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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她僵在她搭建的巢xue裏,失控般地崩溃,无声地大哭

厚重窗帘被紧紧合上, 午间的光亮被完全遮挡。

曾经温存过的房间寂静,只剩下蜷缩在床裏的人。

她把自己埋在堆成巢xue般的衣服堆裏,怀裏抱着那件帕恰狗短袖, 布料被揉得发皱, 发丝散落,眼尾还有泪痕, 却不曾沾染在衣服上。

她甚至害怕自己会“污染”这些衣服,所以连沐浴露都少用,擦拭干净后、身无一物就往裏头钻。

可这些都无法挽回逐渐消散的味道, 只能越发抱紧怀裏的衣服, 将脑袋都埋入其中, 贪婪呼吸,才能获取一点几乎不可闻的气息。

直到设定的闹钟响起, 她才从衣服堆裏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眸满是疲倦, 却没有丝毫睡意, 清醒与浑噩交织, 竟出现在同一双眼中

又是一晚没睡, 几次浅眠都被梦魇惊醒, 拢共不过半个小时。

她勉强伸出一只手,抓住置于枕头上的手机,裸///露的脊背发颤,蝴蝶骨在扇动更显薄弱,清晰脊骨顺着往下,直至深陷的腰窝处才稍稍隐没, 往日矜雅清冷的人,如今像是不堪一折的花茎, 随时可以捏碎。

屏幕亮起,烦人闹钟没有被第一时间被关掉,仍由来自于许风扰的哼唱声不断循环。

记得上一次被许风扰发现,她还红着耳朵抱怨,说柳听颂怎么什么都设成她的歌,她听着真的很奇怪,如果柳听颂实在喜欢听的话,可以随时和她点歌,她可以现场给姐姐唱。

想到这儿,柳听颂眉眼柔了柔。

可当歌声止住,回忆就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还有手机壁纸裏的夕阳与海,就是许风扰发在空间的那一张,角落裏的水印都没舍得截去,小心翼翼地留在最角落。

这半个月都是这样,或者说过去的五年直至今日,她的生活都在回忆与现实中交替,严重时甚至分不清哪边是真实,哪边是幻觉。

心理医生因此给她开了很多药,大多数都是助眠的,要她从早睡到晚,好像这样就不会让她乱想。

可思念过度的大脑惯会编制美梦,她曾无数次在梦裏回到许风扰身边,又在梦境散去时,无比清醒地察觉到还是自己一个人,于是就会在一次次失去与得到中,感受到更大的痛楚,这样的反复,比一直失去要残酷得多。

所以,她也不大敢睡觉了。

助眠的药物都被丢进垃圾桶,靠着回忆也能强撑,没必要陷进一些虚幻的梦境裏,很怕有一天真的分不清,反倒记错了真正属于她们两的回忆。

思绪落到这儿,柳听颂点开手机,早早就关注好的几个博主已开启直播,顺着挤挤攘攘的人群看去,搭建好的舞臺还空无一人,只有零散摆放的乐器。

其实这样的直播并不合规,随时有被人掐断的风险。

可柳听颂实在没办法了。

不是买不到票,还没有宣传前就已用另一种渠道提前知晓,更记得那一日开售,早一个小时就停留在购票APP的界面上。

可许风扰说不想见她,不准她去找她。

所以柳听颂沉默地看着票被一张张抢完,最后还是没能按下购买的按键。

但她还是想看一眼许风扰,哪怕是用这种不大合规的方式。

柳听颂等了许久,前一个直播间被掐灭又换了一个。

如今的燃陨已不再是她离去时,那个小小的、还需要求人,才能在其他乐队表演的间隙,急急忙忙冲上舞臺,还没有唱完一首就要被驱逐的无名乐队

她们现在不仅是压轴,还是主办方用以宣传卖票的利器。

在场好些人都是奔着燃陨而来,哪怕对其他乐队丝毫不感兴趣,也会久久等在最后面。

直播间的评论还在一直刷着,都在讨论燃陨队友。

【听说这次燃陨会出新歌,是不是真的啊】

【好像是主办方说的,不过也不好说,怎么会出新歌一点预告都没有,直接就登臺演唱的。】

【怎么没预告,前几天许风扰不是发过视频了吗?】

【那首小甜歌对啊!我有前排的姐妹说许风扰那个绯闻女友也来了!】

这条评论一出,直播间瞬间变得更加热闹,之前那些闷声不发言的人都追问起来。

那主播瞧见,便神秘兮兮地添了把火:“对,我朋友刚刚也瞧见了,就是前两天和许风扰上热搜的那个。”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反正直播间是彻底翻腾起来,礼物飘满屏幕,连带着各种问题。

主播笑得眼睛都眯起,故意等一波礼物送完,才挑挑拣拣地回答:“本人线下漂不漂亮”

“我朋友说她真人确实很漂亮,肯定线下比较漂亮啦,那张照片糊成什么样了。”

他看着评论,再一次重复:“想看?”

他自顾自地回:“我挤不进去啊,人家被安排在最前排呢。”

他念:“前两天的热搜?”

“我肯定是看过的啊,许风扰不是为了人家失魂落魄,还冒着大雨走回家吗?”

“对对,我之前也觉得许风扰会是玩得很花的那种,”主播附和着。

“没想到她真是个恋爱脑,应该没谈几天就火急火燎带着见朋友了。”

“前两天可能是发生什么矛盾吧?后面许风扰都带着队友追过去了,肯定是和好了。”

“废话,要是没和好,她怎么会同意过来。”

弹幕与主播配合,三言两语间,就编造出了一个看似有理有据的故事。

另一面的柳听颂抿了抿唇,那日见到照片时,意识还不大清醒,等缓过神后,就想起在酒吧时,况野所说的那个前女友。

而且她们约着做美甲这事,她也是知晓的。

只是不知她们几个计划来计划去,为什么会变成况野前任给许风扰做美甲。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见过人,却认出这人是况野前任的问题。

那主播不是说过照片裏的人来到现场了吗

这几个人思来想去,就是为了给况野和她前女友创造见面机会,有机会肯定会将人邀请至音乐节,怎么会拉扯无关紧要的人过来。

可她虽然清楚,但心裏还是忍不住气闷。

不喜欢旁人把许风扰和其他人绑在一起,编造所谓爱恨情仇。

幸好他们也没能说多少,片刻之后燃陨乐队终于上臺,臺下彻底翻腾,主播也被吸引,一边焦急聚焦,一边大喊着燃陨。

更远处有人甩起旗帜,高举的手机,屏幕亮起。

柳听颂也暂时抛下所有思绪,凝神看去。

出乎众人意料的,新歌没有放在最后,反而放到最前头。

站在高臺之上的人,一手抓住麦克风支架,一手握住贝斯琴颈,白发又被重新漂洗过,更偏向于灰白,眉眼不见以往的锐利桀骜,有一种被打击后的颓丧消沉,却不显苍老,一举一动都能引起尖叫。

