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不清楚为何基因序列测不出我真实身份,但中央圈科技一定比这里发达,早晚会有被调查的时候。”
暨妖队在调查。
景凡安也知情。
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谢翊叹口气。
“我爸为了我能出去,变卖了房产,拿出所有的存款,自己病也不治了。”
“听说上面也制止了老街学生参考,就算我向您要到了推荐信,到时候事情暴露,恐怕还会牵连到您。”
“我一定会遭遣返。”
“到时所有人的努力都付之一炬。”
“最好挽留损失的方法,就是让它不要发生。”
谢翊一口气把积攒的话说出来,胸口也跟着像清空了淤泥一样,变得轻松起来。
但他迟迟没听见校长的回答,那胸口的清爽感就塌陷成了空洞,有种冷飕飕的感觉穿体而过。
"校长?"他这才把话题抛过去,不管对方接不接得住,问题以后不会再是自己的了。
“说完了?”校长苍老声线,不以为然的来了句。
谢翊愣怔了下,微点点头。
校长忽的站起身来,谢翊这才意识到之前他是坐在地上的,身量高大的他几乎头顶到阁楼板上,佝偻着墙,抓起同放在地上的油灯,小小的灯罩如同狂风骤雨中的船灯在他掌心晃动,校长一步一走,来到堆的山高的办公桌前,手在文件堆里来回翻找。
有句话叫做房间一打扫,东西就找不到了,这样乱的桌子,校长反而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快到让人怀疑他做了类似盲文的符号标志。
他捏了一个文件袋,冲谢翊招手。
“拿着。”
谢翊过去。
校长把信封塞到谢翊怀里,明明没用什么力气,谢翊却往后退了半步。
谢翊低头看着袋封口处有团家族徽章样式的封漆,面露疑惑。
“你把这文件里的事情做好了,就算是你去中央圈查出你是精怪,也不必要担心,会有人保你。”
谢翊面色如同狂风骤卷过乌云,光芒绽放,随后又暗下来。
活了一辈子的校长见过稀奇古怪的事情明显比谢翊要多,对于近千年来天生就披有人类皮囊的精怪而言,本体已经接近于私密。
同一条街生活,多少人一辈子也不知道邻居究竟是什么东西。
所以校长直接忽略了他的身份,这么一想也想得开。
毕竟,三年来寄予厚望,半途而废,确实可惜。
但,潜意识提醒谢翊,不会那么简单,如果真是那么大的好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的放在书桌上,还是因了他的诉求才勉强拿出来。
世界上真的有不为利益,只为了帮助你的好人吗?
借着微弱烛火,谢翊拉出文件夹中的资料,薄薄一层,开头写道。
《关于学校灾后重建慈善捐赠拟申计划》
——难怪说推荐信除非韦恩那种富二代,普通人家孩子都不得肖想呢。
谢翊苦笑一声:“校长,我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重建实验楼。”
校长如同看白痴一样瞪他一眼:“这封文件是中央圈以私人名义发来的,有人得知了苍青中学受灾又条件有限,有热心人事愿意来出钱资助。”
谢翊讶异:“这是好事啊。”
校长摆摆手:“好事个屁,你当那些人都是什么好人吗?!分明是想趁机也来捞一笔的。”
迎着高中生特有的清澈眼神,校长微微侧身避开:“总之,捐款他们愿意,那我们也就收着,就是需要主持一场捐赠晚会,晚会成功完成之后我写推荐信,你在他们面前刷了脸,以后去中央圈读书就轻松了。”
谢翊想了想,还是追问:“既然这么好的项目,为什么您留给我?”
校长沉默了两秒:“因为我不愿意把我的学生推入火坑。”
谢翊挑眉。
校长定定地看向他:“做晚会,就一定会与那边的人接触,那些人是看不起精怪的,高高在上的,还会用利益诱惑你。学生会那些孩子,都心不定,你的话,谢翊,我希望你把持住。”
“你有比委身豪门更崇高的个人追求,是不是。”
如此赤裸的语言从一名老者口中说出,谢翊有一种当着父母面看电视剧情侣接吻的尴尬。
的眉梢好半天都没落下来,他吞吐了声:“明明老街有会所啊……”
“不是那种事,”校长也有些无奈,揉了揉眉心,显然他也不想在学生面前说这些,可有些话不挑明了,怕理解有事,再生变故。
“对于那些有钱人来说,被人发自内心的崇拜、追捧,甚至以命相随,才是最舒服的心理按摩。”
“这事交给你。”
校长语气中充满希望,“你的家庭,你的梦想,才是你内心的定针。”
原来如此。
放在明面上的危险往往让人更安心,谢翊拿着文件夹就像抓住了录取通知书,连语气都动容起来。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办好这次慈善晚会。”
“尽力就好,”校长有些疲惫,“我们这种小地方,就算举全校之力,也不过是人脚底泥……”
谢翊离开后掩上门,阁楼里又恢复死水的静谧。
几分钟后。
长举着油灯,缓缓地重新来到地板上,在此之前,他已经跪坐了几个小时的地上。
地上铺的全是白纸,和零星几支黑笔,数千张的纸,以各种维度各种形状勾勒出高精度几何图形。
图形呈现出繁琐神秘的对称美,每一根线条都简洁、匀称,回环往复,排列组合成地基符纹图案。
校长一蹲身,衣服下摆鼓动起空气,数十张纸纷扬而起,再徐徐落下。
落到他的头上、肩膀和掌中。
已经年逾将死的老人眼眸中闪过一丝精明。
“你当然得出去。”
“不出去,又如何与那人相遇,不出去,又如何破了这地基符咒的诅咒。”
“枉费我照看了你十八年,终于要出结果了吗?”
