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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非和我贴贴 拂泱 20766 字 5小时前

第61章 宵夜

这一反问让谢翊错愕了,他忽然雾中看花一样看清了明濑某些举动的又来,心中翻起浪花:“成与不成,与这世道又有什么影响呢。如同你管辖全国293条老街的权利,只要这个社会存在等级分明,就会发生压榨剩余价值这种事。现在是一批铤而走险的自愿成为试验品的精怪。由上管下,上下就是一种承启。上面有利可图,下面也有为图利。虽然你能力是很强,可面对大势,你还是一如螳螂挡车一般。”

明濑一直因为自己与他皮肤接触会产生温度,而对谢翊心存好感,当谢翊面,明濑也向来不伪装,然而他也没想到挖出心底里的阴暗,会被谢翊翻出来晾晒,此刻,他觉得心里阴影都淡化了不少。

明濑说:“问题在于,上下方的获利不均等,这本身就是一种压榨,若我不站出来说话,上面会将他们的压榨更加的公开化、合理化,那么,下层精怪的生存空间会变得更少,甚至在老街地基符咒逐渐失效的未来,作为精怪有着植骸的巨大利益,精怪要么灭绝,要么沦为机械化。我虽制衡精怪多年,却也变相保护多年,连我都不出来表明态度,就不会有人出来表明态度了。”

谢翊一边听一边慢条斯理的搅着筷子,关东煮渐凉,碗里浮出油膜。

谢翊想了些,说:“这是从老街建立初始起就存在的隐患,为了生存迫使精怪沦为下等定位,丧失了社会属性,下等属性哪怕在精怪们做出了努力也被社会构架压着打,更何况是没有道德体系约束的上层。老街存在千年之久,精怪们也得以存活繁衍,可这种存活也是变相的稀释、瓦解;虽然我被困于孤岛一样的老街没有具体数据,可从新闻反馈来看,如今妖魔鬼怪传闻急剧减少,说明精怪数量也已急剧减少。没有足以与上层对抗的资本,你代表的对抗,是注定输的。”

看着谢翊慢吞吞的动作,明濑眼神明灭了两次,缓声说:“倒也不至于如此悲观,说到社会结构,主当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同时,要维持稳定。如果精怪的变相助涨了科技的飞奔,那么精怪被牺牲后,下一个被牺牲的人类社会底层,中层,当社会平衡无法掌控了的时候,就会产生可怕的整体素质由量到质的变化。这千年来精怪们生存的价值空间,并非是简单因为蜗居一隅,而是强势与弱势之间的平衡,社会整体道德的托底。”

谢翊一副逐渐明了的表情:“就跟我们学校,在以钱砸进去读的基本面上,还得收容一大部分成绩好的,或者有特长的,这同样也是约束强者们的手段。所以,强与弱是相对的,只有共同存在,才能天下大同。”

明濑点点头:“只不过是,平日里精怪们将自身看得太轻了,过于囿于出身血脉。在我看来,积羽沉舟,就算是最微渺的生命体,也处于社会架构上重要的一环。”

又多添吃了几样菜品,二人沿着小巷的阴影回家,穿堂夜风还是很大,明濑大衣吹得敞开来,将窄巷中的二人都裹在其中,谢翊离他很近,感受明濑体温在身侧渐渐地暖起来,忽的一笑:“你是从大框架看,可要是上面那一小撮人,有那么一个锥子呢?科技进程中走得太快了,这像不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明濑说:“科技树一旦点开就不会往后退了,这非人力,而是时间问题,这是一种伟大的力量,可以突破现有的文明禁锢。但是,精怪们是难以乘上这艘船时,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为了生存而求索。千年之前还能开辟出一片陆地予以我们喘息,现在这块地相当于变相被人类收回去了,我们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局面,是坐以待毙,还是另辟蹊径。”

谢翊听得吃惊:“天大地大,精怪们又都不能去海里生存……能往哪劈?”

明濑看到他眼睛里:“你一个人,对我们精怪的事,很有探讨哦。”

谢翊立马哑了声,不说话了。

很快到家门口。

谢翊顿足:“那个……我要进去了。”

“好,晚安。”明濑离他很近,身上气息如灯笼罩子笼向他,一静下来,明濑如同冷松雾一样的气息就越发浓烈,侵入谢翊身体里,莫名就点燃了血脉中的一点热,从下及上线性上窜,烧得谢翊的脖颈发红,耳尖发烫。

幸亏天黑阴影中。

然而明濑是精怪,不好说。

大门被谢翊仓皇关上。

明濑高挑而凌然的身影在门缝中渐渐变窄,谢翊到底没忍住掀开眼皮再看了他一眼。

一眼对视上,如齿轮般咬合了一截,谢翊吃痛一般缩了了目光。

“晚安。”他声音弱如蚊蚋

“好,”明濑由上及下俯视,犹如神祇雕刻的面容盛气凌然。

“辛苦了。”

在门合上的一瞬,三个字飘入谢翊耳中。

隔着门,谢翊愣怔。

他说辛苦了。

什么辛苦了?

吃味了两秒。

隔着门,已然捕捉到明濑长袂荡风离开的动静。

有一瞬开门追问的冲动。

又被他遏制住了。

有一种莫名被人抓包的错觉。

思及的一瞬他后脖颈毛骨悚然。

他在冷风寂寥的庭院中杵立了好几分钟,不知为何,当着明濑的面他总抑制不住多说多表现的冲动,可一旦冷静下来,他面对明濑有种天然的隔膜。

不知怎的,胸口就溢漫出酸味,这个犹如天上明月的男人早已被什么东西占据了他的孤独,也融入了他的悲哀。

而自己却只是如同高山仰止般的无能为力。

*

谢翊神思恍惚地来到西屋,好在他借机向学校请了长假,在家复习的同时还能顾及到克隆体。否则里外里的只会让他更加筋疲力竭。

推开屋,一片乌漆嘛黑中窗帘拉开,透过街上溶溶的光,床上的人听到动静后转过来的眼,不知是精怪还是什么缘故,那双眸亮得惊人,泛出幽幽水光,内中似有情绪流转。

谢翊照例地反锁上门后,把食盒放在桌面上,他眼睛始始终阿濑对视着,心跳一拍一拍的乱。

虽然没有明显的大动作,但阿濑已经和刚出实验室时差别很大了。

调亮台灯,谢翊坐在床畔搀扶起他,掌心的触感依旧嶙峋,肌肉薄薄覆盖在肩胛骨上,扶起来比触碰明濑轻上很多——冷不丁地对比起明濑,连他自己都愣怔了下:

真的是疯魔了。

真把阿濑当成明濑替身了?!

