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念一出,明熹脊背顿时窜上一股凉气。她甩甩头,不可能,且不说明斯予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她亲自去医院那里要的病例报告。就算退一万步,明斯予没死回来报复,也会是第一时间上门直接把她和明斯薇赶出去,何必处心积虑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牵扯进来这么多人。
经过持续不断的努力,明斯薇总算和那位姓玄的债权人再次联系上了。
“直接说吧,你是谁,谁指使你这么干的,你想从我这里要什么?”
她不相信一个普通的债权人有胆子跟她耗这么久。是柳燃?还是别的什么人?
玄女士哈哈道:“债权是我的,谁能指使我?我都不了解你有什么,又怎么会知道你要什么呢?”
明斯薇道:“既然不是别的东西,那你就是想要钱吧,说吧,说不定我能让你从我这里赚一笔。”
“好啊,明总真是爽快。那我就直说了,”玄女士语调轻快道:“我要两亿七千五百万。”
明斯薇听完,脸都绿了。
两亿七千五百万,对方可真敢狮子大开口。别说她手里握着的那一小片土地了,整个项目都不一定值这么多钱。她就算是甩手不干,再赔上黛西投入的钱,都不至于损失两亿七千五百万。
而且,这个数目,听起来总有几分所不出来的耳熟。
但明斯薇被气的当场昏了头。她想到对方会趁机抬高价格,可没想到会要这么多。
面目扭曲地说:“去掉一个零都难说,你真以为自己要多少就能拿多少啊,想得太美就是做梦了知道吗?”
玄女士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咯咯道:“那明总可以不给啊。反正我的价格就在这里,等你改变主意了再联系我啊。”
挂上电话,明斯薇捏扁了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她把纸杯想象成玄女士的脖子,攥的死紧。
要是是开玩笑的还好说,对面要是来真的,那她就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放弃这个项目了。如果选择打官司起诉负责土地收购的杨总,不光战线将会拉的无比之长,前期投入打水漂,还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就算她起诉杨总成功,杨总又哪儿来这么多钱赔她?
屋漏偏逢连夜雨。明斯薇接到黛西的电话,又是问项目的事。明斯薇想着再拖一拖,没想到黛西跟她说自己来云城了,要当面谈。
明斯薇没辙了,不得不答应见面。或许因为黛西是投资方,明斯薇每次和她见面或是通话,总有种被视察工作的感觉,低人一等似的。
黛西这次就是奔着项目来的。一番交流过后,明斯薇委婉的表达了自己想要退出的意愿。
“两亿七千五百万,实在是太多了。不仅我负担不起,我相信没有几个人会愿意为了一个酒店项目付出这么多没必要的钱。”明斯薇道。
“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既然选择投资,就一定要有所收获。”黛西语气冷淡。
明斯薇皱眉:“可是……”
黛西是什么强盗逻辑。投资本来就是有风险的事。能让黛西不亏本,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我可以想办法归还你投资的那部分。”
黛西非常固执:“不,明总,我们签过合同,你曾经用自己所有的个人资产向我保证,会让我在温泉酒店项目里大赚一笔。我不接受你的补偿,也不同意你退出,你必须把这个项目顺利进行下去。”
明斯薇也有点恼了,她没想过项目会拖着进行不下去,也没想过黛西这么的不近人情。
稍稍拔高了音量:“可是我也告诉你了,对方要接近三个亿,这完全不公平。谁来承担这一部分额外支出?”
黛西摇摇头:“那就是你的事了,明总,我不负责这个。我只要求你建成酒店,然后,通过酒店的盈利让我持续不断的获得收益。否则我将以渎职给投资方造成巨额损失的名义起诉你。忘了告诉你,贺小姐已经将股份全部转让给我,我现在是私募基金公司的唯一控制人,也是你一直想要加入的房地产公司的第二大股东。”
明斯薇脸色铁青:“黛西!”
这是在威胁她,如果温泉酒店项目进行不下去,那黛西以后就要站在柳燃一边,阻止她加入公司?
黛西没有回应,淡漠的蓝眼珠不带一丝感情的瞟过明斯薇,拎起包走了。
就这样不上不下的又卡了一段时间,玄女士丝毫不着急,而黛西催促的越来越频繁,态度也越来越冰冷。明斯薇后知后觉,最开始接触黛西,黛西的秘书就告诉她黛西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只是后来黛西做的一系列决策都对她有益,她忘掉了这一点。
明斯薇有点撑不下去了。她犹豫要不要向明老太太和盘托出,让老太太出面解决。一个是设立在国外的小型私募基金公司,一个是仗着自己手里有债权漫天要价的贱人,她处理不了,不过老太太以明氏集团的名义出面,疏通疏通关系,应该会很好解决。
老太太最近是在生她的气,可总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欺负到这个份儿上。她现在可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了。
黛西给明斯薇下了最后通牒,彻底撕破了表面的和平。而明熹给她的那些钱,早在这些天消耗干净了。
再联系玄女士协商,试图找到转机,然而玄女士一口咬死就要这么多,少一分都不行。
黛西翻脸不认人,起诉了明斯薇。
当晚,明斯薇在云城的酒店睡觉,睡着睡着,猛然惊坐而起。
黑暗中,双目惊恐而无神的盯着眼前的虚空,她骤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对两亿七千五百万这个数字耳熟。
两亿七千五百万……是她和明熹两个人加起来全部的个人资产。包括名下的房子、车、基金、股票、可变卖的奢侈品……能算的全部算上,她半年前找专业人员帮忙评估过,得到了这样一个数字。
这么恰好的一个数字,有零有整的,她不相信玄女士是随口一说。减掉她后来投入到项目里的部分,她甚至凑不出来这么多现钱。
答应玄女士,她要倾家荡产;不答应,项目卡着,黛西会起诉她,她同样要赔的分币不剩。
明斯薇坐在床上,冷汗直流。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就是有人算准了她有这些,设局要拿走她的全部。
一瞬间,明斯薇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柳燃边盯着她边和贺千戈窃窃私语,黛西与简怀瑾相视而笑,杨总冷眼旁观,不曾谋面的玄女士没有具体的脸,尖锐的笑声却在黑暗中游荡……一张张邪恶扭曲的嘴脸围绕她哈哈大笑,而她是中间那条可怜的狗。
一无所知,被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明斯薇抓过手机,疯狂的拨打玄女士的电话。掌心全是冷汗,整个人都在发抖,解锁了好几次才输入正确密码,屏幕上留下一片片水渍。
“是谁,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徒劳的对着听筒大吼。
打不通。对方把她拉黑了。
直到声嘶力竭。明斯薇大口喘息着擦着头上的冷汗打开灯,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映出模糊的脸,一刹那,明斯薇仿佛看到了明斯予,顿时毛骨悚然,连夜买机票,连滚带爬回了A市。
到老宅时,刚好是早晨十点。明斯薇随手拉住一个佣人,问老太太现在在哪里。佣人指了老太太平时喜欢呆着的楼层,不确定到底在哪间。
明斯薇一间间找过去,直到走廊尽头的室内花房,才终于听到了明老太太说话的声音。
推开门。“奶奶——”
话音僵在半空。
花房有两个人。除了背对着门的明老太太,还有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明斯予微笑着向明斯薇挥了挥手,在对方见了鬼一般大惊失色的目光中,明斯予微笑着说:“好久不见,斯薇。大早晨慌慌张张的来找奶奶是干什么啊,脸色这么白,黑眼圈也这么重,没休息好啊。”——
作者有话说:本来前天要更新的,但是很不幸晚上回去之后就发烧了[化了][化了][化了][裂开][裂开][裂开][爆哭][爆哭][爆哭]烧了一整天,浑身酸痛,现在头也是晕晕的,加上正在外地旅游,最近几天的更新可能都比较飘忽不定……不过大概还有三四章就完结了,国庆假期结束前我一定正文完结!(发出豪言壮志,如果没完结当我没说[墨镜]
第97章
明斯薇在原地尖叫出声。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明斯予,眼中除了恐惧再无其它。没什么比看见一个已经确定死掉的人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还和自己说话更让人害怕了。
怎么会,明斯予怎么会出现在老宅……
是幻觉,是幻觉!