他的面容开始扭曲,皮肤开始裂开,从脊背到背胛,一道细长的缝隙绽裂出衣服,如同布偶从后面撕开了线,一双白得如同地底经年不见阳光的白蘑菇一样的手伸了出来。
随后那层人皮很轻松垮下来,湿漉漉的年轻身体从地上站起来。
他变矮了,但是却变得更年轻,借着烛光看他自己的手,有着如同出生的娇嫩。
“谢翊啊,你确实不是人,但你也不是精怪。”
“因为人与精怪是不能孕育后代的!”
第57章 慰藉
谢翊推西屋门的时候,屋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能清晰听见每一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契合着心跳的,都是一下一下的,你追我赶的错落在谢翊的听觉神经里,视线短暂的适应了黑暗,透过窗帘漏下的光,他看清躺在床上的男人。
克隆体呼吸极轻,睫毛如同停驻脸上的蝶翅。
掌开台灯,谢翊用湿毛巾给明濑擦身,天已经热了起来,但不知是否蛇是低温生物缘故,这男人身上还是一片冰凉的,干净的,触及柔软,有点像触碰嫩豆腐。
不知是否是近来相处多了,看惯了,这张脸不再美得那么盛气凌人,甚至轮廓竟然觉得有几分柔和,谢翊愣怔地看着他,心底有几分放软。
“我最近可能要很忙、很忙……不知还有没有时间照顾你了。”
“我在想要不要通知姓景的把你接回去了。”
之前偷走克隆体,他以为是报复。
没想到深埋地底的,除了珍宝,
还有可能是废品。
明明景凡安都清楚他住在这里,哪怕因为手机上门,也没因这事来叨扰过。
但他的这么丁点报复就像一拳了棉花上。
克隆体成了他的累赘。
“要不,我把你卖了?”
话音一落,谢翊居然意外发现克隆体的睫毛颤了颤。
眉心微的颦起,一小块皮肉呈川字隆起。
分明是不耐烦情绪。
这一幕发现如同针折入谢翊眼中,微麻的刺感触动他神经,他猛地起身,握在掌心里擦拭的阿濑的手指无力滑落,冷不丁的一看,就跟自主活动了一样。
“难道说,你正在逐渐好转?”
“难道说,你还有恢复意识的可能?”
一方灯光斜照下来,将枕头上的男人拢在橘红色光中,过于漂亮的轮廓会将光线也衬托得黯淡,枕头上的男人仿佛吸收了满室光华,望久了,他也产生一种眩晕的感觉。再定睛,阿濑眉心的褶皱已经消失了,高低起伏的脸如同抹去了情绪一样平整
阿濑再度陷入了沉睡。
一个小时前。
明濑又一次将意识转入了这个意识体。
他找的借口很随意,今天又经过一场鏖战,之前在华南地界断裂了的左手还并未恢复完全,这一次再遭暗算,动作慢了一拍。
本来作为他来说,受伤是常有的事,但骨肉的疼痛感在麻醉过后还是源源不断,休息不能。
要能摆脱疼痛,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这么一想,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悄然躲藏在某处的分身,意识体火光电石间,就已经转移过去了。
明濑无语了两秒,做人久了,贪图安逸成了本能。
疼痛一消失,疲倦就涌现了上来,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索性纵容意识,沉入黑暗的海。
谢翊一出现,就如同海面泛起的涟漪。
还没进来之前,他就已经醒了。
谢翊的身上有着淡的香味,闻起来甜甜的,像果子清香,不知是什么洗衣液的,很舒服。
他的呼吸也很匀称,动作也很轻盈,搅动空气如行云流水。
这幅几乎没有力气的克隆体竟然心跳错了一拍。
——明濑愣怔了下。
每一次再生,他都会割舍掉情绪和大量无用记忆,谢翊这样的存在,对于自己来说,也只能算做是无用记忆,至于情绪,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战栗的感觉,这让他痛苦,也让他刺激,至少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人在活着。
而不是目睹了沧海桑田却亘古不变的石头。
这幅克隆体还记忆着过往谢翊为他做的一切,眼睛看着,耳朵听着,大脑记忆着,如同储存器,而明濑的灵魂才是读取器。他能读取到谢翊俯下身体为他擦拭的认真,推他上厕所时的窘迫,以及又是害怕,又是仔细的替他刷牙清洁口腔。
明明没有人看着,确实如此的小心认真。
还自以为读书好就是聪明。
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只会做无用功的笨蛋。
然而他不能回应。
中央圈对于他行为的争议已近白热化,暨妖部部长明端安不知还能对抗多久:基因工程已经进步到这个阶段,多少人开始尝到了甜头,试图破除人类与老街的边界,鼓恿更多地能适应街外的精怪走出来。
而只有他以及暨妖局的还坚持着守旧派。
坚决划分出精怪与人类的边界。
偏偏不止是人类的反对,精怪也不理解为何他执意的禁锢。
这时候,如果暴露了他下一个轮回再生的克隆体。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随时保护好:总不能把这个烫手山芋随时戴上战场上。
所以,他只能继续装作沉默,任由谢翊一点点的替他擦拭手、脸,和皮肤。
谢翊为他擦拭后颈时,撩起一片酥麻,他蛇尾蜷缩了下。
他向来高高在上,从未有人胆敢如此细腻触碰。
谢翊擦拭过他脖颈的大动脉,下颌,那里皮肤极脆弱,用薄薄刀刃稍一切下,他就能立马死去。明濑分明感受到谢翊把帕子捂在血管上时停顿了下,似乎也同样在感受着跳动,濒死的感觉分泌出大量的荷尔蒙,明濑眼皮战栗到差点没睁开。
好想喊停。
好想睁开眼睛……吓他一大跳。
然后他发现他俯下了身,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声音有些沙哑。
“再不醒来。”
“我就要把你卖掉了哦。”
就像水滴溅落在铁板上瞬间炸开。
明濑差点没绷住。
然而颤抖的睫毛和面部肌肉还是出卖了他。
谢翊一下从他身上立起来,原本覆盖着他的阴影也扯开,他瞬间暴露在灯光之中,将他的尴尬、无所适从,也暴露得清清楚楚。
那哪是二十瓦数的小灯泡,分明就是夏日正午直视的烈日!
