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我不吵你了,等会下午还得上工呢。”
顾钧“嗯”了一声,闭上眼休息。
顾钧第二天一早就将棉被拿去大队弹了。
大队有个弹棉花的手艺人,十里八乡的都会找他弹被子。
顾钧找到弹棉花的老师傅,正好在忙。
老师傅停下活,翻看了眼他的被子,道:“你这被子有些年头了,棉花都压得扁实了,盖着都嫌冻脚,也亏得你身体强壮,才能扛得住。”
顾钧没敢应。
他盖着不觉得冷,但也感觉不到暖和。
要是天气实在太冷,就穿着袄子睡。
顾钧道:“我媳妇心疼我,就喊我来弹棉花。”
老师傅一听,古怪地瞧了他一眼:“咋地,你和你媳妇还分床睡?”
顾钧:……
一时间没想到这茬。
他说:“刚生了孩子,她和孩子盖一床。”
老师傅闻言,诧异道:“生了?”
顾钧点了点头:“不小心摔了一下,早产了,在医院生了个闺女,母女平安。”
老师傅闻言,眉头紧蹙:“咋不小心点,幸好都平平安安的。”
顾钧:“怪我晚上没陪她上茅房。”
老师傅叹了一口气:“事过了就不说了,好好地对你媳妇,这生孩子就好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凶险得很。”
“有人给你生儿育女,也别管是男是女,你可千万别学那些混账,媳妇生了闺女,就嫌七嫌八的。”
顾钧点头:“我不会。”
然后问:“这被子,下午能来拿吗?”
老师傅道:“又不是你一个人要弹被子,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拿,今晚就和你媳妇挤一个被窝,明天再来拿。”
顾钧闻言,险些咳出声来,他定了定心神,随即改了口,喊道:“叔,你就帮我早点弄,这有孩子,被子实在不够盖。””
老师傅:“喊叔也没有,我这床被子都已经做了一半了,人家今天就要来拿,咋可能食言,你明天再来。”
顾钧没说服老师傅,只能是明天再过来拿。
他从大队回来,林舒已经起来了,正在屋子里倒热水洗脸,问他:“被子什么时候能拿?”
顾钧应:“明天。”
林舒动作一顿,看向他:“没催催?”
顾钧:“催了也没用,老师傅还是让我等到明天。”
林舒把毛巾挂到窗口的绳子上,说:“那你晚上咋办?”
现在白天有十四五度,但晚上之后八、九度,可冷了。
顾钧道:“我穿着袄子睡,能扛得住。”
林舒眉头微拧,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顾钧给她端来鸡蛋粥就去上工了。
林舒吃过早饭,逗了会儿孩子后,又瞧了眼顾钧的床。
这都已经冬天了,都还枕着竹枕呢,而且还是一张草席。
将心比心,顾钧这段时间把她照顾得挺好的,至今为止说过的重话,大概就只有第一次见面,回到家里警告她的话了。
让她不要给他戴绿帽,不然就对她不客气。
一路想来,他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没有半点逾矩。
要不,妥协一下,把床拼在一块。
但林舒有件为难且尴尬的事。
相比于和顾钧睡一块,更让她不自在的不是什么男女有别,而是她这大油头……
林舒扶额。
犹豫不决。
晚间,林舒心不在焉地喝完了蛋花汤,看着顾钧那张光秃秃的小床,心里不得劲。
晚间准备睡觉的时候,顾钧穿上了袄子,在他那张小床上躺下。
林舒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开了口:“顾钧。”
顾钧看向她,问:“怎么了?”
她开口:“你把床挪过来吧。”
顾钧摇了摇头:“没事,我不冷,你睡吧。”
林舒没好气道:“你比我还扭捏,让你挪就挪。”
顾钧闻言,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扭捏,是怕你睡不好。”
林舒:“好似说得你不过来,今晚我就能睡得好似的,没准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想着你这可怜样。”
有了她的话,顾钧没再有半分的犹豫,起床,搬床,一气呵成。
林舒:……
所以刚刚扭捏个什么劲?
床阖上后,顾钧暗暗呼了一口气。
林舒看着他,道:“先说好,你得背对我睡。”
“不能抢被子。”
“不能趁我睡着了,把腿搭在我身上。”
顾钧没仔细听,心思全在第一次意识清明的同枕上。
他点了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她说的那些,他当然不会做。
林舒将孩子挪到里头,再把之前给孩子做的小被子拿了出来,然后盖到孩子的身上,掖了掖。
顾钧用粮食换来了一斤棉花,全用在了孩子的小被子上。
有包被,也有小被子,不会冷着孩子。
孩子睡了,林舒把被子转了向,侧边盖。
她给顾钧留了一半,然后背对着规顾钧躺了下来。
站在床边的顾钧,望着她的背影,喉间上下一滚,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暗暗呼了一口气,暗道不能胡思乱想。
他脱了袄子,随即屏气缓缓躺下,只拉了一角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一动不动。
林舒感觉到床微微动了动,半转身扭头往后瞧了眼。
顾钧确实是背对她躺着的,但被子却盖了一点点。
林舒坐起,把被子往他的身上拉了拉。
她原本也有点紧张,但看着他身体绷得这么紧,她就不紧张了。
顾钧侧身,抬头看向她,眼神颇为炽烈。
林舒似乎被烫了一下,避开视线。
气氛有点暧昧了。
林舒为自己的行为解释道:“我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你对我好,我也记在心里。”
“你能对得我好,我也能对得你好。”
这话,好似他也说过。
顾钧忽然笑了笑。
“我知道,你很心软。”
林舒:“你晓得就好。”
她也躺了回去,依旧背对他。
两人背对背而躺,离了小半臂距离,被子中间腾空,有冷气灌入。
僵持了十来分钟,林舒受不住,说:“被子进风,咱们正着躺吧。”
顾钧低声应:“好。”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平躺着,看着房梁,愣是一眼都没看对方。
好一会,林舒问:“咱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顾钧略一默,道:“忘记熄灯了。”
林舒:“……”
难怪觉得有点奇怪。
顾钧掀开被子,把床尾桌子上的油灯熄了,屋内顿时陷入了黑暗中。
他摸黑上床,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熄了灯,好像彼此的呼吸都清晰了。
还有体热,林舒也慢慢地感觉到了。
男人体温普遍高,更别说顾钧这样阳气十足的了。
林舒忽然觉得,等天更冷的时候,也不是不能让他挨着睡。
他们静静地躺了许久,好像都知道对方还没睡着。
顾钧低声问:“是不是不自在,要不我还是把床挪开?”
林舒:“不用了,就这样。”
“就是有点不太习惯,不过我能适应。”
能适应……?
也就是说,床不用再挪走了?
顾钧心底忽地雀跃。
林舒说:“咱们别说话了,我酝酿酝酿睡意。”
不然这一会说一句,都不用睡了。
顾钧“嗯”了一声。
屋中再度陷入安静。
哪怕不说话,林舒枕边人的存在感都非常强烈。
热气时不时透过衣服传来,林舒觉得今晚格外暖和。
许是过于暖和,她眼皮子越来越沉,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也不知道。
顾钧感觉到身边的人放松了,知道她是睡着。
他也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比自己想象中入睡快多了。
顾钧闭上双眼,也开始酝酿睡意。
正昏昏欲睡之际,然后一条腿直接搭上了他腿上。
顾钧一个激灵,倏然绷紧身体,清醒了过来。
他僵硬身体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睡着后,没有任何意识地把腿搭了过来。
腿上带着温热的软和触感,让顾钧一动都不敢动。
刚拼床的时候,提出“不许”条件的人是她,结果她倒是搭上了。
那下一刻,是不是该抢被子了?
好半晌后,顾钧才有所动作,默默地压了压被边。
他毕竟也不是铁打的,要是穿着单薄睡觉,这样的天易感冒,还是谨慎些的为好。
她说得没错,他不能病。
他一旦病了,就没法照顾她们母女俩了。
顾钧猜得没错。
下半夜开始,林舒一直在扯着被子,左右脚也是换着法子搭在他腿上。
顾钧忽然觉得,这一觉睡得有点折磨。
倒不是觉得累,就是总让人有些许的心猿意马。
顾钧勉强睡了小半宿。
许是没睡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脑子昏昏沉沉的。
林舒醒的时候,顾钧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钧体温高,像个热炉子,所以睡得特别舒服。
就是腿都感觉不累了。
这几天觉得双腿有点沉,晚上睡觉总想找个东西搭搭脚……
她昨晚该不会真的搭着顾钧身上了吧?
