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伞架子绑好了,也把芭蕉叶绑在顶上。
虽然制作粗糙,但感觉还是能撑回到家的。
顾钧把做好的“芭蕉伞”给了她:“试试。”
林舒接过手中掂了掂,还怪重的,不过也是能接受的重量。
她撑着走出了棚子,所幸雨不大,不会把芭蕉叶打坏。芭蕉扇能遮雨,只不过只能遮一个人。
林舒看向顾钧:“你呢,就这么回去?”
顾钧拧了拧衣摆的水,然后也走出了棚子,走在她身边。
“都湿透了,不差这点雨水。”
“得赶紧回去,不然一会儿下大雨就回不去了。”
林舒也不敢耽搁,和他一块回去。
顾钧走在她身后半步,仔细看着她。要是脚滑了,他也能第一时间扶住。
好在一路无惊无险就回到了家里。
林舒身上被淋湿了少许,没什么影响,换了衣服就行,就是布鞋全湿了,屋子里就一双木屐鞋子了。
她转头和顾钧道:“你别洗冷水澡,先把衣服换了,烧了水再洗。”
正想去提两桶冷水去冲一下的顾钧,默了一下,点了头。
回屋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就去厨房烧水。
林舒换了衣服,把鞋子脱了,穿上木屐走出了屋子,她在屋檐下用猪毛刷子刷过鞋子后,就拿回屋,放到窗口通风的地方。
做好这些后,她又出来了,沿着檐下走到厨房。
一进厨房,她就闻到了浓郁的姜辣味。
她往锅里一看,是顾钧正在煮姜汤。
顾钧往灶口放了把稻秆,说:“你先去我屋里舀米过来。”
林舒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了声,拿碗回去舀米。
虽说顾钧没防着她,但她这几天,都是趁着顾钧还在家的时候,让他进去舀米。
林舒回了堂屋,站在顾钧门外略微踌躇了一会,这才推开门走进去。
这屋子和她上回进来没有什么不同。
她四下看了一圈,才在床尾的地上看到两个到膝盖高的瓦缸。
林舒打开了一个,里边装的是玉米面和一小袋子的番薯丁。
她将另一个缸打开,只见缸里边的米也没多少了,看着就只有十来斤。
林舒斟酌了一下,只装了大半碗米,又抓了一把番薯丁。
林舒端着米回到了厨房,顾钧正在把姜汤舀起来。
只有一碗的量。
林舒看到那碗姜汤,没好气道:“你可不能因为你现在身体强悍,就折腾自己的身体,以后老了,有得你受的。”
顾钧听着她念叨,奇怪的,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唠叨,也不觉得烦。
甚至,他还觉得很中听。
林舒说着拿了个新碗,说:“一人一半。”
想了想,她说:“等会再分,我回屋拿点东西。”
顾钧不明所以,等着她回屋再回来。
没一会,林舒就拿着红糖回了厨房。
她往姜汤里舀了一勺的红糖,搅拌散开后,想要端起来分,手却被烫了一下。
顾钧上前:“我来分。”
他感觉不到烫似的,端起姜汤就往另一个碗里倒了一半。
林舒震惊:“你都不怕烫的吗?”
顾钧:“还好,不是很烫。”
林舒:“你把手掌给我瞧瞧。”
顾钧双手都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林舒知道他手上的茧子厚,却不知道这么厚。
都泛黄垒起了,有这厚厚的一层老茧在都能隔热了,她还说他怎么都不怕烫呢。
林舒看得心头酸涩。
这个时代太苦了,又不能劝人少做一点。毕竟少做一点,就真的吃不饱了。
“我看好了。”她说。
顾钧把手放了下来。
林舒呼了一口气,敛了敛那点酸涩情绪,端起姜汤边吹边喝。
姜汤加了少量的红糖,没那么辛辣,也好下口。
喝完了姜汤,她感觉全身暖洋洋的,甚至还出了点汗。
顾钧则是把姜汤一口闷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碗后,林舒说:“饭我来做,你先去洗澡。”
顾钧却道:“今天我做。”
林舒想到中午吃的菜,还有他现在这干了一天的苦力,她也不会没那眼力见儿。
“行了行了,不就是一顿饭吗,等过了双抢后,你想做饭我都不会拦着你。”
甚至还会教他怎么做菜,不至于做得像是喂猪的。
顾钧听她这么说,就没再抢着来干。
他提了水,戴上草帽去了澡间,没一会儿就洗出来了。
他回了灶房,帮忙烧火。
顾钧出来没多久,雨势又转大,雨声哗啦,雨水击打在屋顶上,声音哒哒哒作响。
外头吵得很,厨房却很安静。
顾钧想到今日在晒谷场上,她说家里没个人说话的,思索了一下,率先打开话匣子:“要是明天还下雨,你就不用去上工了。”
林舒朝院子看了眼,说:“瞧着这雨今晚都不会停。”
“那要是明早继续下雨,你也要去上工吗?”