阿濑已经能坐直了,他举起勺子,阿濑就会吞咽,凸出的喉结耸动着,一上一下的,吃完半碗,这期间谢翊感受到阿濑的俯视他的目光。

似乎比平日里更热烈些。

谢翊脑皮如细密针穿过一般发麻。

这是阿濑日常好转的征兆。

该庆幸的事。

谢翊按部就班的要帮阿濑糊糊的嘴擦一擦,刚撤开碗,眼角有掌风掠过,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谢翊的手。

很紧,像婴儿钳制大人一样,五根手指都在使劲。

谢翊吓得差点打翻碗:“放手!”谢翊低声怒吼。

阿濑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聚集到谢翊脸上,是类似鸟兽初初醒来时有些懵懂的,但更多是漠然的神色,让谢翊头皮微微炸麻。

“饿……”阿濑嗓音里机械的咔出声,在下意识的模仿谢翊说话的字节,领悟其中的意思。

谢翊微松了口气。

明濑肯定不会这么说话。

他趁机抽回了手,俯身重拿起碗,调羹磕碰碗沿的。

“我知道,再吃点就不饿了啊。”

“饿……饿饿……”阿濑不断重复着,眉宇间兴奋神色,张开贝齿整齐的嘴,把稀粥都给喝得干净。

谢翊搀扶起他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他蛇尾还是原型,借力行走着尾尖也不老实,左逛一下右晃一下,桌椅被甩的啪啪响,惊得谢翊太阳穴直跳,还好家里没什么人,还是独门独院,不然就这动静要是住楼层都得挨楼下举报。

简单基础运动后,阿濑额头上已经浸出薄薄一层汗,在要瘫倒耍赖之前,谢翊当机立断的带他进入盥洗室,盥洗室灯一打亮,就瞧见阿濑白皙生冷的肌肤上泛出薄薄的红,从单薄的睡衣下透出腰身的轮廓……惯例的宽衣解带时,谢翊的视线还是不忍直视。

放好热水,盥洗室的温度一下烘托起来,冲洗过后,谢翊将他捆绑在自动马桶上,然后急头白脸的跑出客厅中喘气。

阿濑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形状姣好的眼神在脑海中断片似的浮现……

谢翊揉搓了下脸。

被阿濑抓过的手腕隐隐作疼。

……阿濑一日过一日的好,总归得有个处置的方向,既然不想作孽买卖。

那是归还给明濑、庇护所的景凡安,亦或者是父亲?

一想到一桩又一桩的事,谢翊就有些心烦。

夜里很安静,盥洗室里的水流声显得越大,稀里哗啦的,比白日里明显数倍。

走廊外的树叶婆娑声交织辉映,谢翊想找个地方坐一坐等,忽然地,就听见了遥遥的传来脚步声。

起初他并不在意,西屋靠街,行人多得是,可渐渐地他就听出不对劲儿了,脚踩在游廊实木地板上嘎吱作响,且越来越近。

谢翊只觉得“咣”的声冷汗从头顶往下冒,他想起身,关掉盥洗室的水声,关掉西屋所有的灯,突然就听见门上被人重重的敲击了一下。

简直如同猛击了一把他心脏。

父亲声音从门缝中传出来:“放学不回屋,在这待着做什么?”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谢翊哑着声:“我一个人写作业呢,这儿清净。”

往日里,只要与学习沾边儿的,父亲都不会阻难。

“要不要我给你送点宵夜来?”

今晚父亲有些点执著。

是因为醉而苏醒的愧疚吗?

“不——不用。”谢翊忙不迭阻止。

没想到,下一秒,身后盥洗室里传出马桶旋流水流的响声。

谢翊像是被雷劈中了一下,盥洗室的水流声与他客厅说话,距离不同产生层次感,一听就不是一处。

“有人和你在一起?”

父亲说话长枪直入。

谢翊来不及解释。

成年男人的嗓音呻吟出声,“谢、谢……”

第62章 君再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谢翊回头一把关上门。

盥洗室质量差劲的门板发出薄脆的响。

门合的刹那,谢翊对上了一双尾稍眼,微颦着眉,眸中闪过碎光荡漾的波纹。

分明是情绪。

克隆植物人怎么可能有情绪?!

谢翊大吃一惊,确实近来阿濑康复有进步,可这进度着实超出了谢翊预料。

要换作平日里时间宽裕,谢翊指定好好追究一番,但父亲步步紧逼,他必须先给父亲敷衍过去。

谢翊压压嗓子,对着门缝说:

“什么别人?屋里就我一个。”

“马桶出了点问题,我在修呢。”

撒谎的时间熬得格外漫长,父亲每一秒的沉默都拉长,良久,父亲开了口:

“我刚醒来,看到手机上你班主任下午就发来的消息……”

“你以后都不上晚自习了?”

父亲酒醉过后声线混沌,夹杂着明显的烦躁。

“班主任还说你天天不去学校……班主任以为你仗着成绩好,所以在家自习多。”

撒谎被识破的谢翊脸颊涨红。

“爸,我……”

“我已经帮你在班主任那边圆过去了。”

父亲顿了顿:“我不明白,你究竟瞒着我什么?”

“学校、学校不去。”

“家、家不待。”

“你究竟想做什么?!”

父亲逐渐上扬的语调在夜里格外刺耳,谢翊心烦意乱起来,一边烦躁地想到,苍青中学从来没有升学率这一说,老师连带学生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什么时候班主任尽职尽责到。

半夜三更发消息给家长汇报学生情况了?

