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更◎
“你先别出去,说说你和齐知青都商量了要干什么。”林舒说完后,就走到他跟前,微抬着头,脸色严肃地看着他。
“家里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我是不想看到你去涉险的。”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哪怕这个规矩是不合理的。在没有能力做出任何改变,甚至还会将自己的自由和性命搭上,都不会有改变的情况下,那就得三思后行。
顾钧看到她认真而严肃的神色,斟酌起了她是担心齐杰,还是真的在担心……他。
总觉得,不像是在担心齐杰。
好半晌,顾钧开了口:“答应了别人,就这一回。”
林舒皱眉道:“那个人靠谱吗?”
顾钧如实道:“齐知青认识的。”
林舒斟酌了一下,商量道:“既然是齐知青帮牵的线,那你就别出面了,现在就把布拿给齐知青,让他给。”
齐杰有男主光环,顾钧可没有,所以这样做能稳妥一点。
顾钧眉头逐渐松了。
渐渐地,烦躁的心情好似消了一半。
她要是真为齐杰,肯定说不出这种话来。
显然,她想把他从这事中扯出来。
顾钧脸色松快了些,声音也松快了不少:“行,听你的,等天黑了我再送过去。”
见他能说得通,而且看着好像是想通了,林舒也就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了眼天色,说:“离天黑还有好一会呢,你刚不是说要出去走走吗?那正好,我也和你出去走走,透透气。”
有顾钧在,正好也能熟悉熟悉这生产队。
林舒和顾钧一块出门散步,并肩走着。
因齐杰而吵了几嘴的事情就此翻篇。
天气闷热,也没啥娱乐活动,生产队里的中老年人,在吃完晚饭后,都会拿着把大蒲扇,坐在榕树根下的石墩或木墩上,唠嗑,话家常。
榕树底下除了唠嗑的大人,还有一群孩子追逐打闹。
晚风吹来,吹散了些许日间留下的炙热。
吹了吹夏日凉风,林舒觉得心情都跟着舒畅了起来。
走了一小段路,林舒发现隔着一条小河的榕树下坐了很多人,也不知道咋回事,几乎所有人都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就是隔着远远的,她都能感觉到这些视线都带着好奇,探究。
她也和顾钧同进同出过好几回了,怎么一个个好似见了鬼一样?
顾钧也看到了大家伙的视线,才解释:“大队长昨天问你为什么不上工,说去晒谷场干活不会太累。我就说你先前动了胎气,不能干活,得在家里养着。”
林舒恍然。
她都动胎气了,不在家好好躺着,还出来溜达,难怪一个个都这么看她。
她承受着大家伙打量的视线,心虚地与身边的顾钧道:“咱们回吧。”
顾钧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时,她又说:“做戏要做全套,你扶着我点。”
“别明天大队长就来问我是不是装的,我怕我圆不上,丢脸。”
顾钧转头看向她。
总觉得她现在似乎越来越鲜活了。
不是说她以前没有人气,只是太过死气沉沉了。
一个她,和同样死气沉沉的他生活了半年。
他在的时候,她都会躲在屋子里。家里很安静,空寥寥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才会觉得结婚跟没结婚一样。
但眼前的人,现在好像活过来了一样,鲜活,生动。
“你快扶着我。”林舒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忙催促。
顾钧伸手虚扶着她,虽没碰着她,但在远处的人看来,夫妻俩举止过于亲密了。
好在在别人认知里,是他媳妇动了胎气,他才得扶着,这才没说影响不好。
大家伙七嘴八舌地唠嗑起了夫妻俩的事。
“顾钧媳妇这一胎咋总动胎气?”
“还不是因为是城里人,干多点活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怀个孩子也娇气。”
有人感慨道:“顾钧一个人过得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个家了,有个孩子了,是得仔细点。”
“不过话说回来,他媳妇这胎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肚子尖,肯定是男孩。”
“我瞧着肚子是圆的,像是女娃。”
回到院子,顾钧才把手放下。
林舒回屋喝了水后,才转头和坐在屋檐下的顾钧说:“要不然等过两天,我就去晒谷场上工,怎么都能挣几个工分,也能减轻一下你的负担。”
顾钧把茶缸放下,看向她。
她是真的不一样了,之前能有借口不上工,就不会去上工。
现在都想着分担他的负担了。
顾钧:“在晒谷场看谷子的活最多五个工分,要是你的话,也就只有三个工分。”
想了想,他又道:“我能挣满工分,也能养得起你。”
林舒笑了笑,轻摇了摇头。
完全靠别人养的这种想法,要不得。
就算谁和她这么说,她都不可能全信,也不可能愿意。
林舒:“我总不能真的坐吃混日子,还是要做点活的,反正也不是特别累的活,我能干得了。”
这现代的宝妈,还没到预产期那半个月,还不照样上班下班,挤公交挤地铁?