每一寸皮肤都在酥麻地叫嚣着,像被火苗一寸寸舔舐。
明濑的喉结动了一下——在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身体条件反射了的时候,他立马抽出了全部的意志力。
离开了这这副身体。
旧身体的疼痛再一瞬间全部袭来,他几乎张开嘴,叫出一点声音来。
哪怕是吸气声,也好发泄出这一点过分的灼热。
左右正在说话的队友也,一瞬间尽数看过来,只见明濑脸跟火烧一样烫,毛孔里生出细细的鸡皮疙瘩。
那神情,就好似有人刚抚摸过他,却又抽离,意犹未尽的悸动。
队友们互相对视。
直性子的阿爱晃动着脸上鱼鳞,小心开口。
“老大,你是……做春梦了?”
——
慈善晚会要赶在半个月后开始。
时间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礼堂都是现成的,装饰的经费上面会拨,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人手。
努力式学霸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社交圈小,而学校里最大的社交圈就是学生会。
制定好计划后,上午一来学校谢翊就去校长室打了份报告,中午一下课就前往目的地。
他推开学生会活动室的门,数双目光齐刷刷看来。
“这谁啊?”
“这可是学生会专属活动教室,非干部不能进入,他怎么能来这里。”
“喂,”离门最近的女生起身阻拦。
“乔主席快讲话了,你再不出去,我就去扣你班纪律分了!”
谢翊轻巧绕开,从善如流的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圆桌上方的学生会会长乔栋梁站在垫了脚踏的讲桌后,银白色的镜框中闪过一丝冷光,就再又有人要阻止时,乔栋梁出了声。
“让他留下吧。”
顿一顿。
“他是校长引荐的。”
校长二字如同石坨沉水,所有人露出震惊表情,有人已经认出谢翊,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谢翊坐得舒展,反正如何都掩饰不了他存在的突兀,索性放开,全场气场最盛的是站在讲台上的学生会主席,衣冠周正,头发铮亮,屏幕光照亮他后脑勺,屏幕上显示出一封官方电子邮件。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学校要赶在考试之前,举办慈善晚会。”
“事实上,这不仅仅是晚会,也是高三生的毕业晚会了。”
都正是崇尚浪漫,向往热闹的年纪,这个晚会的分量一下在众人心中压杆秤。
之前这个穷乡僻壤的学校哪里会引上面的人如此瞩目。
也从来没有任何一届学生花费如此巨资仅仅是用来毕业晚会。
哪怕是自持稳重的各部门部长们,都忍不住嘀咕起来。
而最先掌握第一消息的乔栋梁微仰起头,睥睨向众人。
“这件事是苍青学校从未有过的盛举,为沟通上级知名企业慈善家们和学校管理层,学校特委定了一名学生代表。”
众议论声从主席开始讲话就没停过,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主席身上,他主持这件事是名副其实,众望所归的,谁也没注意到学生会主席用手掌根部推了推镜框的同时,挡住了一半边脸:“现在就请校长单独委托的学生代表,谢翊同学,上前来说话。”
众学生会干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平时称呼对方都是某某干事,一时间没想出谁姓谢的,坐在角落里的陌生少年曳曳起身。
“大家好,”谢翊左右点头示意,“我就是谢翊,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霎时落针可闻。
“谢翊同学,”乔栋梁扬扬话筒,“上台来跟大家说说您是如何争取到这个任务,过后我们该如何配合您执行这个任务,大家想必也同我一样,充满了好奇呢。”
谢翊装作听出乔栋梁语调中的阴阳怪气。
不疾不徐的走上讲台,主席没移位,一副让他就站在讲台边上陪衬的架势。
谢翊也不急,就托手肘僵着。
不到一分钟,会长先败下阵来。
午休是有时间限制的,流程是得按计划进行的,他心里那么丁点儿暗火,比起计划来说,不重要。
只有一个人的讲台真宽敞啊,谢翊接过乔栋梁递来的麦克风,他刚握住,手里的话筒就跟活了一样,发出高频的尖啸声,谢翊手指有些发抖的找开关位置,越慌越找不到,眼见台下所有人都捂着耳朵,半是戏谑半是看戏的表情,谢翊真想撒手不干了,可要真的撒手不干正好下不来台来,这样学生代表的位置怕他之后也是坐得苦难。
时间过去几秒,就穿墙而透几秒,怕再是下去,保安都快引来了。
谢翊朝着类似开关的凹凸按钮按了几下,没反应,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所有人都在看戏,没有一个人真的上来帮他。
他转身就走。
第58章 蚀骨之蛆
就再所有人以为他被戏耍放弃了的时候。
谢翊直接拔掉了电源。
不通电的话筒立马成为包裹塑料的铁棍一个,垫在手里除非用来打人,否则也没别的什么用处了。
没了噪音加持,那些还在说话的只稍微顿了顿声,还继续说议论。
“这么大的肥差为什么要交给他?”
“我听说过他,全校第一嘛,就会读书的书呆子,学生权益维护、组织活动协调和沟通,他接触过哪一个?凭什么一来就要把这个位置交给他?!”
“哈哈,你们说有没可能,他是校长亲戚什么的啊?!”