林舒想了想,还真有可能。
嘛,就算搭了,当作不知道,谁都不尴尬。
她从床上起来,看了眼还在睡的孩子,穿上袜子,衣服,再戴上帽子出屋子上茅房。
她从茅房出来,顾钧也刚好从河边挑水回来。
林舒仔细看了眼顾钧的脸色。她发现他今天肤色较之前白了两个度。
而且瞧上去就感觉有些精神不振,有些不对劲。
她问:“顾钧,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顾钧摇了摇头,道:“没事,就是给风吹的,吹得有点头沉。”
林舒可不信他说的没事,她走到他跟前,抬手朝着他的额头一摸。
掌心忽地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林舒惊愕地看向他,问:“你知不知道你发烧了?!”
这烫人的温度压根就不用测,也知道是烧了。
第48章
◎二更合一◎
顾钧发烧了。
林舒皱眉:“怎么会发烧了呢,昨晚你没盖被子吗?”
顾钧沉默。
昨晚半夜孩子醒来后,他连外套都没穿,就一件短袖在堂屋站了近二十分钟。
堂屋也没个门,冷风灌入,夜里寒凉,他毕竟不是真的不怕冷,大概就是那会给吹病的。
林舒道:“没法子了,孩子太小,很容易过病气,今晚你先把床搬回原来的屋子,这几天我先来照顾孩子,你也好好歇一歇。”
顾钧一默,思索一会儿,说:“我托别人来照顾你几天。”
林舒摇头道:“反正我也快出月子了,只要不碰凉水就成,不用特地找人来,免得欠人情,还不完。”
“还有,今天你也别上工了,赶紧去一趟卫生所,让卫生员给你开个退热散,或者打个针,病不能拖。”
要是以往,顾钧肯定会先上工。他觉得干出一身汗,病也就好了,压根就不用去什么卫生所。
可现在家里有个孩子,有个身体虚弱的孩子娘,他不能把病气传给他们。
顾钧点头:“我现在就去。”
林舒道:“你先喝点热水再去。”
她转身回屋,给他倒了半杯热水:“喝了就赶紧去。”
想起他把家当给了自己,问:“身上还有钱吗?”
顾钧喝了口热水:“够看病的。”
林舒拿过他的被子,说:“先去和大队长说一声,然后再去看病,也不要骑自行车去,吹了冷风就不好了,反正也不是特别远,看完病就赶紧回来,晓得不?”
“还有,你那棉被,让大满下午下工后去给拿回来,你就别去了。”
听着她细细叮嘱,顾钧身体滚烫,心里也是暖的,他嘴角微微扬起,点头应:“知道了。”
林舒把人送出门后,就回了屋。
瞧了眼在睡觉的孩子后,林舒看了眼他的床,说不定昨晚让他自己穿着袄子睡,都不一定会着凉发烧。
她琢磨了一下,动手搬床。
床板是长的,一次搬两块到隔壁屋,搬了两趟,床板就搬完了。
然后是两个床架子,不是很重,一会就搬了过去。
至于被子,等晚上才能回来,只能先用被套将就盖一下。
现在家里还有两张旧被套。
其中一张是林舒的,一张是顾钧的。
他那张旧被套已经洗得褪色了,而且有些地方也已经摩擦得很薄了。
他把新的让给了她,一直盖着旧的被套,
这几天,他床上就一张被子和席子,竹枕。
怪可怜的。
林舒一叹,然后把他的被套铺在床上做床单。她也在竹枕上盖了一件他的旧衣,隔绝竹枕的凉气。
林舒趁着顾钧还没回来,在屋里烧了个火盆,先驱去寒气,把屋子暖起来。
等顾钧回来,差不多过去一个小时了。
他进院子时,晓得她在屋子里,就说:“你待在屋子里,别出来。”
林舒没出去,问他:“卫生员怎么说的?”
顾钧走回了堂屋,应:“吃点药,很快就退烧,明天应该就能好。”
林舒追问:“体温多少?”
顾钧本想略过,没想她追问,只好如实说:“三十九度。”
林舒:……
她要是没发现,他是不是只觉得是昨晚没睡好,所以头才会昏昏沉沉,睡一觉就好了?
懂得照顾别人,却不懂得照顾自己,说的就是他。
说不定他这回生病,并不仅仅是因为着凉,而是因为长久不知疲惫的操劳,着凉也只是诱因而已。
林舒道:“你的床我已经给你搬到隔壁去了,今天就好好歇着,午饭晚饭我来做。”
顾钧听着她的话,愧疚占据了整个心头,他隔着一扇门,声音闷闷地开口:“对不起。”
林舒轻叹了一声,道:“谁都不想生病,你更不想。”
“但你要是想继续照顾我和孩子,那你就好好地把病养好,不要逞强。”
顾钧“嗯”了一声:“我会好好休息的。”
他转身回了原先的屋子。
一打开房门,迎面而来的事温暖的气息,地上有个炭盆,炭还没灭。
顾钧抬眼看向铺好的床,心下更愧疚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非常不中用。
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了呢?
房门被敲响,传来林舒的声音:“我还要带孩子,就不进去了,给你倒了热水,赶紧把药吃了。”
顾钧应了声,等了一会儿,确定她已经回屋了,这才把房门打开,拿起地上的茶缸回屋。
吃了退热散后,顾钧就躺到了床上,盖上被单闭眼休息。
林舒在屋子里,找到了布料,打算给顾钧做个枕套。
反正无聊,做点针线活也可以解闷。
林舒缝了一半的枕套,忽然有人敲了院门,她心下纳闷这还没到下工的点,咋的有人来了。
林舒起身出院子开门。
竟是齐杰。
两人都愣了一下,齐杰问:“王知青,你咋样了?”
林舒应道:“恢复得很好。”
“你怎么来了?”
齐杰忙道:“听大满说钧哥病了,被子也送去弹了,下午才能拿回来,我寻思有孩子,你们俩肯定得分房睡,也不够被子盖,就给送来了。”
齐杰手里还抱着卷起来的薄被。
林舒愣了一下,压根没想到这齐杰能这么关心顾钧。
“可你不用盖吗?”
齐杰道:“这是我天凉的时候盖的,还有一张厚的,不打紧。”
林舒现在都觉得,这有闲余的被子,家境都是富裕的。
林舒没推辞,说:“那等过两天,晾晒过后,再给你送回去。”
齐杰道:“不着急。”
林舒:“他这会儿还没醒,你给他送去吧。”
她让开了道,让齐杰进去给他送被子。
“就在左边的屋子。”
齐杰应了声,拿着被子就进了院子。
顾钧睡得昏昏沉沉的,只感觉有人给他盖上了被子。
她还是放心不下他。
顾钧心里既愧疚,又感动。
齐杰给顾钧盖上了被子,就转身出屋子,和堂屋外的林舒道:“那我就先去上工了。”
林舒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等齐杰走了,林舒打开了房门,在门口望进屋子,视线落在顾钧的脸上。
人高马大的一个人,也是病来如山倒。
双目紧闭,呼吸粗重,一瞧就知道他这回睡得不安稳。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片刻,她还是走进了屋子里,伸手探了探顾钧的额头。
还是有一点烧。
也不知道他出了汗没。
林舒蹲下来,伸手进被窝里头,手插/入他的后背摸索。
衣服是湿了,她正犹豫要不要喊人起来换衣服时,一抬眼,就和顾钧对上了视线。
“……”
她的手,还在他后背,刚刚还摸了两把,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很猥琐?
林舒默默地把手抽了出来,镇定自若的说:“我摸了一下,你衣服都是湿的,一会儿起来换了。”
顾钧点了点头,因烧着,声音沙哑:“你别进来,省得病气传到你身上。”
林舒:“我就想看看你退烧了没。”
她拿起一旁凳上的茶缸,说:“发烧得多喝点热水,我再给你倒点过来。”
顾钧:“你放在门口就行,我喝完了也放在门外。”
林舒点了点头:“你记得把衣服换了,不然一会又会复烧。”
说着,她也出了屋子。
等房门关上,顾钧坐了起来,看到身上盖着没见过的被子,一愣。
难怪刚刚睡着,忽然就暖和了起来。
只是这被子哪来的?