她还不用那么奔波呢,只需要晒稻谷就行了。
顾钧见她这么坚决,迟疑了一下,问:“你真想去?”
林舒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现在身家就几毛钱,能多挣一点是一点,不然以后市场开放了,想做个小本生意,也不至于连几十块的小本钱都拿不出来。
这满工分是十个工分,能有两毛钱。也就是说一天三个工分,也是能有六分钱的。
蚊子再小,那也是肉。
顾钧斟酌了一会,才说:“那再缓三天吧,毕竟昨天刚与大队长说你动了胎气,不好太快去说。”
林舒点头:“我明白。”
顾钧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要是干不下去,就别干了,等孩子出生后再去上工。”
林舒摆了摆手:“我没那么娇气。”
天色被暮色所笼罩,生产队外头也没人了,顾钧也就拿上布料,趁着夜色出门了。
顾钧提着油灯一路走去了知青点,路上一个人都没遇上,倒是被狗吠了一路。
从家里到知青点,也就十分钟的步程。
顾钧到了知青点,敲了几下大门。
这个点知青都还没睡,听见敲门声,男知青穿上鞋出了屋子,边走边朝着外边喊:“大晚上的,谁呀?”
顾钧在外道:“我是顾钧,请喊下齐杰齐知青。”
男知青转头往回走,喊道:“齐知青是来找你的。”
齐杰纳闷地从屋子里擦着头走了出来,问返回的男知青:“谁呀?”
“是和你一块去城里干活的顾钧。”
齐杰诧异,不知道顾钧这个点来找自己做什么。
他从知青点出来,就见顾钧提着油灯站在外边的树下。
齐杰将院门关上,走了过去:“顾钧同志,咋了?”
顾钧把不同颜色的两块布递给他。
“明天你让那人挑就是了,剩下的,我晚上再来拿。”
“我这有孩子了,另一块布不卖,得留着给孩子媳妇。”
齐杰接到手中,疑惑道:“不是说好了明天我过去吗,怎忽然改变主意了?”
顾钧轻叹了一声,说:“王雪不喜欢我做这些事。”
齐杰一愣:“王知青与你闹了?”
顾钧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就是不喜欢。”
而是很严肃,好像他要是不同意,她真的会生气不搭理人。
顾钧不由想起那一幕。
站在他跟前那么小的一个个头,严肃起来竟真有几分气势。
齐杰也没再追问,点头道:“明白,那明天我把布给了别人,再把钱和红糖,还有剩下的布料拿回去给你。”
顾钧想都没想就立马摇头:“不用,我来找你。”
齐杰没多疑,应:“也行,就是这里人多,嘴杂。”
顾钧:“没事,我明晚过来,就说工钱有点问题,我找你盘算盘算。”
齐杰点头同意了他这个说法。
心下感叹,顾钧虽然不识几个字,但人反应还是很快的。
两个人分开后,齐杰在外头站了许久,估摸着其他人都睡了,方拿着布料进屋。
顾钧这边,出去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回来。
已经躺下了的林舒,听见院门打开的声音,紧绷着的神经顿时松。
很好很好,没啥事。
现在忙着双抢,顾钧和男主都没法去城里,接下来只要这俩不想着去黑市,算是安全的。
只要不碰投机倒把,顾钧被抓的剧情应该就不会出现了吧?
