪大了眼,他竟然敢说出来!?
这招待所一晚上就几毛钱,他敢说五块钱。
顾钧看向神色僵硬的王父:“我们也不是非得去招待所,不过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拿到钱,所以请了半个月的假,耗也能耗死你们。”
说到后头,他露出了笑意。
笑得恶劣。
王父:……
林舒忙道:“你别这样和我爸说话,我爸不知道信的事,既然现在知道了我弟做的糟心事,肯定会管,会把钱还给你的。”
说着,她又看向王父:“爸,你就给他吧,万一他真往外说了……以后爸妈你们受影响下岗了咋办?小鹏名声太臭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媳妇咋办?”
王鹏瞪了她一眼:“要你个赔钱货管!?”
顾钧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拖鞋,直接就朝他扔了过去:“我婆娘再差,还轮不到你骂!?”
拖鞋差点扔到了额头,王鹏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林舒看向顾钧。
行呀,恶霸一绝。
王父脸色更差了。
林舒看向当隐形人的王芸:“就是大姐的亲事估计也要黄了,谁敢要一个一直帮衬娘家的姑娘?”
王芸闻言,顿时反应了过来。
是呀,这事一传出去,她准婆家那边肯定是不乐意的!
她转头就劝:“爹,我添两块钱,你赶紧的让他们去招待所吧。”
王父摇了摇牙,朝着王母咬牙切齿道:“给他们拿钱。”
王母狠狠地拿出钱,数了五块钱出来。
等顾钧拿的时候,她抓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顾钧索性松手:“我瞧着你们家住得也挺舒服的,晚上饿了还能做点夜宵吃。”
王母立马把钱甩给了他。
瞪着林舒,嘴里念念有词:“生来就是讨债的,非得闹得家里安生才高兴是不是。”
林舒:那可不。
顾钧拿了钱,把床单塞回包里,拎上。
临出门时,忽然道:“对了,明天早上我们会过来吃午饭,晚饭,记得准备,要是跑了空,我就拿个大喇叭在楼下说你们的丑事。”
王父王母表情惊愕。
他怎么看出来他们想干啥的?
顾钧挑眉一笑,让林舒先出了屋子,自己跟在后头。
他们来的一路上,都已经摸清楚哪里有招待所了。
这走个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现在是过年,虽然是晚上,但路上还是有三三两两的人走着。
就是这一入夜,天就更冷了。
一从王家出来,林舒冻得一哆嗦,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离筒子楼远了,林舒才笑道:“首战告捷。”
顾钧问她:“你不担心你奶奶吗?”
林舒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比起我担心她,她更担心我。”
“我在想,等咱们回去时,反正东西讨回来了,就把演戏的事告诉老太太,省得她担心。”
顾钧点头,默了半晌,问她:“那你想不想把你奶奶接到生产队去?”
林舒惊诧地看向他:“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顾钧:“从今天听到那些话来看,你奶奶在家过得并不好。”
大过年的吃窝窝头。
还睡在客厅,他看到客厅有几块板子,大概就是晚上搭在凳子上弄成床,然后就是放在一旁的单薄被褥。
在这种环境下过冬,老人又能活得多久?
林舒琢磨了一下,无奈道:“我也想,但现实很困难。”
“第一户籍问题,要是跟着咱们去生产队,就是投靠关系,是没有基本口粮的,城里的口粮也没了。”
“第二,王家要脸面,他们虽然舍不得奶奶一口吃的,但肯定不可能让我带奶奶走,他们肯定会被戳破脊梁骨。”
“第三,奶奶不一定会跟我走。”
林舒来这个时代已经有大半年了,对这个时代也有一定的了解,她非常清楚把老太太带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顾钧何尝不知这些情况,所以也沉默了,半晌后,道:“咱们再想想办法,总能想到办法的。”
第53章
◎二更合一◎
开平市冬天湿冷,在没有羽绒服的年代,林舒哆嗦了一路,在手脚都快冻僵的时候,才看到招待所的招牌。
进了招待所,没有寒风后,林舒才缓和了过来。
招待所有三层楼房。