顾钧:“看情况,雨不大,就披草衣继续收。”
他说的草衣,是比较古老的蓑衣。
这个时代没几个人能买得起雨衣,就是乡下,也没几个人能用得起城里的雨伞,有雨伞也是以前伞匠做的油纸伞。
但现在连伞匠都少见了,更别说油纸伞。
“万一病了怎么办?”她担心道。
顾钧:“一个人病了,还有其他人。”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神色黯淡,幽幽道:“病了不可怕,饿肚子才可怕。”
他自己一个人生活的第一个冬天,还是别人好心,才给了他一些旧衣服御寒。
但那年还是病了,头疼脑热却远不及肚子的饥饿难受。
要不是他姑姑过年时回来探亲,顺道来看他一眼,估计他都没能活过那年冬天。
林舒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肯定是经历过这样的事,就是在生病时还要挨饿的经历。
林舒安慰道:“咱们国家会一天比一天更加强大,更加富裕的。以后呀,你就是看见肉都不想吃,更不会饿肚子了。”
顾钧听到她的话,淡淡笑了笑:“希望我能等到那个时候,吃上肉也嫌弃的时候。”
“呸呸呸,乱说什么呢,什么叫希望能等得到,那是一定能等得到的!”
这没过几年,就不用肉票了,还等不到,净说晦气话。
林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顾钧低下头烧火,嘴角微微勾起。
外边下雨,只得在厨房站着吃饭。
吃完后,等了好一会,雨势才小了。
趁着雨小了,林舒赶紧去洗了澡。
这外边下着雨,这七点还没到,天就完全黑了。
林舒洗完澡回房,躺床上也睡不着。下雨的晚上,听见外边风吹雨打,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她有点儿害怕。
翻来覆去好一会,她心里还是慌慌的,也就起来点了油灯做针线活。
才做一会,油灯的灯芯忽明忽灭,她转眼一瞧,煤油灯里边的煤油已经见底了。
她翻找了一下,煤油罐子里也没有煤油了。
现在倒是可以不点灯,但就怕晚上想上茅房。
琢磨了一下,林舒就着剩下的那点儿灯火,走到对门屋。
这才敲门,灯火就灭了。
顾钧开了门。
外头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个人影,他问:“咋了?”
林舒:“没有煤油了,你能我匀点煤油吗?”
顾钧闻言,转头就摸黑把凳子上的煤油点燃,拿到她跟前,递过去:“先用这个。”
林舒接过,把手上的煤油灯给了他,道了声“谢谢。”
顾钧摇了摇头。
林舒拿着煤油灯正转身回屋,想到自个一个人待在屋子还怪无聊的,就停下了步子,转头看向他,问:“你现在要睡了吗?”
顾钧摇了摇头:“还早,等会再睡。”
林舒道:“下雨天我有点怕黑,要不咱们在堂屋坐坐?”
顾钧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林舒笑了笑,回屋把针线活都拿到了堂屋外头,然后坐在饭桌旁开始飞针走线。
顾钧坐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就收回了视线,定定看着乌漆嘛黑的院子。
安静了好一会,林舒侧眼瞄了顾钧一眼,他就静静地坐着发呆。
林舒道:“要不你还是回屋躺着吧,在外头也怪无聊的。”
顾钧摇了摇头:“我习惯了,不管在屋子里,还是在哪里,只要晚上没睡,都是这样坐着。”
林舒问:“坐着想什么?”