一定是她这段时间没休息好产生的幻觉!
明斯薇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明斯予依然端坐在老太太对面,还对她微笑了一下。
“不可能,你是谁?假扮我姐姐?”明斯薇惊慌的向后退去,“我是在做梦,这不是真的,是假的!”
明斯予嘴角上扬,一侧眉毛下压,看来她真的给明斯薇吓得不轻。
“斯薇,见到姐姐不应该高兴吗,你怎么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是姐姐吓到你了吗?本来想慢慢告诉你的,但是你非要闯进来,姐姐也没办法。”
明老太太目光深沉的看着明斯薇,叹气,“小薇,这的确是你姐姐,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国外治疗,因为担心被有心人陷害,才对外宣称去世……小薇,你……”
痛心的摇头。
明斯薇张着嘴,仿佛有一只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喘不上气,浑身发冷。
明斯予依旧挂着胸有成竹,又有几分看热闹的笑,让明斯薇不寒而栗。
“斯薇,你是来找奶奶的吧,这次想让奶奶帮你什么?我猜猜,是温泉酒店项目?你是不是没钱了啊,我可以借你。”
明斯薇抱住头又是一声尖叫。就是明斯予,就是明斯予把她一步步引诱进项目,把她的资产全部套牢的!
不然明斯予怎么会直接提到温泉酒店项目,又故意说她钱不够?
都是明斯予,这个一年多之前就死掉的女人!
明斯薇尚未来得及从明斯予没死的惊恐中回过神,现实就又给了她沉重一击。
明斯予一直在暗中看着她,引导着她走向绝路。
腿一软,明斯薇跌坐在地。她抓住扶手试图爬起来,努力了几次才慢慢站直身体,然后大声呕吐起来。没有佣人来帮她,明老太太应该是嘱咐过所有人不许靠近,明斯薇吐出一堆水和黄绿色胃液,在木色地板上像是腐烂木头生长出的液体苔藓,看着令人作呕。
在明斯薇呕吐间隙,明斯予倒好了两杯水,等明斯薇吐完,指尖轻轻点几下桌子,“来,漱漱口,喝点水。”
明斯薇强忍恐惧和想要上前拥抱明斯予的冲动,在两人的注视下扑上桌前,抖着手随便拿起一杯,咕嘟咕嘟漱好口,吐掉,又将另一杯水喝下,依然想吐。
明斯予死后,她后悔过,是不是不该杀了明斯予。她的姐姐,那个她从小就观看录像带学习模仿,悄无声息浸透了她大半生命的姐姐,是不是不该化成一抔尘土。
她也幻想过明斯予是不是能回来。可一切幻想都是建立在她笃定明斯予已死的基础上,她确信明斯予不会回来,才能肆无忌惮的幻想各种可能。
现在,恐惧远远大过了重新见到明斯予的欣喜。
“姐姐……”明斯薇脸色惨白如纸。
明斯予不慌不忙的用视线扫过明斯薇用过的两只杯子,“斯薇,刚刚这两杯水里,有一杯我下了毒。好消息是你只喝了一杯,坏消息是我忘了在哪一杯里下了毒了,你不会怪姐姐吧。”
闻言,明斯薇浑身脱力,冷汗浸透全身。她弯下腰用手指去抠嗓子眼试图催吐。恐惧已将她完全笼罩,她是回家来求援的,没想到却是下到了另一个地狱。
下毒……明斯予已经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跟你开玩笑呢,我怎么会给你下毒。”
明斯予嘴角噙着笑,幽幽.道。
明斯薇但凡胆子小一点,都能被她这一出活活吓死。
她欣赏着明斯薇只因她一句玩笑话就跪在地上拼命呕吐的模样,像极了一条扭动挣扎的蛆虫。心中一阵阵翻涌着快意,这场景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甚至她还没说几句话呢,明斯薇就给足了她想要的反应。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相信明斯薇在她说出温泉酒店时应该已经明白了,最近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她的操控之下,明斯薇不过是个在她设定好的程序里按部就班掉入陷阱的蠢蛋,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她的剧本,意识到这一点,才是绝望时刻。
明老太太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对明斯薇道:“小薇,别吐了,假的,是骗你玩儿的。”
明斯薇仰头,满脸是泪:“奶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姐姐没死?你们是不是都早就知道,都瞒着我,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明斯予狠狠皱了皱眉。
同样的话,柳燃也说过。
明老太太没说话,算是默认。其实她也只比明斯薇早一个月知道而已,不过明斯薇是一点点向她透露自己还活着的事实,给了她足够的缓冲时间,让她顺利接受,不至于像明斯薇现在这样,受到极度惊吓。
而明斯薇的反应再次印证了明斯予的话,明斯薇害过她。明老太太此刻多希望看到的是明斯薇因为姐姐的复活喜极而泣,而不是害怕到瘫软。
明斯薇越是害怕,就越是心虚,越能证明明斯予的“死”同她脱不了干系。
明老太太心痛的无以复加。
一个孙女害了另外一个孙女,这种离谱而残忍的事怎么就发生在她们家?
明斯予对明老太太道:“奶奶,斯薇连夜从云城赶回来肯定是有要事跟你说,先听听她有什么事吧,万一十万火急呢。是吧斯薇?对了,你不介意我旁听吧,我身体还没完全好,得减少活动量。”
明斯薇咬牙:“姐姐!”
明斯予好整以暇的晃了晃腿,黑色长裤下,坡跟高跟鞋的尖头直指明斯薇,“斯薇,之前我在的时候你还能开玩笑逗奶奶呢,怎么今天说句话都不肯。我们可是一家人,要互帮互助的,不妨有话直说,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她故意把“一家人”几个字咬的很重。
明斯薇张了张嘴,艰涩到吐不出一个字。
这时,明老太太突然举起拐杖,猛地一记敲在明斯薇小腿上,“小薇!你还知道她是你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明斯薇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下意识的反驳:“奶奶,我没做什么啊……”
“你,你是不是给你姐姐下毒,差点把她害死……为了能继承集团,你和你妈竟然能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明老太太再也忍不住,气得直哆嗦,“我还一直以为你很喜欢小予,很尊重你姐姐,还不止一次叫她多让让你,结果,你竟——”
明斯薇疯狂摇头:“不是我干的,我没有!”
“你是想把责任全都推到齐蓁身上?难怪你和她走这么近。小薇啊小薇,你真是让奶奶大开眼界,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孙女……”
明老太太的拐杖一下下落在明斯薇身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明斯予在一旁看笑话,直到明老太太打累了。明斯予继续明知故问,“斯薇,快说啊,你项目怎么了?”
