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二更◎
顾钧走到她身前,把瓶子递到她的眼前,林舒才恍然回神。
她接过后,看着瓶子里的点点亮光,嘴角上扬,露出了笑意,但接着却把瓶子打开了,让萤火虫飞出去。
“这关着,漂亮只是暂时的,最多半个多小时就活不了了。但放出来,起码还能多活几天,还能跟着小伙伴玩。”
萤火虫慢慢悠悠地从瓶口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
顾钧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说:“我还从来没这么想过。”
林舒看着河边的萤火虫,说:“说不定以后,就很难再看到这么漂亮的景了。”
时代发展得太快了,前期不太重视环保,等意识到的时候,都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
吹了会凉风,顾钧问她:“心情好些了吗?”
林舒闻言,转头诧异地看向他。
顾钧笑了笑,说:“我看得出来你情绪不好。”
林舒听到他这么说,也跟着笑了,如实道:“有点儿害怕。”
“我怕生孩子,怕当不好孩子的娘,也怕……”说到这,她顿了顿,改口道:“有太多害怕的事情了。”
顾钧朝她摊开了手掌:“把手给我。”
林舒默了两秒,还是把手搭在了顾钧的掌心上。
顾钧暗暗呼了一息,手一收,把她的手握住。
“我陪着你。”
林舒视线顺着手上移,落在了他的脸上。
真挚,诚恳,英俊……
林舒挪开视线,暗暗道:不能瞧不能看,容易长恋爱脑。
林舒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委婉的问:“孩子尿了,拉了,谁换谁洗?”
顾钧应:“我在家,我来。”
林舒又问:“听说孩子晚上会闹觉,你会搭把手吗?”
顾钧应得丝毫不犹豫:“会。”
林舒想了想,转回眯眼看他:“你该不会哄我的吧?”
顾钧定定看着她,问:“我好像没骗过你吧?”
林舒被问得一愣,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细说起来,她这张嘴可没少忽悠他。
林舒一下就心虚了,笑着把手抽出来:“我当然信你了,你能说得出,那肯定是能做得到的。”
二人在外坐了十几分钟,顾钧先提回去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晚出了一趟门,还是因为和顾钧聊了一下带孩子的过程,总之她心情好多了。
果然,人还是不能自己一个人消化消极情绪。
回到家里,顾钧和她说:“今晚啥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
林舒沉默没应,看着他,似乎有话说,但话到嘴边,又好像难言说不出来。
顾钧最近心思特别敏锐,一下子就看出来了,问:“有什么为难的事,你直说。”
林舒听他这么一说,也没有犹豫,直接说:“我总怕我晚上忽然要生了,但是喊你,你听不见。”
顾钧道:“我都开着房门睡,你屋子有什么声,我都能听见。”
林舒摇了摇头:“是我担心我喊得不够大声,很不安。”
她到底没生过孩子,只从影视剧里边了解,也不知道要生的时候是什么个情况。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林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说:“能不能委屈你在我屋里打个地铺?”
说出这话,林舒都觉得虚得慌。
天凉了,她竟然还让人打地铺。
最主要还是那床小,挤两个成年人要贴着,太近了,她独睡惯了,短时间内肯定是习惯不了两个人睡。
顾钧一怔,才应:“……行。”
顿了顿,又说:“那我回屋卷席子过来。”
林舒点了点头。
在顾钧去卷铺盖的时候,她去上了趟茅房,等回来的时候,顾钧已经在地上铺好了席子。
她脱了鞋,踩着他的席子走过,上了床。
她坐在床上,特不好意思地说:“你晚上要是睡得不舒服,可以在我睡着后回去睡。”
顾钧摇了摇头:“之前在城里帮忙建宿舍的时候,都是一张席子睡在地上,那里还有各种爬虫,咱们屋子经常熏艾草,也没什么爬虫。”
说起爬虫,林舒顿时觉得难受了起来:“要不你还是回去睡吧,我没啥大问题。”
顾钧把竹枕往席子上一放,整个人就直接躺了下来。
双手叠着脑袋后,闭上眼,说:“太晚了,睡吧。”
林舒看他打定主意在这睡了,不劝了,把油灯吹熄后也躺了下来。
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屋梁。
屋子多了个人,不可避免地会有些不自在,但也只是不自在,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过了好几分钟,林舒小声问:“睡着了?”
顾钧:“没有。”
这回,轮到他睡不着了。
总觉得她就躺在自己的边上,他呼吸都不敢呼得太重,怕惊扰她。
林舒问他:“地面会不会睡得很难受?”
顾钧一默,为了让她不再担心他睡得不好,声音闷着,问:“那我能上床睡吗?”
明明是自己问的,但问出来后,顾钧的心跳特别快。
林舒想都不想,直接拒绝:“那不行。”
大概是担心自己拒绝太快,让他多想,她就说:“等孩子生出来后,你把床弄宽点,我才允许你在床上睡。”
晚上带孩子是个累活,她可不打算自己一个人承受这个累活。
顾钧白天要上工干体力活,晚上还要操劳孩子,虽然不厚道,但为了自己不抑郁,得有人分担。
前一个多月,林舒觉得自己就算待在家里也能受得了,可事实证明,她也是会被憋疯的,
她现在都不敢保证自己生了孩子后,会不会患上产后抑郁了。
顾钧不成想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意料之外的得了一个自己从没想过的回答,一时间愣了神。
林舒没听到他的回应,问:“有问题吗?”
好一会,顾钧才低声应:“没问题。”
终于,要住一个屋了吗?
在黑暗中的顾钧暗暗呼出了一口浊气。
林舒说了会儿话,犯了困,意识有些游离,和他说:“我睡了,你自己看着办,能睡得着就睡,睡不着就回去。”
顾钧听出了她的困意,没多言,只“嗯”了一声。
从这晚过后,顾钧的席子就一直在她的屋子里。
晚上铺在床边,白天就卷起来放在门后。
快临近产期,林舒所有的换洗衣服是放在袋子里的,还有孩子的衣服包被也都放在袋子里,而袋子则放在床边。
去医院生产,要带什么,她交代过顾钧了。
顾钧在屋子里睡了一个多星期后,某天晚上的凌晨,林舒的肚子开始一抽一抽的疼,她没有经验,但直觉告诉她,这是要生产的症状。
顾钧几乎听到她呻/吟的时候就醒了,连忙点了灯,上前扶她,问:“怎么了?”
林舒道:“我好像快要生了。”
顾钧闻言,整个人怔愣了三秒,然后道:“我、我现在收拾东西,不对,我要去借拖拉机,不不不,先收拾东西。”
林舒:……
她白他一眼,语气强硬:“立马去借拖拉机,我收拾。”
顾钧道:“你、你……”
林舒道:“别你了,快去!”
顾钧慌乱转身就要跑出去,林舒忙喊:“油灯,鞋子!”
顾钧转头慌乱地穿上鞋子,拿起外边堂屋的油灯、火柴就跑出了院子。
林舒:……
没生前,她害怕,他镇定。
真到要生了,反倒她镇定,他慌了。
林舒调整了一下呼吸,受着腹疼,找到梳子,把自己鸡窝似的头发梳顺扎起。
就是生孩子,形象也不能丢。
这一刻,林舒都佩服起了自己的毅力。
她穿上宽大的衣服后,把被子折起来放到蛇皮袋里。
然后揣上家当。
上次写信回家,老王家这铁公鸡就只给了五块钱。
现在她拢共有了十三块钱。
以防万一顾钧着急忙慌忘记带钱了,她自己还能垫一垫。
十分钟左右,她就听到了院子外头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
顾钧快步走进了屋子,忙道:“顾阳开拖拉机陪我们去。”
“我和他们说,你起夜时不小心摔了。”
他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顾阳的声音:“钧哥,咋样了?!”