顾钧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想,就只是……坐着,或者躺着。”
林舒微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通俗的说是发呆。
用不通俗的话来说,就是空洞。
林舒笑道:“你要是觉得无聊,你也可以和我聊聊天,就像现在这样。”
顾钧看向她。
昏黄的烛火下,照映得她很柔美。
明明还是那个人,却给他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好半晌,顾钧才开口,说:“我不知道聊什么,我不太会说话。”
林舒笑了:“这就是说说家常,也不是让你说好话哄着我,会不会说话都行。”
顾钧:“要是我那句话说得不中听,你大概就不会和我聊了。”
林舒好笑道:“我不会的。就算不中听,我也会怼回去,才不会给自己气受。”
说到这,林舒道:“反正也没别的事聊,你说说你吧,从家里出来后,后来都是怎么讨生活的?”
给他脱脱敏,估计以后也能稍微开朗一点。
顾钧沉默了。
林舒道:“如果你真的不想说,也可以不说的。”
顾钧却开了口:“也没什么,从家里跑出来后就住到了荒废的破屋里。那里原本住了个老光棍,死后七八天才被人发现,都臭了,所以大家都不敢靠近那屋子。”
“死后两年,那屋子也就荒废了。”
“我没地方去,就住到那里,我还记得刚住进去的时候,还没有灯,整宿整宿都睡不着,总觉得周围有点什么东西。”
“后来住久了就不怕了。”
林舒听得都觉得心酸:“你爹就真的不管了?”
顾钧:“刚开始会给我送点吃的,后来被陈红发现了,就骂着不给。”
“大队长看不过去,警告过他们,他们只能是把我的基本口粮分了出来。”
“感情给你送的那点吃的,也是从你基本口粮里边抠出来了的?!”
“你那后娘真不要脸。”
“还有你那个爹,和你后娘一样过分,自己亲生孩子都不管了,他还想以后让你给养老,简直做梦。”
“我与你说,等他年纪大了,这国家要求给老人养老的最低标准是多少,你就付出多少,多一分钱都不给他们。”
顾钧听着她给自己说话,声音没那么沉重了,问她:“国家规定的养老最低标准是多少?”
这个问题还真把林舒问倒了。
她还真不知道这个年代的法律问题。
“我琢磨着肯定不多,反正他们闹就让他们闹,最多以后政策松了,你搬到城里住,让他们找不着。”
顾钧摇了摇头:“我还没想那么长远。”
林舒重声道:“你得想长远些!”
“还有呀,你也别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一点也不爱惜。”
顾钧一怔,声音带着迟疑:“我有不爱惜吗?”
林舒:……
感情他都不觉得自己的生存方式有问题。
“那没有了?就刚刚你淋了一场雨,你还想着洗冷水澡呢,你都知道给我煮姜汤,也没想着给自己煮。”
“就这样,你还觉得你自己爱惜你身体吗?”
顾钧微微蹙眉,不解道:“可我前边十一年都是这么过的。”
林舒闻言,一懵。
十一年?
十二岁离开家里,那就是说现在才二十三岁?
她都大学毕业两年,今年都二十五了。
她这一穿越,竟然赶趟上吃嫩草的潮流了。
林舒走神了几秒,回过神来,仔细地与他说道:“那是你以前过得糙,过得苦。可现在日子比以前好了,得改改,这样才能长命百岁,能享更多的福。”
“总不能等孩子十几岁的时候,你就干不动了,然后这个家还得我一个人扛着。”
听到这,顾钧立马道:“不会,三十几岁我能干得动,就是到了四十、五十、六十我也能干得动。”
林舒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别到时候年纪四十,身体却像六十,等到那会干啥啥都不行。”
她说他不行,顾钧听得不得劲,但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总之就是不中听。
他默了一会,问:“那我该怎么做?”
问到这,又补充:“活是肯定要做的,不做没饭吃。”
林舒:“活肯定得做,但你这生活习惯得改改,吃饭别一下子吃那么快。不要总喝生水,得多喝点温水。活要做,但也要尽力而为,别已经累到不行了,还硬咬着牙继续干。”
林舒也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还要教一个成年男人该怎么好好对待自己。
顾钧听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听着她说着关心他身体健康的话,不知不觉就恍了神。
林舒见他发愣,喊了两声:“顾钧,顾钧,你想什么呢?有没有听我说话?”