第二天大早,林舒去喂鸡时,从鸡窝掏出了一个鸡蛋。
她看向母鸡,说:“来家里几天了,可算是下一个蛋了。”
虽然顾钧还是每天拿两个鸡蛋出来,但这天天买别人的鸡蛋吃,也不是法子。
顾钧满工分也就只有两毛钱。而这四分钱一个的鸡蛋,一天就得八分钱了,几乎一半的收入就出去了,还是太奢侈了。
只一只鸡生蛋还是不够的,得催催他快点抓两只鸡仔回来,赶紧长大生蛋。
这一天天,都是在为吃穿担忧,她这穿越也穿得太悲催了。
林舒叹了一口气,拿着鸡蛋回了屋。
放好鸡蛋,查看了一下家里的菜,没多少了,顶多能再吃个两天。
菜地的菜没再被陈红糟蹋,也不知道长得怎样了。
要不是顾钧和大队长说她不舒服,她都想去菜地看看。
算了,她这几天还是在家里好好待着吧。
这时间得空,林舒就开始做小孩的包衣。
她的内衣做是做了,但少了松紧带,只能先停工。
林舒这几天针线拿得多了,也顺手了,再说孩子的衣服小,春芬也帮她裁剪好了布料,所以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她针线走得很快,这半天下来,都已经做好了两件包衣。
包衣不急着全做完了,也就歇了会。
歇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顾钧后边给的布料,就拿出来裁剪,做包被。
做得太认真,都没注意日头偏移。
顾钧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在院子里做针线活。
膝盖上放着的正是他前天给的布料。
林舒听见开门声,看到顾钧时,才惊觉时间过得这么快。
她忙站起来,说:“我忙着做孩子的衣服和被子,一下子没注意时间,我现在就去做饭。”
顾钧应:“不急。”
他到水缸旁舀水出来洗手洗脚,又洗了一把脸,看了眼被她匆匆叠放到竹椅上被子。
她竟真的没有寄回家去……
这是不是说明她是真的变了,不是在演戏?
林舒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母鸡下蛋了,明天你可以少拿一个鸡蛋了。”
顾钧从晾衣竿上将自己的毛巾拉下来,擦去脸上的水珠,说:“晚点我拿给你。”
林舒以为他是把明天的量给自己,就没有多问。
晚间,吃过晚饭,林舒收拾碗筷的时候,她问:“要布料那边怎么说?”
她算是想明白了,从她口中听到齐杰的名字,顾钧就不对劲。
顾钧站起,应:“我去晚一点去找他。”
林舒嘱咐:“那你注意点。”
顾钧点头应了声“好”。
等入了夜,顾钧才出门去找齐杰,也是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回来。
他回来没一会,林舒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她将油灯点燃才去开门。
刚打开门,就有东西递到了跟前。
她一愣,低头看向那些东西,随即惊疑地抬起头看向顾钧。
她一下子没忍住,把心里话问了出来:“你中邪了?”
话一出,两个人都明显怔愣了一瞬。
也怪不得林舒怀疑他中邪。
这平时防贼一样防着她的顾钧,竟然拿了半篮子的鸡蛋给她。
还有两块布料,看着像是全部的存货了。
一个是靛蓝色的布料和一个浅粉色的布料。
还有一布袋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顾钧之前连屋子都上锁,现在送了一堆东西过来,这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吗?
不像!
要不是觉得还不熟,会尴尬,她都想抬手摸一把他的额头,探探是不是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舒一时间没敢接过来。
两人僵持了一会,顾钧才说:“我明天不舀粮给你了,你自己去我屋子里舀。”
说到这,又补充:“这得熬到下个月月初发粮,你自己看着来。”
林舒……
竟然还让她去他的屋子?
确定没中邪?没发烧?
林舒心下有所怀疑,微微眯眸,猜测道:“你是不是想拿这些来试探我?试探我的定力,看我会不会把这些东西都往娘家寄回去?”
顾钧:……
他已经试探过了,这话定是不能和她说的。
顾钧一本正经的说:“我观察过了,你是真心想过日子的,我想信你这一回。”
绝口不提先前试探过的事。
林舒心说要是真心想和你过日子,应该是在提出一间屋子,睡同一张床才算。
不过,这东西可是他主动拿来的,可不是她提的。
她问:“你会不会天天来看一眼这些东西,以确定东西没有少?”
顾钧:“不会。”
“真的?”
顾钧:“……真的。”
原本是他不信任他,但为什么现在是她不信任他?