这最后一句话莫名有些熟悉,记忆里谢翊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谢翊笑了。
他双手撑上桌,上半身微倾,犀利目光环视过全场:“是啊,我是有关系,没我的关系,慈善晚会也不可能在苍青高中开展。”
台下有人噗嗤一声笑了:“食堂打饭的关系吗?”
谢翊之前在食堂做过兼职,后来经历火灾等一系列变故,他暂时的向食堂那边告了假。
谢翊转目看着说话人,是一名留着披肩发,扎成鬏髻的男生,十分富有文艺气息,谢翊数次在文艺汇演台上看过他,负责文艺部事宜。
“怎么?你看不起勤工俭学的学生吗?”谢翊反扣对方一柄帽子。
文艺部长翻白眼:“你不是你有关系吗?有关系还去洗碗?”
谢翊:“我洗碗还能成绩全校第一,勤工俭学还能主持慈善晚会工作,你要想打听我的人际关系,想达到了我这一层高度,自然而然就会知晓了。”
眼见文艺部长有些下不来台,坐他身边的胖妹不乐意了:“什么破晚会,好处学校的,干活儿我们的,还调来个什么都不懂的关系户抢功劳,我代表体育部的不管了啊,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去篮球场上送两瓶水。”
她拽了一把文艺部部长的胳膊:“走啊,文体不分家。”
一有人做出头鸟,别的部长们也都各自找借口,纷纷作鸟兽散,独留下谢翊在讲台上尬着,及一旁不知从哪儿变出个保温杯,在一口口慢斟茶的学生会主席。
乔栋梁动作很缓慢,脸上的笑容也很缓慢,谢翊直接敛了一身威风,转而从主席故作仓惶道:“他……他们怎么说走就走了?”
主席摇摇头:“将者不可以无德,无德则无力,无力则三军之利不得。你就算是关系户,也并不一定得做主持工作,也可以做做辅助嘛。”
谢翊叹了口气:“可校长将赠予的筹备资金,都交由我保管了呢,我本来还打算借着这次部署,安排好谁来做采购呢……”
主席镜框后的镜片闪过白光。
谢翊抬脚往外走,头也不回的。
“那我就去跟校长说我无法胜任,把钱退回去,一切从简吧。”
“等等,”主席喊了他声,快速掩饰住语调,轻咳嗽一声。
“你这一走,校长岂不是说你办事不力。”
“可是……”
“你一个新人,当然不能服众,”得意扬声,“校长既然让我关照你,那我也有责任,之后你要做什么,就跟我说好了。”
谢翊肚子里腹诽了一句,那敢情里里外外我还是你的下属了呗。
锅我背,功劳他领。
你管钱又如何,无法调动下面的人,充其量只是一个会计!
不愧是能做领导的人啊。
谢翊调动了下表情,露出钦佩表情:“谢谢主席,我就知道还是您以大局为重,其实我啊没什么用,就校长看我老实本分,相信我能看管好这一大笔钱而已……”
主席像长辈一样拍拍谢翊肩膀,亲切的推心置腹道:“诶,这学生会啊,其实就跟官场一样,你要么平时打好关系,要么就得去求着他们,讨好他们,没有好处,谁给卖力啊——对了,你能拿出多少起始资金啊?”
就在这时,门缝吱呀一声打开了,常年躲在阁楼里的校长大人,奇迹般地出现在门口,他沾了油点的衣服皱巴巴的,络腮胡子和头发打着结,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
而他身后,站着一名长手长腿,头发金黄的青年,穿着笔挺制服,眼神桀骜。
他一看到谢翊,眼神一挑,身体就斜歪到门框上,发尾搭眉眼的一扫,本来在屏幕上敲打的手指停了下来,把手机在指尖转了转。
谢翊心脏突地跳了下。
金威霆。
暨妖精英队B组组长。
不同于以能力镇压的A组,B组的存在是上层圈权贵子弟的团建。
“本来和校长参观转悠呢,没想到听到你声音了呢。”
“小鸭鸭~”
他故意把鸭字发音变调,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又不是那么回事,让人抓不住马脚,只能抓狂。
谢翊脚板心蹭蹭往上冒冷气。
他有一万个想逃跑的冲动。
但他不能逃。
谁也提防不了他会说出什么话来,他可不想明天就经学生会会长的口,传诵到满天飞。
校长疑惑地在二人之间流转下。
“你们认识?”
“此事说来话长了,”金威霆悠哉的。
“要不是这位谢同学,我也不会在苍青街留这么久,也不会知晓火灾,上面那帮老东西也就不会知道这里要捐款。”
“说起来,这个慈善晚会,谢同学间接的帮了很多忙呢。”
……谢翊骤然感受到一束光激射到脸上。
扭头就看见学生会会长一副了然的表情。
——原来谢同学真有关系,还是这种关系。
谢翊简直在心底里咆哮了。
你们能不能别听金威霆随口乱说。
有些人不是说不是精怪,那就一定是人了。
还有可能是畜生呢。
披着人皮的畜生。
有了金威霆的插手,谢翊几乎已经听到了介绍信飞走的扑棱声。
但表面金光的金威霆,在初见的学生会会长眼中那简直就是光芒万丈。
他径直越过谢翊,挡在了他与金威霆二人之间,朝金威霆和校长二人九十度鞠躬。
“校长好!”
“这位就是捐献慈善晚会的慈善家吗?”