顾钧回神,眼睛也清明了,应:“听着。”
“你说的,我会在意。”
林舒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好好对自己吧,就算以后没别人心疼你,你也自己心疼心疼你自己。”
顾钧摇头:“不,以后有你和孩子。”
林舒一怔,对上他灼灼盯着自己的眼神,忽然就有点不大自在。
她咳了两声,说:“你的孩子,只要你疼爱他,他肯定会心疼你。”
也不知顾钧有没有听进去,他重重点头:“我会的。”
林舒总觉得,他应这话,不仅仅包括他孩子……
林舒低下头,继续干活,心里却不大平静。
顾钧该不是在这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内,就被她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了?
喜欢上她了?
想到这,林舒摇了摇头。
他连怎么爱惜自己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估计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
他现在只是认定她是他媳妇,孩子他娘,再加上她有所改变,他才会想着要好好对她。
林舒坐着有点儿尴尬,也坐不住了,她就和顾钧说:“我困了,我先回房睡了。”
顾钧点了头:“油灯拿上。”
林舒应了声,又叮嘱他:“你也赶紧回屋休息吧。”
顾钧应了一声“好”,看着她回屋的背影,阖上的房门,却依旧坐在堂屋中一动不动。
没一会,顾钧的嘴角有了笑意。
林舒回屋把东西放好后,出去上茅房的时候,发现顾钧还坐在堂屋中,黑漆漆地,一个人影杵在那里。
知道是顾钧,也没有吓着她。
她问:“你怎么不回屋?”
顾钧如梦初醒般,应:“一会再回去。”
他顿了顿,问:“你要去茅房?”
林舒“嗯”了声,她拿上草帽正要出门,顾钧也起来了。
“外边湿滑,我陪你过去。”
林舒:……
你跟着,还守在外头,听见声的话,我会尴尬的。
“不用不用,我小心点就好,你可千万别跟来,就这么点路。”
顾钧似乎联想到什么,就说:“送你过去,我再回来。”
林舒见他执意要和自己过去,道:“那行吧。”
两人戴上草帽后,就往茅房走去。
顾钧走在她的身后,看到她进了茅房,他才转身回到檐下等。
没一会,见她出来,他也快步走了过去,把她送了回来。
林舒回屋,关上房门前,看着他催促道:“赶紧回屋歇着吧,明天估计还得上工呢。”
顾钧点头,转身就回了屋。
回了屋后,顾钧脑子里边全是今天她和自己说的话,躺在床上睡不着。
顾钧头枕着手臂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抬起另一只手放到心口的位置上。
身体分明很累,可亢奋且滚烫的心口,让他没有半分睡意。
第19章
◎二更◎
林舒是被大喇叭声和敲钟声给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掀开草帘子看向院子外,天色都是乌蒙蒙的。
还没到上工的时间,怎么忽然就敲钟了?
这么一想,就听见外头传来大队长拿着大喇叭说话:“从今天起开始抢收粮食,每天六点准时上工,大家辛苦点,今年收成好,再过半个月分粮也能多发一点。”
这才是抢收?
那之前每天那么起早贪黑都不算是在抢收?
外头的地还是湿哒哒的,今天早上应该不用晒谷,这种天气更不适合快七个月的孕妇上工。
林舒低下头,看向比刚穿越过来时还要大了一圈的肚子,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其实她还是很怕生孩子的,但每天都告诉自己,怀孕期间要保持愉快的心情,有助于顺产。
林舒立即挂上个笑脸,扶着腰下了床。
屋内只有微弱的光亮,她点了油灯。
昨天下过雨,天气有点凉,她找了件红格子长袖出来穿上。
梳头后用橡皮筋绑了个低马尾,才提着油灯出了院子。
天太黑,看不清是不是还在下雨,但地上的小水洼还有点点涟漪,应该是还在下毛毛细雨的。
她走到了厨房,就看到顾钧正在做窝窝头,厨房昏暗,只有灶口的火光映出。
他听见了声,转头看去,说:“今天下雨,你不用上工。”
林舒把煤油灯放到了灶台上,说:“醒了就起来了。”
她捋起袖子,也在他身边一起捏窝窝头。
林舒道:“你去忙别的,我来做就好。”
顾钧点了头,说:“我去挑点水回来。”
林舒忙道:“别了,没水就先不用,昨天那么大的雨,河水肯定涨起来了,危险。”
顾钧张嘴就要说话,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的林舒,立马打断:“可别说你会水,这淹死的有多少个都是会水的?”