这过年过节的,几乎没什么住宿的,招待所空得很,
有住宿的,也是来探亲的,留在城里住一宿。
柜台的招待员大娘正边嗑瓜子边听广播,瞧着有人来了,也没有站起来。
冷冷淡淡地开口:“介绍信。”
瞧到他们抱着孩子,又补充:“结婚证。”
顾钧把介绍信和结婚证都拿了出来。
招待员大娘介绍:“普通大房八毛钱一个晚上,一般房六毛八,床大小不一样。”
林舒听到这个价钱,顿时觉得钱要少了。
顾钧道:“那开一间大房。”
招待员大娘把钥匙给了他,指左边走廊的方向:“走廊最尽头,左边的屋子,要是实在分不清左边右边,就自己看房号。”
“热水和洗澡房,茅房都在走廊的另一头,洗澡的热水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快点洗,一会就停水了。”
林舒瞧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几分钟。
拿了钥匙后,他们就抱着孩子,拎着东西朝着走廊走去。
顾钧打开了门锁。
屋子黑漆漆的,他道:“这用的应该是电灯,我找找拉线。”
顾钧摸黑进屋找拉线,林舒就往门边上摸索了一会,摸到了一条粗糙的绳子。
一拉,闪了一下,屋子里亮起了昏黄色的灯光。
顾钧诧异地转头看向她。
林舒:“这些灯线都是装在门边的,方便。”
她抱着孩子进来,环顾了一圈,出乎意料的,比她想象的要干净。
入户放了一个搪瓷盆和一个桶,屋里是一张一米五的木床,床上的被褥叠放得很整齐。
而床旁边是一张书桌和凳子。
简简单单的,很是整洁干净。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顾钧把行李袋子放在凳子上,拉开袋子,把床单拿了出来,铺上去。
她连自己爹妈家的床都嫌弃,还要铺上去才给孩子睡,这招待所不知道有多少人躺过了,也不清楚是不是每回都洗,她肯定是躺不下去的。
看着铺好的床,顾钧有些失神。
这只有一张床,那是不是要睡在一块了?
林舒看向顾钧,看到他失神,一下子就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
呵,男人。
林舒催促他:“水就快要停了,你赶紧去打点水给孩子洗一下屁股,记得用热水烫过盆。”
顾钧回神,点了头就拿起搪瓷盆就出门打水。
林舒把孩子放到床上。
小姑娘这会睡饱了,还不困,一双大眼睛就盯着发亮的地方看。
林舒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小姑娘被亲了一下,嘴角缓缓咧开,笑得眉眼弯弯的。
顾钧很快就把水给打回来了。
孩子也已经出了月子,这水放凉水兑也没关系了。
顾钧给孩子洗,林舒找了衣服,提着桶准备去洗澡。
顾钧喊道:“等会。”
他给孩子包上尿布,裹上包被,抱着孩子要跟着出去。
林舒诧异道:“你跟着出来做什么?”
顾钧解释:“我看过那边没什么人,这招待所啥人都有,我不太放心,我就在楼梯口的位置看着。”
林舒一听,也有点害怕:“那成吧。”
她打了大半桶热水,兑了凉水提进洗澡房。
她也怕顾钧一会没热水洗澡,匆匆地洗了几分钟就穿上衣服,从顾钧手里接过孩子,让顾钧去洗了。
顾钧出门前,叮嘱:“记得拉门栓。”
林舒点头,等他出门后,才上门栓,转头看向床铺。
就一张被子,孩子睡中间肯定会漏风,而且孩子有她自己的小被子,比跟着他们一床被子要暖和。
算了,反正月子里,没洗过头的时候都睡过一宿了,现在还慌什么?
再说了,顾钧这个呆子,她要是不愿意,手都不敢碰她一下。
这么想着,林舒一点不紧张了。
该紧张的是另一个人才对。
林舒在床上把孩子都给哄睡了,这十几分钟都过去了,顾钧咋还没回来?
这澡怎么洗了这么久?
就算洗上他们两个人衣服,孩子的尿布,也该回来了呀。
似乎想到了什么,林舒忽然笑了。
洗这么干净,他是怕她嫌弃他不成?
等了好一会,顾钧才敲门。
林舒去开门,见他头发都是湿的,念道:“这么晚了,你还洗什么头,也不怕着凉了。”
顾钧擦着头发从外边走进来,说:“我头发短,一会儿就干了。”
他进了屋,把衣服都晾出窗外后,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坐下,拿书来看。
林舒好奇地问他:“来的路上,不是说担心演砸了吗,但我瞧着你这一套一套下来,演得挺好的呀,比那电影里头的明星都要好。”
顾钧有些不自在,说:“跟着顾大国学的。”
林舒一愣:“顾大国,谁?”