鞍前马后的潜台词都快溢于脸上了。
金威霆朝谢翊得意的一挑眉,那眼神分明就是说,看看别人,在看看你。
谢翊真的废了好大气力,才忍住酸痛的眼瞳没往上翻。
“你出去,我们有事和谢翊说。”
主席尴尬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谢同学刚来学生会,第一次主持这么大的事,我在的话还能帮衬着点……”
“当然,我不是说他不行,就是多一个人,多一个保障嘛。”
主席说的话可以说一丁点错都挑不出来,但校长面部肌肉一下绷得紧紧。
“你要听不懂,我明天就换个耳朵好使的来当。”
主席的话戛然而止。
虽然他后脑勺对着谢翊,但是谢翊都能感受到他眼中的恨意。
乔栋梁终于走了。
会议室门合上,金威霆和校长两人各挑了一个座椅,谢翊坐对面。
不知为何,面临俩更难缠的人,谢翊居然还偷偷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打官腔了……
这叫什么呢,小鬼比阎王更难缠。
校长语气温和:“工作进度怎样?”
谢翊苦笑一声:“之前我来找您打报告参与学生会的时候,不明白为何拨款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不走正轨流程在财务室,需要我的申请和签名。”
“接触了之后,我才明白了。”
“还是你您有经验。”
马屁拍的不动声色,极其自然。
校长和金威霆对视一眼,了然而笑。
校长说:“看,您挑选的人,能力还是可以的,能镇住场子。”
金威霆皱皱鼻尖:“以前我在中央圈学生会,就见过他们那一套,小孩子玩起官场来,比大人还油腻。”
校长说:“学校就是小型的社会嘛,这就是提前遵循天道。”
金威霆一条腿绕在另一条腿前面,松松垮垮的搭在桌面上。
那桌子上面刚有学生会干事放过水杯。
金威霆盛气凌人的,瞥着谢翊,冷笑了声。
“这次慈善晚会捐款是我起头的。”
“我还跟校长提名让你来参与。”
“谢小朋友,你说,你该怎么报答我啊?”
一声声,一字字,低沉婉转,谢翊求救似的转望向校长。
校长居然跟没看见似的直接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谢翊的心逐渐沉下去。
越想越心惊。
难怪之前他一找校长,对方就完全配合了他的要求,推荐信可不是简单几页纸,可是搭上了校长名誉,他要负责的!
往年只有家境在全校排名第一第二的才有机会获得推荐信资格,那还是得很知根知底,要求颇高。
谢翊以为自己是因为成绩好保送,校长也是这么说的。
但现在一想,哪个学校没有第一名呢,哪个年级,哪个班级没有呢。
甚至老师孩子,老友亲戚关系网……
就像学生会众人的正常反应——
为什么偏偏要是他?
从景凡安那里拿回手机后,谢翊登陆通讯软件发现聊天消息爆炸,其中胡窈窕更是连环消息,谢翊匆匆扫了眼,看见消息说的是让他再去会所陪喝酒,并承诺给价格比上次更高,还专门提出了上次的客人对他很满意,点名再找他。
诱惑就如同漩涡,只要靠近一次就会拉扯着你无限往下坠。
谢翊脑海里浮现出会所包厢淫靡烂软氛围,胃就跟被根手指搅了一下,胃液翻涌到喉咙管下,吐不出来也噎不下去。
像卡着块大肥肉。
苍青老街就这么大。
对方如果真想找麻烦。
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呢?
第59章 批发名额
“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就是觉得你人长得不错,性格也满……有意思的。”
“所以想着有机会一起玩玩。”
他尾调最后一个字抑扬顿挫拉长,眼神意味深长。
“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人,每天吃多了伤身体,住也就那么一回事,每天最大的精力,就是用来玩了。”
话都说到这一步,校长依然没什么反应,眼皮像蒙了层灰,整张脸表情都躲到静默里去了。
金威霆目光蜘蛛网一样罩住他,谢翊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溺水将亡似的,曳出一句:
“那之后和您玩——不是,和您对接慈善工作,是不是得花费很多时间了呢?”
钱是金家出的,推荐信在校长手上,谢翊只有被动挨骂的局面。
金威霆眸色深几许:
“那倒也不必那么准点儿,我只是想啊,譬如我想找你的时候啊,深夜什么的,让你来对账你就来……”
说着还往谢翊身前探探头,宛如猎豹捕捉前的试探。
谢翊僵住,瞪圆眼睛。
话说的如此露骨,连校长都忍不住打断:
“金少爷,这孩子还要上课呢。”
混沌到喘不上来的氛围,因了校长这一打岔,谢翊得以喘息。
“既然如此,那我以后多配合金少爷,以舞会工作为重吧。”
“哦?”
见谢翊如此上道,金威霆也微微惊讶了下,旋即眼角露出淡淡不屑:
攀爬上他们这条线,可比读死书有用太多了。
他原本以为谢翊清白倔强呢。
原来,也不过如此。
谢翊一眼就看穿了金威霆眸后的隐蔽,但他跟没有察觉到一样,口中语速尽量的柔婉,脑中思路却变幻得飞快。
“反正学校近来也是自习为主。”
“近来我就不来上课了,麻烦校长跟班主任说下。”
“你三天两头请假,这索性是不来学校了?”
如此独树一帜的影响学校氛围,逼迫的校长不得不退出隐身状态,下垂耷拉眼皮中带着一丝不得不正视的烦躁。
“这不正好代表了学校的重视吗?”
“组织活动业余时间也够!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谢翊扯扯嘴角。
“那学校也没有校规要求我陪着金大少爷啊。”
校长倏得皱眉。
“那是为了晚会,为了工作!”
“好啦。”
金威霆打断二人,他站起身拉开门,朝谢翊丢了个眼神。
“先按谢同学的想法请两天假吧,算我头上,行吧?”