谢翊明白过来,极有可能是学生会那些家伙做的手脚。

这帮蠢货还蛮清楚打蛇打三寸的道理,谢沢堃鸡娃在苍青中学是出了名的。

真是,不咬人但膈应人。

谢翊没在撒谎,挑着他理解过来的说,故意将着重垫放在毕业晚会和推荐信上。

谢沢堃很快信了。

他也不傻,明白并非利益相关怎会如此急功近利。

“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是那么顽固的,学习是手段,离开苍青街是目的,学生会能让你快一步上正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谢翊说:“行了,爸,那你就先回去吧,我继续在西屋自己看书学习。”

父亲说:“成,反正学校老师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我给你做点宵夜吧,你想吃什么?面条还是汤圆?我给你送过来。”

“欸——”

谢翊急得拉长声:“不吃我不饿,你别影响我了。”

眼见这事就要敷衍过去,却在这时,“怦”的声巨响,吓得谢翊几乎惊跳,他猛回头看见挡在门框边上的高大身影,几乎将盥洗室灯光都掩住,一张脸沉在黑水似的黑暗中,如雕似刻,鼻梁下颌一线勾线,眼眶沤得更深,薄亮的瞳光从眶中一星点。

在确定了是阿濑时,他差点喊出声又给强行摁了下去,喉结咯出声脆响。

父亲去而又返,声音更急:“怎么了?没事吧?阿翊?”

你就不能老实一时半会吗?!

谢翊瞪着面前的人,死咬住下唇。

“没事,又撞了下头。”

他强忍住语调中的惊恐,因为咫尺之遥的男人突然往他这边游走了一步。

原本逼仄的空间被压缩到仅剩下他二人。

当被巨大黑色羽翼一样的阴影覆盖时,谢翊才从被父亲盯梢的恐惧中后知后觉,就如同泅潜在水中的人猛地窜出水面大吸了一口冷气。

他猛地反应过来。

阿濑怎么突然醒来?

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过短短几分钟,阿濑似乎又以飞速恢复了几分。

像有更多意识地、正常人了。

而自己刚才还给抱着他,给他脱裤子……

轰得一下全身的热血都往头顶上冲,硬生生给他冲出了一头冷汗。

“靠!”

他忍不住后退一步,企图离阿濑远些。后背抵到门,与父亲摇门把手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把门开开,我看看怎么回事。”

而面对着面的男人轻轻地把双手互相托到手肘,轻歪着头,分明看戏神情。

“爸你别进来!”

谢翊火石电光中决定必须先把父亲摘出去。

“屋里有只老鼠。”

“老鼠?”父亲不信,“你什么时候怕过那玩意儿?”

从小就在地下实验室里见过多了。

“刚差点跑到我身上,”他瞪着被浴室微光裹住的男人,蛇尾一下一下轻轻摇晃,鳞片流光溢彩。

“还没穿衣服。”

他故意没用主谓语,一语双关分明是对着倚着门框的男人。

他后脖颈一窝冷汗,爸爸的目光隔着门他都感受得到焦虑。

阿濑笑了笑。

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压上唇瓣。

作出噤声手指。

谢翊脑子里飞快串联线索。

确实是从今天一进门就发现了阿濑和往日不同。

但此时此刻,当时当下的不同却实在太触目惊心了。

正常从植物人状况醒过来的病人无论如何不会露出如此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表情。

那同样的五官面孔中流露出丰富的灵魂底蕴。

哪里是苏醒。

准确地来说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芯子不一样了。

从不能说不能动,乖乖任意摆布的阿濑。

变成了传说中众星捧月的家伙。

从阿濑。

变成了明濑。

谢翊脑子如同接通了的电源瞬间火光电石。

一个可能性在他脑海中爆炸。

从前他从来不敢想象也不可能想象的。

当前眼下却成为了最大可能的现实。

本来,精怪就不能以常理论之。

更何况是精怪中的最强者呢。

——所以今晚明濑的出现并非是意外?

他那样日理万机的人,怎么可能取大衣来经过,,他的借口确实拙劣,谢翊还自作多情的误会过对方真的是寂寞了所以想找人说说话。

看来,借口真的只是借口。

此问题一出,紧跟着更多线索涌现:

譬如克隆体那么毫无意义,为何庇护所要深埋在地底十八层。

为何说庇护所所有研究都要在克隆体之上。

所有的一切。

和明濑绕不开关系。

谢翊不想再委以虚蛇,他鼓起勇气贴向阿濑,任由对方影子笼罩住他,强烈地冰冷气息包裹住他,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是不是早就有意识了……?”

“你在戏弄我?”

阿濑低垂着眸看着他,他轮廓越发清晰锋利,像从黑暗中透出来的版画。

“没有,我的意识是断续转移的。”

“所以你之前偶尔是知道的?”谢翊如遭雷击,匆忙中抓住这一条线索。

关系到赤身相对,羞耻,和不堪示人……

阿濑软下声,有几分无奈宠溺和几分无奈。

“我怕吓到你。”

“所以你骗我?”

“我怕你不理我了,把我丢出去……”

他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谢翊反而愣怔了下:

“所以你明明可以苏醒了,为什么赖在这不走?”

“为什么非要戏弄我?!”

末梢语调是真的生了气了。

话倒到这一步,阿濑声线一软再软,跟哄小猫咪似的。

“转移意识也很耗费精力,特别是长距离,我近来一直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所以事件很明白了,被庇护所进行隔离的克隆体果然并非凡物,而是与鼎鼎大名的暨妖队队长息息相关。

他自作聪明的一时色迷心窍以为将克隆体偷走了没被报复,是庇护所没反应过来或者虚有其表。

结果却是对方没有追究的真正原因是没必须要追究,因为克隆体是作为明濑的另一个分身存在的。

明濑可以将意识转移,只要他愿意!

而他没有转移的时候,阿濑就只是一副没有灵魂的□□。

所以任凭他怎么照顾,都是无济于事的。

所以一切都不是意外,包括连明濑今晚的出现也不是意外。

一切线索由点成线的绕成了圆。

谢翊气得摇摇欲坠:“所以你觉得我现在知道了不生气了吗?既然能有意识,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你知不知道——”

回想起往日里照顾的细节,谢翊心乱如麻,有羞怯有愤怒,更多得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酸麻。

“我怕被侦查到,这副身体就不能留在这里了。”明濑拉着谢翊胳膊,触感薄肌上是冷汗湿滑的皮肉,轻轻地覆盖住……

两人之间距离更近,谢翊猛地又想起平日里就这么坐在这里看着阿濑的脸发花痴,毛孔一茬一茬冒冷汗。

明濑说。

“我也不想你被追查,而且这身体在你这,我反而放心。”

谢翊听出明濑语气中的暧昧,抬头看他。

明濑眼眸如同掩映在深潭中的月光晃动。

“之前跟你在小吃摊说的都是真的。”

“我身边几乎都快是敌人了。”

明濑语气很轻很轻,落在谢翊心脏上却挠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他恍惚着。

因为知道是我。

所以你才放心的吗?