说到这,她立马甩手不干了:“得了,你继续做窝窝头吧,省得跑去挑水。”
顾钧:……
他像是那种不听劝的人吗?
他还是继续把窝窝头给捏完。
林舒甩手不干后,就去刷牙洗脸。
看着没几根毛的牙刷,心烦烦的。
连根牙刷都用不起了,跟别说牙膏了,用的都是几分钱的牙粉刷的。
刷牙洗了脸,她放好洗漱用具回了厨房,问顾钧:“生产队其他人都用什么刷牙?”
顾钧转头看她:“用柳枝,或者用猪毛做的猪毛刷。”
林舒眉头紧皱了起来:“猪毛刷,那岂不是有臭味?很硬?”
顾钧:“还好,用醋和热水泡过,没有味道,也不是特别硬。”
林舒犹豫了好一会,才说:“那也给我做一个吧。”
虽然听着有点膈应,但总好过没有牙刷用的好。
既然别人能用,她应该也是能用的。
顾钧点头应了声,心里却是琢磨起了自己好像有牙刷和牙膏的票子。
这边刚弄好窝窝头,才开始蒸,外边就开始喊去上工了。
林舒道:“你去上工,我一会给你送过去。”
顾钧摇了摇头,说:“别了,路上滑,我一会让大满叫他媳妇过来拿。”
林舒:“也行。”
这里都是泥地,又下雨,确实湿滑,也容易脚下打滑。
顾钧洗了手,就披了个草衣在肩上,戴着草帽去上工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春芬才来拿早饭。
她应该也是刚从地里回来,身上都是湿气,脚上的鞋子也都沾满了泥土。
她在院子里边磨了一会脚底下的泥,才走进屋,念叨道:“这抢收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遇上连日下雨,谷子都被泡坏了。”
林舒端了一碗温水给她,问:“往年有过这种情况吗?”
春芬接过了水,喝了一大口,缓过劲后才说:“基本上年年都会下雨,就看下得久,还是只是一阵雨。”
林舒:“但愿今年这雨水别全集中在这个时候。”
叹了一口气后,她说:“我去拿早饭。”
没一会,她拿了个饭盒过来,还有个茶缸。
春芬把这些放进了篮子后,道:“中午我再过来拿饭。”
林舒闻言,诧异地问:“中午也不能回来吃饭了?”
春芬“嗯”了一声,叹气道:“这得赶紧抢收,不然泡坏的谷子,大家都没饭吃了。”
“虽然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下雨,但为了稳妥,还是先抢收。”
林舒听着都觉得辛苦,更别说是田里忙活着的那些人了。
顾钧在厂子干了一个多月,又连轴回来双抢,他可真别在这个时候把身体熬坏了,她这往后的几个月都得指望他呢。
要是有鸡鸭鱼肉,他也得吃点好的,补补身体,这样身体也不至于被掏空。
但现在连吃口肉都困难,上那找这些?