明老太太气喘吁吁的,“小薇,有任何问题你自己解决去吧,别跟我说,我管不了你了。”
而后又对明斯予道:“小予,是奶奶对不住你,奶奶会替你好好教训小薇,一定让她给你一个交代。”
明斯予觉得明斯薇今天肯定是睡不了觉了,笑话也看的差不多了,刚好手机响了起来。
拿到耳边讲了两句,挂断,对明老太太和明斯薇说:“正好,助理来接我了。奶奶,您也别太生气,改天我再来看您。”
没两分钟,门被礼貌的轻叩两声,明斯予道了声“进来”。估计是她的助理来了。
门打开前的一瞬,明斯薇心头涌起一阵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她猛然升腾起一个糟糕到极点的念头,明斯予的助理,她可能认识。
果然。看清来人是谁,明斯薇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黛西。
要将她告上法庭的黛西,此刻温柔的走近明斯予,先向老太太从臂弯取下一条轻薄丝巾,轻柔的系上明斯予的脖颈,“外面起风了,有点冷。”
黛西也是明斯予的人。
江墨淡淡的瞥了眼明斯薇,“斯薇小姐,法院传票用不了几天就会送到你手里,建议你提前做做准备。虽然可能没什么用,毕竟我们的合同白纸黑字的摆在那儿。”
两人一前一后从明斯薇身边走过。明斯予经过时,明斯薇一把抓住她的小腿。
目光涣散,嘴唇机械的一张一合:“姐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明斯予自上而下的看着明斯薇,目光轻蔑。
她当然明白明斯薇问的是什么。
明斯薇在问她,什么时候发现她指使齐蓁下毒害她的。
不过这个问题,她不打算回答。
明斯薇将用一辈子反复回想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出了差错,被她发现。
“你觉得呢?”
明斯薇力气一松,紧接着又问:“柳燃呢,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没死吗?你们和好了?”
明斯予神情一僵。将小腿从明斯薇手里抽出,转头,咬住了嘴唇。
她想不通明斯薇为什么现在都自顾不暇了还会问起柳燃。而和柳燃相关的问题,她不是不愿回答,是没办法回答。
转身离去。
房门在明斯薇面前关闭,带进一阵轻薄的冷风。明斯薇从中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明斯予出现的那一刹那,她就确定了,自己一败涂地。
她一开始没觉得柳燃在骗她,主要就是觉得柳燃没本事叫上简家贺家等等一起演戏骗她,柳燃跟这些人完全不熟。但如果设圈套的人是明斯予,那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一个同窗好友,一个多年闺蜜,再加上柳燃这个满心愧疚的舔狗,明斯予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让她们为己所用。
或许,从简怀瓷邀请柳燃一起去云城考察项目的时候,专门为她设的局就开始了。
颤巍巍的看向明老太太。对于明老太太,明斯薇感到心凉。明老太太是她为数不多放心给予信任的人,也是最先接受她加入这个家的家人,可明斯予一出现,明老太太就毫不犹豫的选择抛弃她。将她和齐蓁的照片甩出来的时候,明老太太就已经知道明斯予还活着、也知道她害过明斯予了吧。她还愚蠢的以为明老太太是真的为她和齐蓁的事生气。
现在想想,齐蓁只是借口,不给她注资、让她不得不转而寻求黛西帮助的借口。那时候,她亲爱的奶奶就和姐姐站在同一边了。
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竟是如此苦涩,难以下咽。
看着小孙女破碎而质问的眼睛,明老太太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如死灰,“小薇,云城项目的事,奶奶不会帮你。你,你好好想想,怎么向你姐姐赔罪。这次,是你,是你太过分了……”
明斯薇不言语。冰冷的地板刺痛着她的掌心。
整个局都是明斯予设的,她再求老太太帮忙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要求到明斯予头上。
明斯予要的就是她束手无策举步维艰。她了解自己的姐姐,明斯予从来都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她要是从谁那里吃了亏,绝对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
她是明斯予的仇人。她越是难过,明斯予就越是痛快。
明斯薇抬手捂住眼睛,苦笑出声,喃喃道:“姐姐,为了惩罚我,费心思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看来,我在你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分量对不对……”
明家老宅接连几天都是阴雨沉沉。
见过明斯予和江墨,又派人打听了不少消息。不知道是不是明斯予决定摊牌,不再藏着掖着了,消息比之前好打探了很多。
明斯薇整理出了现在的局面。黛西,本名叫江墨,要求她完成项目,不然一定会起诉,她将用全部身家赔偿;债权人玄女士同样是明斯予的人,如果不想被江墨起诉,她只能支付天价费用,倾家荡产。
两边都是明斯予在掌控,她进退两难。而且她相信,明斯予绝对还有别的招数把她往死里整。资产归零只是开始。
而明斯予开出了新的条件:想要她不再用项目为难明斯薇可以,明斯薇和明熹净身出户,改姓,永远不再是明家人,永久失去继承资格,并且,明斯薇要为洗钱的事接受法律惩罚。
要求一出,明老太太就小心翼翼的询问她,是不是太不给人留活路了。明熹更是直言,还不如杀了她们母女俩。
明斯予完全不这么想。
相比较于明熹母女俩对她的所作所为,明斯予觉得自己的要求已经够仁慈了。
更何况,她清楚这两个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金钱,地位,明家继承人的身份。
剥夺这些,比让她们俩去死还要难受百倍。
明斯予确定,就算自己找人杀了这两个人,明老太太再心碎,也只能帮她掩盖。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明熹和明斯薇去死,那样的惩罚对她们来说太轻了。
她得让她们一辈子活在再也得不到的阴影之下,饱受折磨。
将要得到,然后立刻失去,被亲近之人背叛。她尝过的痛苦,明斯薇怎么能不细细品味。
她给明斯薇留了一周时间,一周之后,明斯薇不按照她的要求去做,就法庭上见。
她本来还想用明斯薇给她下毒这件事作为筹码逼迫明斯薇就范,这是实打实的故意伤人,无奈明斯薇聪明了一回,从走私违禁药品到混进她的饮用水,基本都是齐蓁在做,而齐蓁又死活不肯供出明斯薇,要判,罪责也基本只会判在齐蓁身上。况且,说到底她没死,对明斯薇的威胁作用就没那么大。
明斯予预料到明老太太会不忍心看明斯薇坐牢,八成会来替明斯薇说话,特意没再和明老太太见面。
不过明老太太还是在一个夜晚来到了她住的酒店。再怎么说,这是她奶奶,头发花白的老人冒着寒风找上门,总得让人进来说话。
明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明斯予小时候的事。最后,见明斯予困得打哈欠了,才慢慢将话题引到此行目的。
“小予,奶奶知道她们俩对你做的事不容原谅,奶奶也不求你原谅她们。”明老太太十分为难,“但奶奶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第二个。奶奶会按照你说的,收回她们现在的钱财,只留够她们生活的最基础的一点钱,然后把她们俩送到国外,送的远远的,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坐牢就算了吧,那可是要跟在人身上一辈子的。算是奶奶求你。”
明斯予见过三次明老太太低声下气求人的样子。三次都是求她,第一次是她怀疑妈妈在国外的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认为,要调查明熹,老太太苦苦哀求,让她看在明熹是她亲姑姑的份儿上,别再往下查了。
明斯予和老太太的感情更深,一时心软,那件事就这样稀里糊涂过去了。
第二次,是明斯薇借用电影洗钱被发现。明斯予一直不喜欢这个妹妹,从来没把她当家人过,再加上一直对明熹心存怀疑,她想,毁了一个项目和分公司不要紧,决心把明斯薇交给法律,该怎么判怎么判。
明熹跪下来求她帮忙,明老太太也在一旁抹眼泪,求她别这么狠心,求她拉明斯薇一把。明斯予又一次心软了。
第三次,就是现在。事情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终于感受到刻骨铭心的恨。她差点被明斯薇弄死,真的就只差一点,不管现在谁来替明斯薇求情,她都不会松口,绝不退让。否则就是又一次给敌人卷土重来的机会。
这次她必须把明熹母女踩得死死的,让她们终其一生都困在失去一切的噩梦中。加上之前的债,一起讨回来。
明斯予不去看老太太卑微恳求的样子。
斩钉截铁道:“奶奶,这次不可能。”
“小予,奶奶最后一次求你,留点余地行不行?要是小薇真去坐牢,你让奶奶以后怎么做人?奶奶都没脸再见别人了。也不是不给她们惩罚,只是——”
“奶奶,”明斯予加重了语气,“我差点死在她手里。当初她给我下毒的时候,你怎么没有像现在这样去求她别害我?因为她现在可怜,你们就觉得我的要求很过分?”