他起了身,房门被林舒敲了敲:“衣服也挂在你门把手上了。”
顾钧应了声好。
过了一会,他才开门,发现她站在对面门口看着他。
林舒道:“记得换衣服。”
顾钧看了眼挂在门把手上的衣服,是她给他做的长袖新衣。
刚做好那会,还不需要穿到长袖,他就一直放着。等天冷了一点,又日日上工,他自是不舍穿着去,也就一直没机会穿上。
顾钧一年四季就那三套短袖,然后就在外头套件外套。
也没有一件长袖。
林舒道:“赶紧换了。”
说着,把门关上。
顾钧笑了笑,拿着衣服和水进了屋子。
他还是把新衣换上了。
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笑意更深。
打开茶缸,是红糖水。
他喝了半杯红糖水后,又回到床上继续躺着。
头还是沉沉的,也有丝丝疼痛。
顾钧继续睡。
不知又睡了多久,好像听见了大满的声音,就又醒了。
大满推开了他的屋子门,正好见顾钧醒了,问:“钧哥,你感觉咋样了?”
顾钧坐了起来,问:“你咋过来了?”
大满道:“我媳妇让我来你家里拿粮食。”
顾钧不解:“拿粮食?”
大满:“这不是见钧哥你病了,我媳妇说你媳妇还在坐月子,身体虚弱,又要照顾孩子,又要做饭,太累了,所以想着平时做饭,也顺便把你们家的也给做了。”
他媳妇想着顾钧媳妇先前早产,身体肯定还虚着,不放心,就想了这个法子。
顾钧闷咳了两声,说:“太麻烦你们了。”
大满摆了摆手:“说什么呢,咱们俩除了不是一个爹妈外,和亲兄弟有啥区别?”
“说麻烦就太见外了。”
顾钧一笑。
见他笑,大满道:“钧哥,你大概没发现,自从你从市里回来后,你脸上的笑越来越多了。”
顾钧没有否认,笑容更深了些。
大满道:“你好好休息,一会我给你们送饭过来。”
顾钧装了五斤米给他们,还有四个鸡蛋,他说:“这两天就麻烦你们了。”
大满把鸡蛋放到口袋里,提着米袋,说:“又说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大满拿了粮食就回去了。
等大满走了,林舒才到他屋外,隔着门说话:“我刚还想说我能自己做饭,大满说要和你说。”
顾钧道:“他们帮忙做两天饭。”
林舒:“也行吧,不过中午的饭我已经做好,还给你熬了点粥,一会儿你喝点热粥养养身体。”
月子也到了尾声,她身体恢复得六七成了,做饭肯定没问题。
顾钧没拒绝,应了声后,问:“被子哪来的?”
林舒:“齐杰拿来的,大满和他说了你的情况,所以拿过来给你先用着,他那里还有被子,不急着今天还,明天晒过之后,再还回去。”
顾钧应了声“好”。
如今对齐杰的态度,顾钧是放心的。
林舒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顾钧仔细感受了一下,说:“头不疼了,也不沉了。”
说完,又咳了两声。
“就是还有点咳。”
即便只是咳这几声,顾钧也不敢想去她屋子睡。
他看着自己的屋子,住了快一年的屋子,却忽然不习惯了,似乎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林舒道:“应该是退烧了,在我出月子前,你还是在这个屋子睡吧。”
孩子在十二点,三点多都会醒一趟,他回回都得出堂屋等着,这天寒地冻的,铁打的都受不了。
她琢磨着在屋子里边拉个帘子,隔开来,晚上他也不用出去了。
晚上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了,林舒还真没想过让顾钧搬回这个屋子。
再说这快一个月没洗头了,她都觉得头发是馊的,不管咋说,她还是想保留一点形象。
所以出了月子,再让他回来,也就是六七天的事了。
顾钧闻言,沉默了一会,才应了一声“好。”
顾钧起了床。
水喝多了,就想去上茅房。
上了茅房,就自己去盛粥。
他端着粥从堂屋经过,看了眼阖上的房门,轻一叹。
才一个上午没见着孩子,他就已经想了。
顾钧端着粥回了屋,坐在冷冷清清的屋子里,把粥喝完了。
今天不上工,一时间闲下来了,顾钧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躺到床上一会儿后,还是出屋子,去对面门敲房门,让林舒把书和本子递给他。
既然没事做,那就学习。
因为这段时间要照顾林舒,顾钧也没有好好地学习。
数学的加减法,对于顾钧来说也不难,就是乘法表,他也给背了下来。
而整本伟人语录他也能念下来了,只不过能背出来的只有三分之一,就是默写也还是有很多字写不出来。
他还得多练练。
顾钧一个下午都在屋子里学习,倒是没有那么空闲时间去想媳妇孩子。
下午下工后,大满去大队把棉被给背回来了。
毕竟是四五年的旧棉被了,而且也没有添新的棉花,所以弹过后,也只是看着干净了点,也没那么梆硬了,恢复些许蓬松,盖着也会暖和一点。
顾钧把被子套进了林舒先前的被套中。
大满好奇道:“虽然这被子是拿去弹了,但钧哥你不是和嫂子一块睡的吗?怎么就着凉了?”
顾钧一默,总不能说是为了避嫌,在堂屋外头冻了小半个小时。
顾钧也没瞧大满,说:“我们夫妻俩的事,别问太清楚。”
大满嘀咕道:“这不是在找钧哥你着凉的原因吗。”
顾钧把被子弄好,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不回去,在这做什么?”
“别忘了你家也有个孩子,万一我把病气传给你了,咋办?”
大满:“我身强体壮一个大男人,可没那么容易生病。”
顾钧默了默,反问:“那我怎么病的?”
大满看了眼比自己高,且还壮一点的顾钧。
行吧,这生病还真不挑男人女人,壮的弱的。
他退后了两步,说:“那行,我先回去了。”
顾钧摇头笑了笑。
天快黑的时候,春芬把晚饭送来了。
顾钧开的门。
春芬跟着他进了堂屋,敲了敲林舒的屋子:“嫂子,方便进来吗?”
林舒听到春芬的声音,瞧了眼孩子,还是把门开了。
春芬看到林舒,顿时松了一口气。
林舒露出笑意,说:“要不要瞧一下孩子?”
春芬进了屋子,顾钧看了他们一眼,也先回了自个的屋。
春芬盯着小姑娘看,说:“你这闺女粉粉的,以后肯定和你一样长得白白净净的。”
她问:“想好名字了没?”
林舒道:“芃芃,顾芃芃。”
春芬不太了解:“哪个字?”
林舒解释:“草字头,下边一个凡字。”
念过小学的春芬仔细想了一下,恍然道:“原来这个字念芃,啥意思?”
林舒把先前和顾钧解释过的意思,和春芬又解释了一遍。
春芬听后,感叹道:“文化人就是文化人,起个名字都这么有文化,要是当初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还能给我家小虎子起个名字,现在就叫顾虎,名字太虎了,我都怕有点压不住。”
林舒笑道:“虎字也好呀,代表威武勇猛,在历史上为国立下赫赫战功的一些将领,还被誉为虎臣呢,说不定以后虎子还能当军官呢。”
春芬听着她的话,都快被哄成翘嘴了。
“你说说,我咋就那么爱和你聊天呢?这两个多月没怎么见你,还怪想的哩。”
林舒:“我这也快出月子了,你要是不忙的,也可以常过来坐坐,等孩子再大点,我就带她去找你唠嗑。”
孩子刚好醒了,春芬也抱了一小会。
她临了要回去时,给了林舒一个红包。
“这是习俗,看过小孩,得都给给小红包,不多,就讨个吉利。”
林舒道:“行,我替芃芃谢谢婶婶。”
春芬笑道:“走了。”
春芬回了家里,大满说:“我说得没错吧,钧哥媳妇看着面色红润,月子坐得不错。”
春芬道:“也不能只看表面呀,谁知道心里怎么难过的。”
“不过,我瞧着她现在心情也不差。”
大满问:“那你瞧过孩子了吗?”