一如之前的舞臺,没有太多废话。

许风扰言简意赅道:“这首是前两天我们排练时写的,风格和以往不大一样,希望你们不会听懂。”

最后一句话让人疑惑,许风扰却没有解释,随着她低头,手抚于琴弦之上,准备好之后,音乐声便响起。

柳听颂微微拧眉,直到歌声响起时,才明了对方的话语。

“我是,”

“拿不出手的,”

“让你丢脸的,”

“看不见的人。”

低沉的歌声不复肆意,曲调听着好像还是燃陨惯用的风格,可仔细分辨后,却觉得完全不同,节奏感不再那么强烈,甚至不算摇滚。

而且要说她们之前的歌,都是对囚笼的不满,对自由的向往,那这首歌更像是悲伤的控诉,一遍遍地质问,绝望后的放弃。

“我是,”

“可以哄好的,”

“任你加减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许风扰抬眼看向这边,故作平静的碧水眼眸,早已破碎不堪。

柳听颂心一颤,明明知晓对方不可能知道自己在看,却慌张地将手机盖上,连怀裏的衣服都被微微松开,不再像之前那样紧抱。

布料之上的帕恰狗还在憨憨扯着耳朵,完全不知道房间裏掀起了怎样的情绪起伏。

即便屏幕已被盖住,可歌声还是从扬声器中传出,环绕在空荡房间。

“如何摆脱松动你那旧日裏的光。”

柳听颂深深吸了口气,却无法缓和泛滥的酸楚。

“凭什么关上一扇门,”

“还要再开扇窗,”

“难道要我偷偷的望。”

现场骤然安静,像是沉浸其中,被拉扯进漆黑的房间,看着那个瘦弱的小孩仰头看向窗外、一点点稀薄的光亮。

给予希望又碾碎后,最是残忍。

“我的忍耐早已倦怠,”

“我为什么愿意挨,”

“难不成我喜欢,”

“你给我重塑的三观。”

此时风起,原本字字坚定的控诉,变得飘忽而虚晃。

柳听颂终于鼓起勇气,重新拿起手机。

光亮落在她泛着水光的眼眸,是和裏头人一般的悲凉无神。

一遍遍地相信,一遍遍地被抛弃。

她就像个被丢惯了,谁都可以欺负的小狗,再难受再可怜,也无法指责,无法破口大骂,这样的举动已算是她最过分的宣洩。

“不讲理是假的,”

“心不死是假的。”

突然有穿着保安服的人从人群中挤入,往主播这边挤。

仅剩的一个直播也被发现。

反应过来的主播连忙拔腿就跑,试图往裏逃窜,安静片刻的直播间也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纷纷刷屏,幸灾乐祸地叫主播快跑。

在这样的你追我赶的慌乱中,音乐终于迎来了最尾声。

“我爱你是真的。”

保安大喊着:“别跑!别跑!”

被推挤的人群发出惊慌声、骂声、抱怨声。

做直播的手机被高高举起,最后的画面是澄澈蔚蓝的天空。

最后一声嘶哑歌声,终于落下。

“我永远不可能。”

直播屏幕变作漆黑,氤氲在眼尾的雾气终于凝成水珠,滑落向床单,染出深色痕迹。

被咬破的唇开开合合,试图发出声音,给予对方听不见的回应,可她连这点毫无作用的声音都发不出,哪怕极力大喊,也最多能发出一点点含糊音节,连自己都听不见,更何况别人。

她僵在她搭建的巢xue裏,失控般地崩溃,无声地大哭。

那件短袖又紧紧抱住,环住自己的双臂,手掐在纤薄肩膀,留下一个又一个月牙深坑。

衣服堆出的小山坍塌,重重砸在她的身上,如同沉重而无解的愧疚,将身躯挤压。

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像个搁浅的鱼一般大口呼吸,咸涩的眼泪落在舌尖,比任何滋味都要苦。

第62章 她再也不会原谅柳听颂

音乐节的演出很成功, 在彻底点燃的沸腾声中,臺上的主角无声离场,只余下四处扩散的视频。

再晚些, 当夕阳拉下帷幕, 天空变作深蓝,几点碎星闪烁, 被山间路灯遮掩光芒,排气管的轰鸣骤然响起,各色机车疾速从弯道冲出, 再顺着柏油路径直往上。

厉风擦过头盔, 扬起灰白发尾, 许风扰余光瞥向旁边贴近的黑车,紧握的把手微微拧动。

可下一秒, 又有一辆色彩艳丽的机车从身边擦过, 掀起呼啸风声。

是楚澄追了上来。

许风扰还没有来得及追赶, 旁边的黑车已逼近。

而况野紧随其后, 只等一个机会冲往前。

可许风扰哪裏会给她机会, 下一秒, 白色机车冲重围。

四人你追我赶, 各不相让,车轮碾碎落叶,旁边的枯枝摇晃,肆意又自由。

不知过了多久,玩得尽兴的众人才在山间观景臺中停下。

易拉罐碰撞,褐色汽水泼洒而出, 泛起甜腻味道,四人斜倚着木栏, 望着遥远城市,打趣声不断。

“得了吧,也不知道是谁被我超了两回。”

刚得意一会的楚澄被无情揭穿,不由扭头瞪向之前出声的况野。

那人施施然喝了口汽水,还没有彻底咽下去,便听到楚澄的反击。

“对对对,你是最厉害了,也不知道那谁在臺下的时候,是谁连耍个帅都不敢。”

“咳咳咳!”况野直接被呛到,咳嗽不止。

夺回脸面的楚澄顿时大笑:“你怎么那么不争气啊你,咱们都把舞臺给你腾出来了,主唱都贴边唱了。”

这次为了况野,她们都没按照以往的站位,而是三人全靠边,直接将楚澄与架子鼓摆于中间,还特地用臺子抬高,不管从那个角度望去,况野都是最显眼的中心。

选歌同样,除了那首新歌,其余三首都挑了最突出况野的歌,连麦克风都给她架在旁边,许风扰连夜改歌,愣是给况野加几段词。

这都不能叫做开屏的孔雀了,简直就是甩着尾巴,使劲往人家脸上扫。

可偏生况野不争气,平常能玩出花来的甩棒,这一次愣是没能丢出手心,看得许风扰三人着急不已,暗中催了几回。

中间的洒水互动也是,大家都自觉往左右两边跑,让况野凑到乔笙那边,却没想到这人当场丢了个大的,倒不是把瓶子甩出去了,只是挥出水流还没有往前,就已经落在脚尖,甩了又好像没甩,以至于让早早甩出漂亮水花的三人当场僵住。