明斯予明白自己话说的很重,也多少有点不讲理,明老太太才知道明斯薇害她的事,她相信明老太太要是。并且在她“死而复生”之后,明老太太替她保守了秘密,按照她的计划,切断了明斯薇的资金来源。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控诉。为什么,每次被要求做出让步的都是她?谁可怜就是谁无辜?一道所谓的血缘,就可*以要求她无底线的退让?
之前她退让了两次,得到的结果怎么样,明老太太又不是没看在眼里。
明老太太知道明斯予是要把事做绝了。一家人闹成这样,她作为家中长辈,不能完全偏袒一方,失去谁,她都舍不得。
她既认为明熹和明斯薇该受到惩罚,明斯予提出的要求其实也没有太过分,只是明熹和明斯薇整天哭着来求她,她还是不忍心看整日陪伴在身边的女儿和孙女被送入牢狱。
夹在中间两头难做,明老太太愁的生出了一簇又一簇白发。
“小予,你……唉……”
明老太太唉声叹气的直摇头。明斯予说的不无道理,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谁能轻而易举的原谅差点杀害自己的人?怕不是都想把对方赶尽杀绝吧。所以她也只能尽力来求一求,不敢对这个有能力有主见的大孙女要求什么。
明斯予不接受,她也没办法。
看着腿脚不便,已经七十多岁的奶奶,大晚上的还冒着寒风跑出来求自己,明斯予心里也不舒服。便让江墨送明老太太回去。
开门的瞬间,一个人突然冲进来,江墨拦了一把没拦住。是明熹,她径直跑到明斯予身前,跪坐在地抱住明斯予的腿,毫无形象的哭求:“小予,你妹妹已经知道错了,她再也不会这样了,求你放过她吧,我们是一家人啊,而且,再怎么说,你现在不也是好端端的吗,小薇她没害死你啊——”
敞开的门外伫立着另一个人影。明斯薇居然也来了。看来和明熹一样,都是偷偷在门外等,见明老太太和她谈的不顺利,再进来求情。
只是明斯薇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跟进来,看着奶奶和妈妈双双在自己那不近人情的姐姐面前流泪。
明斯予则连起身都没有,手肘依靠着真皮座椅扶手,慵懒的靠在椅背上,目光冷漠而不屑。
她被明斯予用那种眼神看了无数次。每当这种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在明斯予眼里变成了一团垃圾。那眼神频频出现在她的噩梦,也让她颤抖着战栗。
明斯予微微扬起下巴,“斯薇,你要不要也跪下来求我?”
明斯薇苦笑:“姐姐,我求你你也不会原谅我吧。”
明斯予不置可否。
明斯薇上前拽起明熹,“妈妈,我们回去吧。求姐姐是没用的。”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起身离开。
明斯予冷眼看着面前依偎在一起的三代人,感到莫名可笑。
好像她们才是一家人,而她是个被排除在外的外人。
可明明明斯薇才是后来的那一个,而受害者是她。
既然明斯薇和明熹都来了,就不需要江墨再送老太太了。江墨关上门,仔细上好锁,担忧的望着明斯予,“斯予,你要是觉得为难,以后可以不去见她们。”
江墨担心明斯予会再一次心软。站在她的角度,当然希望明斯薇和明熹受到惩罚,越重越好。可是如果明斯予决定放她们一马,她也不能干涉。
明斯予将视线从门上收回。“我为什么会觉得为难?”
江墨道:“你的奶奶……”
“我说过不会原谅她们,就永远不会原谅。”
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明斯予时不时就催催明斯薇,她的每一条消息在明斯薇眼里都如同催命符。她像一只抓住老鼠的猫,不着急吃,而是按住老鼠的尾巴不让她逃跑,欣赏老鼠在求生意志下拼命挣扎而徒劳无果的可怜模样。
这天一早,明斯予意外收到柳燃的消息:“明总,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能不能和我谈谈?”
算起来,自从上次在简怀瑾家分别,有两个多月没见柳燃了。这期间,明斯予以为柳燃是终于听进了她的话,决心不再来纠缠。尽管心底止不住的失落,忍不住好奇柳燃这段时间都在干些什么,明斯薇还是宽慰自己,这是好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柳燃早晚会彻底被她从生活中抹去。
两人之间的短信总共几百条,都是柳燃在发,最近一两个月减少了很多,上一条还是一周前,柳燃说想她。
明斯予看了一眼便关掉,照例没有回复。
没多久,电话又响了起来。
她以为是柳燃,第一时间拿起手机便想挂断,却是明斯薇。
明斯薇言简意赅:“姐姐,我想好了,你来奶奶家,我们最后再谈谈。”
谈谈,都要和她谈谈。
前后持续了接近一年的事情终于要有结果了,明斯予有种终于要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爽快答应,对正在做早饭的江墨道:“江墨,我去一趟老宅。”
江墨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油光闪闪的锅铲子从厨房探出半个身体,“饭马上好了,先吃一点再过去吧。”
“不了。”
“那我陪你一起去。”江墨马上说。
明斯予笑了笑:“回我自己家,不用陪。”
“万一明斯薇——”
“她不敢把我怎么样。”
换好鞋,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明斯予一顿,回头看向在厨房门口目送她的江墨:
“柳燃,最近有联系你吗?”
江墨愣了一下,随后垂下眼眸,“没有。”
那应该不是特别紧急的事。除了公司和白瑜,柳燃也没什么要紧事找她。而据她所知,公司最近运营稳定,白瑜手术之后恢复的也不错。
可能只是柳燃为了见她找的借口。
先解决明斯薇吧。等明斯薇的事彻底结束,到时候柳燃要是还想跟她谈谈,或许她会赴约。不再逃避,认真处理这段关系。
明斯予觉得自己也是越活越回去了,唯一一次当逃兵,竟然是在和一个比自己小了八.九岁的小女孩的感情问题上。
她逼明斯薇逼得很紧,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想来用不了多久,明斯薇就会灰溜溜的滚出她的视线。
江墨又不放心的叮嘱:“斯予,天气预报今天有雪,开车慢一点。”
“嗯,我知道了。”
出门,天果然阴阴的。如果今天下雪,将是A市今年的初雪。
对初雪的唯一记忆,竟然是柳燃。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两年前的雪天,柳燃给自己披外套堆雪人的场景。明明在那之前,她对“初雪”这个词都没有概念。下雪而已,有什么好庆祝的。
就是在那天之后,她对初雪有了清晰而具象的概念,初雪在她眼里变成了小狗的形状。以至于今天,再一次想起。
一路上,路边好多店都挂上了初雪的广告标语,一种普通的天气现象几乎要被过成了节日,商家都准备趁着这天捞一笔鸳鸯财。天气不好的时候本来就容易堵车,今天出门的人又比平常多,堵的明斯予有点儿心烦。
老宅,几个人都在。明老太太不再替明斯薇说话,只是用苍老而哀求的眼神注视着明斯予。明斯予发现自上次过后,明老太太的悲哀恳切没有之前那么能打动她了。
或许是因为她不再期待从明老太太那里得到偏爱。无所求,便无所感。
明斯薇要和明斯予单独谈谈。
在老宅找了一间琴房,明斯予许久没来这里,乍一看还以为是老宅新装修的房间。房间中央摆放着一架看起来有点年头的钢琴,明斯予在琴凳坐下,打开琴盖,弹了一组琶音。她坐着,明斯薇站着,可明斯薇还是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这是长久生活在明斯予威压下养成的心理习惯。明斯薇目不转睛的盯着明斯予,恨这个女人就算逼她去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的高贵迷人。她日复一日的从明斯予看垃圾的眼神中品尝到丝丝诡异的快乐。
明斯予死了的时候就让她生不如死,现在活着的时候更是。
“不是要找我谈?谈吧。”
明斯薇声音颤抖:“你不爱我,姐姐。你要是爱我,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不会对你不好的。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有你的责任。”
明斯予皱起眉。
明斯薇又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
爱明斯薇?她又不是精神病。她不爱的人多了去了,也都没要来杀她。
“别扯有的没的拖时间,说正事。”
“姐姐,你总是这副样子,不愿意多看看我,好像我永远不能走近你。”明斯薇叹气。指尖在袖中摩挲,装有麻醉剂的针管硌的手腕隐隐作痛。
她不想再伤害明斯予了。她只要明斯予为了她退一步。
退哪一步都无所谓。只要明斯予肯为了她做出一丁点的妥协,她就满足了。
她的姐姐,骄傲又聪明。只是有时候有点过于自信,比如,敢一个人来见一个几乎要被逼上绝路的疯子。
明斯予只觉讽刺极了:“多看你两眼都折寿。”
还走近她。明斯薇想接近她大概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趁她不备背后捅刀。她巴不得明斯薇离她远远的,最好从来没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过。
被嘲讽的多了,明斯薇都麻木了,不痛不痒的。深呼吸,“姐姐,真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吗?你真的,要把我和妈妈.逼死?”