顾钧解释:“就是陈红带来的那个继子,改嫁带过来后,就改了姓。”
林舒听他这么一说,就想起这么个人了。
吊儿郎当,恐吓弱小的人。
见过几回,他大概忌惮顾钧,见到她都是绕着道走的。
林舒道:“说到这二流子的气质,你还是比他差了点,但是,你比他更镇得住场子。”
顾钧嘴角微勾。
他问:“我瞧着他们也不会那么容易的给钱,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舒琢磨了一会儿,说:“我觉着这钱,他们是能拿出来的,但他们肯定说要打欠条,然后一直拖着不给。”
“反正他们说啥都不要应,两天一过,正好初五,厂子开工,咱们就去找他们领导,但也不要拆穿他们,就吓唬吓唬他们。”
“真弄得鱼死网破,啥都得不到,还白惹上一身腥。”
王家夫妇最在意的就是工作,儿子,要是真把工作撸没了,真会破罐子破摔,不仅不会还钱,还会屡屡使绊子恶心人。
拿回东西,离得远远的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除了钱外,眼下最让人在意的,就是老太太了。
顾钧点了点头,认同林舒的话。
很多人还有在意的东西,有后顾之忧,就会特别惜命。
林舒想了想,又说:“这开平市看着热闹,咱们难得出门一趟,所以除了去我娘家外,也出去逛逛。”
顾钧点头:“行,你想去哪逛?”
林舒想了想:“书店和供销社都去逛逛,听说这开平市还有名人故居,我们也去看看。”
难得出门,相当于是旅游了,肯定要好好玩一玩。
这来都来了,只是玩的话,也花不到几个钱。
林舒:“要是咱们真顺利把钱要回来了,就去供销社买点不用票的商品,买回去后,说不定还可以换粮食,换点需要的东西。”
他们讨要的这可不是一笔不小的钱呢。
九十六块钱,还有一百二十斤的粮食,换成议价粮的钱,这一共有百来块钱呢。
顾钧在生产队干死干活,一年到头顶多就是七十块,这百来块钱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笔巨款。
顾钧道:“你也可以买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舒点头:“那当然。”
聊了好一会天后,林舒有点困了,她打了个哈欠,说:“太晚了,咱们睡了吧。”
说到这个,顾钧脸色有点不大自在。
林舒睡在里头,紧挨着孩子,给他留了一半的床和一半被子。
她看向他:“你要是不困,你就再看一会书。”
顾钧摇了摇头,他起身去拉灯,摸黑上床。
他一上来,林舒就好似觉得是一股子热源躺了下来。
林舒出声调侃道:“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你紧张什么?”
她就是看不见,也能感觉到他紧绷着。
顾钧双手拘谨地放在腹上,他反问:“你不紧张?”
林舒应:“不紧张呀。”
顾钧:“可你背对着我,离得还远。”
他自己一个人都占半张床了。
林舒一默,转身正躺。
“有点。”她如实说。
顾钧暗暗呼了一口气,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也如实道:“我也有点。”
林舒忽然笑了,她道:“说不定在一起睡几次,咱们就习惯了。”
顾钧:“那回去后……”
未尽的话,意思也明了。
林舒拉了拉被子,说:“再说吧。”
这两个人一块睡,是真的暖和,之前和孩子睡,晚上要是不泡脚,不穿袜子,她估计早上醒来,脚都还是冰的。
二人许久无话,林舒也睡着了。
当她的脚搭到顾钧腿上时,他只有一瞬间的绷紧,很快就适应了。
同样的搭腿,只是这回唯一不同的,是若有若无的馨香萦绕在他的鼻息间。
就在顾钧吞咽,喉间滚动时,一条手臂也蓦地搭在了他的胸膛上。
林舒越发贴近,手臂在触碰到柔软时,顾钧的身躯在一瞬间僵硬,呼吸也不自觉地粗重了起来。
身体里头好像有把火在炙烤着,又闷又热。
这还是冬天吗?
顾钧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就算再无知,也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女人。
是因为男人的本能。
有本能,但不能下流。
这是顾钧的底线。
顾钧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挪开,自己则挪出外边一点,小半个身子都悬空着。
他伸手向床边摸索了一下,拉过凳子,手臂搭在了凳子上。
他暗暗呼吸了两口浊气,再闭上眼的时候,她又逼近,依旧是刚刚的姿势。
顾钧:……
他无言地望着黑暗。
一块睡,还真有些折腾人。
半夜小孩醒的时候,顾钧虽有困意,但这会儿还没睡着。
林舒抱起孩子,睡眼惺忪地和顾钧说:“你别出去了,别开灯,就下床坐会儿。”
顾钧“嗯”了一声,摸黑下床,背对着床而坐。
城市比乡下还要安静,乡下好歹还有虫鸣声,可这里只有刮风声。
这孩子吸吮的声音也就更清晰了。
顾钧忽然有些后悔没在屋外待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