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裴家

黑色的奔驰在城市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裴清从书包里翻出陈珂送她的小熊骑士，软软的小身体，毛茸茸的，它神气活现地看着她，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她把脸埋进小熊柔软的绒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他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小小的陈珂，每个夜晚大概也是这样抱着小熊入睡的。那时候的他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吧，圆溜溜的眼睛，白白嫩嫩的脸蛋，笑起来眼睛弯弯，梨涡甜甜，和现在这个冷淡沉默、少有表情的少年截然不同。那个四岁的小男孩一定还没有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还会大大方方地笑，会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爱你”。

他大概是从妈妈离开后才变成这样的吧。那时候的他还那么小，就要承受失去挚爱的痛苦。但是他坚强勇敢地长大了，从来没有对命运低过头。

裴清把小熊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小熊的脑袋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其实她也害怕回家——害怕面对那些人，害怕那栋大房子，害怕冷漠的目光、恶毒的咒骂、独处时的失控。但是无论如何，她不会再拿起那把刀伤害自己了。她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个世界的准备，因为这一次，和她并肩而立的那个人会给她勇气。

她轻轻摸了摸小熊的肚子，没有捏，只是戳了戳它鼓鼓囊囊的肚皮。她自私地不想让任何人听到那句藏在小熊肚子里、属于四岁陈珂的、奶声奶气的承诺“小熊骑士会永远保护你。”

车子缓缓驶入裴家别墅的铁艺大门，在一栋法式风格的独栋别墅前停了下来，米白色的外墙，精心养护的草坪，清澈的喷泉，窗明几净，门口的台阶摆着两盆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罗汉松。体面，那么精致，无懈可击。

裴清抱着小熊骑士，透过车窗看着这栋她住了十八年的“家”。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张助理帮她推开了门。客厅里有人在说笑，那种其乐融融的、肆无忌惮的、属于“一家人”的笑声，在她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像被一刀剪断的录音带一样，戛然而止。

客厅里，三个人正坐在沙发上。正中间的是裴家老太太，裴清的奶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暗紫色的绣花盘扣对襟衫，戴着一整套水头极好的翡翠首饰，手里缓缓转动一串温润的佛珠，姿态端庄而疏离。她的目光落在裴清身上，像是看到了一只不该出现在客厅里的流浪猫，眉头微微皱了皱，没有说话。旁边坐着的，是裴清的姑姑裴明珠——穿着香奈儿的套装，戴着一颗很大的钻戒，优雅地端着茶杯，一副贵妇做派。她也在毫不掩饰地、厌恶地打量着裴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裴明珠旁边，坐着个可爱的十五六岁的女孩，正是她那位讨厌的表妹甜甜。甜甜看到她后，身体立刻夸张地往裴明珠的怀里缩了缩，像是看到了怪物。裴明珠立刻搂住她的肩膀——在她们眼里，裴清是一个需要抱团防御的“危险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开口。

“杵在那儿做什么？”终于，裴老太太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回来了就进来，把门关上。你是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看到你回家吗？”话里话外都透露着“还嫌自己不够丢脸”的意味。

裴清面无表情，随意把鞋子踢到一边，换了拖鞋就往楼上走。她才走到楼梯口，老太太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

“站住。今晚你叔叔一家也要过来，我希望这个家宴平平安安的，不要闹出什么……难看的事情。你婶婶刚生了二胎，你就不要参加了。做了那种损阴德的事……也不知道会不会招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我孙子。”

裴清没有转头。不用面对他们这些冷漠的脸，她巴不得，只是冷冷一笑：“可以啊，别惹我，我们就相安无事。”顿了顿，她淡淡地说，“你们应该知道，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吧。”说罢自顾自上楼了。她情绪才刚好一些，不想在这些恶心的人身上再自我消耗。

裴明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裴老太太：“她……她这话什么意思！她威胁我们啊？”

裴老太太气得把茶杯重重放到茶几上，茶水洒出来一些：“我就知道，早晚会闹成这个样子。她那个妈当年也是这样，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今天割腕，明天吞药，闹了一出又一出，闹得裴家差点破产，她最后还真死了。死了一了百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让别人替她收拾。造的业障，都应验到子女身上了。”深吸一口气，她飞快转动佛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甜甜仰头问：“妈妈，裴清的妈妈是谁？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裴明珠没直接回答，厌恶地皱了皱眉：“一个疯子，早死了。甜甜乖，大人的事情孩子少打听。”

甜甜“哦”了一声，又说：“妈妈，我想要裴清抱着的那个小熊。”

裴明珠脸上的表情更厌恶了：“一个破玩具，妈妈下午就给你去买更大更漂亮的。她的东西，我都怕沾染了晦气。”

“不嘛！”甜甜抱着她的脖子撒娇，“我就要那个小熊。那是个古董泰迪熊，我喜欢。”

“孩子喜欢，就给她。”老太太面对外孙女时倒是慈眉善目，拿起一个橘子递给她，“甜甜乖，外婆等会儿就让人去要，先让大师驱驱邪再给你，好不好？”

甜甜喜笑颜开：“谢谢外婆！”

裴明珠凑近老太太，压低声音：“妈，我听保姆说，裴清住院这段时间，一直有个男生陪着她。她才十八，就这样和男孩子不清不楚地搅和在一起，这件事您得管啊。传出去我们裴家的女儿这么不要脸，我的面子还往哪放？”

“是有这件事。”老太太闭着眼，转动佛珠，“穷小子一个，没爹没妈，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长得一副狐媚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裴明珠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那么，他是奔着钱来的了？”

“不然呢？”老太太冷哼一声，“她那种疯疯癫癫的样子，除了图钱的，还能图什么？你不用管，这事儿我会让阿豫好好查查，别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进我们裴家……”

她住了嘴，因为楼上传来开门声——裴清下楼来倒水喝。她那句“神经病杀人不犯法”多少还是对老太太产生了一点威胁。她怀里还抱着那只玩具小熊。甜甜悄悄拉了拉老太太的衣角，老太太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口：“裴清，你的那个玩具，妹妹也很喜欢，你给她吧。”这不是商量，而是充满“大家长威严”的命令。

裴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冰凉凉的汽水，想了想又放回去了——陈珂让她最近最好都不要喝冰的。她老老实实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才不咸不淡地开口：“不给。”

裴老太太没想到自己会直接被拒绝。在她印象里，这个孙女一直虚伪又乖巧，对这些人总有一种刻意的讨好，好像这样就能换来他们更友善的态度。在她的想象中，裴清应该立刻笑眯眯地把那个破玩具双手奉上，然后夸赞她这个奶奶疼爱外孙女——从前无数次甜甜想要她的东西时，她都是这样的。老太太面子顿时有些挂不住：“你说什么？”

“我说，不给。”裴清喝了一口热水，转头看她，面无表情，没有从前面对她时那种甜甜的、讨好的笑，“你已经老到聋得听不清话了？那就去配一副助听器。”

“裴清！”裴明珠的声音顿时尖锐起来，“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甜甜特别喜欢抢裴清的东西，不管这个东西她喜不喜欢。以前屡试不爽，从没失败过。第一次被拒绝，她已经开始闹起来了，大声叫着：“妈妈——外婆——我要！我要那个小熊！给我！给我！”她说着就站起身来抢。

裴清躲也没躲，随手就把那个杯子冲着甜甜扔过去。杯子撞到她肩膀上，又掉到地上，咔嚓一声碎在她脚边。甜甜尖叫一声。裴清有点后悔刚才没接一杯滚烫滚烫的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