你早说你甩不出来啊,你要是甩不出来,我们就假装口渴,一口喝了它啊。

努力当陪衬的三人费尽心思,最后却没折腾出什么效果,又气又好笑下,一逮到况野就开始调侃。

这不,纪鹿南当即就接道:“舞臺你不行,私底下约个饭也行啊。”

楚澄连连点头:“对啊对啊,实在不行,约她一起跑个山。”

况野的咳嗽声就没停过,前面是真的,后面是装的,一点也不敢停。

如此情景下,饶是许风扰都露出一丝笑意。

“前两天在美甲店裏,要不是我提前知道是你追她,我还以为是小笙喜欢你呢。”

楚澄想起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捏着易拉罐的手一紧。

那黑白渐变还镶嵌着碎钻的美甲显眼,虽然怕影响弹琴,没有用延长甲,但店员特地给她加了一颗超大黑钻,就在中指上,比别人戴钻戒还要耀眼,哪怕不是她的粉丝,也都举着个手机,使劲往她的手拍。

以前像个嘚瑟孔雀、演出结束就不停往超话跑的人,直到现在也没敢打开V博,生怕瞧见满屏的指甲特写。

想到这儿,楚澄越发觉得自己亏大了。

况野咳了半天也没躲过调侃,索性抬起头,无奈道:“我约了我约了,我发消息给她了。””哎”

三人扭头看向她,满脸诧异。

况野只好拿出手机,将聊天记录翻出。

楚澄斜眼一瞧,南畜都没加上,还是发短信,连个发表情包装可爱的机会都没有,显得况野的话更加生硬,但另一位也没好到哪裏去……

楚澄的眼神落在那简单明了的“不要”两个字上面,欲言又止。

连个借口都没有,干脆就拒绝了呢。

许风扰、纪鹿南同样瞧见,深感况野这追妻之路漫长。

她都可怜成这样了,大家也不好再说她,楚澄眼睛珠子一转,手肘敲向旁边的许风扰,就道:“哎,那你呢?”

“校庆那天发生了啥,现在能说了吗?”

话音刚落,纪鹿南、况野便朝许风扰看去。

许风扰前些日子的状态太差,她们虽有疑惑却怕刺激到她,一直不敢追问,以至于憋到现在。

提起这事,许风扰唇边的笑意明显淡去。

而楚澄虽然瞧出,但因担忧许久的缘故,这下实在忍不了半点,当即又问:“你们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手中的易拉罐被捏紧,因是常温的缘故,不像其他人的那般冒着水雾,置于上头、已被扣得斑驳的美甲被衬得分外显眼。

还是不大能接受,不喜欢身上多出其他痕迹,哪怕是染色的指甲,要不是纪鹿南她们提前约好,要在今天演出时,集体露出美甲,给乔笙招揽点生意,她估计当天晚上就已经卸掉。

许风扰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知道了柳听颂接近我的原因。”

三人顿时怔了下。

而许风扰偏头看向山外,被霓虹包裹的城市渺小,落在她沉郁眼眸中,好像连灯光都跟着暗淡了些,灰白的发丝紧紧贴在脖颈。

“她一开始的目的并不单纯……”许风扰嘴唇碾磨,缓缓冒出字句。

既然已经决定开口,许风扰没再隐瞒其他,连着家庭一并说出,听得楚澄三人一惊一愣的,连手裏的可乐都忘了喝。

山间的风扬起枝条,张牙舞爪的树影晃动,旁边并排而放的机车亮着大灯,将这片空间映得清晰。

楚澄将一头橘毛揉得凌乱,少见的没有插科打诨,而道:“所以你妈是许* 总,柳听颂为了气你妈突然转行,反过来将你送进娱乐圈”

楚澄说完之后就咂了砸舌,有点不满道:“她怎么这样啊……”

亏她还以为柳听颂对许风扰有多好,如今得知,便连嫂子那个称呼都不想喊了。

一直沉默的纪鹿南看向许风扰,只道:“有什么事你尽管找我。”

她身后的纪楚两家背景深厚,即便是许南烛也要忌惮一二。

许风扰回以颔首,说了声:“谢了。”

况野拍了拍许风扰肩膀,力度微沉。

都知道她心裏不好受,却没想到她承受了那么多,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可她们能摆出这样的态度,对许风扰来说,就已经完全足够了。

她抿了一口可乐,任由刺痛在口舌中蔓延,化开那点凝聚不散的苦涩。

楚澄站不住了,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蹲,仰头就问:“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许风扰回答地很快:“不知道。”

过分坦然也意味着毫无头绪的摆烂。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帆布鞋下的落叶被碾碎,烦闷心情又涌了上来,又一遍重复:“我不知道。”

她还记得校庆那日所说的话,她不准柳听颂来找她,说自己会主动寻她,但……

见面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了千百回,她却提不起一点勇气邀约,一次次的伤害将她变得怯弱,宁愿选择逃避,也不敢主动,主动掉入噩噩浑浑的时间裏,将杂乱思绪封闭。

她突然就洩了气,喃喃道:“我不知道。”

乱七八糟的事情搅成一堆乱麻,既不舍得快刀斩去,又不敢凝神梳理,只能仍由它缠绕于心脏,束出密密麻麻的钝痛。

三人无法提出合适意见,无论怎么做都好像不对,所以只能跟着陷入沉默。

天上薄云散开,微弱星子被掩盖,周围陷入更深的夜色裏。

“今天演出不知道能不能上个热搜,让我看看,”楚澄生硬地找了个话题,想要打破这僵硬的气氛,下意识就想起她一直不敢看的V博。

“你看看,”纪鹿南出声催促。

况野补充道:“我看今天挺热闹的。”

许风扰也看向她。

沉默久了,哪怕是最生硬的话题,她们也可以硬聊,只要将上一页掀过就好。

“我看看啊,”手机屏幕亮起,大拇指熟练点进裏头。

就算没有什么热搜,楚澄也打算点进大家的超话,拿出那些美甲特写图作为打趣,笑闹中就可以掀过其他。

可她眼神刚落,便整个人都僵住,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因她蹲在三人前头的原因,众人都能清晰瞧见她面容,一点躲藏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怎么了?”许风扰莫名生出一点不妙的感受。

“咋了橙子”纪鹿南追问。

那人扯了扯嘴角,看了眼许风扰又看向手机屏幕,此刻已彻底没有了假装无事的机会。

她结结巴巴就道:“柳听颂、她……”

“她好像又要出国了。”

“有人扒出她的航班信息,去超话裏控诉她对不起粉丝,捞完一波后就迫不及待要回去了。”

汽水瓶砸落在地,褐色液体喷洒而出,冒出甜腻气泡。

几乎是下一秒,许风扰突然拔腿就跑,楚澄三人伸手想拦,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抓到,只能眼睁睁瞧着那瘦削身影被风掀起,冲到白色机车前,长腿一跨就上车,继而戴上头盔,立马启动,眨眼间,对方已如离弦的箭冲出。

嗡嗡轰鸣声骤响,落叶被掀起,又砸落在地。

楚澄三人慌张想去追,生怕许风扰在冲动之下出事,可当她们骑车往前时,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砰砰!