谢翊读懂了他眼神中的示意,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前去,往日里他从来没有完完全全的接触过校长,校长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有着神秘的面纱,哪怕往日里在阁楼相见,也只是因了工作简短几句,这次算得上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接触。
滤镜跌了个细碎。
现在就算是外面下刀子谢翊也得往外走。
脚步声一前一后,在楼梯间回荡出微妙距离,谢翊平生第一次感觉没有电梯的老教学楼,楼梯是那么漫长,怎么走都走不完,金威霆挡在前面,他要走快,就会撞到对方,只能几次放慢,衡量着彼此之间的距离,最怕的就是拐弯时对方猝不及防缓步,他脚尖好几次差点触碰到对方,吓得脚尖都绷得笔溜直紧;制服兜起风,风又裹了他身上淡淡香味扑到谢翊身上,每一口呼吸间都把他味道吸入喉咙管里,身体里也像浸了他味道,喉咙里酥酥痒痒的,有种打喷嚏得的冲动,偏偏正午阳光清晰到过分,连金威霆每一根头发丝都看得清晰,恐怕在对方眼里,他脸上的尴尬也纤毫毕现,无处隐藏的。
及至最后一阶台阶,突兀的响起上课铃响声,那一声声急促的铃震荡空气,谢翊只觉得连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金威霆却不走了。
他转过身,金色眸子在日光中熠熠发光。
制服领口折着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松垮垮左右搭,锁骨突出,垂着条粗白金链子,银光闪烁着,侧侧生寒。
他整个人散发出阴冷气质。
“至于吗你?”
金威霆嗤笑,反把支手肘抵墙,一副不想继续走了的样子。
“我还能吃了你?”
谢翊猛地仰脸,险些撞上,一时气恼:“我又怎么了我?”
金威霆细细的瞳孔凝视着他,明明是人,谢翊却从他身上感受到如同蛇一样的气质。
反倒是真正蛇身的明濑,从未如此让他难堪过。
“你跟他也这样?”
“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覆盖在锁骨和脖颈连接处的肌肉微鼓动着,金威霆轻咬着后槽牙,避开了视线。
“他有什么好的!”
挑眉,戏谑。
“你要不要试试跟我?说不定我比他好得多呢。”
上课铃声消失了,校园里静谧得能听见不知从何而来的蝉鸣,檐外树叶看起来颜色又深了一层,不用尝,舌尖就泛出酸酸的味道。
谢翊忍不住嗤了声。
只一下,他立马收住了,扭过身来手按向鼻子,装作是花粉过敏的样子——
如果不是入夏了,杨柳圆柏已经没有飘散花粉,他这一招倒能勉强敷衍过去。
只要不是跟明濑那种妖孽一样的家伙比,金字塔顶端的公子哥儿,金威霆向来是很受欢迎的,从小到大被告白的次数数也数不清,哪怕与人告白,也向来是三份漫不经心一分调笑的。
可从来还没有任何一人,会露出跟谢翊一样的露出轻蔑中带着不屑的表情。
从来没有。
金威霆想生气,可僻静的角落里就他和谢翊两个人,生气给谁看呢。
索性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吞,可也跟漏了眼儿的气球似的,气也鼓涨不起来。
金威霆斜斜眼珠子,突然想到一个坏主意。
他肩膀一侧,斜靠向谢翊。
谢翊轻巧避过去,却没避开他声音。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哦。”
“你们伟大的校长,至少给三五个学生承诺了要写推荐信呢。”
一句话,就如同风吹起冰雪,在谢翊心上拂起冷雾。
“什么?”
金威霆一本正经:“推荐信是保密的吧?”
“正常你们学校的学生毕业就散了吧。”
“你猜为什么,刚才那个学生会会长,做事情会那么认真呢?那么听校长的话呢?”
“你知道原因?”
谢翊瞪圆眼睛,往年这种珍贵名额只有一个,所以既得利者谢翊没多想,他没想到今年居然会搞批发。
金威霆揉了揉眉心:“或许是因为这几个月我们在苍青街停留的时间太多了吧。”
“……”原来如此。
明濑和金威霆这一个层次的人上人,就连他们稍微停驻过长,都会引起上面格外的关注。
从而引发当地一系列的变化。
这算什么?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金威霆并没有太为难他,毕竟大白天的,也不可能一秒就提起兴趣,况且对方也是真的不配合。
在拒绝了金威霆同车的邀请后,谢翊逃也似的往校门外跑,那注目光如同线一样胶黏在谢翊后背上,终于,折过一堵墙,线断了。
谢翊鬓角渗出细密的汗。
跟老鼠一样躲在墙角目睹金威霆的跑车离开后,谢翊这才又回到教室,卷了书本和试卷,等放学铃响后,才像正常人一样没入学生群中。
他向来不喜欢标新立异。
除了长相……
没办法,他也没法控制自己长那么帅。
正常这个时候谢翊都不会回家,而是在学校食堂打工趁饭再等晚自习。他满肚子规算着回家先去看看阿濑,自从上一次之后,他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阿濑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可惜当时赶得及,又有些羞愧,以至于没有看清。
现在天光正亮,他打算先去西屋好好观察一下,确认他的猜想。
如果阿濑有所反应……就如同植物人清醒,他就解脱了。
可是克隆人有灵魂吗?
他想起网上搜查的资料,克隆人拥有自我意识后,会如同婴孩一样逐渐开始学习,对主人也会产生烙印现象——即对第一眼看见的人产生感情。
这也是为何二手克隆人往往被当成工具来玩弄的原因之一。
——跟猫狗一样,大了,就不值价了。
谢翊神思忧愁。
他确实做不到克隆人交易,但阿濑倘若能有自我意识,他至少不用像照顾植物人一样辛苦。
至于阿濑之后如何生存,这确实是很大一个问题。
谢翊满脑子都在想阿濑的事,一推开家门就亟不可待的往西屋走,然而,空气里弥漫出若有若无的白酒味,一下钻进了他鼻孔里,把他思路偏离开去。
他循着呛味,抬眼见主屋大门正开,白光透窗将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拉得细长。
谢翊的脑子顿时如同被一根细长鞭子猛抽了下。
他指尖发起微颤来。
上一次争吵过后,父子俩正在冷战。除了热在锅里的饭菜,二人没有任何交集。
谢翊没想到这样一个傍晚,没跑车的父亲,居然独自在家喝闷酒。
处于愧疚,谢翊没有立即打扰,他轻上了台阶,进屋后,空气中酒味越发浓郁起来。
掉了漆,却又擦拭得干净的饭桌上,父亲头枕在胳膊上趴着,露出的侧脸通红!