明斯予道:“明斯薇,你觉得我像是会给你们留余地吗?”
“不像。”明斯薇自嘲的笑了笑,“但是姐姐,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把我从洗钱风波里捞出来的,是你,你亲自安排的。如果你一定要让我失去一切,那你就陪我一起去坐牢吧,帮助掩盖洗钱,也是犯罪,你也不干净。”
明斯予冷笑:“明斯薇,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姐姐,我不想威胁你的,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你不想坐牢吧,我也不想,谁都不想背上一个一辈子的污点。你必须收回一个条件,不然我就拉着你和我一起坐牢。”明斯薇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手臂开始颤抖,握紧了针管。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拿来和明斯予谈判的条件,如果明斯予拒绝,她只能……
一下,只要一下。很快明斯予就会失去知觉,不省人事。
明斯予扬眉笑了一下,带着点意料之外,又带着点鄙夷,明斯薇看了一眼,陡然生出一切都走到了尽头的绝望。
“明斯薇,你以为——”
明斯薇走近钢琴,抬起手臂。
针尖寒光闪过的瞬间,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自门外响起。
紧接着,虚掩的门被一脚踹开。
“明斯薇!你还是人吗!”愤怒到极点的吼声在琴房回荡。
柳燃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气到身体微微发抖,出乎所有人意料,出现在琴房。
明斯薇直起身体,悄悄将注射器藏回袖中。
门在身后嘎吱两下,沉闷关上。
明斯予有些诧异:“柳燃,你来干什么?”
随即目光沉了沉,“我没让你来。从这里滚出去。”
柳燃深深的望了明斯予一眼,含着无与伦比的眷恋。
第98章
明斯薇的目光在柳燃和明斯予之间徘徊,忽然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们俩和好了呢,没想到啊,柳燃你也还在给我姐姐当狗呢。你也太不了解我姐姐了,你以为,犯了错之后道歉求和就能让我姐姐回心转意?那你可大错特错了,我姐姐可是明斯予,心肠比石头还硬的女人。这么多年,都没有对我这个妹妹有一点的软和。”
明斯薇的话直戳柳燃心窝。
她捏紧了拳头,“明斯薇,她原不原谅我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把你刚才说的话收回去,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凭什么这么对她?”
明斯予则沉声喝道:“柳燃,这里没你的事,赶紧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回是不可能了。”明斯薇看着气的发抖的柳燃,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姐姐,我们可是一家人,一家人哪里有赶尽杀绝的道理。至少留点余地吧,就像我刚才说的,点到为止,不然我去坐牢,你也逃不过。我早查过了,协助她人洗钱视为与洗钱同罪,无非是会判的轻点,我蹲十年,你蹲一年。但说实话,我们这样的家庭,判一年和十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名声都是一样的会烂干净,集团也不会要一个犯过法坐过牢的人当继承人……”
柳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斯薇,当时她是为了帮你,不然你早进去了。帮了你,反而还给了你日后倒打一耙的机会?”
明斯薇耸耸肩,“对啊。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姐姐把我逼得太狠了,又要扫地出门又要没收资产还要送我去坐牢,我反抗不了,至少得拉个人下水。”
明斯予眯起眼睛:“你以为你威胁的了我?你以为集团在我眼里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打电话自首吧,把一切都说出去,我坐一年牢也没什么,权当是长个教训了,以后不要再做农夫与蛇里面的农夫。”
气定神闲的姿态直接把明斯薇架在火上烤,逼着她去打电话给警方自首。
明斯薇明白自己这个电话是非打不可。
一旦她有所犹豫,明斯予马上就会明白她不过是虚张声势。
那就打吧,交代一切,姐姐还能和她当个一两年的狱友。也算是独一无二的经历。
反正她现在不管是往左还是往右,都是一无所有。
明斯薇决绝的拿起手机。
柳燃却扬起了手里的牛皮纸袋。
“我劝你重新考虑。”柳燃声音颤抖的不行,“我母亲沈云禾不是意外死亡,是你故意纵火,又买通了当时负责案子的相关人员,伪造了证据,最后草草结案的。”
闻言,明斯予和明斯薇的目光齐齐聚焦在她脸上。
柳燃继续道:“这里面是证据。我暗中重新调查了好几个月,确信一旦提交上诉,不会让你有任何翻身的可能。明斯薇,你不是坐个十年牢就可以了,你是杀人犯,你犯的罪,足够让你被判死刑。”
忍住没有去打扰明斯予的这段时间,柳燃一直在和陈蓼青秘密调查沈云禾的案子。为了不透露消息让明斯薇有所防备,除了参与调查的有关人员,她谁也没说,包括明斯予,每天假装在公司工作和在医院照顾白瑜,实际上偷偷跟陈蓼青去重追证据。
她要找出沈云禾的真实死因,给明斯薇沉痛一击,让她再也嚣张不起来。
直到今早,长达数月的调查终于结束,她们想尽各种办法,总算是构建起了还算完整的证据链。
好在明斯薇害沈云禾时经验不足,留下了不少痕迹,这段时间又被项目和明斯予牵扯走了几乎所有的精力,完全没发现她调查的动作。
或许,明斯薇压根就没想到,真相有朝一日还会浮出水面。
明斯薇脸上的血色顿时褪的干干净净。
往后退了一步,扶住桌子,“好啊,那你去起诉我。”
“但你可以不用死。”柳燃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你答应你姐姐的要求,离明家远远的,承认洗钱的事是你一人所为,我就当我手里的这份证据我没有见过。”
明斯薇还没说话,明斯予从柳燃手里夺过牛皮纸袋,面色发白:“你疯了!”
柳燃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坐牢……”
被明斯予拉着手腕强行拽出房间,来到隔壁。
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人,柳燃想要抱一抱明斯予。她太渴望了,想要触碰一下那温热的身体,好像那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没去在明斯予面前刷存在感的这段时间,主要目的是调查沈云禾真实死因,次要目的,是柳燃想试试,离开明斯予,自己是不是能继续活下去。
在简怀瑾家吃饭的那一晚,明斯予的话将她的心彻底粉碎。她的出现已经让明斯予厌恶,她无法接受自己被明斯予厌恶,不敢再频繁去找明斯予。
一想到明斯予说再也不要见面,她就难受的喘不上气,整个世界都变得昏暗无光。
今天,是没有明斯予的一天。她感觉要死掉了。
明天,也是没有明斯予的一天。她绝望的不想接受明天的到来。
尝试失败。离开明斯予,她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
再次见到明斯予,心才终于重新跳动。回想过去的两三个月,不见明斯予,调查屡屡碰壁,每天脑海中被迫回荡着分开、分开、分开,每一天都黑暗的如同世界末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明斯予一把将她的手打开。
明斯予将文件袋举到脸侧,她拿着文件袋的手指都在颤抖:“我说了我不需要你再为我做任何事!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这里面的证据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在干什么,我问你你清楚吗?”