门外动静打断两人,父亲声音去而又返:“我给你拿了个捕鼠夹子来,还有牛奶。”

谢翊瞬间挣脱了明濑的胳膊,下意识往后一仰,奇怪胳膊上和他接触过的局部酥麻发痒。

肌肤相触了不知多少次,唯独这次感觉格外不同。

灵魂都震荡出了涟漪。

这迫使得谢翊不得不承认,明濑对他果然是吸引力的,就这么一下,就有股酥麻的电流在战栗。

该死。

明濑就像一块磁铁一样,哪怕只是他的克隆体,都对自己有非凡的吸引力。

更何况是他本人了。

直至钥匙插入锁销的动静,一下打破了谢翊的愣怔。

“爸——你做什么?!”

或许是谢翊的惊恐太过明显,父亲顿住:“你怪叫什么?你写你的作业,我送完东西就走。”

谢翊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父亲从来没有进出西屋的习惯,但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目光四处乱晃,想迅速找一个能藏匿明濑的方法,然而这么大一个男人,但凡不是傻子,都能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随即,锁芯被转动声响起。

谢翊心一横,硬生生地抵住了门。

锁芯也已转弯,父亲“咦?”了一声:“怎么打不开?”

谢翊睁眼说瞎话:“都说了西屋还没装修好,可能锁有问题吧。”

一边冲明濑使劲儿往窗那边使眼色。

明濑何其聪明的人,自然读得出谢翊的意思是让他走。

偏偏他永远都不让谢翊如愿。

“外面有监控,我之前侦查过了。”

那语气,好像阿濑是他需要负责一样。

明濑的呼吸落到谢翊掌心濡湿成片,谢翊感觉身上的汗出得更多了,他太紧张了,梗着脖子,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过后你再来!”

谢翊话一出口,门外的父亲就接上了:“什么再来?”

只是送个宵夜而已,还让我跑几趟?

父亲脑子突然转过来,第六感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西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63章 死在你手上

或许是见到谢翊实在窘迫,明濑收了玩乐心思,一层冰冷的寒气从他身上泛出,薄肌上泛起一层半透明冰蓝色轻烟,经流谢翊,有形的覆盖上门扉,伴随“咔嚓”极细小的响,门上竟出现冰霜。

空气温度急剧下降,谢翊愣住了,就在他失神几秒钟,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加厚,连爸爸着急的声音都给隔离开。

谢翊抓住明濑手腕:“你做什么?”

简直像抓住冰雕,冰冷寒意使谢翊打了个寒颤。

“我想了个离开的办法。”明濑贴着谢翊耳朵说,他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冰冷的。

谢翊清楚自己无法抵抗,只好抓紧门彻底被冰层封掉前,贴近了锁眼跟爸爸说:“我这儿有点事,你先别烦我了!”

至于爸爸有没有听清,已经是谢翊无法掌控的事了。因为厚厚冰层已经彻底封住了门。

转眼,西屋成了密室。

谢翊焦急的从门上移开眼,就见明濑不知何时移动到了房间正中位置,窗帘因他带动飞起来一个角,透明的缥缈的纱,衬托他眉眼越发朦胧,他垂目看着茶几上的水果和刀,刃光森森的倒映在他眸中。

这些事日以来谢翊不知看了明濑这幅克隆体多久,熟悉到他五官肌肉的走向,骨节的间距,乃至每块鳞片分布,可当他这一次看到明濑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真正的看懂他过。

明濑拈起水果刀,放到了眼前,大拇指腹划过刀刃,噌得声嗡响。

谢翊从来不知这把破刀如此锋利,是明濑灵力的缘故?

“你过来。”明濑说。

谢翊看着他眼中一派炫亮中夹杂着兴奋,心脏突地一跳,涌现出从未有过的抗拒。

“你知道的,精怪不是人,精怪死后会化成水,回归大自然。”明濑说得不紧不慢,却一个字都像钉子样钉入谢翊耳中。

“你别说了!”他说,有些慌乱,“大不了等我爸走了,他又不会真的永远待在门口。”

哪里就牵扯上死不死的,太夸张了,谢翊只觉得毛骨悚然。

“所以你要把这幅克隆体永远藏着吗?”明濑说,“还是你认为你藏得住?”

谢翊张口,讷住。

“听话,”明濑柔声,尾巴在地板上轻滑,“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近来它都影响了你生活不是?”

明濑说:“你都不去学校了。”

谢翊辩解:“可它不是主要原因。”

“你护不住他!”明濑陡的沉下了声,“连我也护不住、我……”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流转光芒。

谢翊感觉自己腿被强有力的尾巴拽住了踝骨拖拽,他想挣扎,却挣扎不动,不是面对明濑的尾巴,还有洪流湍急的未来。

明濑把他拉到面前,将那把冰冷的水果刀塞到他手里。

刀柄握在手里的一瞬,就掉落下去,明濑一探左手,以闪电速度抓住了刀,用力过大,刃边划破了他掌心,一丝丝鲜血从他掌心下往下流。他将另一头干净的刀柄,好好地再次递到谢翊手中。

“别折磨我了。”

他轻声喟叹。

谢翊一颗心不住往下沉,握刀的手不断的抖,他几乎将整个身体的力量倚在了他臂弯里,所接触的一切都是冷的,明濑的身体,刀的温度,只有他眼眶滚滚发热,烫得他几乎流下泪来。

他承认他从未想过带走了克隆体之后,今后该怎么办,所以他总是每晚来,经常来陪着阿濑,可时间还是过得这么快,已经没有明天了,已经过不去了。

谢翊张开嘴,想要拒绝,可是却连一声都发不出来,他知道明濑说的是唯一办法,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强烈地情绪交织在他胸口,使他不断地发抖。

“明濑,你再想想办法,我知道,我听过很多有关于你的传闻,如果整个庇护所都是在你克隆体基础上延伸而出的,那说明你强大过了所有人对不对,总还有办法的,我们在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不想再成为被利用的对象,可已经几百年了,上千年了,都这么过来的,你都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了,我们再坚持一下不可以吗?”