说到孩子,春芬心疼道:“小小的一个,怪让人心疼的,当初咱们虎子一个月的时候,都已经有九斤了,那小娃娃也快满月了,可现在估计都还没七斤呢。”
春芬就生了一个男孩,也不知别人家孩子满月有多重,只能用自家孩子来对比,这一对比,就觉得小姑娘轻飘飘的。
大满听到这话,也是愁眉苦脸的:“也难怪钧哥会病了,这得照顾孩子娘,又担心孩子,可不得病了。”
春芬道:“咱们家又帮不了什么忙,也只能是帮做几顿饭,给他们减少点活。”
大满点了点头,说:“那明天我早点给他们把早饭送过去。”
晚上,顾钧好不容易入睡,听到孩子哭了,瞬间醒了,几乎下意识地穿鞋,打算出屋子等着。
但穿上鞋子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和媳妇孩子一个屋。
叹了一声气,又回到了床上。
他压着声咳了几声,一时间也没了睡意。
顾钧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闭着眼懊恼。
这好不容易待一个屋了。
好不容易允许一块睡了。
怎就在这个时候病了呢……
这个夜里,顾钧只要一听到孩子哭就立马醒。
要不是白天睡得够多了,他非得复烧不可。
他起来洗漱时,大满送了红薯粥过来。
大满问:“钧哥,今天上工不?”
顾钧应:“昨天歇一天了,今天肯定得去。”
他闲不下来。
大满点了点头。
一会儿后,他问:“嫂子还没醒?这粥要不要先温着?”
顾钧道:“烧点热水,再放锅里,等她醒来就能吃了。”
昨晚从八点开始,到早上五点,孩子就醒了三回,她怎么可能不累。
顾钧洗漱过后,喝了点粥就去上工了。
林舒是日头透过草帘子缝隙晒进屋子里才醒的。
她憔悴地坐在床上,有点儿生无可恋。
顾钧不在的第一宿,她想他在屋子里了。
昨晚喂了三次孩子,给孩子换了两次尿布,洗了一次屁屁。
三点那会儿,小家伙吃饱后还特别精神,要她抱着,不然就哼哼唧唧的,抱了十几分钟她才肯睡。
她算是明白了,孩子再乖,带起来也累人。
她要是和顾钧说,大后天就让他回来睡,会不会显得太善变了?
善变就善变吧。
酸臭就酸臭吧。
比起外在形象,她更想能睡一个好觉。
她现在,最多只能再带两个晚上。
再说过两天,什么病气都该消了,回来一块住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了。
顾钧在搬去东屋的第三个晚上,又搬回来了。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拉了一条线,还挂上了帘子。
林舒和他说:“晚上你也不用出去了,这都快十一月了,太冷了,三更半夜出去容易着凉。”
天气一天一个温度,昨天晚上都还有七八度,今晚感觉都没有七度。
顾钧还是没忍住问:“说好出月子再搬回去,怎么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刚刚她就只让他把床搬回来睡,也没说原因是什么。
林舒睁眼说瞎话,哄骗道:“我不忍心让你一个刚病好的人住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屋子,冷冷清清的,我瞧着怪可怜的。”
顾钧闻言,嘴角又是抑制不住地上扬。
第49章
◎二更合一◎
顾钧晚上回来睡,有了他自己的被褥,依旧还是靠墙摆床,两床中间也还是留了五六十公分宽的过道。
孩子半夜要吃夜奶,顾钧正要出去,林舒喊了他:“你帮我拉一下帘子。”
顾钧动作一顿,在乌漆嘛黑的屋子中,凭着感觉拉了帘子。
林舒半睡半醒,心里还嘀咕了一下,这么黑,啥都看不清楚,似乎都没必要拉帘子。
但没点东西遮掩,好像又浑身不对劲。
喂了孩子,林舒闻了一下,和顾钧说:“她拉了。”
顾钧闻言,驾轻就熟地点了煤油灯,拿出床底搪瓷盆,从暖水瓶倒出热水,又从桌上的茶壶倒冷水,兑成温水。
林舒拉开了帘子,睡眼惺忪地把孩子放到床边,然后直接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睡着了。
顾钧帮她把被子拉上,盖到她身上后,才给孩子清理尿布。
顾钧处理好了,抱了一小会孩子,小姑娘很快就睡着了。
顾钧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到她娘的身边,给她盖上了小棉被。
看着孩子酣睡的模样,顾钧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嘴角也是笑意。
看了好一会后,他拿着尿布出去洗。
顾钧回屋后,林舒终于睡了个好觉。
虽然还得醒,但操心的事少了,也睡得更好了。
林舒拉开帘子看了眼窗户外,天色昏昏沉沉的,阴雨绵绵,瞧着都冷得很。
冷风从缝隙钻入,她立马把草帘子放下。
难怪昨天晚上会觉得冷了,原来是变天了。
也不知道这会儿的顾钧上工是干嘛去的。
不要淋了雨才好。
这没太阳,也不知道大概几点了,林舒就根据孩子饿了来判断时辰。
醒来后喂了两回孩子,她就知道该去做饭了。
给孩子掖了被子,林舒戴上帽子,裹紧衣服出门,一出屋子就被冷得一哆嗦。
林舒缩了缩脖子,跑到对面屋子舀米,顺道拿着两个红薯去做饭。
顾钧用细粮换了麦乳精,也换了棉花,所以这细粮没有多少了。
等到发粮,还得等二十来天呢,所以又到了省吃俭用的时段了。
林舒避免碰凉水,就烧温水用来洗菜淘米,做饭。
她刚把饭煮上,院门就被推开了。
她往外头一看,就见顾钧戴着草帽,穿着草衣进来,浑身都是淤泥,脏得很。
手里还拎着一捆东西,像小细笋一样的东西。
她瞪眼,惊道:“你这是掉河里了?!”
顾钧道:“年底了,要清理水沟淤泥,去上工的都算满工分。”
当然了,随便敷衍的,也不让干。
林舒皱着眉念道:“你这病才好没几天,怎么又开始折腾了?”
顾钧笑了笑,没反驳。
林舒没好气道:“锅里还有热水,赶紧洗洗。”
“还有,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顾钧走到了屋檐下,放下东西后,才脱草帽和草衣。
边脱边应:“是茭白,沼泽地那边长的。我问了别人,你也能吃,我就给摘了些回来。”
林舒凑过去瞧了眼,白白嫩嫩的,看着真像笋,她还没吃过呢。
顾钧已经从厨房提着水出来了,和她说:“我和大满,还有齐杰约好了,等下午三四点就进山看能不能打到点野鸡和野兔,和茭白一块炒着吃。”
林舒转头看向他,问:“这下雨天,能抓到吗?”
顾钧:“下雨天他们都会待在一个地方,不会乱跑,掏它们的窝就行了。”
林舒:“下午不上工了?”
顾钧应:“淤泥也不是非得抢在这几天清理完,今天下雨就不去了,在家里歇半天。”
林舒:“这样才差不多。”
“你先洗,我煮点红糖姜汤给你去去寒。”
顾钧道:“不用,一会儿我自己来煮。”
林舒没搭理他,拿了块姜,用温水搓洗了一下泥巴,就切块,拍碎。
顾钧见她都已经开始做了,也就没再劝。
顾钧洗澡出来,回屋瞧了会儿正在熟睡的孩子,就出来准备去掌勺。
林舒把红糖姜汤给了他喝了后,就让开位置,让他炒菜,她则烧火,顺便烤烤火取暖。
炒菜时,顾钧只放了少量的盐,把她的菜盛起来后,再往余下的菜里多加一些盐。
林舒看得眼馋:“我啥时候能吃正常的菜?”
盐吃少了,嘴巴都淡了。
顾钧道:“坐完月子,再慢慢加点。”
林舒收回了视线,等他把菜都盛好,洗了锅后,才继续烧火。
顾钧煎了两个鸡蛋,煎了一下,再倒水进去,汤带着淡淡的乳白色。
中午就是鸡蛋汤和炒包菜。
吃过饭后,林舒就窝在屋子里,在顾钧进来休息的时候,她把做好的枕头递给了他。
顾钧一愣。
林舒道:“里边塞了干草,还有你那件破旧得厉害的旧衣,将就着枕吧。”
顾钧接了过来,看着手里的枕头,轻声说:“你一针一线做的,怎么能算是将就?”