“清楚。”柳燃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疯了。可自从她失去明斯予之后,她宁愿自己变成疯子。她要是继续做个正常人,她将一辈子不能再和明斯予在一起。“我不会让明斯薇有机会威胁你的,如果她威胁你,我就威胁——”
脸上再次被甩了一巴掌。
特别清脆,柳燃的脸顿时火辣辣的。但她感觉不到疼,此刻更疼的是她的心。
明斯予撕开文件袋封口,将里面的一叠复印件拿了出来。她快速的一张张翻看,越看心里越凉,呼吸越沉重,她知道柳燃不是在开玩笑,那些证据绝对能把明斯薇锤的死死的。
柳燃小心翼翼的握住了明斯予的手。
“明总,明斯薇肯定不想死,她会接受我的条件的……”
她拿到证据的第一时间赶过来,迫切的想要和明斯予分享,告诉她,她们又多了一份可以让明斯薇罪加一等的证据。
给明斯予发消息不回,她只得询问江墨明斯予的位置,得知在明家老宅,紧赶慢赶赶了过来,明老太太病急乱投医,只想找个人能缓和这两姐妹的关系,至少别让明斯薇去坐牢,刚好柳燃过来,赶紧让柳燃去劝。
在门口,柳燃听到了明斯薇对明斯予的威胁。
她没想到,明斯薇居然说得出那么不要脸的话。
“柳燃,我真看不起你。你当初因为你母亲的事跟我闹的不可开交,你不是把你母亲的事看的比谁都重要吗?你吃错药吃坏脑子了,突然你母亲又变得不重要了是吧?你不是一直想给你母亲讨一个公道,现在证据都全了,你去告明斯薇啊!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明斯予拔高声调。
她脑子里也变得乱糟糟的。这份证据的出现让她再也淡定不起来了,柳燃的执着深深震撼到了她。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愿意为了她做到这种程度。
明斯予自认为自己是个挺心安理得的人,说的难听点就是脸皮厚。别人对她的好在她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也怀着这种心态过了接近三十年,从来没觉得谁为她的付出是她不能承受的。
而此刻,在柳燃面前,她头一次感觉自己承受不住这份重量。
柳燃摸了摸鼻子,“明总,你别生气。我做这些也不全是为了你,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想这样。”
“你再说一句和我没关系?”明斯予气的眼睛发红,她现在就想给柳燃脑袋开个瓢看看里面装了多少水,再把柳燃顺窗户扔出去。“你以为你这样做我会对你感激涕零,然后忙不迭的和你和好、感谢你没让我去坐牢?做梦吧你,我绝对会一辈子恨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我没奢求你和我和好。我只是不想让她有机会威胁到你。”柳燃笑的苦苦的。“我母亲……”她咬了咬牙,“就算我把明斯薇送去枪毙,她也回不来了。如果威胁明斯薇有用,至少……至少能保全你;如果没用,也不耽误判她死刑。”
道歉的话,她只能到沈云禾墓前去说了。
大概就像明斯予说的,她疯了。她现在只想不顾一切的保护好明斯予,让明斯予好好的。明斯予是个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啊,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人生背负上坐牢这个污点。
“柳燃,我要是沈云禾,听到你说这种话,得气的从坟里爬出来踹你两脚。”明斯予心突突的疼,“我不怕坐牢,你见过我怕什么?如果做一年牢我就一无所有从此一蹶不振了,那只能说明我是个废物。你趁早带着这份证据滚,该起诉起诉。我不需要你用这种东西来羞辱我。”
明斯予将复印件连带着纸袋一起拍进柳燃怀里。
柳燃顺势握住明斯予的手,贴近胸口。
“我今天来就是想带着它给你,看看怎么用它彻底扳倒明斯薇。”柳燃说着,哽咽了,“明总,我喜欢你,可我有时候也怨你,怨你怎么就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没有方向,不知道要怎样做你才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厚脸皮耍赖不行,可放手更不行,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明斯予震惊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柳燃凄惨可怜的样子让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难受。沈云禾对柳燃来说有多重要,她比谁都清楚,可现在柳燃为了她轻易的就放弃了沈云禾。说一点儿触动也没有,那是假的。这一刻她明白,自己在柳燃心里的地位到底有多高。
可正是因为她知道这份“威胁”的重量,才更加难以接受。
要是仅仅为了让她不坐牢就让柳燃放弃还沈云禾公正,那她没办法原谅柳燃,也没办法原谅自己。这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
柳燃不是一直道德感高的吓人吗,怎么现在威胁起别人来都一套一套的了?明斯予不禁怀疑,如果现在她说柳燃去跳楼,她就和柳燃和好,柳燃会毫不犹豫的找最高的一栋楼一跃而下。
她是万万没想到,柳燃能这么神经病,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
当初那个摸一下耳朵都羞耻的嗷嗷叫的小狼去哪了?
她怎么,一步一步,把柳燃变成了这副疯狂模样——
作者有话说:小狼:为你,我变成狼人模样~~~
第99章
狠心将手从柳燃手里抽了出来。
指尖残留着Omega手指的温度。随着手的抽离,柳燃觉得自己的魂也被跟着抽走了。
“不知道你自己是谁就去看你的身份证户口本,找我有什么用,我是派.出.所民警吗?!”明斯予怒不可遏。
泪水模糊视线,柳燃用力眨眨眼睛,明斯予的脸重新变得清晰。
她贪婪的注视,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疯狂的念头。那些念头从未在她脑海中.出现过,此刻却一股脑全都涌了出来。要是换做之前,这其中的任何一个想法都能让她吓得打哆嗦,而现在她冷静麻木的可怕。
“明总,这份证据你不让我用,那我把明斯薇杀了吧,她杀害了我的家人,我把她杀了也是理所应当……”
杀了明斯薇,给沈云禾报仇,再没有人能威胁到明斯予。
如果一巴掌能让柳燃清醒,明斯予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狠狠甩去几记耳光。
柳燃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巴掌印,白皙的小脸赫然亮着几道红痕,明斯予舍不得再动手。
柳燃是天真的,羞怯的,清澈的。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年轻的眉宇间凝蓄着化不开的愁苦,一双眼睛死气沉沉,只有在面对她时才能燃起一丝光亮,即便是那抹光亮也是如此微弱。
明斯予难以体会,柳燃是有多绝望,才会放弃用沈云禾起诉,才会说出杀了明斯薇这种荒唐话。
“杀人犯法,你想把你一辈子都搭进去吗?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
明斯予揪住柳燃的衣领,对方眼底的空洞让她心慌。
柳燃有气无力地说:“一辈子……我的一辈子,就这样吧。”
在明斯予不要她的时候,她的一辈子就已经结束了。
明斯予恨不得给柳燃吃哑药把她毒成哑巴,这样就再也不用听柳燃嘴里吐出的那些疯话。
甩开柳燃,明斯予怒气冲冲回到原来和明斯薇对峙的房间,对明斯薇飞快道:“明斯薇,别以为答应柳燃就能逃过一劫。她长了一副狗脑子,干得出那么傻X的事,可不是人人都是狗脑子。杀沈云禾,你等着被枪毙吧。还有你妈,我一个不会放过,我送你们到下面团聚。”
明斯薇浑身颤抖,声音都变了:“姐姐,你要让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吗?她就剩我妈一个女儿了。”
眼前浮现出明老太太苍老的脸和低声下气的恳求。一阵心颤。一直以来,明老太太也只是希望她能真正接纳明斯薇,看她们姐妹俩和和气气的而已。
她现在退一步,所有人都能如愿。
可她偏不。明斯薇害她差点死了的事,她永远不可能忘记,现在又加上了沈云禾这条命。凭什么明斯薇干了那么多罪大恶极的事还能落得一个好下场?就凭她脸皮够厚,脑袋够疯?哪有这样的好事。要是果真如此,岂不是人人都要争当疯子,到处上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明斯予顿了顿脚步,冷漠地说:
“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死的时候奶奶已经送过一次了,再送一次就当复习了。”
柳燃收拾好散落的证据复印件追出来,明斯予正大步往楼下走。
而明斯薇跪坐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幽深漆黑的目光毒液一样黏在明斯予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突然叫住柳燃:“你知道沈云禾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柳燃浑身一僵,恨不能把明斯薇咬碎。
“你还有脸提我母亲。”
“那有什么不好提的。说起来,沈导的临终遗言还是对我说的呢。”明斯薇粲然一笑,刚要继续,柳燃就红着眼,忍无可忍的一拳朝她挥了过来。
明斯薇侧身躲过,袖子里的针管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面色微变,明斯薇俯身去捡,被柳燃抢先一步,黑色皮鞋一脚踩上,差点踩到手。
柳燃心里一惊。
“这是什么?”