谢翊一遍一遍说着“再坚持下”,可他也清楚再坚持下去的结果也还是重蹈覆辙,今晚可能是他和父亲,再往后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更多地精怪因为明濑的存在而沉沦下去,如果不是因为他与明濑一起这么久了,他可能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把他当做试验品,把他当做工具,无视他的痛苦只为了□□下去。

但,很显然明濑已经不想坚持了,他眼中透露出深深的疲倦,解脱成为了他追求的目标,哪怕这个结果可能会导致他的生命无法再延续下去。

泪眼朦胧中,谢翊感觉一双冰冷如同死人的手按压着他缓缓向前,刺破了血肉的筋膜,柔软的,富有弹性的,然后是顿卡住,穿过骨头时明濑用了气力,磅礴的血一下喷涌到了谢翊的面前,他眼睛更花了,睫毛上粘的不知是泪还是血水,只觉混沌模糊一片,随后手背上推压的力量更重,应该是擦过了肋骨,像浇筑的地基一样,保护着最核心的柔软,活泼的,跳动的,裹满了汁水的水蜜桃一般,只要轻轻一挑,就会破掉。

明濑的眼神始终笼罩着他,温柔得近乎残酷。

“你疯了吗,你会死的。”谢翊声音已经哑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死去呢,那么多人爱你、追随着你,你至少不应该……死在我这样人的手上。”

“只是一个克隆体而已,笨蛋,”明濑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你别忘了,我的本体是精神体。”

“可你的本体会衰老,会消耗,你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谢翊声音又闷又哑,却平稳了些许“……我去过地下庇护所的,你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明濑没有说话,他的身体渐渐委顿,谢翊搂抱住他的腰,将他扶在了床上。

他的身体比实验室玻璃缸中带出来的更加虚弱,谢翊只是抱着他,只觉得轻飘飘的。

“血……”谢翊看着满手慢掌心的血,在逐渐地变浅颜色,直至化成透明,明濑的脸色也在变白,身体从尾部开始,一点点消融,如同初春融化的雪,往上空漂浮朦胧小水珠,整个屋子里的温度开始上升,之前他通过灵气冰封的门也开始溶化,地面上的水汇聚成镜面,倒映出床畔上的两个相依残影。

谢翊呆滞看着明濑脸庞,他嘴唇已经一丝血色都没有了,唯独眼睛里还有一丝残光,如同寒夜里极其幽微的萤火,飘忽不定,谢翊突然涌现出来巨大的悲伤,说:“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不会骗我吧?”

明濑嘴唇翕动:“怎么会,我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呢。”

谢翊气不打一处来:“上层圈的人那么利用你,你也恨他们,为什么还要替他们卖命?”

明濑摇头:“我不是为他们,而是为了我们精怪自己。”

谢翊不解:“为精怪?”

明濑:“为一些千百年来积攒下来的矛盾,已经无法化解了,像沼泽越来越深……”

明濑咳嗽,嘴角溢出血沫:“我正在想办法,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帮助精怪们挣脱老街,又可以免受人类伤害……”

谢翊替明濑擦拭血沫,可越擦越多,谢翊的手软绵的都快没力气了,明濑胸口上下起伏,看得出来很难受。

谢翊突然想起一个可能性:虽然明濑是意识转移,但他是感受得到痛苦的。

这个想法如同一条冰鞭狠狠地抽了谢翊一下,他因为痛苦而佝偻起身体,紧紧抱着阿濑失温的身体。

以往他可以传递体温到明濑身上,可这一次失效了。

“你要难受就别再说话了,闭上眼睛吧。”谢翊却先一步闭上眼睛。

“这些克隆体,一代一代传了近千年……最开始,还没这么科技感的词,叫作分身。”

“好了,你别说了,等意识回到明濑,我们再见,好不好?”跟哄孩子一样。这么久以来,谢翊都这么照顾阿濑。

“分身能消失在你这里,我感觉很欣慰……”

“……”

“也许我就此失去了永生能力,但我不后悔,精怪是由我带领到这一步的,如果精怪们消失了,我也该有始有终。”

“阿濑,阿濑!”谢翊抱着克隆体身体也在透明化,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个生命在怀里消失,一种前所未有的灰暗裹挟住了他,他有一种真的要彻彻底底失去阿濑的感觉,心脏就跟被一只手狠狠撕成了两半,淅淅沥沥的往下淌血。

谢翊一边自我安慰没事的,明濑还在呢,一边又有种彻底失去了的空洞感,整个人像被根绳吊着,晃晃荡荡无所凭依,他猛地抱住了阿濑,把头深深埋在了他的肩后,泪水夺眶而出。

“你再哭大声点,你爸就听见了。”明濑还有心思笑。

谢翊抽抽鼻子,将哭意狠狠憋回去,胸腔里堵的快爆炸了,再看阿濑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透对面家具的地步,他身体空灵缥缈,搭配上精致绝伦的面庞,有着阴森森的鬼感。

“等我来找你。”明濑语气笃定。

谢翊想起之前全无关系的两个人,却不知何时以一种隐秘的关系交往,这在任何人眼中都是绝无可能的事,却是他深藏在内心中的隐秘,就像是在荒芜人潮中浮现出了一座孤岛,谢翊心落定了几分踏实。

他盯着阿濑,神情越来越恍惚,直至爸爸的敲门声再一次传出来,房间里的水汽蒸发速度蓦然加速,朦胧模糊越重,谢翊都快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半透明身体。

阿濑说:“让你爸爸进来吧,别让他担心了。”

因为谢翊一直在哭,落在谢翊眼中就是软糯叽叽,湿湿滑滑的。他抬手抚上,谢翊感受到眼皮上一点压力。

“我走了。”

谢翊闭上眼,耳畔响起一阵风声,所有的水汽循着某种轨迹倏忽全流失了。一点冰冷的,软绵弹性的触感落在谢翊额头。谢翊猛地睁开眼,再看屋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谢翊讷讷的捂住额头。

刚才那感觉……是什么?