手掌用力拍打向门,完全失了以往的礼仪与分寸,只顾着不断拍打,将门震得直颤,楼道裏的声音不断回响。

——嘭嘭嘭!

在如此大声密集的敲打中,哪怕是楼上楼下都有所察觉,可房子裏却一点声音都没能传出,甚至连一声猫叫都没有。

许风扰心更沉,恐慌、气愤、恼怒等情绪交织,因骑车过快而发冷的指尖青紫,眼眶却泛起热雾。

“柳听颂!”她大喊一声,手握成拳重重击打在门板上。

“开门!”

又是一拳,失控之下力度根本无法把握,连旁边的墙面都抖了下。

“柳听颂!”愤怒的声音带着质问,侧颈青筋在暴怒中鼓起。

“开门!”

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临界点,在得知对方又要离开后,彻底爆发开。

门把手拽响,电子屏早已亮起,在又一敲门声后,许风扰不再敲门,直接按下指纹锁,锁芯转动,即刻就被人大力推开。

过大的房子总显得空旷,一眼望去,没有猫也没有柳听颂,周围尽是死寂。

许风扰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记忆中的画面与现实重迭,从来没有消散过的恐惧攀爬而出,顺着脊骨蔓延,覆盖至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凉透,比那日淋着大雨还要寒得刺骨。

她极力控制住呼吸,脚步匆匆就往房间去。

房门还半开着,床上全是散落的衣物。

许风扰大脑“嘭”得一下炸开,瞬间变得空白。

最后的一点侥幸被掐灭,她甚至不敢像五年前一样到处翻看,找寻柳听颂留下的些许痕迹,生怕再经历一次彻底失望。

许风扰脱力般的后靠,砸向乌色门框,可这点疼痛都太轻微,甚至无法将许风扰从绝望中拉出一瞬。

她望着那些被丢在床上的衣物,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柳听颂就那么厌恶她吗?

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迫不及待就离开,还把她的衣服全部丢出衣柜。

是不是过段时间还得请个专业的清洁公司,把这些垃圾丢掉后,再来个全屋清扫加消毒

思绪无法挽回地走向极端,死死掉进牛角尖中。

下不去、吐不出来的气堵在胸膛,反复挤压后仍然膨胀,将胸膛挤得要炸开,心脏、肋骨都像被人揪紧拽住,耳朵裏响起空鸣,发麻的左手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柳听颂……”

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恨意泛滥开,眼尾水雾彙聚成珠,顺着绷紧的下颌线滑落。

她看着那件被揉皱的短袖,像是被人用力揉捏踩踏过,上头的帕恰狗塌着耳朵,好像在控诉自己受到的委屈虐待。

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许风扰深吸一口气,利落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她不是只只会摇尾乞讨、没有尊严的狗,不可能被别人一次又一次丢弃后,还甩着尾巴、不要脸地贴过去。

房门被用力关上,电梯倒映着水雾朦胧的碧色眼眸。

许风扰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和柳听颂有半点瓜葛。

从此,她和柳听颂互不相欠,就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她再也不会为了柳听颂低头,无论对方怎么做,她都不可能原谅对方。

柳听颂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要忘记柳听颂。

在回去的路上,她发疯般的想,一遍遍发誓,一次次下定决心。

机车被随意丢在楼下,许风扰踏入漆黑老旧的楼道,没有惊扰灯光,将自己淹没在夜色裏,往上一阶就发一次誓。

她再也不会和柳听颂说一句话。

她再也不会看柳听颂一眼。

柳听颂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柳听颂、柳听颂……

全是柳听颂。

嚼穿龈血、切齿腐心,每一个词都可以形容许风扰此刻的状态,但又每一个词都不够表述,以至于那么多臺阶踏完,她仍在不断发誓。

直到漆黑之中,等待已久的人突然将她抱住。

许风扰被定在原地。

第63章 柳听颂,我们分手吧

一时无声, 微弱光亮无法从抬高的窗户中挤入,狭窄的楼道漆黑,将一切都吞噬。

许风扰僵着身子, 长时间的愤怒与崩溃, 让她的情绪一直处于极紧绷的状态中,以至于在突发事件发生后, 大脑一片空白。

她无意识抬起双臂,鼻尖还能嗅到淡淡香气,恋爱期间的反复磨合让她们此刻不需要找寻, 就能让两具完全不同的躯体完美契合在一块, 好像从未分离过般的紧密。

可当空白散去, 记忆回笼,愤怒与理智都在叫嚣着推开。

柳听颂在做什么, 她凭什么!

许风扰一把抓住她搂在腰间的手, 再用力一拽, 直接将人从身后拖到身前。

她脑中突然蹦出四个字。

故技重施。

对, 柳听颂还以为她是那么好哄的狗, 像之前一样搞个热搜, 吸引她的注意力, 再往门口一站就算低头示弱,紧接着,她许风扰就得摇着尾巴凑上前。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得被柳听颂掌握,一次又一次掉进她的圈套。

许风扰一把将人推开,转身就去开门。

不等身后人追赶,她直接摔门而进。

——嘭!

巨大的声响震得这栋老楼都跟着颤动, 墙角的爬山虎也被吓得一抖,即将爬入蛛网的猎物顿时一激灵, 转身就跑开,徒留一个愤愤的捕猎者。

许风扰站在门裏,盛怒之下的胸膛起伏,完全控制不住,根本没有办法压制。

凭什么!

柳听颂要一次两次戏耍她,甚至连拙劣小伎俩都不肯另外想,笃定她会心软,她会屈服。

之前泛红的眼尾浓色散开,脸颊、脖颈都胀开,就连太阳xue处的青筋都鼓起,可见许风扰被气成什么样。

又一次见识到了自己的没出息,只是一个或真或假的消息,她就彻底失了控、发了疯,一路飙车冲到她家门外,大喊大叫地拍门,甚至放弃了才画出的分界线,用柳听颂还没有删去的指纹开了门。

她就好像一个被不停戏耍的傻子,步步失控却换来重复的伎俩。

许风猛的转身,手往门把手处一压,不见丝毫停顿地一拉,房门顿时大开。

停留在门外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许风扰大力拽进去。

踉跄脚步未站稳,下一秒就被人推往后,直接砸向门板。

又是一声巨响,楼下有人破口大骂,可许风扰却没有理会,半步上前,将人压紧,束缚在她的怀裏。

这一次不同于上次,柳听颂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完全被压制。

许风扰那瘦得凸起的肋骨抵在她身前,如同圆钝刀尖抵住,微曲的腿,膝盖压在她大腿侧面,稍一动就会冒出疼意,更别说被拽住的左手手腕和被掐住的脖颈。

往日看似尖锐,实际无害的犬,终于露出它的獠牙,只一瞬就将柳听颂完全控制。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低喝声不掩暴怒,是质问也是大骂。

“柳听颂你是还没有玩够吗?报复那一套戏码玩腻了,现在还要扮演什么?要我怎么配合你?”

