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救护车终于赶到。
明斯予把柳燃送上救护车,才总算松了口气。
准备回到事故现场处理后续,手上多了一道重量。
回头,柳燃的手虚虚的挂在她腕上。
柳燃戴上了氧气面罩,说不出话,明斯予只能看到淡蓝色的氧气面罩蒙上了一层水汽,柳燃的口在缓慢的一张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湿漉漉的眼睛像是凝蓄了一场暴雪的乌云。睫毛濡湿,眉头轻轻颤抖,纯粹的,又如此深沉的,望着明斯予。
想看一眼,再看一眼,把明斯予的一切都刻在眼底。即便去到另一个世界,也不会忘记。
拉住明斯予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
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惧怕明斯予的离开。曾经她以为努力挽留就会有结果,然而在残酷事实一遍遍的冲刷下,逐渐明白,很多时候,努力了也仅仅就是努力了而已。
没有人有义务对别人的努力做出回应。
而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失去了就再也不会拥有。
得到明斯予的机会只有一次,已经被她用掉。
她再也不能和明斯予在一起了。
或许,到了该放手的时刻。
柳燃感觉自己正身处一条小舟,周围海水荡漾,她在波浪之间上下沉浮,海水冲刷着她身下的小舟,时不时飞溅几滴落到她皮肤上,微凉。晃荡的她有些神志不清了。
柳燃隐隐约约的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勉强算得上圆满。
明斯薇的伤应该比她重,算是给沈云禾报了半个仇,也如愿以偿地保护了一次明斯予,让她爱的人免受伤害。
白瑜术后恢复的不错,再过一段时间,大概会恢复的和常人无异。她给白瑜提前准备好了足够下半辈子生活的钱,陈阿姨也乐意继续和白瑜当室友。
柳燃用尽全身力气,握了握明斯予的手腕,诉说着最后的眷恋。
兴许是将死之人总会额外多得到一些宽容,手没有像之前那样被狠狠甩开。
明斯予要留下来帮助处理事故现场,不能跟着去医院,赶来的警察正在救护车外叫她。
她读出柳燃眼底丝丝缕缕的不舍,反手握住柳燃,说:“你乖一点,乖乖去医院,我这边处理完了就立刻去找你。”
她怕周围嘈杂柳燃听不见,特意拔高了些音量。
然而在柳燃眼里,看到的只是明斯予皱眉对她说,什么什么完了。下一秒,掌心一空。
所有的噪声都成了忙音,她只能听得见模糊的杂音,听不清具体的字眼。
柳燃有些自嘲的想,听不见也挺好的,起码不用在这种时刻还要听明斯予说分手、说她们完了的话。
明斯予的身影从眼前消失,更多的白大褂围了上来。
柳燃逐渐失去了意识。
***
救护车很快开走,明斯予向赶来救援的消防和警方尽可能的描述刚才事故的过程,浑身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明斯薇要是死了,她得帮忙给收尸。
不过看着如此惨烈的事故现场,估计凶多吉少。
明斯薇的车比柳燃的车受损严重多了,她被护栏和柳燃的车夹在中间,受惯性往前滑了几十米,整个车身宽度都明显缩减了一些。
她开的又是敞篷跑车,少了侧面的防护,人和车身左侧都快合二为一了。从明斯予的角度看过去,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血糊糊的人形。
消防人员在快速商讨如何将失去意识的明斯薇从严重变形的车子里拉出来。车子的火势比明斯予刚赶过来时大了很多,随时有爆炸的风险,想要先灭火再救人已是不可能。只能争分夺秒,看看能不能先死神一步,救出明斯薇。经过专业医护人员的初步判断,明斯薇的生命体征已经不太明显,对救援来说,时间更是紧迫。
道路封锁。明斯予撤到安全距离,一边目光紧跟消防和警方的动作,一边联系温秘书等人赶去医院。
可是,意外降临的如此之快。
还没等救援正式开始,所有人耳边骤然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比明斯予听到的两车相撞的撞击声更沉重,更爆裂。
大地都被震得抖了抖。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毫不留情的攻击着所有在场者的耳膜,明斯予只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胸口闷得似乎要吐血,耳鸣让她扶着身侧警车干呕起来。