这雨下到下午四点时,雨停了,还出了日头。
看到日头,让大家伙都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不敢松懈。
抢收完之后,又要立马犁地,准备插秧,还有一堆的活等着干。
快六点的时候,林舒去做饭。
顾钧回来的时候是光着膀子的。
他身上覆着一层薄汗。在日头下,油光噌亮的。
林舒瞅过去时,视线在他光/溜溜的上半身提溜了一圈,最后才看向他手上捧着的东西。
用衣服包着,不知是啥。
“你拿的是什么。”她问。
顾钧径自把衣服摊开,然后东西哗啦地全落地。
有小鱼小虾,还有田螺,最大是几尾巴掌大的鱼,倒在地上时还是活蹦乱跳的。
林舒眼睛瞪大,惊喜地走了过去。
顾钧道:“河水上涨,这些都从河里冲到田里的,那些田螺本来就有的。”
林舒走到了跟前,蹲下来看。
小鱼小虾估计有一斤多,大点的鱼也有五尾,那些田螺也有好几斤,虽然她不能吃,但顾钧能吃。
她这正愁着没吃的,他就给带回来了这些,可真是及时雨。
顾钧把活着的鱼放到了盆里,再用削薄削尖的竹片给小鱼开膛破肚。
林舒都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该做啥菜了。
爆炒小鱼小虾,正好家里还有几个五彩椒,放进去一块爆炒,可香可香了。
只是想想,林舒都觉得自己馋得口水都流了。
顾钧把小鱼杀好,全扔进了竹筛里头,最后才从一堆田螺中把小虾挑出来。
林舒看着那些个头不小的田螺,说:“这些田螺先用水养几天,吐吐沙子。”
顾钧点了点头。
林舒把竹筛拿起,用水冲了冲后,放到一旁沥干水分。
她哼着小曲回了厨房。
顾钧听着她哼曲,虽然不知道哼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得出来,她心情很好。
林舒把锅里的热水舀了起来,转头和顾钧道:“给你烧了热水,先去把澡给洗了。”
顾钧洗过手,说:“我先去挑两桶水再回来洗。”
早上没挑水,缸里都已经完全没水用了。
想了想,顾钧又道:“现在河里的水已经退了。”
林舒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顾钧得了话后,还是先把厨房的热水提了出去,省得绊手绊脚。
等顾钧出去了,林舒才把青菜给炒了。
今晚原先准备做番茄炒蛋的,但现在都有鱼虾了,也就放一边去了
她炒完通菜出来,把沥干了水的鱼虾拿了进来。
热了锅后,倒了少许油,放了姜和蒜,还有几个辣椒。
锅一热,她就把鱼虾倒进去爆炒。
家里依旧还没有酱油,但河虾鲜美,有盐调味也够了。
没一会,香喷喷的香味就飘散出来了。
顾钧洗澡出来时闻着了香味。
他做的饭菜从来没有香味。能吃,能填饱肚子,毒不死人就成,从来没考虑过好吃还是难吃。
现在,顾钧觉得越来越有家的感觉了
第20章
◎一更◎
自一场大暴雨后,天气也好了起来。
就偶尔有一场阵雨。
这偶尔的一场阵雨,也把晒谷场的大家伙累得够呛。
晒谷子时天上有乌云就得收谷,结果刚收完谷,立马又艳阳高照,这种情况一天能发生两三次。
老天就跟逗着他们玩似的。
林舒虽然没怎么忙活,都觉得累得慌。
把谷子全晒完,缴粮后又到了插秧的时候。
到了这个时候,田里泥泞都是水,有很多鲶鱼和小螃蟹。
大家伙插秧的时候,都盼着这点来打打牙祭了。
顾钧打小自食其力,抓点小螃蟹和鱼都不成问题。
今日顾钧下工,提了一篮子回来,手上还拿着一把葱。
林舒这些天都吃上荤腥了,一看见他带东西回来,就立马凑了过去。
可一看到篮子里边有像小蛇一样的泥鳅,吓得她后退了好几步,脸上煞白煞白的。
顾钧看见她被吓了一跳。
顾钧道:“泥鳅,没见过吗?”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他继而道:“你去年下乡的,应该见过的。”
林舒又怕又嫌弃:“不是没见过,是这种像小蛇一样的泥鳅,还滑不溜秋的,怪吓人的。”
顾钧道:“可生产队里的老人说,这孕妇吃泥鳅能补身子。”
林舒立马坚定拒绝:“不,我不吃。”
顾钧道:“今天我来做,你看不到就成。”
林舒还是摇头,非常坚定:“不吃!”