林舒也笑了笑:“你的竹枕就别垫了,怪凉的。”
顾钧点头,将旧竹枕放到了床尾,替换上了新枕头。
他躺下,感受了一下,比竹枕舒服多了。
没一会,顾钧就睡着了。
白天干活,晚上带会孩子,消耗很大,除了生病那几天在隔壁屋睡得不好外,顾钧几乎都没有睡眠障碍。
看着顾钧已经入睡了,林舒也眯了会。
顾钧睡了一个小时才醒的。
他醒来后,就开始编篮子补贴家用。
林舒也凑过去,说:“你也教教我吧,我在家里也没事做,编点东西,也能消磨时间。”
顾钧道:“这编竹编,手会起茧子。”
林舒摇头:“没事,我慢慢做也行,总没事做,也烦。”
顾钧听她这么说,也就教她怎么做竹编。
他把竹子都弄成了篾条,然后从开头教她。
编了一个多小时,林舒才编得一点边边,这时大满来喊顾钧了。
顾钧和她道:“你先歇会,等我回来再继续。”
林舒点了点头,等顾钧一走,还是继续死磕竹篮。
她就不信这小小的篮子,还能把她给难倒了。
外边小雨还是没停,顾钧戴上草帽,穿上草衣,提着篓子和柴刀就出了门。
顾钧和大满去知青点找齐杰的路上,就遇上了去找他们的齐杰。
齐杰第一回 跟着顾钧上山打野,有点儿激动。
大满嫌弃道:“这回可别再被蛇咬了。”
齐杰道:“我之前是因为不大了解山里的情况,所以才会被蛇咬的。”
“如今有钧哥在,我还能被咬不成?”
顾钧瞅了他一眼:“别好的不灵,坏的灵。”
大满也道:“这还没上山呢,你说这话,不吉利。”
齐杰:“……”
兄弟,这话不是你先开的头吗?
几个人结伴进山,还没多久,就跟着顾钧掏了个兔子窝,逮了两只成年野兔。
齐杰眼都给看直了,打定主意认定顾钧当哥,以后吃肉都不用愁了。
顾钧一转头,就看见齐杰崇拜地看着自己,他无奈道:“这也是运气好,下雨天,恰好兔子在窝里而已。”
齐杰道:“别的不说,我就是连哪个是兔子窝都不知道。”
大满:“跟着你钧哥,有肉吃。”
齐杰使劲点头,非常认同这话。
顾钧被两个人吹捧,颇为不自在,说:“赶紧的,趁天黑前多掏几只兔子窝。”
几人忙活了几个小时,掏了四个兔子窝,就只有一个是落空的,其他都有。
五只野兔,已经够吃好些天了。
齐杰和大满商量,拿粮食到顾钧家里,让他来掌勺,但想到他家里还有个月妇和孩子,就先问过顾钧。
顾钧听到他们的话,道:“家里热闹点也好。”
上回林舒试探过春芬见了孩子的反应,看出了春芬眼里的心疼,知道没露馅,也就放心多了。
顾钧和大满道:“记得喊上你媳妇,也能陪我媳妇好好说说话。”
大满点头应:“肯定的,今晚就盼着钧哥你家这顿了。”
“我家里还有点腊肉,晚上也拿过来炒了吃。”
齐杰也道:“我今晚也拿两罐牛肉罐头过去,让大家尝尝。”
大满一听,立马揽过齐杰的肩膀:“兄弟,大方。”
齐杰道:“比起牛肉罐头,兔子肉才是硬菜。”
大满附和:“也是,钧哥现在的手艺,和以前根本没法比。”
三人在山脚就分开了。
五只野兔,顾钧两只,然后一人一只,多余的那只今晚就杀来吃。
齐杰在知青院不方便,就厚着脸皮让顾钧帮忙杀好风干,他到时候寄回去给他爸妈尝尝。
顾钧想到家里孩子的包被和暖水瓶,在这个冬天派上了大用场,没道理不应。
顾钧把野兔背回了家里。
林舒听见声音,冒着冷风跑了出来,眼神期待地看着顾钧:“打到什么了?!”
顾钧道:“掏了几个兔子窝,逮到了几只兔子。”
林舒怕瞧到后,就不忍心吃下去了,也没凑过去。
顾钧把今晚大满家和齐杰过来吃饭的事说了。
林舒想了想:“把七叔公,还有姚芳萍姚知青也喊上吧。”
一个是教顾钧做菜的师傅。
一个是原主的好闺蜜,之前把话说开了,也不能总避着不见。
顾钧应:“行,天也不早了,我现在过去说一声。”
顾钧离开后,二十来分钟就回来了,七叔公拎着个小酒坛子也跟着来了。
林舒顶着个大油头,也没好意思出去见人,就待在屋子里了。
顾钧回了屋,说:“一会春芬和姚知青会提前过来,我先把床给弄好。”
林舒不在意的道:“其实也没什么。”
顾钧道:“拼在一块,她们才不会问那么多。”
林舒想想也是,为了避免这个可能,她也下床搬床。
七叔公还在外头,不能弄出声响,两个人偷偷摸摸地跟做贼似的把床拼到了一块。
好一会儿后,顾钧才出去。
七叔公念道:“干啥去了,这么久才出来?”
顾钧:“给孩子换尿布了。”
七叔公没再说什么,只催促道:“赶紧处理了。”
顾钧应了声,也就去处理野兔。
七叔公看着顾钧处理兔子,怀念道:“想当年,我做的麻辣兔头也是一绝。”
顾钧道:“那这兔头就留给七叔公你拿回去下酒了。”
七叔公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顺道把这麻辣兔头的法子教给你,你以后也可以自己做。”
他又提了提手里的二两酒,说:“这点酒就留在你家里,给你做菜用,这鱼和兔肉加点酒,能去腥增香。”
“这兔子肉就用土锅焖,骨头就分出来炖汤。”
“你媳妇坐月子,炖点汤喝,正好补一补。”
林舒能听得见外边说的话。
她心说比起兔子汤,她更想吃麻辣兔头,更想吃焖兔肉。
只是听听,她都馋得不得了。
春芬和姚知青两个人都早早过来帮忙。
来的时候,都没空手来。
除了口粮外,春芬把家里的几两腊肉带来了,还有笋干。
笋干炒肉,林舒不敢想那味道有多香。
姚方萍也是个穷知青,也没什么好东西,但还是把自己攒了许久的六个鸡蛋拿了过来。
两人都敲门问过林舒后,才进屋。
姚方萍看向林舒,问:“你咋样了?”
林舒道:“除了不能洗头外,啥都好。”
春芬笑道:“坐月子都这样,等再过几天就好了。”
“不过出月子的时候,像今天的天气,还是不能洗,也一样容易着凉。”
林舒闻言,忙道:“呸呸呸,乌鸦嘴,我可一天天盼着出月子洗头,可别真被你说中了。”
春芬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破嘴,可不能啥都说。”
在一旁的姚方萍皱着眉头问:“这一个月不洗头,不会很难受吗?”
这个问题,就问到了林舒的痛处上,她颓道:“何止是难受,痒得我都受不了了,晚上都得裹着布才睡,生怕自己把头皮挠破了。”
听到这话的姚方萍,脸上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春芬忙道:“人家小姑娘还结婚呢,你说这些,吓着人家了。”
林舒抱歉地看了眼姚方萍,却心道这点就被吓到了,她更吓人的还没说呢。
春芬问:“小芃芃醒了没?”
姚方萍疑惑:“小芃芃?”