谢沢堃终于进入西屋。

生锈的钥匙拧得他虎口发红,终于打开了老屋子的旧锁,谢沢堃瞥了眼旧锁,心想确实是太久没踏进这旧屋,得找些时间打整打整了。

西屋里光线昏暗,门窗紧闭,只床头灯照亮微弱的光。

不知是否开了加湿器缘故,屋子里水汽极重,都到了模糊实现的地步,水汽中还混杂着极淡浅的香气,像雪夜里路过松柏林时倏忽蓬起来的雪霁,这种高级香气谢沢堃从来没在家里闻到过。

谢沢堃平日里开货车混在男人队里,都是些大老粗,回到家里则是锅碗瓢盆,从来没有过这些风花雪月。

谢沢堃联想起刚才屋子里叮叮咣咣的动静,听起来明显不像是两个人,倒像是深夜因为自己的突然到来,而引发的一场兵荒马乱。

“你不是说在写作业吗?”谢沢堃抬手,挥开眼前水雾,然后看见了灯火旁的儿子,满脸水光潋滟,哭得鼻尖通红。

谢翊想回答,喉结滑动,竟哽出声呜咽。

谢沢堃内心轰然。

当他离得越近,看清床铺上大面积压痕,明显不是一个人做得出来的,被褥掀翻开,明显有人睡过。

回想起刚才听见屋子里杂乱脚步声,谢沢堃抿过味来,明白为何儿子打死不开门。

再看向窗户插销也新崭崭的,哪有经年无人积灰的样子。

这是,翻窗走了?

第64章 资助

这一下就串联起来了为何儿子近来频频逃课,撒谎,情绪大起大落。

谢沢堃嘴里有种咬爆了柠檬糖果,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倒也不必要如此……

他也不是没年轻过,不是那么不开明的老古董。

但也是因为经历过,他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只会把当事人往更尴尬的境地引:

已经情绪糟糕了,还要跟自己解释辩白?把疤痕揭开?

他就在屋子里静静杵立着,尽量减少存在感,直至谢翊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才哑声开口。

“别学了,快睡吧。”

“明早我有趟活儿,刚好送你去学校。”

谢沢堃本是宿醉,睡一半起来看儿子,一大早又被闹钟吵醒,神经紧绷习惯了,所以病情才逐渐加重。

好在儿子还有一个月就要高中毕业了,谢沢堃的操劳也有了盼头。

青霭霭的天蒙蒙亮,谢翊明显没睡好,眼眶下晕着灰黑,谢沢堃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既然收到了班主任短信,就不能不理不睬,万一影响儿子升学了呢?

也就是开车顺道的事。

晕晕的路灯次第照亮校后门口,后门口有大停车场,谢沢堃只能把货车停那,虽然停车场是按小时收费的,但留宿的车也不少,现在距离上早课还有些时间,谢沢堃打算带儿子吃了早餐再晃悠回去,刚想下车,后方又施行过来一辆商务车,车始停下,一丛人鱼贯而下。

谢翊突然押住他手。

“怎么?”

“嘘!”谢翊抬指压唇,眼神示意那群人,谢沢堃受他情绪影响,也矮了矮身体,货车车身本来就高,他们一弯腰下面更看不见了。

“他们这么早来做这做什么?”

谢翊语气疑惑,谢沢堃通过后视镜,看见一众年轻的面孔中有一张神态佝偻的脸。

老校长?!

还是在学校公示牌上见过,虽然模糊,但老校长萎靡不振的样子在一众老师中太过独特。

谢翊辨别出来的情况比谢沢堃更多些,那五个人学生中有学生会会长乔栋梁,文艺部部长长发飘飘男,及紧贴着长发男的体育部胖妹,余下两名也是学生会的干事。

他们表情都特别不自然,特别凸显的是胖妹,明明体格是长发男三分之一宽,此时却如鹌鹑紧贴着他。

不像是会议,倒像是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比如,受贿?

谢沢堃心中蓦沉,觉得更加奇怪,没见一起凑钱的,那好处该归谁呢?

更何况平日里老校长深居简出,也不像过奢靡生活的样子。

意识到早饭泡了汤,父子俩只能索性藏得更深些,没开灯的货车,隐藏在停车场大大小小的过夜车中,没有丝毫引人注意的地方,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校长焦虑似乎加重,一直看着腕表,时不时冲学生会诸人嘱咐着什么。

他一说话,那几个学生就绷紧了身体。

哪怕看起来一个个大人模样,但究竟是孩子。

谢翊偷偷下压车窗锁,窗户漏出缝,外面的风声和说话声传过来。

“怎么还不来啊。”校长声音依稀传来,“一会儿到了早自习时间,人就多了。”

“校长,不行我们还是回去吧?”

“闭嘴,你们还想不想升学了?”

谢翊与爸爸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答案很快就浮现回来。停车场栏杆抬起,五辆豪华轿车拐入,超强远光灯,如海浪卷拍而来,伴随刺耳刹车声,五辆车将校长一行人围起来。明明有极好车技,却完全无视白线画框,足以证明其人行事惯来猖狂。

每辆车上都走下来身着统一制服,手戴白手套的司机,替左后方开门,几个身着华贵,气场不凡的贵族步出,年龄和身形大多在四五十岁左右,气场倨傲。

校长一见他们,往日里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冷漠面孔,瞬间线条柔和。

“先生、女士,早上好”校长单手挡胸,弯腰行礼。

权贵们点点头,视线同时越过头顶微秃的老头,朝他身后的孩子们看去。

校长意有所感,忙得后退,将那几个学生们呈现上去。

“这些孩子们,都是我们校最好的孩子,他们久闻你们大名,想见一见你们,收到你们的资助。”

“真黑。”

爸爸心里想,难怪每年从苍青中学升上去的学生都是内定呢,今天最有钱有势的韦恩折了,就通过另一种不公开的方式选拔。

谢翊盯着那几名权贵的表情,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往日里面对精怪,通常是不屑地、冷漠地、唾弃的,但这种细致入微的上下打量,嘴角噙着黏糊的笑,总让谢翊感觉有几分熟悉。

直至有人上手,抚触上长发男的腰肢,在看见长发男表情紧张后,莫名地满意,笑着说:“跪下吧~”

谢翊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之前这场景他在会所里见过。

长发男旁边的胖妹见状,惊恐地去抓校长胳膊:“校长,不是说陪陪他们吗,怎么——”

校长搓着手,表情有些尴尬:“约尔德女士,您看这停车场,难免还有车来车往。”

约尔德一沉:“验验货,免得浪费我们时间。”

校长还想说什么,贵族身后的司机上前,他们兼备了保镖职能,黑色西服下肌肉遒劲,一抬腿就踹弯了长发男的腿弯。

身高一米八,体型纤瘦,气场恣意风雅的少年,竟一时没猝防,跪倒在地上。

胖妹想说话,再她还没出口之前,已经被保镖先一步捂住嘴,像脱死狗一样拖进了一辆商务车上。车门一关,没了动静。

长发男这辈子大概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众目睽睽之下,就如此肆意妄为,竟一时愣在原地。