顾钧立马把席子扔到门背后。
就是原本还能承受得住疼痛的林舒,也立马哭嚎地喊了起来:“好疼”
顾钧二话不说把她抱了起来,没有半点旖旎,转头和走进来的顾阳道:“我抱着我媳妇出去,你把床上的东西都搬到拖拉机上。”
顾阳忙道:“行行行,你们先上拖拉机,我一会儿就来。”
顾钧抱着喊疼的林舒走出院子。
顾阳直接就着东西把席子一搂,直接抱了出去,铺到了拖拉机斗上,让孕妇能躺在上边。
顾阳心里也慌,也焦急,没仔细观察夫妻俩,
匆匆地摇动拖拉机油门,凭着绑在拖拉机前边的手电筒照明前路,去往市里。
林舒一开始还是装的,但后边道路颠簸,就是被顾钧抱在怀里,也还是颠得她难受,一路上哼唧不断。
黑夜中,月光微弱,她没瞧到顾钧的脸色随着她的呻吟声而苍白。
第42章
◎一更◎
夜路慢行,更别说车斗后还有一个要临产的产妇,车子就更慢了。
夜风寒冷,顾钧颤抖着手把袋子里的被子扯出来,裹在了林舒的身上。
手臂紧紧环住她,尽量让她在颠簸中稳住身子。
顾钧全身心都紧绷着,但一直低声安抚:“别怕,很快就到市里了。”
林舒心想,感觉他比她还慌、还害怕。
她靠在他的怀里,稳住身体的同时,也在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也不知是凌晨乡下的冷风刺骨,还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她觉得特别冷。
每隔一会儿,肚子就一抽一抽地疼,不是特别疼,就是让她难受。
顾钧感觉到她额头出了汗,忙从袋子里边翻找帕子,然后给她擦汗。
他们到市里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微微亮了。
一到医院外头,顾钧就把林舒抱进了医院。
林舒想说自己还能走,但一想到顾阳还在,就让他抱进去了。
顾阳看着他们进去,就先去停车。
这个天色还没亮,担心有贼偷拖拉机的柴油,顾阳只能守一会,守到天亮才能去找人。
再说顾钧把人抱进医院,护士一瞧就知道是产妇要生产了,立马就给安排了病房。
然后了解情况,再让值班的医生来检查情况。
顾钧脸色发白,经过了一个半小时的冷风,已经能镇定多了,说明道:“一个多小时前,她就说肚子疼,我们是坐拖拉机来的,路上颠簸的时候,她一直说难受。”
林舒深调整了一会急促的呼吸:“肚子不是特别的疼,就是颠得难受。”
医生听了症状后,问:“是第一胎?”
顾钧点头:“是第一胎。”
医生了解情况后,就让顾钧回避,然后拉上帘子检查。
好一会后,医生拉开帘子,和顾钧说:“产妇的情况正常,就是路上颠簸造成不适,没有太大问题,现在只是临产反应,到要生的时间起码得七八个小时,可能还要更久。”
顾钧还是不敢松懈,再三确定:“真的没有太大的问题吗?”
医生也见多了紧张的家属,安抚道:“我是医生,经常给产妇接生,有经验。”
“接下来你就陪在你媳妇身边,有问题就喊护士。”
“医院食堂有家属病患食堂,有粮票用粮票,没粮票就用粮食换,六点就可以去打早饭了,吃点好消化的,粥和包子这些,不要太油腻的。”
“还有不要一直躺在床上,得多走动走动,有利于生产。”
顾钧把医生的话,一一都记在心底。
医生走了之后,他坐到床边,问正在调整吐息的林舒:“感觉怎么样了?”
林舒呼了一口气,睁开眼,声音带着点虚弱:“好很多了。”
她问:“带粮票了吗?”
顾钧道:“带了,之前就拿粮去粮站换好了粮票,和钱一直揣在口袋里,都给带来了。”
自她怀孕九个月后,顾钧担忧她要生的时候,自己手忙脚乱的把钱和票忘了,就在每天睡前,把钱和票放到口袋里。
林舒闻言,才稍稍宽心,顾钧还是挺靠谱的。
她复而又歇了一会,问:“顾阳呢?”
顾钧这才想起还有个顾阳。
“应该在停车棚子那边吧,天还没亮,怕有人偷煤油,他估计得看着。”
每个生产队的拖拉机煤油是有定量的,被偷一次,都够生产队到城里,再回去一趟了。
林舒忽然觉得口干,说:“我想喝点水。”
顾钧道:“你等一会,我去车棚把东西拿过来,再给你打水。”
“你有什么事,直接喊护士,我很快就回来。”
林舒要恢复体力,不想多说话,只点了点头。
顾钧一步三回头。
林舒这会正难受着呢,看见他磨磨蹭蹭的,有点焦躁。
她索性直接闭上了眼。
眼不见为净。
果然,生孩子的时候,无论孩子爹有多帅,都会觉得有点碍眼。
顾钧跑到车棚子,找到了顾阳。
顾阳看到他,忙问:“嫂子情况咋样了?”
顾钧道:“医生说虽然早产了,但情况还是好的,不过还不到生的时候,要等一段时间。”
顾钧不太了解早产,也就没把大概时间说出来。
顾阳听到他的话,松了一口气:“刚看到你们进去,在这里干等着,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顾钧道:“不知道啥时候能生,你还要上工,这天色亮一点你就回去吧,回到生产队还能再睡一会。”
“还有,你帮我先请三天假。”
顾阳点头:“行,有什么事,你让人跑腿回生产队捎句话,我立马就来。”
顾钧点了点头,说声“谢”,急着拿东西回去,也没有多说,拿了东西就回去了。
顾钧提着蛇皮袋到烧水的锅炉边上,从里头拿了暖水瓶出来,接了水后,就一手提着暖水瓶一手提着蛇皮袋子往病房赶去。
回了病房,原本没什么血色的林舒,现在已经慢慢地恢复血色了。
顾钧走了过来,低声问:“有没有好些?”
林舒点头:“我再歇会就下床走走。”
因为暖和了,也休息了一会,她感觉自己的体力也在慢慢地恢复了。
这一阵痛,一阵不痛的,也能让她歇会。
顾钧从袋子里拿出茶缸和红糖。
往茶缸倒了半杯开水,又勺了满满一大勺的红糖进去搅拌。
热气飘散在病房里,空气好似都是甜的。
水是沸腾的开水,放好几分钟,水温降下,才能捧在手里取暖。
林舒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的红糖水。
喝了几口热乎乎的红糖水,林舒舒服了很多。
休息了一个多小时,肚子不痛的时候,也眯了十几分钟。
歇一会就下床走一走。
六点的时候,顾钧去食堂打了一碗蛋粥回来,还有两个馒头,四个窝窝头。
林舒喝了小半碗粥就喝不下。
顾钧道:“你一会儿饿了再吃点。”
林舒摇了摇头:“凉了就腥了,我也吃不下去了,你要不嫌弃,你就吃了。”
顾钧想想也是。
至于嫌弃不嫌弃的,压根就没有这个想法。
他把她剩下的大半碗粥喝了,然后又吃了两个窝窝头。
白面馒头留着她饿的时候再吃点。
每隔一个小时,林舒就走动走动,越到后头,阵痛越来越频繁,而且痛感也随之增加。
下午两点左右,林舒就要进入产房待产了。
顾钧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一直守在产房外头,哪都没去。
时间流逝对于顾钧来说很慢,很慢。
或许刚进去一个小时,他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打开,顾钧疾步上前问出来的护士:“我媳妇怎么样了?”
护士笑道:“恭喜,母女平安。”
顾钧听到“平安”二字,紧绷的神经一瞬松懈,片刻的站不稳,忙撑着墙壁。
他声音带了丝丝颤意:“我媳妇什么时候能出来?”
护士说:“还要再观察两个小时才能出来,新生儿也会随着母亲一块送回病房,家属先在外边等着。”
说完后,护士又回了产房。
顾钧撑着墙壁。
后知后觉,自己的背后汗湿了一大片,手心也全是汗。
缓了许久,顾钧才逐渐回神。
他有孩子了。
有个闺女了。
顾钧这会儿还是笑不出来。
媳妇孩子都还没出产房,他这心里依旧还是悬着未落地。
前边的时间过得漫长,两个小时更为漫长。
两个小时过去,天也快黑了。
产房门再次打开,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
顾钧也看到了脸色苍白林舒。
林舒虚弱地瞧了眼顾钧,实在是没力气说话。
以后谁让她生二胎,就是她的仇人。
这生孩子的经过,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顾钧悬着的心,在看到林舒后,落了地。
顾钧的注意力一直在林舒身上,却是忘了护士抱在怀里的闺女。
回了病房,护士在等新生儿睡的小床上时,问顾钧:“父亲要不要抱抱孩子?”