“要是喜欢演戏,外头一大堆剧本让你选,想演什么演什么,昔日天后参演某某电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去蹲你,你想玩多刺激就多刺激,噱头也有钱也赚了,何必和我一个人过不去。”

“或者你就觉得我傻,我愚不可及,喜欢看我一次次被你骗,一次次被你戏耍!”

被压住的人没有回应,水波破碎的眼眸带着凄楚,好像试图否认,又一句话都不说。

一声声问话换不出一个回答,有时候沉默才是火星,将堆积如山的炸药桶彻底点炸。

束在脖颈的手收紧,指尖压于颈动脉,虎口收紧,甚至不需要太过用力,几秒钟就能对方感受到窒息的痛苦。

屋裏还没有开灯,夜色中微弱的光亮从侧面散落,在半明半昧、视线模糊的情况下,许风扰一种俯视的姿态,瞧见柳听颂眼尾的水光。

她似乎已经承受不住,被迫扬起的下颌与脖颈绷成一条脆弱的线,往日黑白分明的眼眸早已看不清其中界限,涣散的焦距、散乱的呼吸,都在述说着她此刻可怜。

可许风扰没有心软,力度越发加重,掌心下的肌理透着刺骨的寒,及脚踝的单薄风衣下,仅有一条丝绸睡裙,在初秋的夜晚,这样的装扮还是太过单薄,更何况柳听颂还不知在这裏站了多久。

苦肉计。

许风扰想到这个词,自以为看破,所以不曾松动半点,甚至越发过分。

柳听颂没有反抗,仅剩下的手在下意识抬起、想要抓住许风扰手腕后,又克制地垂落,紧紧抓住门沿。

像是一种完全承受的态度。

掐脖的手一松,骤然得以呼吸的柳听颂不由脊背弯曲了下,腿脚发软。

矜贵清冷的女人在此刻变得狼狈至极,眼尾的水雾滑落,散落发丝贴在脸颊,大口呼吸伴随咳嗽声,唇边有晶莹水迹。

不等她缓过来,稍松开的手又压住。

短暂的放过是为了继续。

之前垂落的脑袋又撞在门上,与疼痛一并出现的是再次缺氧的头脑空白,甚至有些反胃的恶心,身体在对这样的方式表示控诉,要她反抗。

可柳听颂却没有,她甚至彻底放弃反抗,仅剩的手抬起,拽住许风扰衣角,将自己完全依附在对方身上。

虚涣的眼眸发白,有星子散开,那些困在往日、反复折磨的回忆被压下在过分痛苦的感受裏,竟冒出一丝被极致逼迫后、什么都不要想的愉悦。

就好像自我愧疚的人会用鞭打来缓解内心的愧疚。

她艰难睁开眼,仰视着对方。

那冷锐的轮廓不曾有丝毫柔和,碧色眼眸依旧倒映着她面容,却不像之前一般满是沉甸甸的眷恋,而是仇视、抵触、甚至是陌生。

不要这样……

压抑的恐慌感又涌出,她试图开口,却连最基本的音节都无法说出,揪着衣角的手不断收紧。

不要这样看着我……

眼尾的水珠连串往下落,清冽疏离的眉眼只能剩下虚弱的无力。

她好像听到许风扰在叫她,带着恨意一遍遍重复着她的名字,如同带刺藤蔓缠绕着两人,只剩下穿透皮肉、碾碎骨头的疼。

虎口松了又紧,反复的折磨,将难受程度不断将深,中间的呼吸都被抛下,只剩下无力的干呕。

“柳听颂、你……”

单薄裙摆下的纤细小腿发颤,想要往前倒,又被死死压在门板上。

“柳听颂,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敢做吗?”

“重复的伎俩你到底要再来几次?”

她声音在过度愤怒中暗哑,手背青筋鼓起:“柳听颂,你又想来找我睡一觉,然后第二天就消失不见了吗?”

“这一次你要消失几年?”

柳听颂只能摇头,用那一点微弱弧度告诉对对方,自己没有这样想。

许风扰手一松,又单手掐着柳听颂双手手腕,往头顶按住。

她甚至气到颤抖,咬着牙道:“五年、六年还是十年?”

“你真的以为逃避有用,时间能冲淡一切?”

“等十年后的我不计前嫌,你就又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滚回来了?”

柳听颂胸膛剧烈起伏,只顾着摇头,不断摇头。

许风扰却不信她的否认,声音一顿,语气更恼:“或者直接不回来了?”

没有、不是。

柳听颂在心裏不断重复,泛起青紫的嘴唇颤抖。

“凭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可感觉却越来越远。

“你凭什么玩弄我?”许风扰看着她,眼底只剩下质疑。

“在你眼裏我是什么东西?一个调/教得不错的床///伴?你的报复对象?”

“你的喜欢是真的吗?”

“你的誓言是真的吗?”

“柳听颂,你说过的话到底哪句真哪句假”她虽一遍遍的追问,可语气更像是肯定。

她对她已经没有了任何信任。

她紧紧盯着柳听颂,一字一句道:“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告诉我。”

冷硬的语气停顿,变做缓而沉:“告诉我,你对我起码有过一分真心。”

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开口的音调发颤,隐隐藏着祈求。

“告诉我。”

她现在就像个被抛弃后、闹着发完脾气的小狗,无论再怎么折腾,小狗也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只要柳听颂松口,她就可以给柳听颂找千百个理由,劝自己放下。

可柳听颂薄唇开合,却只是摇头,眼泪依旧,打湿两人的衣衫。

许风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瘦削的身体颤抖。

束住手腕的手就这样松开,她退后一步,放开了对方。

“你走吧。”

她低着头,洩气般地道:“不管你去哪裏,你走吧。”

只要不出现在她面前就好,想去哪裏都随便。

是小狗不要主人了,不是小狗被丢掉了。

最后一点理智在拉扯着她,她实在太乖了,桀骜不羁的外表下躲着只缺爱的小狗,只要有人愿意摸摸她的脑袋,她就一直记得对方的好,哪怕这个人另有目的,她也难以做出伤害柳听颂的事,小小的惩罚就让她后退,生出愧疚。

“你走吧,”她彻底颓丧。

酸涩涌了上来,将喉咙堵住,可她还是坚持开口:“柳听颂,我们分手吧。”

五年前对方没有留下话语,此刻就由她开口好了,不要再那么不清不楚,留有一丝希望,让她觉得还有机会。

她转过身,像离开对方的房子那样利落决然。

是她甩了柳听颂,不是柳听颂不要她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抬腿要往前,可那人却追赶而来,紧紧将她抱住。

不要。

柳听颂试图开口,却只有无尽的恐慌与绝望,分手两个字在耳边循环,像无数把刀齐刷刷落下,宣判最后的死刑。

宝宝,不要。

不要。

求你,不要分手。

求求你,对不起。

那么多哀求堵在嗓子裏,眼泪瞬间打湿许风扰的衣衫。

可许风扰听不到,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她只知道柳听颂一遍遍粘上来,却不肯给她任何解释,像从前一般,以为完全坦诚、毫无保留就能打动对方,可结果却惨烈。

她在和柳听颂述说她不幸的童年、对她漠视又寄予莫名厚望的长辈、所遭遇的苦痛与成长的困惑、迷茫时,柳听颂真的在理解且心疼吗?