林舒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脸上立马挂上谄媚的笑意:“你信我就对了,我可是真心想在这里过日子的,你把这些东西给我,我一定会好好打理的。”
说着,先提过鸡蛋,转头将鸡蛋篮子和油灯放到了桌上,才转身将其他东西提起。
顾钧道:“还有点东西。”
接着,林舒就见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包东西。用印着大红字的透明塑料袋子装的东西。
她仔细看了眼,袋子上写着的是什么红糖。
林舒诧异道:“哪来的?”
常看年代文的人都晓得,这红糖在乡下可是稀罕物,得要票才有。可乡下也不发红糖票,所以这红糖也就稀罕了。
顾钧道:“和买布的人换的,少收了一些钱。”
“给你泡水喝。”
林舒接了过来,看了眼红糖,又看了眼顾钧。
她笑道:“看来你是非常非常的在意这个孩子。”
顾钧也没有过多的辩解或解释,轻点了点头:“他是我的家人。”
顾钧有家人,就像是没有家人一样,独自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在意即将降临的血脉至亲。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有心灵感应一样,轻轻地踢了她一脚。
从来没体会过腹中有孩子动的林舒,愣在了原地。
顾钧看见她忽然僵住了,眉头微蹙,问:“怎了?”
林舒低头看了眼肚子,又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顾钧:“孩子,好像动了。”
林舒不了解孕多久后孩子会胎动,但肯定不是六个多月才会胎动。
或者在她成为王雪之前有过胎动,也有可能她睡着的时候动过,只是在她清醒的时候是没有过的。
大概是营养跟上来了,孩子也跟着发育了,也更有劲了。
林舒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
既神奇又陌生的感觉
顾钧也低头望向她的肚子,眼神惊诧。
肚子里的孩子持续着轻轻地动。
林舒想了想,看向顾钧,问:“你要摸摸看吗?”
她都觉得神奇的程度,身为孩子亲爹的顾钧,肯定也是神奇的。
听见她的话,顾钧眼睛微一睁大,定定地看着她。
在林舒的目光之下,顾钧点了点头,然后试探性地伸出了手,缓缓移了过去。
在顾钧即将碰上她隆起的肚子前,她忽然道:“等等。”
顾钧的动作一顿,看着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林舒静止地感受了一下,随之很可惜的看向他:“不动了。”
顾钧闻言,沉默不语地把手收了回来,垂在了腰侧。
林舒看到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安慰道:“下回再动,我再让你摸。”
说到后边,林舒眼尾抽了抽。
这话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就怪黄的……
第17章
◎二更◎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顾钧和大队长提过媳妇上工的事,大队长再三向他确定他媳妇没问题后,才给林舒安排了晒谷场的活计。
夫妻俩都要上工的这天,顾钧早早就起来做早饭了。
早饭和午饭都一块做了。
做了一盆窝窝头和一锅粥。
林舒起床,粥都快好了。
现在连早起也要卷了吗?
她已经起得够早的了,他怎么一天比一天早?
林舒揭开了锅,看了眼锅里快蒸好的窝窝头,往院子外探头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顾钧拿起桶,准备去河边打水,应她:“早上睡不着,就起来做早饭了。”
林舒心想,该不是因为这几天都没摸上胎动,所以才会睡不着?
吃了早饭后,顾钧拿铝饭盒装上了两个窝窝头,然后放到了篮子里,递给林舒。
“你自己再把水装上,带去晒谷场。”
林舒接过,应:“知道了。”
顾钧想了想,还是去给她打了水,放到篮子里,继而叮嘱:“要是不舒服,就和其他人说一声,回来歇着。”
看着他帮忙收拾东西,又一而再的叮嘱,像是第一天送小朋友上学一样,林舒想到这里,憋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顾钧也停了话头,眉头微蹙,问:“笑什么?”
林舒立马抿着了唇,摇了摇头,憋了笑后才说:“我又不是第一天去上工了,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她来说,也确实是第一天上工,但也不是那种第一天上学,连上厕所都不敢与老师说的小朋友。
听她这么一说,顾钧也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过于夸张了。
他神色有一瞬的不自在,清咳了两声嗓子,说:“知道就行。”
两人拿了各自的草帽一同出门,顾钧把门锁上后,才去榕树根集合。
记分员会统计今天上工的人数,然后再喊名字分配活计。
记分员给顾钧安排活计后,他就喊上林舒离开了。
离开了榕树根下,林舒疑惑道:“还没安排我的活,这么快走了?”
