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一次真正见到那个男人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不算久。

至少远远不到足以让一个人的外表产生多少变化的程度。

可明天的巡查路线既然刚好经过附近，林晚忽然有点想去看看。

不一定能见到人。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平时会不会靠近补给点。

只是既然都到了附近，碰碰运气也没什么。

如果那里最近还有人动过，至少能知道交换并没有彻底中断。

如果恰好能遇见他，她也想看看他的状态和上次相比有没有什么变化。

隔天出发前，林晚便向带队的人提了一句。

「这段路附近有一个补给点。」

她指了指地图上的位置。

「既然会经过，我想顺便去确认一下。」

带队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很快认出那个位置。

「可以。」

那一带本来就是北岭外勤定期巡查和清理的范围，补给点周围也不属于高风险区域。对方只看了眼路线，便把这个临时确认点加了进去。

林晚没有多说。

她没有提那个男人。

今天能不能碰见都还不知道，没必要多说。

上午，巡查队抵达附近后，主队停在外围道路确认路口状况。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

「我去补给点确认一下。」

带队的人抬头。

「多久？」

「十五分钟。」

「五分钟回报一次。」

「好。」

对方看了一眼她腰侧的无线电。

「超时我们就进去。」

「知道。」

林晚离开主队前又对着地图确认了一次位置，才沿着标记的方向往里走。

附近原本就有外勤队定期清理，一路过去没有看见多少侵蚀者。偶尔能在建筑旁或废弃车辆附近看见早先清理留下的痕迹，整体比北岭其他外围区域安静得多。

林晚本来就只打算看一眼。

她按照位置找到补给点，蹲下身打开藏物资的地方。

里面没有留下新的交换物。

先前放进去的东西也已经不在了。

林晚伸手碰了碰边缘，停了一会儿。

至少有人来过。

只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单凭这些痕迹看不出来。

她把这次顺手带来的东西放进去。两包密封食物、一卷新的绷带，还有几样简单的日用品，东西不多，很快便重新收好。

腰侧的无线电在这时响起。

「林晚，第一次回报。」

她按下通讯键。

「正常，已经到补给点。」

「收到。」

林晚松开按键，站起身。

四周没有任何动静。

她看了一圈。

原本也没真的期待今天一定能碰见人。

只是来都来了。

林晚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口。

「你在附近吗？」

声音落出去，很快散在安静的道路和建筑之间。

没有回应。

林晚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她也不算失望。

本来就是碰运气。

正准备离开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林晚立刻转过头。

道路另一侧，一栋废弃建筑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人影。

她的动作停住。

第一眼时甚至没有立刻确定，直到那个人从建筑旁往外走了一步，苍白的皮肤与颈侧那几道熟悉的深色侵蚀痕迹一起落进视线里。

林晚这才真正认出他。

居然真的在。

她原本只是随口试试，没想到真的会有人回应。

男人停在离她一段距离的位置，没有继续靠近。

林晚看着他，也在这时才有余裕重新把人看清。

他比顾沉还要高上几公分，身形修长，黑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肤色依旧很白，几乎看不出多少血色，偏偏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都清晰利落，五官完整得几乎找不出普通侵蚀者身上常见的扭曲。

可也正因为太完整，反而显得不太像普通人。

那种好看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非人感。并不是哪里真的异常，而是他的神情太安静，视线也太稳，像那些属于活人的细小情绪与下意识反应在他身上都淡了一层。

颈侧的侵蚀痕迹则让这种违和变得更加明显。

深色纹路从衣领遮不住的位置露出一部分，沿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没进衣物里，依旧和上次见面时一样醒目。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至少单从外表看，他确实没有出现什么一眼就能察觉的巨大变化。

「你还在。」

话出口后，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男人没有回应。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林晚想了想，又问。

「还记得我吗？」

依旧没有回答。

上一次见面时，他就是这样。

林晚也没指望一句话就能得到什么反应，目光重新从他的脸移到颈侧那些侵蚀痕迹上。

她在意识里问。

「伊甸，从现在能看到的状况，能判断他和上次见面相比有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吗？」