早已知晓的她就这样看着自己表演,一点点掀开自己伤口诉说,她真的是在心疼,而不是站在制高点嘲笑着她吗?

她一直未得到的母爱,是柳听颂曾经唾手可得的。

“放开我,”许风扰试图压制住自己的思绪。

回应的却是柳听颂收紧的手。

“放开我!”她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用力拽住柳听颂的手,直接往地上摔。

幸好为了隔音,客厅都铺有厚实的地毯。

那人就摔在地毯中,继而许风扰跪地压来,脖颈又被掐住,但这一次柳听颂没有任由她继续掐紧,而是直接仰头吻在她唇。

求你,

不要。

咸涩滚烫的眼泪落在许风扰唇角,顺着纹理,缓缓滑落。

第64章 地毯之上

眼泪顺着纹理, 一点点渗透进唇间,又被碾压吮吸干净。

柳听颂吻得很凶,急切又带着恐慌, 勾在脖颈的手不断抚过许风扰的脸颊、脖颈, 像讨好又像渴望,迫切需要对方咽下之前的话语。

不可以。

虽然柳听颂没有说话, 但许风扰还是感受到了对方想说什么。

可她没有被感动,反而觉得讽刺。

柳听颂好像料定她吃这一套一样,反反复复没有个尽头。

可这一次, 许风扰没有悸动, 也没有之前洩愤似的啃咬, 掐着脖子的手稍用力一推,就将人重新砸回地毯。

想挣扎, 却被压住。

之前能够起身, 不过是因为许风扰的猝不及防, 如今早有准备之下, 哪裏会被她得逞。

“柳听颂, ”她垂着眼, 以绝对的上位者姿态俯视着对方, 语气冷寒。

她一字一顿道:“你还想闹什么?”

“闹够了没有?”

仰躺进地毯的女人只望着她,散落的风衣大敞,露出了裏头凌乱又紧贴妙曼身形的绸缎睡衣,细带已在拉扯中掉落,如海藻般的长发半掩肩头。

若隐若现间,过分白净的肤色在一片晦暗中也清晰可见, 更何况是早已哭红的眼,绯色从眼尾晕开, 从脸颊、耳垂到脖颈,处处都染上嫣红,被眼泪沾湿。

脆弱又可欺。

这就是柳听颂此刻的姿态,嘴边还有晶莹的水迹,又被压住的脖颈、抑制住呼吸的唇微张,边缘处还带着晶莹水迹。

许风扰眼眸依旧压抑而阴沉,像一摊死水,不曾为此掀起半点波澜。

她冷声警告道:“柳听颂,你别在缠着我了。”

断了就是断了,许风扰没那么深情,等五年不够,还要心甘情愿再等十年、十五年。

说话间,束住脖颈的指节松开,想要收回离开,可柳听颂却先一步压住她的手,扣回自己脖颈,许风扰还未反应过来,她便先自己用力,主动扬起头。

有时候惩罚并不只代表疼痛,就好像在病房裏时,柳听颂央着许风扰咬她一样。

人对于心理上的疼痛承受能力是极有限,当自己无法消化时,就需要外物帮忙缓解,有人选择烟酒,有人堕落于情欲,还有的人试图用肉///体的疼痛缓解精神上的崩溃。

而柳听颂显然选择后者。

许风扰是暴怒之下的不受控制,她是心甘情愿地承受。

她们都需要一个除了哭泣以外的发洩方式。

被压住的指节,强按在喉管上。

许风扰瞧见柳听颂无声地比个嘴型。

“折磨我。”

求你,折磨我。

像之前你说过的那样,无论怎么样都可以,想怎么做都行。

我是你的,一直都是。

压在许风扰手背的手还在用力,甚至比之前更具压迫,她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但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更不好受。

呼吸再一次变得困难,薄唇抿成一条线,最后的氧气都被自己阻绝。

屋外掀起大风,吹响林叶,压弯枝干,天边浓云浮现出乌红颜色,像下雨又像寒气来袭,直叫人看得心头发沉。

楼下楼上传来关窗声,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其中还夹杂着母亲催促孩子睡觉的声音。

房裏更暗了,角落都被黑团子占领,只余下小片狭窄空间,许风扰与柳听颂就挤在这样的逼仄裏。

在半个月前,她们是最亲密不过的恋人,可如今却连如何接近对方都不知道,中间隔着一无形的墙,其中有太多太多积压后的不满,叫人无法轻易释怀。

恍惚间,指腹的压迫已接近临界线,涣散的瞳孔与被咬破的唇,让人想到被碾过的玉兰花,故意随风飘去,落在路人鞋底。

许风扰急忙收手,那压在手背的手早已脱力,轻轻一挣就被甩开,坠向毛绒地毯裏,指尖发颤。

“柳听颂你到底……”夹杂微弱恐惧的声音还没有彻底说完,就被打断。

本因无力的人不知从那儿挤出的力气,用力将许风扰推倒,下一秒就起身跨坐在许风扰腰间,附身而下。

之前的掌控者落了下风,最好笑的是许风扰还穿着一身红白机车服,微乱白发与之相衬,很是帅气的模样,却被人这样压在身下,强行与之亲吻。

说是亲吻,也不算对。

最后一丝力气都被耗尽,以至于整个人都趴俯在许风扰身上,薄唇贴在一块,呼吸杂乱却还想撬开对方的唇。

许风扰偏头想要躲开,却被咬住耳朵。

这样的反常终于让她生出疑惑,低声喝道:“柳听颂你怎么了”

相贴的唇并未尝到酒气,可柳听颂所做的一切又太像酒醉。

“柳听颂”她忍不住再次喊道,却也因此被抓住漏洞,被人撬入唇舌之内。

许风扰顿时闷哼一声。

两人都太过熟悉,甚至连许风扰的接吻都是对方教的,若是柳听颂不肯退让,许风扰便连连退回,

那急促呼吸不断落下,唇舌碰撞间,想要咬住对方又被轻易阻拦,在她行动的下一秒就被填满。

同时间内,眼尾的眼泪并未得以缓和,反倒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噼裏啪啦地往许风扰眉眼、鼻梁、脸颊落。