明斯薇悠悠起身,“麻醉剂——”
今天明斯薇约到这里的人只有明斯予一个。这药是打算给谁用的,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
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情,还不止一次。
柳燃齿缝都在发冷。她不敢想象,要是自己今天没因为着急见明斯予找过来,让明斯薇把这管东西注入明斯予身体,会结出多可怕、多无法挽回的恶果。
抬脚,用力踹下。脆弱的针管应声而碎,透明药剂浸润着碎片,折射出两张对彼此充满敌意的脸。
这时,听到楼下传来明斯予愤怒的喊声:“别拦我!”
从楼上探身往下看,明斯予冲开几位佣人的阻拦,夺门而出。
明斯薇脸色一变,抓起车钥匙就跟了出去。
明斯薇这时候去追明斯予能干什么好事。碎掉的麻醉剂让柳燃心有余悸,她一刻不敢停,紧随明斯薇。
腿部骨裂的地方隐隐作痛,柳燃现在正常走路没问题,不过刚才有点用力过猛,又疼了起来。
扶着楼梯连滑带跑的追到楼下,明斯予边打电话边快步走向停车场。明斯薇在中间,和最前面的明斯予隔了百来米的距离,柳燃慢了几步落在最后,阴沉的天空下上演着一场追逐赛。
明老太太在门口抓住柳燃衣角,急切道:“你跟过去看看她们到底要干嘛,别让她们俩出事啊……”
柳燃一把扯回衣服:“不用你说!”
明斯薇用尽全力在追,明斯予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她刚好追上。试着拉了几下车门拉不开,明斯薇俯身啪啪拍车窗,“姐姐,姐姐你别冲动,我们再谈谈,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明斯予已经不想再和她说一句话,踩下油门冲了出去,明斯薇被车子的冲力带着往前趔趄两步,跌倒在地。
望着明斯予飞奔的车尾,明斯薇定定的看了几秒,上了自己的车,跟上明斯予。
柳燃急匆匆赶到停车场,明斯薇刚开出去,她扶腰大喊了一声明斯薇的名字,对方没有任何刹车的迹象,柳燃只好赶紧也开车追了上去。明斯薇跟着明斯予,柳燃紧跟着明斯薇,三辆车依次飞驰着驶出城北山路。
明家老宅坐落在城北郊区,在进入市区之前的路上几乎见不到别的车。
明斯予车速很快。她打电话给江墨,让她带着早已准备好的证据,现在就正式提起对明斯薇的诉讼。
她等不到约定的时间,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把明斯薇踩死,哪怕会脏了她的脚。
事到如今,她突然不想再坚持自己原本的计划,让明斯薇在失去一切的痛苦中郁郁终生。
她想让明斯薇去死。明斯薇理应去死。柳燃牛皮纸袋里的一张张证据像鹅毛大雪般在她荒凉的复仇中纷纷扬扬,融化着糊住她的口鼻,让她有窒息的错觉。
汽车引擎*发出轰鸣。一辆车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近。明斯予开的是商务轿车,明斯薇开的则是敞篷超跑,速度更快。大冷的天,寒风呼呼刮着她的脸,裸露在外的皮肤冻的僵硬发疼。
明斯薇不断闪灯鸣笛,明斯予置之不理。
柳燃握紧方向盘,紧张的计算着车与车之间的距离。头一次飙车,掌心止不住出汗,她不知道明斯予现在要去哪,不知道这场追逐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只能集中精力注意路况,紧紧跟着,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两人就消失在她面前。
不能给明斯薇单独和明斯予呆在一起的机会,万一明斯薇再对明斯予动手怎么办。所以她必须跟紧,在停车的第一时间将两人隔开。
更好的结果,是她能截停明斯薇。柳燃喉咙干涩,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油门几乎踩到底,寻找着前方两车之间的空隙。
明斯薇看了眼后视镜,柳燃穷追不舍,周围的空气冰冷锋利,明斯薇心底窜起一股毒辣冰凉的粘稠感。那感觉像一条浑身沾满粘液的毒蛇,在她破碎不堪的心湖中阴湿的游走,暴戾的情绪从她每个毛孔中往外散。
她和明斯予的事,柳燃凭什么又要掺和一脚?