林舒笑着解释:“我闺女。”
“草字头,下边一个凡字的芃。”
其实她还想说得更诗意一点的,但奈何她一个理科生,腹中墨水有限,一下子没法找到有关芃字的好诗句。
要是有个手机就好了。
姚方萍是个读书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个中意思。
她喜道:“这名字好,禾黍芃芃遍岭巅,停鞭欣看有秋年,好名字。”
林舒:……
这两句好,一会得拿笔记住。
以后谁问孩子的名字,她就用这两句诗句来卖弄。
她观这姚方萍,是个学文科的好料子,日后高考,肯定榜上有名。
姚方萍的话,听得春芬一愣一愣的,压根没懂说的是啥意思。
“咱们还是看看小孩子吧。”
两个人凑了过去,小姑娘还睡着,小嘴微张着。
小小的一个,看着就香香软软的。
春芬压低声音说:“咋办,我也想要个闺女了。”
林舒调侃:“回家和你家男人商量,争取来年也怀一个。”
春芬道:“那不行,我得等虎子三岁再怀二胎。”
这个话题,黄花大闺女姚方萍插不进去话。
两个人在屋里待了一会后,就出去帮忙洗菜,切菜。
人多,除了肉菜外,还有不少的素菜。
过了半个多小时,齐杰和大满也陆续到了。
齐杰把牛肉罐头放到桌上后,又单独给了两个罐头顾钧:“这两个水果罐头,热一下,你媳妇应该是可以吃的。”
顾钧看向他:“你老是往我家送东西,你自个呢?”
齐杰顿时笑了:“这不是盼着钧哥你改善改善我的伙食么。”
顾钧顿时没好气道:“这罐头我收了,等以后进山打野,我就找你。”
齐杰嘴角扯出一抹笑:“好嘞,就这么说定了。”
虽然家里会邮寄点肉罐头过来,但毕竟没有新鲜的肉好吃。
再说这知青点都是人,吃点好的,他都心亏,也就不敢时常在别人面前吃好的,得偷偷摸摸的吃。
顾钧煮饭的时候,顺道把林舒的炖汤也给炖上了,没敢放其他东西,就只放了少量的姜祛肉腥味。
七叔公也回去把家里的风炉和瓦锅拿了过来,给顾钧炖兔肉用。
顾钧弄了一只半的野兔。
大半只兔子做焖肉,半只用来炒茭白,剩下的则用来炖汤。
做菜前,顾钧把林舒的饭先单独做了。
他切了几两野兔里脊肉炒茭白,只放了少量的酱油,盐也放了些许。
又给她烫了点包菜,少量盐。
一个炖兔汤,茭白炒兔肉,还有个青菜,就是林舒的月子餐了。
林舒看着顾钧给她端进来的菜。虽然有肉,但看着就没味道,闻着外边飘进来的香味,她有点难过。
顾钧瞧出她的情绪不好,有些后悔在家里弄吃的了。
他安慰道:“等过段时间,我再上山打野兔野鸡,做你爱吃的辣味兔肉,还有烤鸡。”
林舒脸色更丧了:“你别说了,一说我就更难过了。”
顾钧没敢继续说,把菜放到凳子上,说:“你先尝尝,兔肉我挑了最嫩的里脊肉和茭白炒的,不比外边的菜差。”
林舒将信将疑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口中尝了尝。
她惊喜地看向顾钧:“虽然没啥味,但吃着就有股香味,而且一点也不柴。”
顾钧因她的反应而暗暗松了一口气,说:“再试试这茭白。”
林舒听他的,也夹了一块茭白。
说真的,林舒以前从来没吃过这玩意,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吃了一口后,发现口感类似鲜笋,脆嫩甜口。
顾钧道:“我还留了些里脊肉,明天我再给你炒着茭白吃。”
林舒连连点了几下头:“这个我爱吃。”
顾钧听见她的话,眉眼里浮现了丝丝笑意,说:“你先吃着,我出去做饭了。”
林舒舀了一勺汤喝,肉汤就差点味道了,不过能有肉汤喝,也不能太挑了。
林舒将顾钧端进来的晚饭全吃了,比平时还多的分量。
吃饱之后,似乎也没有那么馋外边的吃食了。
林舒有理由怀疑,顾钧这是先把她给喂饱了,她就不会想吃什么焖肉了。
外边酒足饭饱后,姚方萍和春芬都进了屋子。
还有个小虎子。
小姑娘刚好醒了,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影。
小虎子也睁大着眼睛看着小妹妹,然后咧嘴笑得憨憨的。
夜里,大家伙都走了,顾钧洗澡回了屋,见林舒脸上带着笑,就知道今天的热闹感染到了她。
平时就是面对一个不知道说什么的他,还有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她肯定憋闷,今天有同性与她聊聊天,心情看着也好了很多。
林舒见他回来,笑道:“我和你说,今天小虎子还亲了芃芃一口,可把我们给乐坏了。”
顾钧原本还是淡淡笑着的,一听这话,顿时就愣了。
“他又亲了芃芃?”
林舒疑惑:“怎么叫又,这才第一回 呀。”
顾钧一默。
又,是因为上回他就先亲了她。
这回他都还没亲过闺女,又被他给抢了先。
林舒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人家尿都憋不住的年纪,你和他计较什么?”
“再说了,他疼爱芃芃这个妹妹,以后肯定是个好哥哥,会保护好芃芃。”
顾钧暗暗呼了一口气,轻点了点头,随即笑了:“说到保护,我想起以前,我被我爹打的时候,大满就会挡在我跟前。”
“因为是别人家的孩子,我爹他也不敢下手,我也能逃过一顿打。”
林舒闻言,顿时皱起眉头:“咋地,那顾老汉以前还打你了?!”
顾钧轻描淡写道:“很久以前的事了,也就是娶了陈红后的那一年时间。”
林舒立马就冷下了脸,啐了一声:“黑心肝的玩意。”
顾钧笑道:“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看见我,都得掉头走。”
前些年倒是还想摆亲爹的谱,但顾钧压根就不搭理他。
甚至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顾钧还提过顾老汉的衣领,一拳打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
从那以后,顾老汉忽然就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儿子,已经不是那个任由自己打骂的孩子了,而是一个比自己高大,比自己力气还大的成年男人。
顾钧道:“别说他了。”
林舒听着就很生气,怎么可能不说。
“那老头这么对你,以后其他的孩子也不会孝顺到哪去,等他干不动了,估计都没人给他养老。”
顾钧给她倒了一杯水:“消消气。”
林舒喝了一口温水,说:“难怪你和大满关系这么好,还有这么一茬。”
顾钧道:“其实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我们俩一块长大,以前他挨别人欺负,我也会帮他。”
说起自小长大的友情,林舒心下火气才消了些。
听着顾钧说了些以前的事,夜色渐深,也该到了睡觉的时候。
顾钧试探把床挪回靠墙的位置,见她并未阻止,暗暗叹了一口气。
瞧来还是得自己一个人睡……
第50章
◎二更合一◎
林舒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了出月子的这天。
天气也好,中午也相对暖和,是个非常适合洗澡洗头的好天气。
顾钧向生产队生养过的婶子们打听过了,出月子的时候,最好就是洗艾草水。
顾钧早上出门前,就烧了一大锅艾草水。
等他中午下工回来,水也彻底凉了。
将凉的水都舀到了桶里,又重新烧了一锅的艾草水,这样就可以兑着洗了。
这起码能兑四桶水,不仅够她洗头,也够洗澡。
顾钧提前用稻草把洗澡房的缝隙都给封好了,还早早地把滚烫的艾草水提进了洗澡房,好让热气驱散寒意。
毕竟隔壁就是茅房,隔着一扇墙外边是蓄污池,烧火盆有很大的隐患。
林舒把衣服,肥皂都收拾好了,就等着顾钧喊她了。
顾钧喊她的时候,她抱上东西就出屋子。
顾钧提醒:“别洗太久。”
林舒压根就没搭理他。
作为一个地道的南方人,一天不洗澡都觉得不干净。
月子里,林舒就洗了五回澡,而且都是速战速决,现在出月子了,可不使劲搓洗。
林舒洗了好一会,外边的顾钧催:“好了,得洗头了。”
洗澡水就那么点,又不是淋浴,还能洗多久?
林舒从澡房出来,小跑回屋。
洗头的水已经放在屋子里,她躺到顾钧的床上,让顾钧帮她洗头。
总归大孕后期时,就是顾钧给洗的,她压根就没有什么可扭捏的。
唯一觉得不好意思的,就是太久没洗头了,藏污纳垢,有点社死。
顾钧已经不知道多少回给她洗头了,也熟练了。
头发湿了水后,才把洗头膏的罐子打开,刮了一坨到林舒头上揉搓。
林舒闻了一下,问:“不是肥皂?”