他一侧头喊:“校长——”紧跟着话就破碎了,贵妇戴满宝石的手指高高挑起他下颌。

迫使长发男的脸完完整整的暴露在了她眼前。

贵妇啧了一声:“长得还不错。”

贵妇指骨微动,如一只肥嘟嘟肉虫爬上了长发男的唇边,用力轻拭:“就不知道性格怎么样了。”

一旁同她同行的几个人也有些焦躁不安,冷蒙蒙的天,有些东西在黑暗中蠕动。

有人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你们想往上走,拿不出钱,总得哪些别的东西。”

有人继续扫试着剩下三个孩子:“我们可很少很少来你们苍青街,几年十几年一次,机会要不要,看你们表现了。”

连谢翊都看出来了这几个人的目的,更何况那几个站在其中的孩子,就算一开始不知如何遭受了校长蒙骗,到现在也应该醒悟过来了。

谢翊甚至都做好了如果他们拼死挣扎,要不要动用异能带他们走的想法;甚至他们作为精怪,本身也存在异能,说不定谢翊事半功倍。

可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一幕,让谢翊瞪大眼睛。

长发男竟然直接双膝跪地,双手托起贵妇的手指,伸出舌头轻轻舔舐。

少年的唇瓣绯红,舌尖水光。

他舔得细致而亲昵,时快时缓,将贵妇手指连带戒指,尽数没入口中。

片刻后吞吐。

周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这一幕。

原本以为难以忍受的事,长发男表现得异常乖巧,如同只听话懂事的狗。

谢翊只觉脑门轰得炸开,突然眼前一黑,爸爸伸手挡住了谢翊的眼睛。

“小孩子别看。”爸爸尴尬的小声说。

谢翊:……

那些当事人也与他同年龄大小。

谢翊筛筛睫毛,仍旧通过手指缝隙看清后视镜。

几秒后,贵妇肩膀颤抖起来,脸色涌现出异样绯红,眸色流露出贪恋的恶意,待她要继续下压手指时,长发男往后一仰,牵扯出一线粘黏的银丝。

舌尖在潋滟的唇瓣上轻舔,声音柔美:“女士,您可以资助我了吗?”

贵妇深吸了口气,将手指依依不舍地再次抚上长发男的头顶,将手指上的唾液,再一点点蹭到他头发上,使得他头发凌乱,看起来凄美又易碎。

“这孩子,我资助了。”贵妇声音拔高,使了个眼神,长发男跟着她上了她所属的商务车。

余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埋下头,心一横,也跟着其余的人上了车。

五辆车,刚好五个孩子。

谢翊和谢沢堃紧贴着车后阴影处,借力将存在感放到了最低,后脖颈上蒙蒙的白汗。

这一意外,显然超出了他们理解之外,谢沢堃浑浊的眸色中更是夹杂了一丝心疼和茫然。

心疼是对那些孩子选择的遭遇。

茫然是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要去上层圈显然并非读书这一条路可走;而上层圈,如果是这样一群猥琐下作之人聚集,谢翊去了,真对他未来有好处吗?

……

随着一辆辆车辆驶离,前后不过两分钟,而他们恰好是借助了后视镜,又恰好处于时间的中间段,如果被发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们还不动身,校长的车还未离开。

命运给父子俩开了一个巨大玩笑,原本普普通通的清晨,却撞见这起足以改变未来的事。

是偷偷拍录下这起事件,过后作为要挟?

还是隐忍自己作为普通人的本分,不招惹来是非?

就在谢翊犹豫时,上层圈的贵人们留下一个话事人,递给校长厚厚的一摞文件,从他们谈话中得知叫作“资助同意书”。

老校长用衣袖擦过汽车引擎盖,把纸张垫在汽车引擎盖上,借着车灯一笔一划签上名字。

老校长有些犹豫:“以前你们每次就带走两个孩子,这次一次性带走五个,可上大学名额只有两个,这……”

话事人:“要不是往年有合作的老街沦陷了,这福报轮得到你们苍青老街?”

“噗”的声点燃根香烟,红色火芯将黑暗烫了个洞。

“反正俩名额是要上报的,改不了,剩下三个,我们会资助大量钱财,到时你看着办。”

一闻这话,校长抖了抖灰白长眉:“那就好办了,我会让他们闭嘴的。”

话事人将文件罗列整齐了,放心公文包抬腿就走,老校长“欸——”了一声犹犹豫豫追过去,他双拳轻握,说:“我这儿还有件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事,不敢打扰贵人们,但还是想给您提一嘴。”

话事人喷了口白烟,表情不耐烦地等他。

老校长:“这次还发生了一件小插曲,金家的少爷,金威霆,你知道吧?近来好像看中了我们学校有个叫谢翊的男孩子,来向我争取这个名额。”

正中靶心的谢翊倏得瞪大眼睛,一旁谢沢堃眼光瞬间如针尖尖锐。

谢沢堃心想:果然,他发现西屋不对劲是真有其事的,儿子谈恋爱了,和一个惹不起的二世子。

老校长继续说:“我被迫也让谢翊参加了毕业慈善晚会等事宜,作为敷衍金少爷的,但您也清楚,如果金少爷知道我们把他小相好踢出去了,到时跟我们找事。”

话事人将抽一半的烟往地上一扔,无声,但老校长如同挨了块巨石瞬间鸦雀无声。

“一个小屁孩而已,”话事人语气不屑,而后稍作思索,“但他要在上层圈闹开来,大家面子都不好看,这事儿嘛,说好办也挺好办的。”

话事人将老校长领口一拉,攥到自己面前,俯身低低垂视着他。

“所以,不要让这样的事发生,必要时刻——”话事人将手指往脖子上一抹,再以蛮横可怖的气场笼向校长。

“又没法治,没人在意的。”

对方的语气,冷漠地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什么区别。

谢翊如坠冰窖。

父子俩呆呆的蜷缩在车座下,校长一行人不知道离开了多久,也没露头,腿部因长期缺氧而酸麻难耐,才稍稍更换姿势,天已经白透了,停车场里人来人往,热闹喧哗,可谢翊看这片天,却再没有昨日清亮。

趁人多,谢沢堃拉拉谢翊手:“走吧。”

谢翊苦笑:“爸,我还要上这学吗?”