皱紧的眉心,下撇的嘴角,憋闷的全是苦楚。
或许,是借款过多,邻里往来的白眼流言。
或许,是身体虚弱难以维系。
谢翊做梦也没想到。
这个素来刚毅倔强的男人。
扛起家庭所有的运转。
独立抚养着小孩。
却在这一刻,委屈如同小孩。
"爸……”
“爸!你没事吧?!”
谢翊一出声,父亲就惊醒过来,上下睫黏粘的眼眶中涣散了片刻,而后又重新凝睛到谢翊身上。
谢翊上前要扶他,父亲抬手挥过一拒,被酒精软塌了的身体,失去平衡,险险带翻桌子,桌面上的杯盏跟着晃动,“啪嗒”
声响,杯子滚向桌沿,被谢翊眼捷手快的按住。
所有动静在这一时间静默。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第60章 杀身成仁
谢翊嘴巴里跟吃了生李子一样酸涩难噎,倒是面对面的父亲脸色愈红,他盯着谢翊的脸,瞳色又逐渐涣散了,像夹了一层时光滤镜,明明是在看他,却又透过他,再看向别人。
“凡安……”
谢翊愣住,如同受了惊的鸟雀吓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我在你实验室电脑里见过的那个小通缉犯,小小的,细细长长的,一根竹子……当时我还问你怎么会抓孩子,你说什么那可不是一个小孩,而是野外的精怪,只要是野外的,都是很危险的,要远离。”
“可前段时间我在家里见到了!一模一样的!我真的很害怕,它既然进来了老街,那还危险吗,可不是老街的,它又是如何进来的呢?”
父亲呓语。
谢翊却越听越吃惊,早在庇护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长得像姓景的,没想到爸爸喝多了处于蒙昧状态,竟误将自己认成了景凡安。
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引起滔天巨祸,正是暨妖队精英队来苍青街调查的主要原因。
谢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伸手拂起父亲肩膀晃了晃。
“爸!”
短促而激烈。
清澈的少年声。
父亲恍若未觉,或许是他憋得太久了,情绪酿成了深渊,一旦沉溺就难以自拔。
父亲继续说:
“好多问题,我都不敢想,一细想,就觉得害怕!”
“好多事儿我都不敢提,这么些年来苍青街里不少嘲笑我的,揣测我的……”
“我知道,一旦我路出马脚,就会被人知道十三年前实验室里的事。”
“暗处有眼睛盯着呢!”
谢翊抓住爸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不自觉指甲掐到他肉里,抠出白痕。
“够了!”
谢翊喝住他,想了想,仿着景凡安的语气。
“我们的儿子,谢翊,你养得很好。”
“秘密,你也瞒得很好。”
“这么多年……辛苦了。”
这句话如同魔咒一样,让谢沢堃又片刻的愣怔,他看着谢翊,眼眶上的泪又涌上来,模糊了他视线。
他用力地将谢翊往外一推。
“你以后……别、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谢翊喉咙滚了一下,没说出话。
谢沢堃手撑额头,哽噎着:“你别再把孩子带到你的实验室去了。”
“就像十三年前,若非是你刻意指引,谢翊怎么会利用空间瞬移术,把你转移了你老师的重要试验资料,让你老师几十年的研究功败垂成。”
“……本来上面的人就已经有所怀疑,要是被人发现,你让孩子还怎么过?!”
父亲又胡言乱语了一会儿,情绪波动,体力不支,终于是睡了过去。
照顾好父亲洗漱,谢翊迈出房门的脚底发软。
十三年前,他才五岁。
还是孩童懵懂的记忆。
精怪多有双性。
人与精怪本就是犯天下之大不违,何况还是一个前景坦途的精英博士,他们这段感情成了隐秘,作为得意门生的景凡安动用关系让父亲留下来了这个孩子,以收养人类小孩的名义。
——混血本就没有显著的精怪特征。
虎毒尚不食子,小小的婴孩以做实验的名义留下来养育。
虽然抽血做实验,但侧面也是为了他留在实验室更名正言顺。
毕竟从未真的伤及根本。
也藏好了他的异能。
谢翊小时候的记忆里是有印象的。
除了父亲,景凡安也常常照顾他。
譬如带给他玩具。
譬如教他玩乐,譬如动用异能练习去办公室拿去纸质资料。
没过多久他就和爸爸离开了地牢。
作为补偿还得到了大宅子和大一笔钱。
所有人都认为小孩子记不住事。
直至十三年后,暨妖队的找来——他也真装作自己记不住的样子。
但内心里某些隐蔽始终存在,终将显露出峥嵘的真相。
他……害怕。
害怕和爸爸的安宁会被摧毁。
爸爸说的对,暗地里总有眼睛盯着。
明濑、焦尾……
来了一个,又来一个。
靠苟且和施舍换不来真正的安宁。
现如今,校长虽然别有用心,但也给他一条光明正大的坦途。
——把慈善晚会布置好,他就能拿到脱离苍青街的门票。
至于校长还会有什么的筹谋,已经是势单力薄的谢翊不能控制的了。
他唯能抓住手心里的那么一点。
一旦既下了决心,谢翊心中就生出了无边的勇气。
来吧,四面楚歌的学生会。
各种不择手段,各种谎言谬论。
只有走得越往上,踩在他身上的脚就越少!