顾钧:“让人帮忙去市里买的洗头膏。”
林舒微微仰头看向他。
这么细心?
洗头膏竟都提前准备好了。
这顾钧看着老老实实的,但还挺会哄人的。
林舒是受用的。
她嘴角微微勾起,闭上眼睛享受他的服务。
在林舒的要求下,顾钧给她洗了两遍头,将头发擦得半干后,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头皮干爽,别提有多舒服了,林舒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顾钧听见孩子哼唧,就回屋了,见孩子醒了,也抱着她出来晒晒太阳。
小姑娘又张开了些,黄疸已经退了,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蛋,眼睛也睁大了很多。
林舒问顾钧:“你不去睡觉,下午不上工吗?”
顾钧道:“年底了,没什么活做,上午去了,下午基本不用去。”
林舒道:“那挺好,能歇一段时间。”
她想了想,看向顾钧:“你要是有空,就去火车站看看年初二有没有到开平市的火车票。”
自从半个多月前写了信回去,老王家就一直没回信。
大概还在为那十一块钱和麦乳精生气呢。
顾钧愣了一下:“这么着急回去?”
林舒点头:“年初二的火车上人少,空气会好点,再说我娘家那边过年肯定吃得好,我可不想过完年去,就吃萝卜干和咸菜。”
“咱们过年的肉灌肠,留着以后慢慢吃,先回去打打秋风,把先前补贴的,要回来一点,说不定到时候住招待所,和返程的火车票都不用咱们出钱呢。”
顾钧:“你就这么笃定?”
林舒斜睨他一眼,笑:“这不是有你吗。”
顾钧微微蹙眉,大概知道他的作用是什么。
林舒接着说道:“可能要你配合我。”
顾钧:“这话你之前说过。”
林舒朝他谄媚一笑:“这不得排练排练,不然怎么配合?”
顾钧问:“怎么排练?”
林舒道:“黑着脸,眼神凶狠,说话浑不吝。”
“我到时候给你写好要说的话,回去前就照着上边来背就成了。”
顾钧明白了,她这还真是让他扮一个讨债的二流子。
林舒雷厉风行,头发一干,就立马回屋写剧本。
就算拿不回全部东西,也要让老王家出一出血。
等到夜里,顾钧看着林舒赶出来的内容,一言难尽。
她这已经不是让他去当二流子了,而是去当强盗了。
他怀疑道:“真能行?”
林舒道:“两个计划,要是他们没有把钱用到我爷爷身上,就狠狠地闹。要是真的,那就迂回点,别闹太过火。”
“反正你都认真地瞧,看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顾钧确实有好些字不会,但前后的字一联想,就明白了,都不用她解说。
林舒把镜子递给他:“看着镜子,记得凶一点。”
顾钧照着镜子沉脸拧眉。
林舒看得一言难尽。
他是真的不适合演戏。
她无奈道:“你这表情是再发愁,可不像是在发怒。”她琢磨了一下,建议道:“想想让你生气的事,比如你爹你后娘的事。”
顾钧转头和她道:“他们也不至于能影响到我。”
以前顾钧会怨恨,但长大后,生活的重担让他压根就没有时间去怨恨任何人,久而久之就觉得没必要太把他们当一回事。
林舒:……
他们第一回 见,她认错人那会,他瞅着就很生气。
但她这会儿怂,没敢提。
“那就面无表情吧,配着你这体格,一杵在也挺吓人的,就这样。”说着,她把镜子拿走了:“也不用特意练了,我琢磨着等见到了我娘家人,你火气应该就能上来。”
“你就按照我写的这些点发挥就行了。”
顾钧把纸叠好,说:“等发粮后,我就去市里看火车票。”
时间一晃已经是十二月过半了,时不时下点小雨,寒风夹着小雨,冷意好像是钻入了骨头一样。
这种天气也没法上工,大家伙都躲在家里烤火猫冬。
大队长挑了个没有下雨的天气,分钱分粮。
这一到分钱分粮,顾钧就被喊去帮忙了,林舒也抱着裹得严实的孩子去凑热闹。
两个月大的孩子,眼睛已经圆不溜秋的了,和她娘一样白嫩,被冷风冻得小脸红通通的,特别招人喜欢,大家伙都凑过来瞧了几眼。
孩子外边套得多,别人压根注意不到孩子到底有多大一个,林舒也彻底放心了。
春芬领了钱,抱着虎子跑了过来,林舒问她:“分了多少钱?”
春芬笑道:“仨瓜俩枣,能有多少,都还没人家城里普通工人两个月工资多呢。”
林舒应道:“但这城里人,粮食和菜都得用钱用票,也好不到哪里去。”
城里人的商品粮也是有定量的,一个月好像也只能领三十斤的粮食。
而且议价粮卖得贵,而且每天都定量,供不应求。
春芬闻言,感叹:“也是,生活不易,不管是城里人,还是咱们乡下人。”
感叹后,她问:“你知道你有多少工分吗?”
林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今年没咋上工,没几个工分。”
春芬也想起来了,她好像也就六七月份上了两个月的工,还是比较轻省,工分少的活。
林舒等了好一会,前边喊她的名字了,春芬把小虎塞给他奶奶,然后帮忙抱林舒闺女,说:“你去,我给你抱着。”
林舒连忙跑过去领粮领钱。
会计让她对工分,没错的话就在上边摁个手印。
林舒知道自己没几个工分,也就没记过,看到有一百三十八个工分,她直接就按了手印。
全部工钱是两块七毛六。
好歹今年没落空,她还是挺高兴的。
因为工分少,所以她也只有基本口粮。
至于顾钧,还在帮忙分粮,她也没去打搅。
她的粮食,等顾钧忙完了,他会挑回去,她也不急着去领。
林舒领了钱回来,春芬好奇:“多少?”
林舒道:“就两块钱。”
春芬安慰道:“没事,你这不是去年怀孕了吗,来年能挣更多。再说了,你男人挣得也不少,不愁不愁。”
林舒笑了笑,从她怀里抱过孩子。
这孩子也没有人带,就算带着上工,估摸着一天也就只能挣几个工分。
顾钧是主要劳动力,靠拿满工分,自然不能让他带着孩子去上工。
顾钧还有得忙,林舒也就没等,先回家了。
等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顾钧才挑着粮食回来。
他放下担子后,就从口袋掏出了一沓子钱,递给林舒:“刚发的,全在里头了,一共六十二块五毛四分。”
林舒欣喜地接了过来,家里可算是有点存款了。
加上之前的三十块钱,还有今天她和顾钧的,终于有九十五块钱了。
虽然很多东西还需用到票才能买,可不管怎么说,这年代手里有钱有粮,是真的一点都不需要慌。
林舒欣喜过后,有些舍不得地从里边掏出了十五块钱,还给顾钧,说:“这钱留着买火车票用,咱们带着孩子,一半路坐硬座,一半路睡硬卧。”
七八个小时说长也不算长,但也不算短,既要舒服也要省钱,那只能这么安排。
原主留了来时的票据,硬座是两块二,硬卧多少她也没查过,应该不会超过十块钱。
顾钧把钱放回口袋,说:“等明天大队长忙完了,我就让他开介绍信。”
“开几天?”
林舒想了想:“生产队过了初十才上工,开到初八吧。”
老王家估计初二都受不了,要把他们送走呢。
顾钧点了头:“行,我让大队长开到初八的介绍信给你。”
他把谷子搬进了屋子里,倒进了囤谷仓,然后又继续去挑粮食。
发粮的第二天,顾钧就找大队长开介绍信。
大队长听到他初二就回去,说:“咋这么着急?”
顾钧应道:“初二火车人少点,坐得也舒服些。”
大队长一琢磨:“也是,带着个孩子,还是人少点好。人一多,火车上啥味都有。”
他利索给开了介绍信,嘱咐道:“你第一次去岳丈家,可得勤快点,还有,带点城里没有的干货,不能太寒酸了,晓得不?”