视野边缘很快浮出白色文字。

【可比对信息有限。】

短暂停顿后，又一行文字出现。

【依宿主前次接触记忆及当前可观测信息，未发现明显外观恶化。】

【无法判定两次接触期间的变化过程。】

林晚看着那几行字，又重新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没有明显恶化。

这个结果本身证明不了什么。两次见面的时间间隔不算长，中间又没有任何连续观察，她甚至不知道这段时间里他究竟去了哪里、经历过什么。

可那个曾经被她想起过的可能，还是重新浮了上来。

第二稳态。

林晚对这个词的记忆并不算深，只记得那不是让侵蚀逆转，也不是重新变回普通人，而是在原本应该持续崩坏的身体里，出现了某种足以让生命重新维持下去的稳定状态。

原着里真正出现这类个体时，时间已经比现在晚得多。

这也是她之前始终无法把眼前这个男人和第二稳态真正划上等号的原因。

太早了。

可现在再见，他至少仍然维持着和上一次相近的状态。颈侧的侵蚀痕迹还在，身体也没有恢复成人类原本的模样，却同样没有像第二收容点那个男人一样，在几次接触之间迅速往更糟的方向变化。

这仍然不能证明他就是第二稳态。

只能让那个原本就存在的猜测，比之前多了一点分量。

林晚没有再往下想。

现在能确认的东西还是太少。

腰侧的无线电再次响起。

「林晚，第二次回报。」

林晚按下通讯键。

「正常。补给点有近期使用痕迹。」

「收到。」

她松开按键时，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很轻地往她腰侧落了一下。

正好是无线电的位置。

只有一瞬。

很快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林晚没有特别在意，只看了眼时间。

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要走了。」

男人没有反应。

林晚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外面还有人在等我。」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

大概只是因为对方真的站在这里，什么都不说地看着她，让她很难像面对一个完全听不懂的人那样直接转身就走。

「走了。」

林晚转过身。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快要离开补给点范围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不是脚步。

更像一声没能完全发出来的气音。

林晚脚步微微一顿。

下一秒，那个声音再次传来。

很低。

沙哑得几乎不像正常说话。

「……林……」

林晚整个人停住。

那个字说得很慢。

第一个音甚至没有一次完整成形，中间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寻找该怎么把声音真正发出来。

然后第二个字才艰难地接上。

「……晚。」

林晚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一瞬。

她猛地转过身。

男人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这一次，他的嘴唇没有完全合上，喉结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

心脏却在胸腔里重重撞了几下。

上一次见面时，从头到尾几乎都是她在说。

她问过他问题，也试着等过他的反应，可男人始终没有开口。

那时她甚至无法确定，他究竟是不想说，还是根本没有办法正常发声。

所以刚才那两个音真正传进耳里时，她第一个反应甚至不是他叫了什么。

而是他居然说话了。

虽然两个字被拆得很开，说得生涩又艰难，却清楚得没有任何误会的可能。

林晚。

是她的名字。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终于找回声音。

「……你会说话？」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林晚下意识往回走了一步，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又慢慢移到刚才确实动过的唇和喉间。

那两个字说得太不容易。

至少听起来，绝不像一句他早就说过很多次的话。

林晚脑中一下冒出太多问题。

下一瞬，她的目光忽然落到自己腰侧的无线电上。

刚才外面的人已经叫过她两次。

林晚。

完整，清楚。

而男人刚才也看过无线电。

她重新抬起眼。

「你是刚才听见的？」

林晚指了指腰侧。

「他们叫我的名字。」

男人依然没有回答。

可他没有在无线电刚响时立刻重复那两个音。

直到她转身准备离开，他才第一次开口。

林晚看着他，心跳仍然没有完全恢复。

至少从这一点看，那不像毫无目的的模仿。

至于他究竟理解到什么程度，她现在还无法确定。

她停了一会儿，最后问出来的反而是最简单的一句。

「那你呢？」

男人没有动。

林晚放慢语气。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等了几秒。

这一次却没有太失望。

毕竟直到刚才以前，她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腰侧的无线电很快再次响起。

「林晚，时间到了。」

林晚按下通讯键。

「收到，我现在回去。」

结束通讯后，她重新看向男人。

「我真的要走了。」

他仍然站在原地。

林晚停了一下。

「名字下次再问。」

说完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自然地预设了还会有下一次。

她没有改口。

最后看了男人一眼，林晚转身往巡查队的方向走。

回去时，带队的人正在路口等她。

看见她出现，只问了一句。

「怎么样？」

「最近有人用过。」

林晚把无线电重新扣回腰侧。

「原本放进去的东西被拿走了，附近没有其他异常。」

对方点了点头。

「回去把补给纪录更新一下。」

「好。」

林晚跟着队伍重新往主路走。

她没有再往补给点的方向看。

那两个被说得很慢的音却始终没有从脑中散掉。

「……林……晚。」

说得生涩。

甚至称不上流畅。

可那确实是他第一次对她开口。

? Doris｜PO首发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