屋外还没有下雨,雨却不断掉在许风扰身上。

那之前短暂感受到咸涩,这一次彻底将人淹没。

不对劲。

即便是在这种情形下,柳听颂也表现得太奇怪。

不肯说话又不断凑上前,像是情绪崩溃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仅凭执念后的本能行事。

像是她之前固执要守在病床边,又比之前严重许多。

许风扰的眉头不由拧紧,因自己也偶然出现会这种状态的缘故,她对柳听颂此刻的模样很是熟悉。

“柳听颂你起来,”她声音一慌,当即抬手就要去扶人:“我们去医院。

柳听颂却拽住她的手,顺着松垮领口压往裏。

吻还在继续,柳听颂实在太懂她了,如何撩///拨,如何让她束手就擒。

滚烫又带着眼泪的吻起起落落,温凉手指抚过下颌、脖颈,穿过鬓间发丝。

许风扰丢盔弃甲,往下滑落的手落在对方纤薄腰间,扣在虎口中,随之轻轻扭动,掌下的腰窝就越发明显。

不知什么时候就失了控,当苦痛无法缓解情绪时,她们就开始选择旁的方式。

风衣被丢在旁边,睡裙细带滑落。

屋外的大风呼啸,吹动地上石子,空气裏又散出熟悉的潮湿味道,不知何时,已飘起棉棉细雨。

墙角的红砖被浸湿,爬山虎最喜欢在这时野蛮生长,只是苦了一晚上都没捕猎成功的蜘蛛,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己辛苦编织的蛛网被打碎。

细密的雨帘中,玻璃窗也被打湿,盖上一层雾蒙蒙的帘子,本就漆黑一片,现在更看不清裏头。

不知是谁垂手,无意撞到旁边的吉他,便冒出一阵响声,许风扰扬了扬头,被埋在一片柔软中,鼻尖环绕着凄冷的体香。

掐腰的手不自觉用力,失了以往的分寸,只顾着将人牢牢束在怀中。

裙摆拉扯,露出匀称细削的长腿,曲折跪起后,膝盖抵在地毯中,在扭动碾磨中,生出略微刺疼的红。

被捂住许久的许风扰偏过头,微微喘气,之前让别人尝到的苦头,现在又换了种方式感受。

摇曳的发丝撩过耳畔,柳听颂低头咬住铁制拉头,一点点往下扯,发出细微响动。

许风扰垂眼瞥见,却没有阻止,碧色眼眸如潭水沉沉,倒映着柳听颂的脖颈,除去之前掐出的指痕外,还有些许咬出的痕迹,斑驳交织。

随着轻轻的一声“咔”,拉链被解开,外套随之敞开,眼泪滴落在内搭,在腰腹留下一摊浅浅湿痕,以往都无法察觉的细微感受,却在此刻掀起波澜,比对方沾染在其他地方的水迹更让人烦躁。

许风扰伸手掐住对方脖颈,勾着她往前爬,稍起身,想要贴在她唇角,却又咬住她的下颌,用力一口。

另一人没有反抗,只在许风扰松口时,又转头,将另一边递到许风扰唇边。

“柳听颂你是狗吗?”许风扰掀起眼帘,语气不善。

摆明了在无理取闹,毕竟明明她才是那个咬人的家伙,柳听颂只是想要被咬,可她却说柳听颂是狗。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牵起掐在脖颈的手,贴在侧脸后,从手腕往上,顺着掌心落下一个个细密的吻。

许风扰不禁曲了曲指,那人又轻轻替她摊开,再小心咬住,抬眼看向许风扰。

像是在回应许风扰之前的问话。

还覆着水雾的眼眸楚楚,浓绯色春雾在眼尾漾开,衣裙正好在此刻滑落,堆积在腰间,她试探着舔过过许风扰指腹,摆出可怜又可欺的模样,坠在浓睫的泪珠再坠落。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这些日子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就下起,继而连绵几个小时不见停,好像全世界的雨水都被挪到了这儿。

花坛的泥土被溅起,粘在瓷砖上,堆积如地毯的落叶粘在一块,任雨水如何冲刷都无法被推走。

自从那日过后,许风扰就一直不大喜欢雨天,可现在偏是雨季,逃不掉又无法面对,脑子很乱,一面忍不住坠入糜///烂情欲中,一面又拼命告诉自己清醒,理智与浑噩交织,生出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许风扰走神一瞬,又被指腹传来的刺疼吸引。

柳听颂在咬她。

她抿了抿唇,用力扯开手后,便直接坐起身,伸手向旁边的小桌。

塑料袋裏装着前两天买的卸甲水和湿巾,早就不耐烦,当天晚上就买了这些,可碍于演出,思来想去后又放弃,一直丢在这边。

随着“啪”一声,身旁的小臺灯被拍亮。

许风扰还未闭眼,就有人先一步抬手替她挡住光亮,并拿过她手中的卸甲水。

许风扰没有拒绝,被遮住的眼眸紧闭,只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柳听颂你别后悔。”

她已经在理智的阻拦下,将柳听颂一次次推开,是她不肯放弃,是她被拒绝还要往前,无论发生什么,都该是柳听颂要受的。

另一人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却扭开了卸甲水。

第65章 爱填不满她,但许风扰可以

柳听颂浓睫低垂, 眼尾还有残留的桃花粉雾,情与欲还在交织,可她的表情却专注, 像做一个严谨细致的实验。

卸甲油总是刺鼻, 冲淡了些旁的味道,冰凉感受从薄薄甲片中传来, 那些早就被抠得斑驳的痕迹,三笔画出的笑脸狰狞,都被卸甲油浸泡。

如果还能发出声音, 柳听颂很想问她是不是很不喜欢这个图案。

想告诉她, 她们今天的特别造型很受欢迎, 评论从片刻诧异后就变作夸奖。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之前的那张照片, 只觉得不说也罢, 以免下次还要过去。

但为什么况野的前女友要扯着许风扰的手……

柳听颂停顿了下, 想问又问不出口, 无论从什么方面。

她只能越发认真, 想将那些别人留下的痕迹都抹去, 其间指尖不断触碰对方的手, 拽住指根,又随着动作不自觉往上。

柳听颂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质疑、情欲、不解、愤怒,还有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

因肩宽腿长、又过分消瘦的缘故,便会显得特别大只, 就好像一只瘦骨嶙峋的狼狗,站在与你不近不远的距离, 沉默而压抑地望着你。

是你赐予她血肉,让她翻* 开肚皮,以最赤忱的姿态,毫无保留地抱你。

又是你将她推开,以旁的目的将她击溃。

你很清楚,她没办法拒绝你,哪怕一次次的龇牙呵斥,也不过是被伤害后的自我防备,可当你伸出手,她还是会把脑袋至于你掌心,哪怕她还在心有余悸于你的伤害,却也无法抗拒你。