顾钧这才看向护士怀里小小软软的孩子。
眼睛紧闭,粉粉嫩嫩的小婴儿,嘴唇微微翕动着。
顾钧有一瞬的恍惚。
他伸出双手,却又立马收了回来:“我抱不好。”
孩子太脆弱了,他糙惯了,怕弄伤小婴儿。
护士笑笑,没硬要他抱。
小床来了,护士把小孩放到了小床里,和林舒,顾钧道:“孩子出生粉粉嫩嫩,以后肯定是个白净的小姑娘。”
顾钧和林舒都朝着小床看了过去。
二人的心境几乎都是一样的。
好奇怪,也好陌生的感觉。
他们都好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小孩。
护士放下孩子后,嘱咐:“产妇可以喝少量的红糖水,水要温的,不能过烫,也不能是凉的。”
“要是产妇恢复了体力,可以短暂地坐一小会,但要等五个小时,才可以下床慢慢走动一小会。”
“孩子再过半个小时再喂第二次。”
“有事就喊我们。”
护士说了注意事项,就出了病房。
产房有三张床,但就林舒一个产妇,这护士一走,就只剩下一家三口。
顾钧倒水冲红糖水,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几下,喂到林舒的嘴边。
林舒口虽然很渴,可也只喝了三勺红糖水,不敢多喝。
她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顾钧一愣。
两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两个似乎都没有讨论过孩子的姓名。
顾钧想了想:“不急,咱们回去慢慢想。”
“你要是累了,歇会,我在这里守着。”
林舒依旧还疼着,但确实很累,而且想着没准睡醒了,就没那么难受了,她也就轻点了点头:“那我睡会儿。”
她闭上眼,顾钧把从自家带来的被子盖到了她的身上。
顾钧就坐在床边,他看了眼孩子后,又转回视线,目光柔和地看着林舒。
林舒睡得不太安稳,大概是因为疼痛,呼吸都比平时要沉。
顾钧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就静静地望着她,眼神缱绻,好像看再久都不会累。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久。
大概是从第一次,她做好饭,在家等着他,笑吟吟地喊他吃饭的时候。
那瞬间,孤独生活了十年的他,才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一个充满烟火气息的家。
有人等候,有人相伴的家。
第43章
◎一更◎
林舒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让护士给喊醒喂孩子了。
顾钧没说什么,先走出了病房,把门关上。
在门外等着。
对门病房出来了一个大娘,看到顾钧,问:“你家媳妇生了闺女还是儿子?”
大娘昨天就注意到对门的夫妻了。
这住了整间病房,想不注意都难。
这一层病房,就两间病房是产科的病房,一共六张床位。
正巧另一间房间住满了,对门那间空着就让他们住了。
顾钧应:“是闺女。”
大娘道:“闺女好呀,闺女是贴心小棉袄。”
“我儿媳妇生的也是闺女,前面生了两个儿子,可算是生了个闺女了。”
顾钧只简单地道了声“恭喜。”
大娘好奇道:“我瞅着这都快一天了,也就你一个人守着,你家没其他人来了吗?”
顾钧不是话多的,对陌生人更是沉默,只是摇了摇头。
大娘显然是个能唠嗑的,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凑了过去,问:“那你媳妇谁伺候,这刚刚生完孩子,可得伺候仔细了,不然以后可是会落下病根的。”
顾钧闻言,看向了大娘,问她:“怎么才算伺候仔细?”
大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一个大男人,就算是夫妻,估计也是不太方便,还不如找个人来伺候这最关键的几天。”
顾钧微微蹙眉,问:“大娘知道去哪里找人吗?”
大娘一听,笑道:“你眼前可不就有个现成的人么。”
“我儿媳妇都生了三个娃了,她生娃都是我给伺候的,我这经验可足了。再说我就在对门,喊一声就能听得见,也能立即过来帮忙,不也挺好的?”
“我媳妇有生养经验,也不像你们什么都不懂,再说平时都有她娘来搭把手,我闲的时间也多。”
说到最后,话痨的大娘压低声道:“我也不坑你们,你这每天给我两毛钱,我帮你照看你媳妇,咋样,便宜吧?”
顾钧思索了一会,心里是想同意的,但还是道:“这事我还得和我媳妇商量一下。”
大娘:“应该的应该的,你们小夫妻俩商量好就找我,反正我就在对门。”
顾钧在外站了十来分钟,就听大娘说了十几分钟怎么伺候人伺候月子,怎么照顾小孩。
他没有一点不耐烦,全给听了进去。
等护士出来,他才推门进病房,正巧碰上林舒在整理上衣。
他立马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看向小床里的孩子。
林舒把衣服掖好后,瞅了刚进来的顾钧一眼。
见他略显尴尬的神色,一时间都没有心思去调侃。
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小床里的孩子。
她认识小家伙已经有三个小时了,小脸蛋还是粉粉嫩嫩的,也没有像小说里边说的那么的皱皱巴巴。
但主要是五官还没有张开,和其他新生儿长得差不多,也还看不出可爱。
林舒问顾钧:“说好了,就生这一个的,可不能催生,谁催我跟谁急。”
顾钧闻言,看向她,神色郑重:“就这一个。”
今天的心情,顾钧不想再尝试第二回 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的。
只有对未知凶险的敬畏,惊慌。
一整天都好像是溺在水中,呼吸不畅,在听到“母女平安”那四个字,才感觉浮出了水面,呼吸上了空气。
静了一会,顾钧才将在病房外和大娘商量的事告诉林舒。
他道:“我一个大男人,怕不细心。”
林舒听到他的话,也松了一口气。
她这几天还真要个有经验的人来照顾,不然就这几天,真让顾钧来照顾,还要处理私密的事,她可受不了。
不过,林舒也没有草率做决定:“也不知道那个大娘好不好相处,一会你去问问护士,那个大娘为人咋样,还有同病房的人,都问问,然后再做决定。”
她是想找个人来照顾自己,而不是找人给自己气受的,所以得谨慎。
林舒嘱咐后,扶着床,皱着眉头缓缓躺下。
顾钧上前,慢慢地扶着她躺下。
林舒躺下后,还不忘和他说:“明天一大早你回一趟生产队,和大队长还有春芬他们说一声,就说我平平安安的,过几天就回去,不用特意来瞧我。”
毕竟对外说是磕着了,早产了,他们可能着急就来了。
一来,这一看孩子就像是足月的,再问医生,就该露馅了。
顾钧知道她的顾虑,应:“我清楚的,你别太操心了,好好休息吧。”
林舒说了一会话,就觉得用尽了力气,她不敢多说了,只好闭上嘴。
顾钧在先前的红糖水兑了热水,又给她喂了三勺。
林舒喝了红糖水,就闭上眼休息。
顾钧见她睡了,才轻手轻脚地出去,找个护士打听隔壁大娘的情况。
护士道:“那大娘虽是个话密的,但很热心肠的。她媳妇都说她婆婆就是话多了点,但为人还是很好的。”
顾钧听了护士这么说,趁着对门病房家属出去打水的时候,也顺道旁敲侧击了一翻。
互相问了对方家里孩子性别后,顾钧问:
“今天我在走廊是,和我唠嗑了许久的那个大娘,在你们病房也这么能唠吗?”
那人笑了笑,说:“听着挺烦的是不是,但这大娘对她媳妇是真的没话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媳妇心情不好,多说了她两句,她也啥都没说。”
听了这些话,顾钧大概心里有了数。
等再见大娘的时候,当即就和大娘商量好,每天至少来五回这边的病房,工钱每天晚上现结。
入了夜,小孩拉了,顾钧刚为人父,什么都不会,而且孩子又小小的一个,手忙脚乱,实在无从下手。
碰巧大娘过来,看不过去了,手把手教他怎么给孩子换尿布。
大娘边换边道:“可要观察仔细了,孩子拉了就得换上新的尿布,捂久了会红屁股。”
“这几天有我帮衬,你们俩刚当爹娘的可得学仔细了。”
顾钧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学习。
大娘把包被给孩子裹上,说:“这包被的质地可真柔软。”
这一家三口也是忒奇怪了。
媳妇孩子一个比一个穿得好,倒是当男人当爹的,穿了一身破旧的衣裳。
林舒笑道:“孩子他爹救了人,别人家感谢送的。”
大娘闻言,看向顾钧,道:“哟,你这雷锋精神真不错。”
顾钧:“只是顺手的事。”
大娘道:“谦虚了吧,能送这么好的包被,肯定是做了大好事。”
说到最后,大娘给她竖起了大拇指:“做得不错。”
大娘毕竟还要照顾儿媳妇,也不能待太久,待了十来分钟就回去了。
顾钧拿着脏尿布去洗了。
回来后,他又去瞧着小床里的闺女。
吃饱了,她又睡了。
顾钧压低声音道:“小小的这么一个小家伙就这么生出来了,真神奇。”
林舒目光柔和地看着小家伙,温笑:“是呀,真神奇。”
因顾钧被抓,而未来得及出生的小家伙。
因小家伙没了,而走向阴暗道路的顾钧。
互为因果的父女俩的命运,现在都改变了。
从这一刻起,他们都将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晚上八九点,天上飘了点小雨,感觉温度一下子就下降了几度。
医院门窗关着,也没什么风透进来,林舒盖的是自家的被褥,也不冷。
孩子有包被,也很暖和。
晚上八点过后,顾钧去租了床位,两张七十宽九十长的,四五十高的拼接木板床,还要自己搬过来。
顾钧摆好了拼接床,想到前不久孩子娘说的话。
让他在屋子里加宽床的话。
要是弄这样的拼接床,估计三四天就能做好。
明天回生产队,顺道让人做,等回来的时候也就能做好了。
顾钧这么一个大高个子,睡在一米八长的床上,脚都没法伸直。
这天冷了,顾钧也受不了什么都不盖,所以他盖的是医院的被套。
虽然只是被套,总好过没有。
林舒执意要带家里的被褥来,是因为怕这个时代,医院的被子消毒不到位。
林舒累得慌,没有和顾钧聊天的欲望,早早就睡了。
夜里,小孩醒了两回。
第一回 ,没什么抱孩子经验的顾钧,全身紧绷地把孩子从小床里抱出来,屏气地把孩子抱到林舒的怀里后,才敢呼吸。
将孩子抱到了她娘怀里后,顾钧也再次走出了病房,站在外边等着。
值班查房的护士从走廊走过,看到顾钧,都多瞧了两眼。
奇怪这男人大晚上在外头站什么,该不会是因为孩子哭闹了,觉得厌烦才躲出来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护士叹气直摇头。
顾钧在外头站了大概有十来分钟,被护士来回嫌弃了两遍后,在听见里边传出“好了”二字,他立马推门进去。
林舒给孩子掖了掖包被,看向他进来这般快,问:“咋了,外头有啥?”