顾钧:“你的活计大队长已经安排好了,记分员已经给你勾上了名字,直接过去就行。”
“我送你去晒谷场,然后再去上工。”
林舒正好不认路,跟着他走就成了。
去晒谷场的一路都是泥路,两边长着野花野草,还能看到一串串蝴蝶飞来飞去。
早晨旷野带着微润的湿气,空气也很清新。
林舒闭眼深深呼吸了几下。
“看路。”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舒立即睁开眼,看向走在自己跟前的男人,暗暗嘀咕他是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连她一会儿没看路都发现了。
走了七八分钟才到晒谷场。
晒谷场是平时整个生产队开大会的地方,有三个篮球场的大小。
地坪上晒满了稻谷,像现在这种烈日天气,只要不下雨,一茬稻谷晒两三天就可以经过手摇风谷车,处理谷子的杂质,也就是处理了谷子中的瘪粒、秸杆屑后,才收进谷仓。
晒谷场旁有几个草棚子,应该是下雨的时候,暂时堆放稻谷的地方。
他们俩是第一个到的,稻谷都还没晒上。
到了一小会儿,就陆续地有人过来了,顾钧让她站在棚子底下,然后就去和晒谷场上的人说话。
说着话时,还会朝林舒这边看过来。
林舒大概猜到了他去和别人说什么了。
让他们多关照她。
要不是了解这个时代的大环境,看到顾钧这样,她都以为这个年代的大多数男人,都像他这样,特别体谅怀孕的妻子呢。
但其实,她清楚顾钧估计只是个例。
没人教他,也能长得根正苗红,说明他本来人就是个三观正的。
顾钧和晒谷场上的六个人都打过了招呼,然后才跑了回来。
“我和婶子伯娘她们打过招呼了,你要不舒服,和她们说就好。”
林舒点头:“成了成了,我晓得了。”
向来话少的顾钧,今天话真的特别多。
顾钧感觉她有不耐烦的征兆,便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林舒才问他:“你不去上工吗?”
顾钧道:“等会儿。”
等人到齐后,大家准备晒谷子时,顾钧说:“你在这待着,我替你把稻谷晒了再去上工。”
林舒正想喊住他,他已经跑了,进仓库帮忙把谷子挑出来。
谷子全晒上后,顾钧才离开。
那几个婶娘见人离开了,全都围了过来。
“我还以为顾钧那小子是个不会关心人的,没想到关心起人来,话都变多了。”
看来不止林舒一个人是这么感觉的。
“当然得关心了,怀着孩子呢。”
“就算不怀着孩子,就冲他媳妇的模样也关心呀。”
“你们也不瞧瞧人家这媳妇白白净净的,模样也长得俊,十里八乡的人家里头,谁家有长得这么俊的媳妇?”
被这么多人围观,七嘴八舌的,林舒一点也不慌,笑盈盈道:“那还不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刚下乡那会病恹恹的,可没有这么好看,还是咱们红星生产队的水好,山好,所以才把我养得这么好。”
谁都爱听别人夸自己家乡好,所以林舒的话一出,婶子伯娘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以前我还觉得你这个女娃不好相处呢,没想到这一张小嘴这么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山青水绿的地方最能养人了。”
“而且之前刚来生产队,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多说话,怕说多错多,才不敢和大家伙多说一句话。”
“可现在我都已经是红星生产队的人了,和自家人唠嗑,我自然就不怕了。”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者是将来,每个时代每个地方都会有排外性。
所以林舒一口一个咱们生产队,自己是红星生产队的人,以此来给大娘们洗脑,势必打入生产队内部。
顾钧割着稻谷,因想着晒谷场上孩子娘,所以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就割着了自己的手。
他皮糙肉厚,伤口不深,就一道口子,出了点血,用手擦了擦就继续干活。
顶着烈日干了两个小时后,大满率先受不了,跑到树下歇息,也喊上他:“钧哥,咱俩不怕干不完活,先歇歇吧。”
顾钧被晒得黑红黑红的,还满头大汗。
他也从田里上来了,走到了树底下,扯着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说:“我去晒谷场看看。”
大满瞪大双眼:“不是吧钧哥,你咋回事,从什么时候起这么黏媳妇了?”