明斯薇嫉妒的眼前都开始模糊了,一切好像都在灰色的天际下融化变形。明斯予没和柳燃和好又怎样?为了柳燃,明斯予情愿去坐牢。如果说原本她和明斯予之间还有那么一丢丢商量的余地,柳燃的出现看似是在帮她,实际上是催动着明斯予将最后那一丁点余地踩死。
明斯予冲出家时是那么的不顾一切,毫不犹豫。而她做了这么多,连一个小丑都算不上。
她这辈子都不能拥有明斯予。永远只能像只阴暗的老鼠,躲在角落里偷偷肖想,她卑微讨好也罢,丧心病狂也好,从明斯予那里得到的,只有鄙弃与厌恶。
明斯薇想不出任何一种得到明斯予的可能。她们之间积攒的恨太多太多,无法逾越;她做的错事也太多太多,一步错,步步错,偏偏明斯予又丝毫不肯原谅。
只有死。死亡才能消解一切。死亡会将种种一笔勾销。
……
柳燃试着靠近明斯薇的车,好几次,她的车头几乎要碰上敞篷跑车的车尾。明斯薇的头发在猎猎冷风中乱成一团破布。
但因为前方两辆车之间的距离太近,不够她插.进去。柳燃只能一次又一次尝试。
明斯予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身后两辆车,跟着她的不管是明斯薇还是柳燃,都让她感到无比厌烦。
敞篷轿车离她越来越近,几乎要到她左侧,与她并排。
突然间,深绿色的车身,猛的靠近。
电光石火间,明斯予脑中陡然升腾起一个念头:明斯薇要撞死她。
就像当时齐蓁要撞死柳燃。
如同水底的泡泡升至水面,噗的炸开,明斯予恍惚了一瞬。那种预感非常奇怪,她好像在念头冒出的瞬间就看到了两车相撞的惨状,大脑却来不及操控身体作出反应避开,只能按照原定路线行驶,眼睁睁看着敞篷轿车贴近。
明斯予几乎能看到明斯薇在挡风玻璃后猛打方向盘,和那张扭曲的脸。
然而,在明斯薇的车撞上她的之前,一声巨大的撞击先一步自明斯予车后响起。
那声音沉闷而清晰,透过封闭的车身准确无误地刺入明斯予耳膜,地面仿佛都在跟着震动,声波带给明斯予的冲击是如此巨大,好像刚刚那声巨响是有人把一块巨石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她在水底潜行,石块投入水中发出的撞击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开始上浮,上浮,突然钻出水面,一切场景与声音都在她将头探出水面的刹那变得明晰。
车子还在行驶,明斯予尚未来得及通过后视镜观察发生了什么,耳朵率先嗡鸣了起来。
撞击声过后。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金属与水泥墙面紧贴着摩擦的刮擦声。
恐惧感从脚底飞速上窜,明斯予猛踩刹车。车子在百米后靠边停住,明斯予手脚发凉的打开车门。
一百多米外,几秒前还在对她穷追不舍的两辆车在那声爆炸中撞在一起,流畅的车身已经完全变形。不知道是不是隔得比较远看不清,明斯予一时间分辨不出来哪一辆损坏的更严重。
再往后,水泥护栏被撞碎了一部分。和撞碎的部分衔接着的,有一道长长的划痕。
烟从破损的车前盖冒出,车辆像是被撞的张开了嘴,一堆零部件一览无余,展示着车祸现场的惨烈。
明斯予双腿发软。
那一刻,所有的恩怨是非都显得如此渺小,明斯予全然忘记了复仇,用尽全身力气跑向相撞的两辆车。敞篷轿车更靠里,被柳燃开车从右侧猛撞,车头几乎都碎完了。
两辆车的安全气囊都已弹开,正慢慢瘪下去,车门变形,车窗的碎玻璃都是血,不知道是谁身上的。
不要死。不要死。
明斯予腿一软,跪在车旁,不断的在心中祈祷,不要死。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祈祷是到最后实在没有任何办法才用的,现在祈祷没用。明斯予掐着虎口逼迫自己冷静,去拉柳燃的车门。
明斯薇车左侧和水泥护栏相撞,右侧和柳燃的车左侧紧贴,成了夹心饼干里的夹心。好在柳燃车的右半边还没有出现太大损坏,明斯予用力拉开车门,看到头歪在一边趴在方向盘上的柳燃。
柳燃浑身是血,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居然还勉强对明斯予笑了一下,气若游丝道:“明总,你走吧,别,别管我……”
一瞬间,明斯予想哭。
她很想痛骂柳燃,怎么能这么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因为不怕痛,因为上次车祸没死成,所以觉得再来一次也不会有事?哪有人能做到每一次都命大?
回头看到两车相撞,死亡带来的恐惧,就算心脏强如明斯予,也差点当场晕厥。
一个是她的妹妹,一个是她真真切切喜欢过,无数次试图放手,都做不到完全放下的爱人。
直到她被迫直面死亡。那种攫取呼吸带来的巨大恐惧,明斯予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是错乱的,她永远没办法忘掉这一刻,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这让她想起在D国躺上手术台,鼻腔充斥着消毒水味,无影灯将眼前照的白茫茫一片,冰冷的吸入式麻醉面罩贴上皮肤。那时她感到近乎麻木的恐惧,而这次的恐惧比手术高出数倍。
她怕柳燃死掉。
生死面前,一切都不再重要。
明斯予抬头看看正在冒烟的敞篷轿车。看不见明火,但既然有烟,说明肯定有地方在着火。而汽车一旦着火,爆炸的概率就成倍增加。
她拿不准车会不会爆炸,什么时候爆炸,但她知道自己要尽快把柳燃弄出来。
还没到市区,这条路上车少,遇到别的车经过帮忙的概率不大。明斯予恶狠狠的剜了柳燃一眼,“少说点话!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动!”
便钻出车子打电话叫救护车。
告诉医院具体地址,明斯予重新从副驾驶钻回车内。车里空间狭小,呼吸和烧焦的糊味纠缠在一起,明斯予拽着柳燃的肩膀往外一点点拖。
在明斯予打电话的时候,柳燃显然也注意到了明斯薇正在冒火的车。她半边身子都木了,动不了,小声对明斯予说:“明总,离这里远点,很危险……”
柳燃不确定万一汽车爆炸,她能不能护住明斯予。
你还知道危险啊。
明斯予累的满头是汗,一个字也不想说,手上的力气却丝毫不敢松懈。她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怕车子爆炸,把她的小狼炸的再也回不来。
至此,明斯予才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她无法接受失去柳燃。她经历了不少人的离开,亲近的,像她的妈妈爸爸;疏远的,比如一些合作伙伴。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她都能接受。
唯独接受不了的,是柳燃的死亡。光是想想会有这种可能,明斯予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从停车到奔到柳燃身边用了多少力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好不容易把柳燃拖出来,明斯予瘫坐在地上直喘气。快速检查柳燃身体的重要部位,一颗头,两条胳膊两条腿,还有一条尾巴,很好,没少。就是柳燃的脚软绵绵的,估计是脱臼或者是断了。
明斯予不敢多歇,换了个姿势拖拽柳燃,想要带她离车远点。明斯薇在车里一点动静没有,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没死,不过明斯予完全没精力再去查看她了。
手臂湿乎乎粘嗒嗒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很难受。
明斯予抽出胳膊看了眼,才发现手臂被血浸透了。她穿的冬天的羊绒外套,里面搭的保暖厚毛衣,血还是从衣服一直渗进了胳膊。整条手臂像是穿衣服泡水,沉甸甸的,入目一片猩红。
视线上移。两道血迹从车门开始,绵延不断的蜿蜒至柳燃脚下。
柳燃的肋侧破了一个大洞。血糊糊的,明斯予怀疑自己看到了柳燃的内脏。
看明斯予对着那处伤口发愣,柳燃脑子一抽,讲了个冷笑话:“明总,你的手可以伸进去,把我的心掏出来看看。”
明斯予真的下意识比对了伤口和手的大小,好像真能伸进去。
难怪柳燃这会儿这么老实,原来内脏都快漏出来了。
“一团肉,有什么可看的。”
明斯予伸手去捂。可是怎么都捂不住,血从她指缝往外冒。她跪坐在地,抱着柳燃的上半身,鼻腔里全是柳燃血的味道。
预报了好几天的初雪终于在这时落了下来,不规则的大片,落到伤口上,下一秒就融化了。
明斯予想骂人,想骂柳燃脑子里缺根筋,想骂救护车是不是属王.八的爬这么慢,想骂这呼啦呼啦的血怎么就不能乖一点自己停掉,想骂这条路上怎么没有人来帮帮她。
最后只骂了天气:“该死的破烂雪!”
她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拖柳燃走了。拖走,牵扯到伤口,怕流更多血;原地停下,又怕车子爆炸。
纠结之际,柳燃忽然说:“明总,我很高兴。”
都快挂了,高兴个屁。明斯予心道。
柳燃声音太虚弱,她得聚精会神才能听清柳燃在讲什么。
“我看到明斯薇要撞你,但我没有让她得逞。我总算能保护你一次了……我,不是只会惹你烦,给你添乱的累赘,是吗?”
明斯予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柳燃就先一步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明斯予心头一紧,柳燃突然接连不断的说话,给她的感觉像是回光返照。
“别说话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别搞得跟说遗言一样。”明斯予命令。
柳燃又不听话了,小幅度的摇头。
“明总,你朝我跑过来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好像,好像你还在意我……”
发丝被费力举起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拂掉一片落在头发上的雪花。它挡柳燃看明斯予的眼睛了。
“下雪了,明总。”
“我想给你堆小雪狗。这次,放冰箱里,就不会化了。”——
作者有话说:给小狼点首歌:
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
我想爱请给我机会
如果我错了也承担
认定你就是答案
我不怕谁嘲笑我极端
相信自己的直觉
顽固的人不喊累
爱上你我不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