顾钧摇了摇头:“没什么,外头这会有点冷,还是不能让冷风吹进来。”
林舒也就没多想,她指尖轻轻落在小孩嫩嫩的小脸蛋上,微微一笑后,才将小家伙放到她爹的手上。
把小孩放回小床后,两个人继续躺下休息,只是一晚上,他们都没怎么休息好。
一则是两人都担心孩子。
二是林舒时不时感觉到痛,顾钧也担心母女俩,一宿都没咋睡。
早上两个人都一样的憔悴。
五点多,顾钧就出门了,他得走路回生产队,所以得早点回去。
不早点回去,不然等生产队的人来了,就来不及了。
昨天下过雨,早上虽停了,但气温也骤降,顾钧短袖套了件长袖,明显感觉到了寒意。
顾钧回生产队的路上,还真遇上了骑自行车去市里的大满,而坐在车后座的正是春芬。
大满看到顾钧,忙把自行车停了下来。
春芬从车后坐下来,忙问顾钧:“咋回来了?你媳妇和孩子呢?他们咋样了?”
顾钧道:“生了,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听到平安,大满夫妻俩都松了一口气。
大满忙道:“恭喜恭喜,你也是要当爹的人了。”
顾钧笑了笑,随即道:“我媳妇怕你们担心,所以特意让我回来和你们说一声,省得你们跑一趟。”
春芬庆幸地呼了一口气,道:“昨天上工时,听说你媳妇摔了,可把我们俩吓死了,昨天下工看天黑要下雨,怕回来太晚就没去,今天一大早就想着看看。”
顾钧:“现在孩子早产,孩子现在仔细看着,护士说还不方便亲属探访,过几天没啥事了再出院回来。”
这些话,是林舒让顾钧这么说的。
春芬一听,就道:“早产是得仔细点,不管是孩子还是产妇都得好好休息,不能打搅,咱们现在知道你媳妇和孩子都没事了,也就放心了。”
顾钧道:“我回去问人换只老母鸡,送去给她补身体。”
春芬一听,和身边的丈夫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大满道:“费那个心思做什么,咱们家还是留了两只的。”
顾钧无奈笑道:“我就说你精,怎么可能一次全部杀完了。”
大满讪讪笑道:“这不是孩子长身体,要吃鸡蛋么,但总不能孩子吃了,咱们大人就不吃,是不?”
“正好有只鸡不咋下蛋了,宰了,咱们一人一半。”
春芬道:“不收钱,就是下回钧哥你进山打野的时候,要是打到野鸡,也给我们分一半就成。”
山鸡更有营养,熬出的汤也更鲜甜,大满上山就只能挖点菌子和野草,连野鸡野兔的影都见不着,更别说打了。
只有跟着顾钧进山,才有机会打到野鸡。
上回就是沾着顾钧的光了,不仅野鸡,野兔都给打到了。
顾钧笑道:“下次我给你们打一整只。”
大满闻言,双眼一亮:“那可说好了,我现在就回家宰鸡去。”
春芬道:“我们熬好汤,一会你收拾收拾,就来家里拿,反正今天没啥活,我上午也跟大队长请了假,就当休息了。”
顾钧应了声:“行。”
回到生产队,刚到上工的点,顾钧去榕树根下找人。
大家伙见到顾钧都围了过来,问他媳妇和孩子的清情况。
真关心有。
只单纯好奇的也有。
顾钧:“谢谢大家关心,已经生了,母女平安。”
听到生的是闺女,有些人的表情微妙,有些则庆幸大人孩子都没事。
顾钧主要是来找齐杰的,又急着要回医院,就也没有和大家伙多说。
齐杰一见顾钧,也是担忧的问明情况。
其他知青也都凑了过来。
生产队孕妇本来就不多,一旦出了点事,整个生产队都能知道。
顾钧:“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得留在医院观察几天,等确定没事了再出院。”
齐杰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说着,看向顾钧,笑道:“恭喜你当爹了。”
顾钧点了点头,随后说明来意:“我找你,是想借几天自行车。”
齐杰知道他要自行车干啥,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应:“行,我现在回去给你骑来。”
说完就跑了回去。
顾钧在原地等着齐杰,没几分钟,齐杰就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顾钧借了自行车后,就先回了家,就烧了点水洗澡洗头,顺道也把下巴的胡茬子也给剃了。
昨天出了一身的汗,医院也没有家属洗澡的地方,只得回来洗了。
顾钧收拾了自己,就开始熬粥,捏窝窝头。
粮票有限,顾钧只能是先紧着刚生了孩子的林舒,他自己啃窝窝头也没事。
忙活好这些,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的事了。
顾钧心里记挂着医院里的母女俩,收拾好东西后,一刻都没休息就立马出了门,奔向市里。
第44章
◎二更◎
顾钧提着东西回到医院,已经快九点了。
他推门进病房,见帘子是拉起来的,不知道是在喂孩子,还是在睡觉,低声问:“睡着了吗?”
林舒听见声,应:“在喂孩子。”
顾钧一默,把东西放下,说:“那我一会再进来吧。”
有帘子遮掩的林舒,比他自在多了,道:“你就在那坐一会,别进进出出,会有风进来。”
顾钧闻言,继而听着帘子后头传出的细微吸吮声,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耳后一片黑红。
漫长的几分钟后,帘子拉开声音响起,顾钧暗暗地吁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会儿在林舒怀中睁开一条细小眼缝的孩子,几秒后,才看向林舒,说:“我带了鸡汤和粥,你想先喝哪一样?”
林舒:“我没什么胃口,就先喝点汤吧。”
顾钧上前,把小姑娘轻缓地抱起来,放回小床上。
小姑娘刚出生第二天,隐约看得出来日后的乖巧了,除了饿肚子、拉了的时候小猫似的哭了几声外,都没怎么闹。
顾钧把孩子放下后,走到床头边上的桌子,摸了摸铝制的手提汤桶,说:“我拿到厨房叫人热一热。”
林舒瞅了眼,问:“咱们家好像没有这种饭盒吧?”
顾钧:“大满家的,之前春芬也在医院生孩子,汤汤水水不方便,就弄了一个汤桶。”
说着,他提着汤出了病房,刚好碰上大娘过来瞅林舒。
大娘问他:“这是拿去厨房热呢?”
顾钧应:“从生产队赶来,凉了。”
大娘凑了过来,低声说:“你这媳妇还得住几天院吧,天天回去也不方便,吃食堂又贵得很,大娘家里就在市里,走路二十分钟,骑自行车就七八分钟。”
“大娘也不坑你,你就给点水和煤消耗费,不多,就一天几分钱,我将灶台借给你用。这样也不用再出钱热吃食,还可以洗个澡,你说是不是?”
大娘的话,也确实给顾钧解决了一个问题。
他道:“那一会儿大娘你带我过去看看,要是不远,就在大娘家做饭。”
大娘一听,笑应:“成,一会等我亲家来了,我也得回去买菜做饭给儿媳妇吃,那会儿咱们一块回去。”
“我这就先去瞧瞧你媳妇要不要帮忙。”
顾钧点了头,先行去热汤。
顾钧回来时,大娘在陪着林舒唠嗑。
见他回来,有人看着孩子了,林舒和大娘说:“我想去解手,大娘你扶我去。”
从生孩子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了,她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一会儿了,也没有昨天那么虚脱了,就是走动的时候有点难受。
大娘诧异道:“咋地,没拿恭桶来?”