顾钧没好气看向他,说:“我是黏着媳妇吗?我那是担心我孩子!”
大满“啧啧啧”了几声:“说得我媳妇没怀过一样,她七八个月都上工呢,手脚都麻利得很,叫她歇也不歇,还想多挣几个工分。”
顾钧:“你的媳妇和我的媳妇不太一样。”
大满一听,就急眼了:“我媳妇那不一样了?!我媳妇能干,力气大,脾气好,哪家媳妇能有我家媳妇这么好?!”
顾钧一默,片刻后,才幽幽地说:“我媳妇不能干,力气小,身子骨虚,脾气……”顿了一下,说:“也还行,挺好的。”
大满顿时笑了:“是是是是,你媳妇也挺好的。”
顾钧听着他调侃的语气,也没再继续搭理:“我走了,一会儿回来。”
生产队的大娘们,嘴皮子厉害得紧,就喜欢调戏刚结婚没多久的小媳妇。王雪那种傲性子,肯定不喜欢这么多人围着她七嘴八舌的。
说不定还会觉得婶娘在为难她,然后摆了脸色。
要是得罪了人,下回干活就没人肯帮忙了。
顾钧心里头担忧林舒的为人处世,可到了晒谷场,就看到她正笑眯眯地吃着不知哪里来的西瓜,和婶娘伯娘们正聊得起劲,从棚子传出欢快的笑声。
顾钧:……
她不是个傲的吗?
她不是因为识时务才肯低下头和他过日子的吗?
可现在这什么情况?
还是说她一开始只是单纯地不想和他过,所以才不搭理任何人?
林舒余光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她定睛一看,发现是顾钧,连忙招手示意他过来。
其他婶子伯娘看见顾钧,都调笑道:“哟,不放心你媳妇呀,这上着工都跑过来看,到底有多稀罕你媳妇?”
林舒忙道:“婶娘,别开他玩笑,他看着是个牛高马大的大男人,但可不禁逗了。”
顾钧:……?
忽然有种他是倒插门女婿的感觉,而她这个本地人正护着他。
“就逗一下你男人,你还给护上啦?你男人不禁逗,你就经逗呀?”
林舒嗔笑的喊了声“婶子”,见顾钧没过来,拿了块西瓜就走了过去。
走到了顾钧身旁,把西瓜递给他,说:“五婶家种的瓜,我刚想说吃完了,就给你送两块过去。”
顾钧也没扭捏,拿了过来。
他三两下吃完了瓜,口干舌燥顿时得到了缓解。
他道:“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咋样了。”
林舒应道:“婶娘伯娘她们人挺好的,我去帮她们耙谷子,又被她们赶了回来,让我好好歇着。”
顾钧闻言,诧异地看向她。
林舒:“为啥这样看我?”
顾钧低声说:“婶娘和伯娘她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林舒闻言,顿时眉眼一弯,笑道:“大概是因为我嘴甜,会哄人。”
“你,嘴甜?”顾钧眼里有怀疑,似乎不太认同她的话。
前几天那张嘴还把他气得胸闷。
林舒“……”
这天没法聊了。
她开始赶人:“你回去吧,我在这挺好的,早知道大家伙这么好说话,我早早就出来上工了,整天闷在家里,也没个说话的人。”
顾钧闻言,想应她:难道他就不是人?
但一想,他还真没怎么和她聊过,基本上都是她先开的口。
顾钧敛神,说:“那我回去了。”
林舒忙道:“等会儿。”
她走回草棚,把铝饭盒拿了过来,递给他:“刚吃了瓜,也不饿了,你把这窝窝头拿去吃了吧。”
顾钧点头,接过饭盒就走了。
林舒回到棚子里,婶子她们调侃:“你们小夫妻还真黏糊,这才上一回工,就跑来看你了,到底有多怕我们这些婶子欺负你?”