顾钧:“那我吃,我自己做。”
林舒嫌弃道:“你自己吃,可别给我看见。”
顾钧点了点头,转头就去杀泥鳅了。
林舒忙去厨房择菜。
顾钧杀好之后,林舒就把厨房让给了他。
顾钧弄了半碗的泥鳅。
用葱头和姜,还有盐腌了一小半。
而剩下的一大半裹上了玉米面,费了点油来煎,煎得金黄再撒上盐巴和葱花,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这是顾钧和大满学的,以前都是直接烤着吃,或是煮粥吃。
煎好泥鳅,他舀了半碗刚煮好的饭,挑出红薯干,把米饭放进锅里熬粥。
等粥好了,泥鳅也已经腌有二十来分钟了,直接放进粥里边煮一会。
等粥熬好了,顾钧把粥里的泥鳅都挑了出来,再撒上一小撮的葱花。
全做好了,顾钧都端到了堂屋。
他朝林舒屋子喊:“王雪,吃饭了。”
屋中,听到顾钧喊自己王雪的林舒,一下子都没有反应过来。
最近大家伙都是喊她顾钧媳妇,或者是王知青,就是他都很少喊名字,今天忽然这么一喊,愣是好一会才应:“知道了。”
她从屋子里出来,在饭桌坐下,看瞅向桌面上那小半碗裹着玉米面,煎得金黄金黄泥鳅,看着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嘀咕道:“这得多费油呀。”
自从当家,关上家里的柴米油盐后,她觉得自己都变得抠抠搜搜的了。
顾钧道:“是多用了点,等发粮了,我去换油回来。”
说着,他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说:“大满说他媳妇到了七八个月的时候,腿脚容易抽筋,所以得吃点有营养的补补,里边的肉我都给挑出来了,你就勉强吃一点吧。”
林舒看着放了葱花的粥,真的没看到半点泥鳅的影子,看着就比白粥黄了些,看着还是挺有食欲的。
说实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林舒又看了眼他的饭碗,一半都是红薯干。
她琢磨了一下,说:“我就喝半碗,剩下的你喝。”
顾钧听到她的话,嘴角有了一丝弧度,点头应:“好。”
顾钧起身,去把自己的饭盒拿了出来,把粥倒出来了一小半。
林舒喝粥,吃着青菜,也没夹煎泥鳅。
但看着顾钧吃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问:“香吗?”
顾钧点头,中肯地吐出了一个“香”字。
看着顾钧吃了三条泥鳅,林舒咽了咽口水,说:“我就尝一点点。”
她用筷子折断泥鳅,夹起了小半条。她看了眼顾钧,又看了眼筷子上的肉后,闭上眼直接就吃进了嘴里。
嚼了几下,动作忽然一顿,睁开了眼看向顾钧。
顾钧问:“怎么样?”
林舒眼睛扑闪扑闪的,连连点了几次头:“好吃。”
顾钧嘴角微勾,说:“那多吃点。”
林舒又夹了一条,问他:“你之前连青菜都做得那么难吃,怎么能把这泥鳅做得这么好吃的?”
顾钧闻言,愣了一下,问:“我做的菜,真的很难吃?之前你怎么没说?”
林舒吃得香,不甚在意的应:“青菜不是用水直接炖的,是要炒的。就算用水煮,简单的烫一下就好了,可你熬得软烂软烂的,能好吃到哪里去?”
“我之前没说,是想着过了双抢后,才和你说的。”
教肯定是要教的。这以后快生的时候,还有生孩子坐月子,可都得他做。做得难吃了,他能吃得下,她可吃不下。
顾钧点头:“好,过了双抢后,你教我。”
“对了,双抢大概什么时候结束?”她问。
顾钧算了下,应:“估计还有四五天才能插完秧苗。”
林舒心道那也快了,终于可以缓一口气了。
吃完了饭,林舒正洗着碗,没关上的院门传来熟悉的声音:“顾钧同志。”
听这声音,不用转头看,脑子就先反应了过来。
——这是齐杰的声音。
齐杰这咋又来了?!
顾钧正在厨房烧水,听见齐杰的声音,立马就出来了。
从厨房出来的顾钧先是看了眼林舒,见她不为所动,他才快步走了出去。
他也没把人请进屋子里,而是到外头说话。
顾钧问:“啥事?”
齐杰笑道:“是好事。”
“现在田里不是特别多的泥鳅和鲶鱼么?之前纺织厂的领导想要,要送到食堂去让职工改善改善伙食。”
“先说好,这个是正经的,他用东西换,不花钱买。”
顾钧点了头:“用什么换?”