七十年代医疗条件相对差,产科病房只有两个病房,拢共六张床位,室内厕所更是不用想。
不过为了产妇能方便上厕所,病房隔壁就是厕所。
林舒摇头:“厕所就在旁边,不碍事,我能走。”
大娘道:“这哪里是能不能走的问题,这是不能吹风。”
林舒道:“我裹得严实点就成。”
顾钧把汤放到桌面上,说:“春芬担心你回来的时候吹着风,把她之前生小虎子时戴的帽子和围巾借给咱们了。”
也不知是不是刚生完孩子,林舒现在的情绪就特别敏感。
一听顾钧的话,眼眶说红就红,感动道:“春芬对我可真好。”
大娘在旁边笑道:“哎哟,你男人对你也好。”
林舒闻言,顿时笑了。
大娘把林舒裹得严实后,才扶着她出去。
顾钧在后边提醒:“大娘,你仔细点。”
大娘应:“放心吧,一会儿准把你媳妇送回来。”
等人走了,顾钧走到小床边,刚刚还醒着的小家伙,这回已经睡了。
方才大娘的大嗓门都没把她吵醒,是个能睡的。
好一会儿后,林舒才在大娘的搀扶下慢腾腾地走了回来,坐回了床上。
大娘与顾钧道:“那一会儿你要过去的时候,就来对门找我。”
顾钧点了点头。
林舒问他:“是去大娘家吗?”
顾钧:“是,大娘刚和你说了?”
林舒点头:“大娘也就收三分钱,要是地方合适,咱们就在大娘那里做饭,能轻省不少。”
顾钧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会儿我就和大娘去瞧瞧,顺便热粥。”
说着,顾钧往碗里倒了半碗鸡汤,用勺子把鸡肉划拉了一半出来。
天凉了,剩下的鸡汤,放到下午也还可以喝。
林舒瞧了眼鸡汤,清清淡淡的,连浮油都没有。
她问:“谁家的母鸡?”
顾钧便把在回去途中遇上大满夫妻的事说了。
“鸡汤也是春芬给熬好的,她说生了孩子,坐月子不能吃油腻的,得清淡为主。”
顾钧和春芬,还有刚刚那个大娘多聊了一会,对坐月子的细节多有了解,知道了很多坐月子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林舒听到鸡汤是春芬熬的,心下再次被触动,她望着鸡汤,道:“我和春芬走得近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可她却比王家的人更加关心我。”
顾钧闻言,一时间似有感慨:“这感情深浅也不是由认识的时间长短来决定的,看对眼了,就是一天,感情也比一年深。”
他和她认识两年了,但也是最近这几个月,他才算真正地了解她,也是最近这几个月,才让他明白了什么是——喜欢。
林舒听着顾钧的话,笑了:“你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顾钧嘴角微勾,端起鸡汤,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
林舒道:“我自己来。”
昨天是没法子,今天还来,她觉得过于肉麻了。
顾钧就把碗放到桌面上,让她坐着喝汤。
喝了汤,身体暖洋洋的。
林舒躺回了床上,说:“孩子大名,咱们回去再决定,现在先给孩子想个小名。”
顾钧坐在床边,瞅了眼酣睡正香的小姑娘,说:“我是个乡下人,读书不多,见识也少,你读书多,听你的。”
林舒笑道:“我读书多,但也不能免俗气,想起个有财气的小名。”
顾钧闻言,转头看向她:“有财气的,元宝、金宝、福宝?”
林舒:……
福宝,锦鲤年代文里常驻名字了。
她不想小姑娘成为她自个好运连连,别人只要有一丁点针对她就会霉运上身的主角。
物极必反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连连好运带来的,不只有敬畏,还有畏惧。
想到这些,林舒头皮发麻,连忙摇头:“算了算了,财气的就算了,还是取个好听可爱一点的。”
要好听还要可爱的?
顾钧顿时皱起了眉头,这两个词与他压根就不搭边,他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
林舒看着孩子,想了一会,道:“芃芃怎么样,芃字是草木旺盛的意思,也有健壮成长的寓意。”
顾钧在嘴边轻声过了一遍“芃芃”二字,嘴角微勾,眼底浮现笑意:“这个好,就用这个,大名也可以用。”
话到最后,顾钧低声念道:“顾芃芃。”
顾芃芃,一听就和生产队的小红,小青,小莲这些名字完全不一样。
听上去就很有文化。
林舒有点傻眼,她不过才给了第一个建议,他就这么草率的决定了?
“要不咱们再想想?”
顾钧笑道:“芃芃就很好,是你起的,寓意也好,很合适。”
林舒眨了眨眼,真的很好吗?
她看向小姑娘,小姑娘这会睡得很香,还咂巴了一下小小的嘴儿。
林舒温柔地笑了笑,说:“那就叫芃芃吧,健康成长,生命力旺盛,比什么都好。”
小姑娘往后健健康康的成长,就是一笔最大的财富了。
第45章
◎一更◎
林舒在医院住了整整六天才办的出院。
这一趟下来,生孩子和住院,就花了七块三。还有请大娘帮忙,花了一块左右。
再加上一些吃食什么的,拢共花了不到九块钱。
这个数目还是在林舒能接受的范围内的。
原本没了解过的时候,她还以为在医院生产,要好几十块钱呢。
再说这原本定好昨天出院的,但顾钧前天回生产队,打听到今天顾阳会来城里拉化肥,就等到今天了。
陈大娘知道他们今天要走,还特地过来给林舒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大娘叮嘱道:“坐月子不要吹凉风,也不要喝冷水,不要洗头,也不要洗澡,忍一忍。”
“这月子一定得坐好,要是坐不好月子,等年纪大点就腰疼腿痛。”
大娘的好意提醒,林舒自然不会拂了她的好意,点头应:“我记住了。”
这里没吹风机,没空调,再这季节洗头洗澡肯定会着凉的,她听劝。
收拾好了东西,得到十点多,顾阳才到医院。
顾阳问了产科病房,正要去找呢,就恰巧碰上去给孩子洗尿布的顾钧。
顾钧洗了尿布后,才领着顾阳去产房。
顾阳还没结婚,压根就不知道早产儿和足月生的孩子都长是啥样。
别说是顾阳了,就是见多识广的林舒也不太清楚,所以在过了这么多天后,她是放心给顾阳瞧孩子的。
当然了,生养过孩子的,大概能瞧出端倪。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林舒决定回到生产队坐月子的时候,不让人来探望。
顾阳瞅了眼小姑娘后,和林舒说:“嫂子,车上放了化肥,可能会有一股子味道。”
林舒道:“没事,通风就行。”
四面八方都通风,有点味道也是可以的。
总好坐自行车回去,那才叫折腾人。
没说两句话,顾阳就帮着忙把收拾好的行李搬出去。
顾钧抱着孩子,和林舒紧跟其后。
拖拉机大半地方都被化肥占据。
前边堆放了满了化肥,只剩后边半米宽的位置了。
前边有化肥,也能挡风,就是味道有点冲。
顾阳把顾钧骑来的自行车绑在化肥上边。
顾钧将自己的衣服铺在车斗上,让林舒坐着。
顾钧左右看了眼没人后,让顾阳抱着孩子,然后走到林舒身边,低声说:“我抱你上去。”
林舒知道自己的情况,也不逞强,点了点头。
顾钧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
林舒被抱起,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属于顾钧的温热气息将她笼罩在其中,心下不禁生出了安全感。
紧接着近距离看着顾钧的侧脸,她有点不自在地撇开了视线。
顾钧动作轻缓地把她放到车上,再将棉被裹在她的身上。
他转头去抱孩子,就看到顾阳浑身紧绷着,抱着一个五斤重的小婴儿,感觉连脖子都在用力,绷得紧紧的。
顾阳的反应和顾钧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都是半斤八两。
顾钧把孩子抱过来后,顾阳才大口呼了一口气。
心说抱孩子,简直比上工还累。
顾钧把孩子放到林舒的怀里,然后才上车斗。
拖拉机发动,在平坦的路上也会有微微的颠簸。
小姑娘平时是吃了就睡,现在这动静都闹不醒她。
出了市区后,路就更难走了,一颠一颠的,林舒的眉头就没下来过。
顾钧把小姑娘抱到了自己的怀里,用身体给她抵挡寒风,再而低声和林舒道:“你靠着我睡会儿,很快就到家了。”
林舒点了头,将一半被子裹得他的身上,然后靠在他的肩上,闭眼休息。
顾钧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着她的肩头,以此稳住她的身体。
他们以前最多就是握个手,或是靠在肩头歇一会,也就是这几天,身体接触才多了起来。
就是多了身体接触,顾钧也完全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或是浮想联翩。
现在林舒刚生完孩子,顾钧满脑子都是怎么照顾她,照顾孩子,才能让她轻省一些,舒服点。
到了生产队,顾阳先把他们送到了家门口。
顾钧开了自家门的锁后,一如上车那会,先把孩子给到顾阳抱,再抱起林舒。
林舒以为顾钧只把她抱下来,没成想却是直接抱进了院子,更是朝着屋子走去。
他抱着裹着棉被的她,轻轻松松的,步子沉稳,一点儿也不吃力。
也是,干农活的,哪个不是一身力气的。
顾钧把她抱进了屋中,平缓地放到了床上。
林舒坐到床上后,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她低头瞅了一眼她的床。
不对呀,她的床有这么大吗?