几秒钟后,耳鸣渐渐消退,明斯予僵硬的转过身。进入眼帘的,是一辆在火海中熊熊燃烧的车辆。
爆炸,还是发生了。在救援展开之前。
救援人员第一时间进行了躲避和防护,不过不可避免的,依然有个别离的较近的因为躲闪不及,受到波及,受了些轻伤。
明斯薇被彻底宣判了死刑。没有人能够再受到如此惨烈的撞击和爆炸后活下来。
火舌舔舐着车子,不知道有没有灼烧到明斯薇的灵魂。
明斯予望着那团烈火,心头竟闪过短暂的释然。
紧接着,又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住。
***
明斯薇当场死亡。据说,死状惨烈,尸体焦糊,都不太完整了。
明斯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明熹,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往医院。
江墨却告诉她,柳燃在接受初步的救治之后,恢复了意识,现在不愿意接受手术。
医生诊断,柳燃外伤比内伤严重,内脏多处轻微破损出血,断掉的肋骨只差零点五厘米就会扎进肺部,必须马上手术。
然而等不来柳燃的监护人,柳燃本人明确的抗拒手术。她不想活了。手术迟迟无法进行,越拖,情况就会越恶化。
明斯予一听,火冒三丈,气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
一路小跑到放置柳燃的急救室,此时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柳燃半个身体都是血,上半身缠满纱布,两条胳膊被固定住,歪斜的靠在病床上,眼底昏暗无光,呆滞的盯着虚空中的一个点,了无生气。
见到明斯予,她眼珠才转了转,随即又垂下眼眸。
明斯予颤声命令:“柳燃,做手术。”
柳燃摇了摇头。
明斯予揪住了柳燃的衣领,逼迫她看着自己。
“你又在作什么死?!为什么不做手术?!”
柳燃吸了吸鼻子,虚弱的笑了笑。
“你不是希望我永远不再缠着你了吗?让我死掉吧,这样我就不会再去烦你了。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想离你近一步,我就忍不住要跑到你面前刷存在感,惹你烦。不要管我了,主人,明总……”
“柳燃,你是在拿你自己威胁我吗!”明斯予鼻子发酸,哑声质问。
“我,我可以吗?”柳燃眼底迸射出一抹微弱的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我没想威胁你,我也,威胁不了你……你再这样揪着我,离我这么近,我又要觉得你还在意我了……”
只有在乎她的人才会关心她的死活。明斯予都不在意她了,又怎么会被她威胁到。她是死是活,在明斯予看来,没区别的。
明斯予气的想一巴掌给柳燃打昏绑进手术室。
她讨厌被威胁。别人越是威胁她,她越要让对方好看,她真想头也不回转身就走,告诉柳燃爱活就活想死就死,让柳燃威胁个空。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
柳燃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只需要她拉一把。拉一把,柳燃就能回来;而如果她不朝柳燃伸出手,柳燃将粉身碎骨。
到时候她后悔也来不及了。对死人懊悔,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她喜欢柳燃,这一点,就算经历了这么久的分别,就算她再多次欺骗自己不爱,就算来来回回恩怨不断,就算给予彼此数不清的伤害,也从来没有变过。
她和柳燃的羁绊,从那间昏暗无光的地下室就开始了。她们共同经历过好的,坏的,面对过死亡,遭遇过背叛,兜兜转转一大圈,她们还是注定要回到彼此身边。
医院的大火里柳燃都没有放开她的手,她现在想紧紧回握住,再也不松开。
终其一生,她不会再像喜欢柳燃这样用力的、激烈的喜欢别人。
既然她喜欢柳燃,柳燃也喜欢她,又何必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仅仅因为心底那点害怕?
她明斯予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因为一点恐惧就止步不前的怂人了?
“别闹了,乖一点。你好好做手术,接受治疗,我就在这儿等你。等你好了,再带你回家。”
柳燃身体不可抑制的一抖,眼角流出凄切的泪水,“明总,你说带我回家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明斯予同意给她再一次的机会?