林舒笑道:“婶子们人好,也好说话,怎么可能会欺负我。他呀,不是怕婶子们欺负我,而是怕我把几个婶子得罪了,特地来叮嘱我的。”
“你这孩子,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咋可能得罪人。”
一个上午,林舒都很轻松。
虽然婶子们不用她耙谷子,她还是主动负责翻晒一小块。
戴着草帽耙十分钟,又歇上半个多小时,一点也不累。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下工的时间。
但这晒谷子的人是不能走的,毕竟要是突然间下雨没来得及收谷子,损失就严重了,也就只能等家里人送饭过来。
虽然中午没有休息时间,但下午日头偏移,没了太阳后,四点左右就可以下工了。
顾钧今早就已经把中午的粥也煮了,所以只需要炒点青菜,弄个煎蛋就行了。
几个婶子伯娘,都是家里的孩子给送饭过来。
轮到顾钧,却是空手来的。
林舒走了过去,看着他两手空空,傻了。
她问:“我的饭呢?”
顾钧道:“饭在家里,我在顶你一会儿,你回去吃。”
林舒想上茅房,又不怎么去生产队旱厕,所以就憋了一个上午,听到他的话,眼睛顿时亮了,也没有任何的犹豫。
“我吃完就回来。”她道。
顾钧:“你顺道歇个晌再来也行,我就在这里找个地方睡会儿。”
林舒迟疑了一下:“这能行吗?”
顾钧点了点头。
他过得糙,直接躺地上都能睡得着。
林舒回了家里,上了茅房后,洗了手和脸,才回堂屋,揭开了桌上用竹编的盖菜罩盖着。
桌上一个煎蛋和炒通菜,还有一个窝窝头和满满的一碗粥。
林舒坐下来吃饭,煎蛋不需要什么技术,直接煎就成,味道也就那样,只是通菜做得不成样子。
她猜他是直接用水炖的菜,炖得一点嚼劲都没有了,青菜软烂软烂的。
难吃,但也还能将就着吃。
吃饱后,林舒洗过碗,也就回房躺了一会,怕睡过头,也没能睡着。
歇了一会儿就去了晒谷场。
这会还没开工,日头又大,大家伙都在家猫着,所以整个生产队都静悄悄的。
林舒到晒谷场时,大娘们也都在棚子里休息。
顾钧自己一个人待在一个棚子里,靠着棚柱子闭眼睡着。
那几个婶娘看了过来,林舒连忙把手放在唇边,做出了“嘘”的动作。
那几个婶娘看着林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舒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顾钧在的棚子。
这明明在荫处,他还是热出了一身汗,额头和脖子上都是汗。
林舒拿起地上的蒲扇,朝着他扇风。
趁着这会,她打量起了顾钧。
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就是嘴唇都是薄唇。
就是皮肤糙了,还有这肤色都晒得黑红黑红的,比她第一回 见他,还黑了好几个度。
林舒给他扇了没两分钟,就朝着自己扇了,只留了点余风给他。
这天是真的太闷太热了,比前些天还热,感觉一点风都没有。
顾钧睡得浅,感觉有风吹来,舒服了很多,但睡了一会,总觉得身边有人。
他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身边确实坐个人。
刚睡醒,眼神还有些涣散,他声音也带着刚醒的粗沉喑哑:“到上工的点了吗?”
林舒摇了摇头,把扇子给了他,应:“还没听到钟声,估计还有好一会,你要不再睡一会儿?”
顾钧应:“不了。”
他接过蒲扇,朝着两人的方向扇风。
他力道大,林舒坐在旁边都能感觉到很大的风力。
林舒看着外头亮得灼眼的日头,问:“现在一点风都没有,会不会有大暴雨?”
她记得老一辈都是这么说的,天气闷热无风,多半有大雨。
顾钧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应道:“不好说。”
说着话,他视野稍偏,余光看向身旁的人。
他和她的相处,越来越像其他夫妻一样了,会坐到一块聊天,话话家常。
只是在家里,还是分房睡,就这点不像夫妻。
林舒道:“要是下大雨,会影响收割粮食吗?”
顾钧:“只要雨不大,都要抢收,不怕别的,就怕雨会连续下几天,伴随着大风,把田里的稻谷吹倒,稻谷泡在水里,会影响收成。”
顾钧的话才落,上工的敲钟声就响了,他把扇子递给她。
林舒接过的时候,看到他手上的新伤口,问:“手咋了?”