她之前的床就一米二,可现在这都快两米了吧?
顾钧见到她表情疑惑,颇为不自在地说:“之前你说过,让我在屋子里搭张小床的。”
林舒:……
没错,她是这么说了,但他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一点。
顾钧与她解释:“这几天你休息的时候,我就回生产队打床,大满下午下工后也会帮忙,接上继续做。”
就是用几根木头把木板子拼接在一块。
而床板子是他那屋的床,有现成的材料,几天就给做完了。
两人在屋子里说了好一会话,可苦了在外边抱着孩子的顾阳。
顾阳抱着孩子在堂屋等了好一会,手都已经僵得发酸了,也没见孩子爹出来,就喊了声:“钧哥你好了没,我快抱不住孩子了。”
抱着孩子,他呼吸都不敢喘气。
顾钧闻言,应了声:“就出来了。”
他对林舒说:“我先去将孩子和东西弄进来。”
顾钧出了屋子,从顾阳的怀里抱过芃芃。
顾钧将孩子抱进屋子放到床上后,又出去拿行李。
行李拿下来后,顾阳就开着拖拉机离开了。
顾钧回了屋,拿出新被套打算换。
棉被从医院拿回来,又放在车上,肯定脏了。
她爱干净,肯定受不了。
顾钧把被套换下,和林舒说:“你的床铺了草垫子,你试试够不够厚,不够我再多加一层。”
林舒床上铺了旧床单,她掀开了一角看想下边,是干草垫子。
难怪坐着不硬。
“刚好,不用加了。”
换好被套后,顾钧把暖水壶里剩下的热水倒了出来,给林舒冲了半杯的麦乳精。
屋里的事忙好了,顾钧就去挑水,洗被套,做饭,一刻都没闲下来过。
林舒待在屋子里缓和了一会后,若有所思地看向紧挨着大床的小床。
她当初提出多放一张小床的本意,可不是把床加大。
可现在也不好说了。
现在要么是把孩子放中间,他们俩隔着个孩子睡。
但……
林舒低头瞧着小团子
谁知道顾钧睡觉会不会闹腾,万一把小团子压到了,那咋办?
林舒想到这个可能,立马否决了孩子睡中间的想法。
要不然就先将就着让顾钧睡在她旁边。
先睡几天试试,实在不习惯,再让他把床挪远一点。
顾钧水煮了些青菜,又打了个鸡蛋汤,然后将她的饭端进了屋子里,放在凳子上。
林舒一瞅,又是清淡淡水的,压根没啥胃口。
只是她吃什么,顾钧也吃什么,她也没啥好抱怨的。
林舒道:“你也赶紧吃吧,吃完后也别忙活了,一会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晚上休息不好,明天上工也没精神。”
顾钧已经请了五天假了,这还要过日子呢,肯定得继续上工。
顾钧应了声“好”,然后出了门去端自己的饭。
顾钧把饭和菜都放在一个海碗里,然后就坐在房门外吃。
等吃完,顾钧把开水灌入暖水瓶后,才进屋。
他进屋后,就开始挪拼接的床,挪到靠墙的位置,中间还隔了一个人走的通道。
林舒:“……”
感情她刚才做的思想斗争都白做了。
顾钧道:“白天怕有人来,所以就把两张床合起来了,你别介意。”
林舒扯了扯嘴角,笑:“怎么会介意呢。”
她心想,可不能怪她没给他机会了,现在是给了他机会的,是他自己不中用而已。
看着顾钧挪好了床,林舒也累了。
孩子虽然不咋闹,但晚上醒两回,再入睡也要时间。这一大早的,六七点的时候,病房外头吵吵嚷嚷的,根本就睡不好。
这年代普遍受教育程度低,人们素质有好有坏,小偷小摸少,扯着大嗓门说话的多,护士提醒过,大爷大娘们依旧我行我素。
生产队也是不到七点就响喇叭,但也就几分钟的事。可这医院外边是一整天都在唠嗑。
而且病床推动的声音也非常刺耳。
噪声断断续续传入病房,在医院这几天,林舒压根就没休息好。
顾钧休息,她也躺下哄着娃休息。
顾钧好一会儿才睁开双眼,往大床那边望了过去。
母女俩都睡着了。
这是他的媳妇和孩子。
顾钧嘴角上扬,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不是不想和她睡一块,但他清楚她现在急需休息,要是他躺在她身边,她不习惯,肯定休息不好。
日子还长久着,不着急这一时半会。
望了一会,顾钧也闭上双眼休息。
夫妻俩这几天都累得慌。
顾钧这几天的精神都紧绷着,也没能好好休息。
这一睡,直接睡到孩子饿了,哭了两声,两人瞬间惊醒。
林舒检查过了,没有拉,是肚子饿了。
都不用她说,顾钧就很有眼色地出了屋子,顺道把门关上。
瞧着他出去了,林舒才掀开衣服。
顾钧出了屋子,把半满的水缸给挑满了。
好一会后,林舒把他喊了进来,说:“我想擦擦身子。”
顾钧皱起了眉头,为难道:“可陈大娘说了,你这情况,还不能洗澡。”
林舒:“一个月真的不碰水,细菌才会滋生,人更容易生病。”
“再说我也不是洗澡,就在你那屋里烧个火盆,只要不冷着,擦一下身子没事的。”
澡房透风,肯定不能在那擦澡。
顾钧没急着应她,犹豫了一会,才说:“只是擦一下,不能洗澡。”
闻言,林舒脸上顿时露出笑意,连连点头:“我有分寸,知道好赖的。”
现在是下午两三点,还有日头,正暖和着,最适合在这个时候擦澡了,不然入夜就该凉了。
即便是暖和,顾钧还是在屋子里烧了个火盆,把热水和板凳都提到了他原先屋子里。
小孩还不会翻身,就放她在屋子里睡觉。
顾钧则守在林舒擦澡的房门外。
过了三分钟,顾钧在外催促:“别擦太久了,容易着凉。”
林舒无奈应:“晓得了,正要穿衣服呢。”
她没有婆婆要应对,却没想要应付孩子他爹。
林舒穿上衣服出来,前后不过五分钟。
简单地擦了擦身体,她都觉得干爽舒服多了。
顾钧见她出来,打量了一眼,似乎在检查她是不是没洗澡。
林舒顿感无语。
顾钧进去用水将火盆泼熄了,再提着水到院子倒了。
等他回屋时,林舒道:“孩子过两天再洗吧,到时候喊春芬来帮忙。”
孩子小小的一团,顾钧抱都小心翼翼的,更是不敢给她洗澡,所以孩子在医院洗过两回,都是陈大娘给洗的。
顾钧道:“你还不想孩子太早出现在别人视野中,就再等等,我自己也是可以的。”
林舒有点儿怀疑,不确定地问:“你真的可以?”
顾钧点头:“可以。”
林舒姑且相信。
夜里吃过饭,林舒坐在床上逗娃玩。
才几天大的娃娃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眼睛也没怎么睁开,但眼尾颇长,瞧着以后是个大眼睛的姑娘。
顾钧洗过澡进屋,看到她逗孩子,也凑了过去。
林舒一抬头,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顾钧,两人的脸就相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舒一怔,眨巴了一下眼,又低下视线盯着孩子看,但心里头却暗自嘀咕。
她怎么感觉,这顾钧这些天咋这么矛盾。
说他没有距离感,他还知道把床挪开。
说他有距离感吧,这些天和她独处时的距离又很近。
以前靠近一点,就会不自在的人,现在都越来越自然了。
就说今天回来时,他在车上搂她的动作,一点也不生硬。
林舒脑子飞快转了一下,顿时反应了过来。
顾钧现在就好似是在温水煮青蛙,而她就是那只青蛙。
她现在都习惯了他每天一点点的靠近,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允许他在她的屋子里添床了。
要不是他主动将床挪开,她今天都要默许了拼成一张床了。
想到这里,林舒抬眸,打量着顾钧。
从他算计他后娘那事上,她就该知道他是个白切黑了。
顾钧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抬眼看向她,疑惑道:“怎了?”