说着鼻尖一酸,那他这十几年来年年全校第一算什么?

算他爱读书吗?

爸爸也平生第一次在学习上沉默了,片刻后,他先打开车门。

“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早饭吃了。”

爸爸侧身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坚毅,好似日子只要这么按部就班下去,生活就能一眼望得到头,什么意外都不会出现似的。

包子铺用厚棉布挡着,包子蒸笼白雾和空调热气一起沤着,空气里一股肉糜味道,两人吃着肉饱馅儿薄的包子,却怎么吃怎么不是滋味,见爸爸始终沉脸静默,谢翊只好没话找话说。

“爸,我想开了,读书也不单就是为了升学,也是为了明事理,能在老街陪您一辈子,照顾您一辈子,也是我的本分。”

一轴轮说出来,谢翊语气又宽松不少,他探前身,话快且密:

“我知道您的目的是想我走出去,爸,我已经发现了老街并非完全封禁的,有些类似实验室的地方,比如景凡安他们研究的试验,兴许在未来精怪也不是没机会——”

话未说完,爸爸手中的筷子啪的声掉落到桌子上,砸歪调料碟子,溅起星星点点。

谢翊猝然一慌,他说话没过脑子,怎么把那人名字带出来。

平白惹爸爸生气。

却见谢沢堃再次捡起筷子时,手指在颤抖,鼻尖虚虚的汗珠,看起来像早餐店闷的,神态恍惚。

“我想起来了,地下实验室,我见过他。”

突如其来一句话,让谢翊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只一瞬,他又紧张起来了。

爸爸居然主动提起地下实验室!

从那个实验室里出来,尚且存世之人也极少。

这也是为何当初明濑他们找上自己的原因。

而爸爸居然主动提及,但凡旁边有个知情的,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向来节省爱打包,吃清汤锅都要喝汤底的谢沢堃,破天荒的居然连一屉包子都不要了,拉着谢翊就往外走,他们专挑了一个最偏僻、且没有监控的地方,短短三五十米路,爸爸跟参加了马拉松似的,额角渗透出丝丝汗水,瞳底跟撞见了鬼似的。

“儿子,你听我说,”谢沢堃眼神像浸在水里的月亮,白晃晃的发虚,“不行你先休学吧。”

谢翊简直比撞见了鬼还受到惊吓。

谢沢堃往巷子前后看,生怕有人听到,足以看出他受到的惊吓。

“你们校长,可能比看到的问题更大。”

谢翊轻轻抚着爸爸后脊背,试图让他情绪平稳下来,卖学生换人情这种事,已经破天荒的下作了,可爸爸不是抨击这种事存在的本身,是各方面堕落的成果,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校长,那个处处在上层圈精英人士们面前低三下四,看起来没什么本事的老东西。

其实这次,是谢沢堃第一次看见中学校长,哪怕儿子已经读书十二年,不同于小学的校长,这位中学校长是出了名的性格怪异,深居简出,整整六年从初中到高中,几乎从未在学校任何重大活动上露过脸,任何事都是副校长在处理,他唯一经手的就是每年向上推举优秀人才。

这也是为何谢翊能与他联系上的缘故。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人稳坐在校长位置上十几年,但凡有点社会常识的人都知晓他肯定背后有人,毕竟和所有学校的职能定位一样,副校长是对内管理的,校长是对应上级联系的,哪怕校长这一条线来得太过肮脏,但还是没跳脱出常理。

说实话,想通这一层,谢翊对于爸爸当下的表现还是有些疑惑地。

可接下来爸爸说的一句话,让谢翊如遭雷击。

第65章 老教授

“他是地下实验室的老教授!”

自从从暗无天日的地下实验室搬回到苍青街之后,他们父子俩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对过往这段经历缄口不言,他们仿佛寻常精怪一样过了十几年,爸爸一句话,又一次将谢翊拉入了浑浊幽暗的地下实验室。

他鼻尖甚至涌现出针剂的幻觉。

“最开始拿精怪们做实验的,景凡安的老师?”谢翊紧了紧手指:

“精怪们被解救之后,他并未获得任何惩罚,甚至还大摇大摆的当上了校长?”

谢沢堃嘴角扯起一丝苦涩:“人类法律会将他们保护的很好。”

谢翊便噤了声,可一细想,又觉后脖颈起了一串细密鸡皮疙瘩:他曾一度将这个坏人当成推心置腹的灵魂引导者!

“如果,如果他知道当初地下实验室的资料泄露有我一份,他会不会——”

谢翊还没说完,就被只粗糙的手捂住嘴巴。

“当初地下实验室的参与者们死的死,散的散,哪儿来人知道?”

爸爸眼底闪过急色,看着好不容易长得高高瘦瘦的儿子,心里跟倒翻了一碗滚粥似的。

“景凡安再人渣,也不会乱说的。”

爸爸压低声:“不为一点血脉,还为了他的来路不被彻查呢。”

谢翊把爸爸的手从嘴上拿到,触摸到他掌心只觉一片冰凉。

过往的一些线索,草蛇灰线一样聚集在他脑海,断了一些关键节点,他看不明白,但隐隐已经有了些许答案。

“庇护所……”

“地下实验室。”

“这些进行着扭曲变态精怪实验的场所,为什么总隐藏在苍青老街附近,阴魂不散的呢。”

此话一出,谢沢堃就如同挨了一闷锤,脸色煞白的杵在原地。

“那怎么办,天塌下来,我们精怪也逃不脱,只能硬受着。”

感受到掌心的拳头越握越紧,谢翊想出声安慰,却见爸爸猛地盯着他脸,瞳仁紧缩:

“既然你跟班主任请了假,那最近别去学校了吧,我总感觉要出事。”

爸爸这一句话,让谢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想到过居然能从爸爸嘴里听到让他休学的事。

看来这天真的要塌了。

谢沢堃满心想让儿子出人头地,鱼跃龙门,可远没有到把儿子性命搭上的地步。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事已至此,他两眼放直,喃喃的为自己这个决定打补丁:

“我最近常听一些外来的人类司机聊天,说其他老街好多都出了事。”

“苍青老街估计也……快了。”

谢翊看着这一幕,难免心中有些酸胀,就跟前半生的目标都成了梦幻泡影,有些“人生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的感慨……这就是精怪的命,终生被困于这一方块天地,生死都微不足道,全掌握在专断横行的人类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