齐杰道:“布料和一些生活用品的票,让咱们自己挑。”
这确实是个好事,而且不危险。
他以后有孩子要养,还要养媳妇,这钱和物多一点,媳妇孩子也能多享一点福。
“要多少?”他问。
齐杰道:“那厂子有百来个人,要求后天送去,有多少都要,最好是能有个三四十斤吧。”
顾钧琢磨了一下,说:“这要的量太多了,一两斤,咱们自己弄就成,太多的话,生产队的人有意见,我们得和大队长商量一下。”
齐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是想着你是生产队的人,你去和大队长说会更好。”
“那咱们现在就去找大队长?”
顾钧也不着急,先问:“有收购条子吗?”
齐杰应:“这事是正规的,当然有条子。当然,那主任自己额外要几斤是没写在条子上的,这个算在咱们头上。”
顾钧点头:“你等我会,我回去说一声,然后和你去找大队长。”
“行。”
顾钧转头回了院子。
一回到院子,就看到坐在檐下,定定盯着他看的林舒。
她板着一张脸,眼神灼灼地盯着他,好像是要把他给盯出一个洞来。
顾钧这心头一跳,莫名地,心下有些虚。
他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说:“我要和齐知青去一趟大队长家里,半个小时内回来。”
说到最后,补充:“不是干投机倒把的事。”
林舒眼神还是带着怀疑:“真的?”
顾钧点头:“真的,真的。”
为表他没说谎,还说了两遍。
林舒默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
顾钧转头出去的时候,眼中带着点茫然。
他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
为什么要得到她的同意后,他才出门?
出了院子后,齐杰问:“王知青没生气吧?”
顾钧违心地摇了摇头:“没生气。”
齐杰道:“也不知咋回事,这几次见到王知青,总觉得有些陌生。”
听他提起家里的媳妇,顾钧收起了那点茫然,问他:“怎么个陌生法?”
齐杰斟酌道:“王知青似乎不太喜欢我来找你。”
听到这话,顾钧嘴角微一扬:“她其实是不喜欢我干投机倒把的事。”
“她以为你是来找我做这些的,所以才会这样。”
齐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难怪了。”
两人都很有默契,没再提在黑市时,她拉了自己丈夫外男人一事。
顾钧是知道齐杰没那意思的。
两个人都在知青点,要真有那意思,早就已经处对象了。
正是因为齐杰没意思,顾钧才会继续和他往来,只是每次都有点不自在。
而且每次齐杰和王雪碰一块,他这心里就不对劲,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
顾钧和齐杰一同到了大队长的家里。
大队长家刚吃完饭,见他们俩一起过来,说是有事商量,也就让他们到屋子里头说话。
听了他们的话,大队长抽了一口旱烟,琢磨了一下后,才说:“有采购票子那是最好,只是大家要是都忙着去抓这些,也容易耽误事。”
一个生产队有几百亩地,这几十斤泥鳅和鲶鱼也算不得什么,大队长就是怕耽误事。
齐杰道:“有三天时间,而且就算咱们不说这事,大家伙每天都会逮些回去吃,但要是说了这事,他们也就不吃了,都会送来换东西。”
顾钧想了想,说:“就不说是厂子要的,就用点别的东西换,比如用一颗糖换几条小泥鳅,那些半大的孩子很乐意去逮。”
大队长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
顾钧继续道:“这些东西是生产队的共有财产,所以换来的东西,到时候我和齐杰要了该要的,剩下的就交给大队长来处理。”
大队长听到他们的话,脸上有了笑:“行吧,要是真能换到一点布票,今年发布票的时候,其他人也不至于吵得面红耳赤。”
齐杰也在旁道:“那主任和厨房的主任关系好,这要是以后要鱼,咱们生产队的河里也有,说不定到时候也能换到一些瑕疵布。”
齐杰给画的饼,大队长一下子就接住了,彻底动摇了。
他说:“行,就按照你们俩刚说的去做,不过收这些泥鳅和鲶鱼,还是得有个由头。”
大队长琢磨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就说是城里单位要的,就先不说能换什么,只说到时候能分到的东西充公生产队,看大家一年下来的表现,再表彰发放。”
“你们也别说自己都得了点什么,省得他们闹。”
顾钧和齐杰都点了头。
毕竟这是他们牵的线,就算没说分成,大队长也是一点都不担心。
再说顾钧是大队长看着长大的,也不是偷奸耍滑的人。而齐知青的名声也好,他们肯定做不出东西全贪了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