林舒眯着眼看他,说:“没啥,就觉得你长得特别好看。”
顾钧:……
他怎么就有点不信呢?
她那眼神分明带着打量,带着揶揄。
第46章
◎二更◎
入夜前,春芬和五婶、大队长家的都来看望林舒和孩子,都让顾钧给打发走了。
大家虽然没看到人,都将带来的鸡蛋给留了下来。
这来看望的,肯定不会空手来。
三个人都各自带了五个鸡蛋,加起来够林舒吃一个星期的了。
顾钧回屋后,和林舒说了送来的鸡蛋。
林舒闻言,问:“那咱们得回礼吗?”
顾钧摇头:“还没请酒,不用回礼。”
一说请酒,林舒问:“满月酒吗?”
顾钧摇头:“生产队不兴满月酒,因着太多不是足月生的了,所以很多孩子虚弱,都等百日的时候才摆上几桌。”
百日酒,那还有三个月,等过完年呢,不着急。
顾钧坐在他自个的床上,掏了一下口袋,然后将口袋里的票子全放到床上,说:“这些你保管。”
林舒看着那些钱和少许的票,微微扬眉,调侃:“家底都给我保管,不怕我继续补贴娘家了?”
顾钧闻言,嘴角微扬:“你不舍得便宜了他们。”
林舒一笑:“还真是。”
毕竟现在有孩子要养了,花销也不能分得那么清楚了。
她拿起钱,数了一会,抬头看向顾钧。
顾钧眼神里似乎有些许局促,他道:“我以后会多挣点工分,要是有活,我也会继续去干,肯定能多攒钱。”
林舒摇了摇头:“不急,慢慢来。”
她把铁盒拿了出来,将顾钧的十九块和自己的十五块放到了一块。
顾钧的家底,应该大半都被原主给败了,不然就老王家那边的铁公鸡,也不会因为她的两封哭穷诉苦的信,就给她寄了十一块钱。
见她没有嫌弃钱少,顾钧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道:“等年底,估计还能领六十几块钱。”
林舒听到这个数目,眼睛亮了一下,问:“那我呢,能有多少?”
顾钧一默,思索了一会,委婉道:“你上半年没怎么上工,下半年又显怀了,没怎么上工。”
林舒瞬间被泼了冷水,蔫了下来:“我都忘记了我没咋上工,能有两块钱就不错了。”
转念一想,就她每天挣几个工分,又说:“估计两块钱都没有呢。”
顾钧笑了笑:“没事,我的全给你。”
林舒一听,看向他:“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要求你把钱给我。”
顾钧眼里带笑,点头:“是我说的,也是我愿意的。”
她肯收下他的家底,就表示她已经接纳了他,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两人昨晚早早就睡了,然后在孩子五点准时起来时,都醒了。
分工明确,一个给孩子换尿布,一个半闭眼喂孩子。
顾钧从屋子出来,直接就去做早饭。
做了早饭,就去打理菜地。
这几天心思都不在上头,好在下过一点雨,这菜地里的菜才不至于蔫巴了。
南方深秋,菜依旧是翠绿的。
顾钧锄了一块地,打算过段时间种上小白菜。
这是冬天都能吃上的青菜。
顾钧捯饬着菜地,五婶也来了菜地。
昨天还有其他人,她不好问太多,现在就顾钧在,她才问:“你媳妇早产,既要照顾媳妇,也要照顾孩子,你能照顾得来吗?”
顾钧点头:“孩子很乖巧,不怎么闹,我还能应付得来,就是媳妇要费点心思。”
“她情绪不大对,也不想见外人,等过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好点。”
五婶道:“这生第一胎都这样,不仅心情不好,看到自个丈夫都觉得碍眼,烦得很咧。”
顾钧一默。
这最后一点,他好像没感觉到。
她对他的态度依旧。
五婶继续道:“你可顺着她点,可千万别惹恼了她,月子里的女人,特别爱哭,一点很小的事都会委屈哭了。”
“不过仔细想想,你也不用太担心,你五婶以前坐第一胎的月子时,主要是因为受婆婆的气,你五叔又是个窝囊的,别说帮我说话了,就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所以我才看他不顺眼。”
“你媳妇不用应对难缠的婆婆和公爹,你也顺着,你媳妇肯定不会看你不顺眼。”
五婶这么一说,顾钧立马想到了他爹那边。
为了避免他们抽风,还是得去警告警告。
顾钧朝着老顾家的自留地走去。
还没见着人,就听见了他后娘陈红的声音。
“我们那会儿怀着孩子,谁不是到生之前都还在地里干着活,就他家的金贵,怀上孩子到生,也没上几天工,最后还不是生了个丫头片子。”
“叫他们不孝顺,遭报应了吧,我瞅着他们夫妻俩也不像是能生出儿子的,下一个肯定也是丫头片子。”
和她唠嗑的大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向田埂,对上了顾钧冷冰冰的视线,脸色顿时一僵,忙拍陈红:“别说了。”
陈红也是个反应迟钝的,压根就没意会是在提醒,反而纳闷道:“咋地,我还不能说了?”
“他们就是生不出儿子。”
话音才落,就听见后边传来幽幽的声音:“我们能不能生出儿子,不用你关心了。”
陈红背脊一凉,随即抬着下巴转身瞪向顾钧:“咋地,我就说了几句,你就想耍横的不成?!”
顾钧笑了笑:“不耍,不过……”
他顿了顿,冷下了脸,继而道:“不过提醒你一句,让你大儿子晚上走夜路的时候小心一点,万一哪天走夜路,被人套了麻袋打一顿,打得断子绝孙,那就不太好了。”
陈红顿时想起了以前的事,脸色顿时一白。
自己大儿子也是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顾钧说打,那可是真打。
他们一家子都知道是顾钧打的,生产队其他人都能猜出来。
可大满也给顾钧做证,说当时他们在一块,顾钧不可能去打人。
可谁不知道,大满和顾钧那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作证的话根本不能信。
而且大队长也偏帮顾钧,就说有人证,也没见着人的脸,不能随随便便就定罪,所以这事就轻轻揭过了。
每每想起,陈红都觉得心梗痛。
顾钧依旧不疾不徐道:“我媳妇正在坐月子,要是不知道从哪听了些不好听的话,或许是哪个不长眼的让她受委屈了,我可能会犯浑,你可要悠着点。”
陈红顿时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骂道:“老娘不过就碎嘴了几句,哪个出现在你家媳妇面前了?!,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着,去惹你这煞神。”
顾钧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最好是这样,井水不犯河水。”
说着就走开了。
等人走了,陈红才骂骂咧咧道:“他是不是有病,我能去惹他这煞神?!”
听她骂人的大娘嘀咕道:“可你先前不是去他家菜地摘菜了?”
陈红翻了个白眼:“那不是看他不在家我才去摘的,不然白白便宜那群知青了,凭啥外人能吃,当爹的就不能吃!?”
到现在,陈红依旧觉得自个没错。
“那为啥人都回来了,你还去摘?”
陈红:“那群知青都还继续摘呢,我为什么不继续摘?”
大娘:……
忽然就懂了孙子说的贪得无厌是啥意思了。
顾钧从菜地回到家,把粥端进了屋里,见林舒正在写信,问:“又给你娘家写信?”
看到她写信,顾钧就知道是写给谁了。
林舒点头:“该和他们说我生了孩子的事了,省得过段时间一直向我要钱要粮。”
“等知道我生的是闺女,他们大概知道没了指望,肯定不会再写信来烦我了。”
顾钧忽然好奇道:“我想知道,现在我在你娘家人的眼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林舒笔尖一顿,朝着他讪讪地一笑:“放心,他们对你的看法,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听她的语气,顾钧明白了。
肯定凶神恶煞,重男轻女,打骂媳妇的二流子。
林舒又道:“等过年的时候,咱们回去一趟。”
到时候还可以利用顾钧在他们心里的恶劣形象,好好地唬一唬他们呢。
顾钧回神,担忧道:“可你回去要坐近十个小时的火车,你和孩子能受得了吗?”