顾钧看了眼手上的疤,不大在意的应:“早上不小心割到的。”
他拿起草帽站了起来,说:“我去上工了。”
林舒想说让他去用卫生所用碘伏涂一涂,再包一下,但看他的模样,肯定觉得她大惊小怪。
她琢磨着晚上下工时去一趟卫生所,要点棉花和碘伏,以备不时之需。
林舒这中午说下雨,这还没到下午下工的时间,天空就黑了,几个婶娘伯娘就着急忙慌的收拾稻谷。
林舒则帮忙把稻谷堆到草棚子底下。
还好赶在大雨前,就全把稻谷堆到了草棚下,然后就先用彩条防雨布给遮住。
草棚的地面会比地坪高一点,水也不会往这边流过来。
大雨哗啦啦地下,婶子们也开始把谷堆铲进箩筐。
林舒也帮了一会儿,就让她们叫到一边去了。
暴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逐渐转小,她们将箩筐盖起来,两人合力抬进不远处的仓库。
粮食收完了,大家伙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粮食收得及时,要是被水泡了,今天就白做工了。”
等了好一会,记分员穿着雨衣跑了过来。
他给大娘们都记上了六个工分,但在林舒名字下记了三个工分。
有个大娘看到了,说:“你这分记得不厚道。”
记分员道:“这记得很合理呀,王知青这不是怀孕了,干不了太多的活,这不都是婶娘们干的吗?”
其他大娘也围了过来,说:“一大早,人家男人就帮忙把粮食从仓库抬了出来,还帮忙全晒上了,这些不算呀?”
“还有,人家顾钧媳妇是怀孕了,可该做的活一点也没少做,就算没有六工分,怎么也得有个五工分。”
“是呀,人家可不矫情。”
林舒顿时感动得不行,大娘们真的好人呀!
记分员见不是一个大娘这么说,是所有人都这么说,也没理由怀疑,便把林舒的三分改成了五分。
记分员走后,林舒看向大娘们的脸上满是感激:“婶娘,伯娘,你们人真的太好了,比我在城里认识的那些大娘们好太多太多了。”
其中一个大娘摆了摆手:“嘿,我们也就是实话实说而已,你又没偷懒,活也干了,值这个工分。”
说了会儿话,有个大娘道:“这雨不算大,跑着回去也行,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就从棚子里跑了出去。
其他人看向林舒,问:“顾钧媳妇,你咋回去?”
林舒:“我再等等。”
她这身体,虚得很,还是不要乱淋雨的为好。
所有人都冒雨跑回了家,林舒百般无聊地在棚子里头等雨停。
但这雨就好似和她作对一样,一会大一会小,压根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林舒也不知等了多久,等得无聊起劲的时候,她远远就看到了远处有个人影朝着稻谷场跑过来。
一个人独处在这地坪上,说实话,看到人的时候她并不高兴,反倒有点害怕。
看多了悬疑剧,很难不让她胡思乱想。
正在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的时候,人影越来越近,她顿时觉得熟悉。
再定眼看去,确定了是顾钧。
第18章
◎一更◎
顾钧冒雨跑进了棚子,除了戴着草帽的脑袋,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林舒上下看了他好一会,不确定的问:“你是来接我的?”
看着也不像。
他没带挡雨的东西,怎么接?
顾钧身上还淌着水,应:“刚从水车屋子那边过来。”
他负责那片田的附近有河,河边有个屋子,是用来碾米的屋子,靠着水车转动石磨碾米。
下大雨的时候,大家伙都在那屋子避雨。
这雨从上工时间到下工时间都还没停过,顾钧肯定她还没回去,一下工他就跑过来了。
林舒看向棚子外的中小雨:“咱们要怎么回去呀?”
泥路湿滑,她肯定是不能跑的。但要是慢慢走回去,这除了脑袋,全身都得湿。
顾钧想了想,说:“你等会,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又跑回了雨中。
林舒看着他这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男人还真不知道心疼自己这几个字怎么写。
就仗着自个年轻,使劲地糟蹋自己的身体,都没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回事。
不一会儿,顾钧回来了。
他就摘了好几张芭蕉叶回来。
林舒有点怀疑这芭蕉叶的遮雨性。
看到芭蕉叶后,她才发现他手上还有几根棍子。
顾钧进了棚子后,就从草棚的棚顶上扯了一把稻草下来,然后当做绳子把棍子交叉绑成了一个星号的形状,中间也绑了跟竖起的粗棍子。
这是要现做雨伞?
林舒没有猜错,顾钧就是做简易的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