顾钧依旧点头答应。
总归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来往,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孩子娘家里的糟心事。
顾钧开了介绍信,就跟齐杰借了自行车去市里看火车票,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十个蛤蜊油和一大罐的雪花膏。
雪花膏给林舒抹脸,蛤蜊油可以抹手抹脚。
顾钧前脚回到生产队,就开始飘起了小雨,今天比往年冷。
就是能抗寒的顾钧,都觉得冷。
顾钧把自行车还回去后,就冒着小雨跑了回来。
开门进了院子,林舒听见声就从屋子里出来,裹着被子站在堂屋门口和他说:“锅里煮了红糖姜汤,添把火热一下就能喝了。”
顾钧去烧热红糖姜汤,端到屋子里。
“火车票最早就只能提前三天买,早上九点的火车,下午差不多五点就能到开平市。”
林舒:“还能赶上吃晚饭,刚好。”
顾钧喝了两口姜汤,身体暖和了一些,说:“咱们要不要带点东西回去给你爷爷奶奶。”
林舒琢磨了一下,说:“东西肯定会被我爸妈搜刮走,还不如偷偷塞给他们十斤粮票和几块钱呢。””
有粮票有钱,也能悄摸地下个馆子。
这包子油条的,或者是一碗饭,□□票就可以了。
他们毕竟还要自己过生活,也不能给太多。
顾钧想着也是,就说:“那成,等哪天天气好了,我就带粮食去市里换粮票,我们最多待六天,加上给你爷爷奶奶的,总归换二十五斤粮票,应该够了。”
公社换的粮票,只能在本市用,要想换成全国粮票,就得去市里换。
虽说她想去王家打秋风,但也要做好两手准备。
他们出门不仅要介绍信,还得有粮票,不然有钱都买不着吃的。
林舒:“够了,够了。”
她去王家,就没空手回来的打算。
大年二十八,顾钧早早地就去排队买了火车票。
四张票,半道坐票一块,硬卧四块二。
回去一趟,两个人的车费总归花了十块四毛。
车票买好了,就等着初二早上去城里了。
去开平市前,最要紧的事,是生产队要分猪肉了。
大年二十九。
作为经常被使唤的顾钧,天还没亮就让人给喊去杀猪。
这还不到五点,杀猪声几乎整个生产队都听见了。
林舒也睡不着了,起来喂了孩子后,脸都没洗,穿上袄子就拿着篮子和碗出了门。
顾钧是杀猪的,能分点猪血或下水。
林舒以为自己去得够早的了,结果到大地坪,已经人山人海了,里三层外三层。
也是杀年猪是生产队一年一度的盛事,都盼着分猪肉呢,咋可能还睡得着。
春芬带着孩子,一眼就瞧到了她,走了过来,然后——交换孩子。
小虎子趴在林舒怀里,小嘴叭叭地说:“婶婶,香香,软软。”
春芬道:“你这小皮蛋,要是给你钧叔知道你占他媳妇便宜,非抽你屁股不成。”
小虎子抱着林舒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不抽。”
林舒摸了摸他脑袋,和他说:“小虎子这么乖,钧叔才不舍得打你呢。”
小虎子重重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春芬:“他在家可调皮了,要说乖,你闺女才乖。”
说着就看向怀里的小姑娘:“诶哟,这小姑娘可真俊。”
这孩子都还不会翻身,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当然乖了。
两人各自稀罕了一下对方的孩子后,都伸长脖子往人群里看。
林舒愣是看不到顾钧的身影。
她问:“咱们今年能分到多少猪肉?”
春芬:“我问过了,今年宰三头猪,这除了内脏和血这些,估计也就百来斤重一头。”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人头半斤,五十岁以上的人头是一斤,咱们估计都能分到一斤半。”
年纪小的和年纪大的,劳动力弱,肯定先紧着劳动力。
林舒闻言,有些不理解,猪不都是两三百斤一头吗,怎么生产队得这么瘦。
但转念一想,这年代喂养的大多是猪草,也没什么发胖的饲料,百来斤也是正常的。
林舒道:“老人们也肯吗?”
据她所知,这生产队可有很多厉害的老人。
春芬道:“虽然说肉少了,可都能搭点心肝肺,哪里会有什么意见。”
林舒点了点头:“可这些猪脚,排骨,咋分?”
春芬:“谁想要什么猪蹄,排骨,就多添一毛五一斤。”
“这分的猪肉不要钱,大家都不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说到这,春芬低声道:“不过你到时候可以选半个猪蹄,好下奶。”
林舒:……
真谢谢了,这就不用。
够多了,晚上都喂不完,还涨得疼。
很快,大家伙都争先排队,生怕自己排到后头,得了后臀肉。
春芬把两个孩子都塞给了大满,然后凭着自己个高体壮的优势,一把拉过林舒穿过人海去排队。
等一脸懵的林舒反应过来,她就已经从人山人海中排在了队伍前排。
这对吗?
她咋做到的?
林舒看向春芬,满满地佩服。
林舒当即决定,不管以后干啥,跟着春芬干就对了。
排到了前排,林舒一眼就看到了在分猪肉的顾钧。
顾钧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她连忙朝着他招手。
顾钧看到了人,嘴角有了一丝笑意,然后回神继续分猪肉。
刀子落下,特别干净利落。
很快就排到了林舒,几个人分猪肉,顾钧自然不能分自家的。
他对分自家猪肉的人说:“把我的那份给我媳妇分回去。”
分肉的人应声“得勒”。
这刚一块杀猪,肯定得关照一下,所以挑块好肉,一刀切,不够再搭上点肉。
“顾钧媳妇,要猪脚排骨不?”
顾钧也看了过来,林舒摇头:“只要肉。”
虽然想吃卤猪蹄,焖排骨,但肉能做腊肉,灌肠,吃得更久。
分肉的人给她切了两条肉,然后也拿了两块猪血给她,还有一块猪肝。
“这是钧哥的份。”
林舒看着肉,喜笑颜开地和顾钧说:“那我先回去了。”
顾钧点了点头。
林舒领着肉出来,给春芬也分了块猪血。
春芬道:“还是你家男人行,生产队杀猪,年年都喊他,我家大满想去,人家还嫌他碍手碍脚呢。”
带着两个孩子跟在身后的大满:……
春芬和林舒道:“一会儿九点多,大队鱼塘捞鱼,两毛三毛钱一斤,你要不要也去买点?”
河里的鱼小且刺多,但鱼塘里的鱼肉质好,小刺也少,肯定是大鱼好吃。
“去!”
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么个时候不用畏畏缩缩,能用钱光明正大地买东西,怎么可能错过!
就算三毛钱一斤,她也要买几条大鱼给弄成腊鱼,不至于平时没菜吃,吃个鸡蛋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春芬道:“那行,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到岔口,林舒抱回孩子,拎着猪肉回家。
三斤的猪肉放在一块,还是挺多的。
切薄一点弄成腊肉,能有六七条呢。
要是灌肠,肉就不多了,也没有肠衣,只能是做腊肉了。
林舒也不太会弄,等顾钧回来,让他去问问七叔公在再做。
林舒给孩子换了尿布,哄睡后,就去洗漱,接着做猪血粥。
猪血用水煮过,切成小块,等粥熬好了就放进去搅拌一会,放点盐,再撒上葱花,香味就散出来了,一点儿的腥味都没有。
顾钧回来的时候,粥刚好上桌。
林舒道:“一会儿咱们和春芬他们去大队买鱼,咱们做成腊鱼。”
顾钧道:“天太冷,孩子带不去,你待在家里,我自己去就成。”
林舒一想也是,点了头:“那你能多买点就多买点,再多咱们也不怕。”
顾钧笑道:“每个人都有定量的,要太多,大队也怕我们投机倒把。”
林舒撇嘴:“那行吧,能要多少就多少。”
顾钧歇了会儿,大满一家就过来。
春芬听说林舒不去,就把小虎子也留了下来。
顾钧也拎着桶和他们一块去大队。
差不多中午才回来。
林舒往桶里一瞧,是两条大草鱼。
七十年代水质好,到处都是草,草鱼自然就长得比猪好。这两条大草鱼,一条都得有七八斤了。
林舒“哇”了好几声后,问他:“你说我现在再去一回大队,再买一次鱼成不?”
顾钧洗了手,说:“买鱼的时候,登记过了,咱们家就两个大人,多的肯定是不能买了。”
林舒闻言,觉得有点可惜,但好歹能过个肥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