夜风卷过裤边,有影子在屋脊上动,他错眼以为是猫,可那团黑影过大,等他意识到屋脊上站了个人的时候。
这个脊椎骨就是一紧绷。
阿濑怎么跑到屋顶上去了?
谢翊也很意外,对方穿得还不是自己亲手给穿的睡袍,而是黑漆漆的一身。很容易融入黑暗里。
昏暗的夜空乌云蔽月,黑暗中传来瓦脊滑动,薄长人影晃动在夜风里。
“你看够了吗?”
那低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带着深深的疲惫,又像是从大梦里生出的的一声叹息,让人听起来有几分不真实的缥缈感。
“明濑。”谢翊很明确地肯定。
他不是阿濑。
他心里稍松,紧跟着又拎起。
“你来这里做什么?”
可别说路过,随便看看的借口。
毕竟像他这么日理万机的人……
“你很紧张,”明濑在看他,明明隔着黑暗模糊了神色,但谢翊就是感受到一束目光落到他身上。
废话。
谢翊忽然想到,明濑本身也是精怪,他的克隆体会不会在某种情况下,会与他产生某种联系。
这种想法瞬间让他头皮发麻,尽管他挺直了后背,可还是不敢直视。
有种做贼心虚的痛苦。
倏地下——
明濑携着一身冷风落到地上,那么高,他毫发无伤,连说话的气息都很稳。
“我来取下我的大衣。”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谢翊更恍惚了,不是,堂堂暨妖队队长千里迢迢的就为了来取件大衣,谁信?
谢翊是还欠他一件大衣,是在那次百鬼夜行之后留下的。
谢翊翕动了下嘴唇,没有挑破着浅薄的谎言。对方既然都给了梯子,他没有不顺着往下走的道理。
谢翊忙得进屋,从衣柜里取出干洗后熨烫好塑封好的大衣,再出院物归原主。
交接时,指尖短暂的擦过了明濑的手背,比风还凉。
谢翊挑了挑眉,还是没忍住:“你可以电话留个地址快递的,不用专程这么麻烦。”
“见到我就这么不高兴?”
夜风无尽,吹动了明濑空荡的领口,他苍白的两颊忽然咳嗽起来,散落的碎发挡住了眉眼,数日不见,他竟然消瘦了不少,眉骨突出,眼窝愈深。
“没、没有……”
谢翊心处触摸到精瘦的薄肌下冰冰凉凉的触感。
他似乎比以往更加冷了。
似乎感受到了温暖,明濑目光沉沉看着他。
沉默几秒。
“陪我走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谢翊错愕,他总觉得今晚的明濑似乎与之前不一样了,可具体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不想去。
我还要在家照顾阿濑。
万一一会儿爸爸宿醉醒来呢。
拒绝的字在喉咙里滚了滚,谢翊面对着明濑苍白的脸色,黝黑深邃的瞳色后一星点点的碎芒,就如同冬夜漫天荒雪中的一星点星光。
拒绝的话也没再说出来。
“那就给你十分钟,去街口吃口热的。”
今晚谢翊也没怎么吃饭。他想着,我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
明濑居然没因隐蔽的婉拒而生气。
从善如流:“好。”
出巷口避阴遮风,一辆四轮摊车,半遮挡东亚风布帘,用挡板隔离出内外餐桌。人坐在桌边帘内,大锅内咕噜冒出白腾热气,萦绕一身,混杂了碎昆布和萝卜皮的味道。
老板是个瘸腿单眼的老头,外人见他容貌难以下噎,生意向来差。但谢翊确实知道老人家做饭讲究干净,吃得安心。
更何况,倘若跟明濑这样的人去饭店走一遭,怕是目光就能折煞了他。
白瓷碗里,谢翊低头咬着一块海带,一边觑眼明濑也同样在吃。他落筷不出声,咀嚼也轻柔,同样是吃饭,偏偏人家就看起来动作更优雅,更流畅,逼仄的帘内,倒有种米其林的感觉。
“嘶~”
谢翊吐出舌尖,该死,他看得入神不小心咬到了自己。
明濑手一晃,推过来一杯凉茶。
谢翊痴痴接过茶,看了明濑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一眼,说:“我们之间就别以大衣为幌子了,有事儿不妨直接说吧,不要白瞎了浪费一顿饭,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只要不动辄喊打喊杀的,我想我还是承受得起。”
明濑轻放了一次性竹筷:“其实我是来感谢你的。”
在谢翊愣怔时,明濑简单扼要地将庇护所情况概括了下,着重于上层因为火灾和动乱近而爆发的怒火,并挑明上面并非是不追究,而是被明濑祸水东引到了实验的不合法性上。这显然是一种很可笑的说辞,克隆精怪作为人类的植骸已经是被默许的行为,在道德与法律灰色边缘擦边,无论是既得利者的人类还是为了高昂酬金自愿参与的精怪,都没有从中站出来制止的。
而明濑,这么做了,扛着他的身份。
得罪了所有上层。
“这样的衣服,以后我可能是再买不起了,”明濑意指靠背上的大衣。
“过段时间天冷了,我又不一定再经过,所以想看顺道。”
谢翊听完之后沉默:“你愿意这样做,那肯定也已经预见了会有这样的情势,你多年在暨妖队的声望,还有积累的影响力,对于上面来说都是可流通的货币,但你制止了植骸的进度却是破坏了某些人对于未来的希望。你逆势而为,难道是想要杀身成仁?”
明濑看向他:“如果我非要成这个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