林舒琢磨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咱们俩轮流看着孩子,我大概是能受得了,芃芃也是吃了就睡,应该也没啥大问题。”
顾钧点头:“既然你说可以,那到时候我让大队长开介绍信,再提前去买票。”
顾钧没出过远门,但也知道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到时候出门还得把结婚证揣上,不然到时候去招待所落脚,是夫妻都得分两个屋住。
第47章
◎二更合一◎
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夫妻俩要给孩子洗澡。
在医院的时候,孩子的洗澡水是锅炉烧开的水,并没有兑凉水,而是慢慢等水温到适宜的温度,再给孩子洗。
就是林舒,也是直接烧开了水,等凉了才擦澡。
这样可以起到简单的高温杀菌作用,减少感染的风险。
再说给孩子洗澡,在顾钧原来的屋子里烧了火盆,屋子的温度暖和了,林舒和顾钧才小心翼翼地给孩子脱了衣服,然后放进搪瓷盆中,一个托着孩子,一个给孩子身上浇水。
两个人全身都紧绷着,不敢有半点松懈。
孩子似乎感觉到爹娘的紧张,小小的身子也不敢乱动。
他们没敢洗太久,就简单地冲一下水,没两分钟就给孩子捞起来,擦干穿衣服。
把孩子捞起来后,他们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将孩子的衣服穿好,两人相视了一眼,都不由地笑了。
顾钧抱上孩子,对闺女道:“我们回屋。”
顾钧把孩子抱回屋后,就去把水倒了,顺道把孩子的衣服给洗了。
回到屋子里头,就见林舒拉着芃芃的小小的手,笑意温柔。
顾钧阖上房门,站在边上看着母女俩。视线慢慢地只在孩子她娘的身上停留,不自觉地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林舒看着小小的姑娘,和顾钧说:“你说这孩子这么乖,像谁?”
顾钧稍稍回神,说:“我娘和我说过,我小时候也是不哭不闹,只会在饿的时候,或是尿了才会嚎两声。”
林舒闻言,睨了他一眼,笑道:“你真不害臊,那有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拐着弯说孩子像你。”
“那你呢。”他问。
他也想多了解她一些。
林舒想到她妈说她从小爱哭,去哪都要抱着,不然就哭,一哭就能哭达一两个小时,简直是魔童。
林舒扯开嘴角,笑得一点也不心虚,应:“那肯定也是个和小芃芃一样的乖宝宝。”
她低头,额头抵着小姑娘的额头,声音柔柔的说:“芃芃也是个乖宝宝。”
林舒虽然面上不显,但心下无比庆幸这孩子不像她小时候,不然她得被折腾疯。
一晃就过去了大半个月,林舒这段时间在家坐月子,都没有人来打扰。
她每天除了顾钧外,就是和小家伙待在一块的时间最多。
二十一天的相处,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小小软软的一小个糯米团子,林舒心都被软化了,感情也在相处的过程中,一天比一天深。
二十来天,小家伙稍稍长开了一点,眼睛也睁得更大了,现在都已经可以看得出来眉清目秀了。
估计是黄疸高,所以这些天皮肤有点儿泛黄。
林舒为了给孩子去黄疸,会在早上八九点,日头照进屋子的时候,在屋子里烧个火盆,再把窗户打开,让阳光落在床上,再让芃芃晒日光。
断断续续地晒了半个小时,林舒就将窗户关上了,给芃芃包上包被。
哄睡小家伙后,林舒才下床,把自己包裹严实后去上茅房。
回屋时,瞅了眼自己油腻腻的头发,满脸的嫌弃。
得亏顾钧没和她挨着睡,不然天天晚上闻着一个油头入睡,他不嫌弃,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两个多星期,顾钧看得严,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把锁,上工的时候把厨房都给锁了起来,就防着她受不了,洗澡洗头。
有时候,林舒觉着顾钧还是挺了解自己的,因为她被头油头痒折磨得真的想趁着他不在家,就悄摸地洗个头。
但他把她的路给堵死了。
就暖水瓶的那点水,要留着喝,还要留着给小姑娘擦屁屁,剩下的都不够她洗把脸的,更别说洗头了。
倒是她软磨硬泡,给顾钧科普了很多卫生知识,他才让她在这大半个月里彻底洗了一回澡。
不然每两天擦一次澡,她得疯。
林舒因为身体不适,又被管得严,所以这大半个月下来,她看见顾钧那张俊脸都觉得不顺眼了。
她躺到床上,把头发包起来后,才躺下来睡一会儿。
这几天除了带带不闹腾的孩子,每天就是吃了睡,也没别的事可干。
林舒是听见开院门的声音才醒的。
是顾钧下工回来了。
林舒瞧了眼身边的孩子,还在睡。
这孩子的睡眠可真好。
顾钧洗了手后,第一时间轻声推开门。
林舒忙朝着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顾钧点了点头,放轻步子走了进来
顾钧走到床边,望着床上香香软软的闺女,心脏好似有一只小手轻轻地抓了一下。
他低声问:“她怎么睡得这么香?”
林舒:“正常的,小婴儿一天得睡十几个小时。”
顾钧诧异道:“都这么能睡吗?”
林舒立马打了他的胳膊一下:“小孩子不能说。”
顾钧被不痛不痒地打了一下,看向她,不耻下问:“为什么?”
林舒道:“就是不能说。”
她想了一下,给他举了个例子:“我平时吃饭的时候,你要是说我吃得多,我肯定不吃了,以后也会少吃一点。”
顾钧仔细琢磨了一下,摇了摇头,在林舒不解的眼神之下,他说:“我要是说你能吃,你只会瞪我,然后继续吃。”
林舒张口正要狡辩,话到嘴边又给咽了下去。
还真是。
她才不会因为两句话就委屈了自己呢。
“反正就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小孩子脾性更大,更不能说了。”
顾钧心想这么小个孩子,哪里可能听得懂他们说的话。
但她既然都这么说了,也就只能点头应,顺着她。
他瞧了一会孩子后,才去做饭了。
大概二十分钟,他端着饭菜进了屋。
林舒看到海碗里满满的一碗鲫鱼汤,问他:“你又去逮鱼了?”
顾钧应道:“闲暇的时候去逮了两条。”
林舒从床上下来,问:“你天天逮鱼,没人对你有意见呀?”
“我逮的时候,就大满知道。”
顾钧应得坦然,可话里的内容却不怎么坦然。
林舒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说:“别总去,容易被人说嘴。”
顾钧应:“知道了,你吃吧。”
林舒在屋子里吃,顾钧都把桌椅搬到了门口,就在门口吃。
林舒问他:“你都在门口吃了,为啥不进来一块吃?“”
顾钧沉默了一下,才应:“我要上工,不能整天吃没味的菜,要是和你一块吃,我觉着你肯定会怨我,看我不顺眼。”
这几天,他能从她的眼里感觉出浓浓的怨念。
林舒撇嘴,心说他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林舒把他端来的汤和饭都吃完了。
她捏了捏肚子上的肉。
在这个时代,乡下人坐月子能养胖一小圈,是真的很不错了。
不过,她这么吃下去,还能瘦得回来不?
仔细想想,也就坐月子的时候没咋动,才会养胖。等孩子两三个月了,她估计也得带着她去上工做点轻省的活,能挣几个工分是几个工分。
毕竟这个时代没啥娱乐设施,还是当牛马,把日子混过去。
只要混到一九七八年春时,去上大学就好了。
顾钧进来将碗筷收拾去洗了,十分钟后才进去,躺到了床上,准备午睡。
林舒问他:“其他人还打听我和孩子的事吗?”
顾钧应:“当然有,我说你们母女的情况都很好,等出了月子,就可以过来瞧孩子了。”
林舒看向小姑娘。
得亏是个小姑娘,而且体重也没多重,不然要是生个男娃,吸收好,体重噌噌上涨,就是出了月子都不像早产的。
“搞破鞋”在这个时代,不仅仅是受人唾弃骂几句那么简单,严重点可能还会被批斗。
林舒和顾钧结婚了,但真有人想搞他们,还是能搞得了的。
顾钧说:“放心吧,我们准备了这么多,不会有人怀疑的。”
林舒点了点头。
顾钧犯了困,说:“我睡一会儿。”
他拉了拉被子,盖在身上。
十月下旬了,这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林舒看向顾钧,看向他那薄薄的棉被。
忍不住,问:“你以前冬天就盖这么薄的被子?”
顾钧睁开眼,看了眼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嗯”了一声,说:“习惯了,不冷。”
林舒没好气道:“不冷,也不暖和,对不对?”
顾钧琢磨了一下,确实,不冷也不暖和。
林舒:“你这被子,还是拿去弹一弹吧,省得天更冷了,病倒了,我照顾孩子,还得照顾你。”
顾钧嘴角微扬,说:“许久都没人关心我会不会饿着,会不会冷,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林舒这段时间母爱泛滥,一听他的话,心下瞬间同情了起来:“你真可怜。”
以前,别人可怜自己,顾钧只觉得自卑。
可现在,她在同情自己,甚至还是想说更多的往事,让自己显得更可怜一点。
这样,她的注意力就会更多地在他身上停留。
顾钧并不是在吃孩子的醋。
只是,这些天,她对他的态度冷了很多。
林舒叹了一口气,说:“赶紧地,趁着现在还没那么冷,拿被子去弹一弹。”
顾钧眼里噙着笑意,点头:“行,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