激动的猜测着,却不敢相信。
她已不敢有期待,唯恐期待之后是更大的失落。
明斯予闭了闭眼。
“我在意你,全世界,我最在意的人就是你,是你,柳燃。所以你要好好的,痊愈之后,跟我回家。”
家。和柳燃一起生活过的地方,不再是一套普普通通的房子,而是不知何时变成了她们的家。她过了太久没有家的日子,现在她想和柳燃在一起组成一个家。
明斯予感觉浑身上下一瞬间轻松了很多,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负担感一下子消失了。她终于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感情,挽救了柳燃,也挽救了她自己。
柳燃身体剧烈的抖了起来,眼底亮起不可置信的光。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得到了救赎。
她现在拥抱不了明斯予,只能一遍又一遍确认。
“明总,你再说清楚一点,你不说清楚,我听不懂……”
明斯予走近,捧起柳燃的脸,在众目睽睽之下,额头贴上额头,鼻尖贴着鼻尖。
听不懂?好,那她就再说明白一点。让智商短路的小狼能毫不费力的听懂。
“柳燃,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就如同你不想失去我。你有多渴望我,我就有多想要你。这样说,你懂了吗?”
柳燃失声痛哭。边哭边呜呜点头,叫了一声“明总”之后,只剩下哽咽。
她昏暗无边的天日出现了光亮,一刹那,将她的世界全部照亮。她这个忠诚又悲苦的信徒,终于得到了神的救赎。等待明斯予这句话,在她看来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长,她尝尽了看不到头的绝望,每一分每一秒,她是如何煎熬度过,她都无法想象。无尽的痛苦折磨着她,在她彻底死心放弃的前一刻,她抵达了痛苦的终点,这场漫长的横渡终于结束。
她竟然还能重新拥有明斯予。
失而复得的幸福几乎要把柳燃溺毙。这一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抽抽噎噎的憋出一句:“不能再不要我。”
明斯予给她顺着头发,承诺:“不会不要你。但是——”
柳燃顿时又觉得呼吸要停止了。
“但是你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和我商量,不要不打招呼就冲动行事,不许像今天这样拿命开玩笑,不许骗我。只要敢犯一次,我们就分手。其她的,我们以后再慢慢约法三章。”
柳燃稀里糊涂的吸着鼻子,连连答应。还好,“但是”后面跟着的不是让她害怕的东西。
她巴不得明斯予给她提多多的要求。提的要求越多,说明明斯予越认真,不是跟她玩儿玩儿。
“明总……”
明斯予让她哭的脑仁儿疼。
“别叫了。现在能乖乖去做手术了吧。”
柳燃眼泪糊了满脸,点头,“嗯嗯,我做。”
她一点也不想死了。消沉啊、悲哀啊什么的统统消失不见,她想好好活着。
她还得和明斯予谈恋爱,爱很久很久,不能现在就死了。
明斯予示意医护人员把柳燃推走。
进手术室前,柳燃不放心,“你等我。”
“好,我等你,哪儿都不去。”
手术室门阖上。亮起“正在手术中”的红色灯光。
目睹全程的贺千戈扶额:“我真是服了。傻缺孩子。”
“她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你吗,你还真吃这套。我就不信了,你转脸就走,她还能真不活了?还哄她,看给她惯的。”
贺千戈觉得好友也不聪明了。
竟然真的能被柳燃那么小儿科的手段给镇住。柳燃一卖惨,明斯予就马上心疼的不要不要的。还“我等你”“我爱你”“我要你”三连哄,给她看的鸡皮疙瘩掉一地。
明斯予瞪她一眼:“她还小,哄哄怎么了。”
贺千戈叫道:“她是二十岁又不是两岁!”
这就开始护犊子了?
明斯予在手术室门前的排椅上坐下,等。贺千戈、江墨等人也依次坐下来等。过了会儿,贺千戈先坐不住了,跑出去玩了。
江墨沉默的看着明斯予的侧脸。明斯予低着头,手肘压在膝盖上,手掌托着额头,垂散的发丝遮掩着她精致而忧伤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