这样的通晓,让柳听颂拥有隐秘的安全感,又因此生出沉甸甸的愧疚。

这样的愧疚几乎将她击溃,一遍遍在夜深人静时,反复责问自己。

如果……

消停片刻的热雾,又难以克制地氤氲于眼眶,彙聚成珠,落在许风扰手背。

她又哭了。

她今天晚上一直在哭。

卸甲油浸泡着指尖,需要再等一分钟,才能继续接下来的步骤。

柳听颂还没有松手,许风扰就先抽回手,那滴眼泪顺着手背滑落,只余下的些许水迹,片刻就被晾干。

她感受到了许风扰偏头,视线移到别处。

可柳听颂没有好受一点。

周围声音都被吞没,只剩下屋外雨声、两人交替落下的呼吸声,还有眼泪落下的声音。

在偏执纠缠又被迫暂停后,这点死寂就变得极其难熬。

理智与病态在身体裏对峙,一边告诫她,不要再靠近,她只会带给许风扰更多伤害,一面在叫嚣,教唆着她更过分,如藤蔓纠缠枝干,索要那一线生机。

她不是什么好人,她比任何人的要恶劣,清楚自己的所做一切。

爱不能填满她空荡荡、飘忽的躯体,但许风扰可以。

她莫名生出急切,却还要极力压制,直到最后一秒才拽住许风扰的手,撬开那已蓬起的甲壳,再用纸巾擦拭、湿纸巾包裹。

看似有条不紊的动作,实际是为了更高的效率,一秒都是折磨,一秒都是浪费。

湿巾被丢在一边,柳听颂伸手捧住对方脸颊,将之前的亲吻延续下去,柔软的唇瓣不断落在唇角,急切地吻过下巴,吮吸在她微扬的脖颈。

眼泪落下又被碾碎,在唇齿间划开。

抬眼窥见晦涩的碧色眼眸,柳听颂心一颤,试图抬手捂住,又被迫后仰,无法触碰,只是突然闷闷哼了一声

雨声哗啦,天边云层滚滚,诡异的红与黑融在一块,编造出张狂骇人的场景,这个城市都沦陷进其中。

树影摇曳,冷风不断,偶尔的鸟叫与虫鸣都被盖住,周围全是凄冷水汽,周围温度骤降,居然有些凉了。

楼上,终于陷入熟睡的小孩翻了个身,将被子踹到另一边,嘴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梦话。

而楼下的光亮稀薄,那盏臺灯不算明亮,采买前就刻意挑得这种暗淡的,即便将光亮调到最大,也只能撑出一小圈灯光。

以至于两人都无法彻底看清对方,除非维持在极近的距离,可不断往后仰摔、又被许风扰扣着脖颈拽回的柳听颂,根本无法保持这样长时间的贴近。

即便无法出声回应,身体也会诚实给予回答。

绷紧的纤薄腰腹,随着起伏颤抖,便有若隐若现的线条浮现。

应该感谢,腿下的是厚软的地毯,才不至于碾磨至破皮,但即便如此,柳听颂还是感受些许灼热的疼,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其他剥夺。

起落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了,柳听颂呼吸一滞,不禁抓住扣在自己脖颈的手,可预想中的感受却没有出现。

朦胧眼眸闪过迷茫,衣裙终于撑不住,掉落后堆积在腰间。

她张了张嘴,试图喊出熟悉称谓,却连声音都发不出一点,突然的警惕,让她瞧见许风扰微微皱起眉,眼眸写满疑惑,不知什么时候起就一直在试探。

柳听颂自个都清楚,今儿的自己比起以往,实在太过反常,哪怕极力掩饰,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最容易被发现。

可她只想拖延,像个砍刀即将落在致命处,还在祈求时间再慢一些的囚徒。

她忤逆对方的掌控,她贴向许风扰,试图讨吻,同时手往下落,拽住对方停滞的手,将之前曲折的指掰直,与之前的一并推入。

无法说出话语的嗓子,其实并非丧失出声的能力,只是因为心理因素而无法说出准确音节,所以并不阻碍她发出一些短促的、压抑的音调,掺杂着哭腔,与眼泪一并落下,重重跌向对方掌心。

只听见风吹响玻璃窗,之前的满屏水珠都被吹晃,便拖长尾巴,齐刷刷往下滑,被微弱光亮映出些许晶莹。

落叶被卷走,不知是从那几天开始,周围树木已秃尽,只剩下厚重树皮,被水浸泡地发皱。

迟归的路人踩水而来,鞋子、裤脚被水浸泡,从刚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面的胡乱走,将水坑踩得四处溅起。

好像又有狗仔守在楼下,试图复刻之前的热搜,雨水打在漆黑雨衣上,捏着单反的手发红。

可注定今天是不能如愿了。

屋裏的两人没有一点离开的打算,任由颓靡而炽热的氛围攀升。

一次次触碰到界限,又戛然止住,得不到的感受迭加,生出更多渴望。

可主动权在许风扰手中,她不肯,柳听颂就无法抵达,试图靠近讨好,又被压回,就连最基本的亲吻都不被允许。

脑子逐渐浑噩,被这样的感受折磨着,心理与躯体都被吊起,不上不下又空洞虚无。

理智崩坏,最后一根弦断裂开。

随着夜色更重,屋裏更黑,那些摆放杂乱的乐器也变作漆黑一团,像是高高矮矮的小怪物。

丢在旁边手机好像亮了下,不知是谁发来消息,一连十几条,好半天才停下。

屏幕的壁纸还没有换,还是那天海边夕阳,两人都这样留着,即便闹成那样,也一直没管。

她想像之前一样央求,说着那些甜腻又带着喘///息的话语,许风扰喜欢听,也时常因此而心软。

可无论如何努力,她只能发出单调的音节,不像刚刚那种从唇间洩出的声调,而是含糊艰难、却连个标准字词都无法发出的声音。

许风扰骤然僵住,略带薄茧的手又一次停留在边缘。

可这一次并非故意。

隔着水雾,柳听颂瞧见她眼中的惊讶与不可置信。

她知道了。

那把悬在脖颈的砍刀还是落下了。

眼尾的泪连成珠串,摇摇欲坠的腿脚彻底支撑不住,脆弱躯体颤抖着跌向对方,那些被不允许的吻终于落下,胡乱、没有任何章法地贴在发间、额头。

她完全崩溃。

眼泪是烫的,吻也是。

许风扰完全被雨淹没,两场不同的大雨都将她淋湿。

不知何时就开始失了控。

那些柳听颂渴求而得不到的,最后都以一种极猛烈的姿态补回。

地毯都湿透,一半是眼泪一半是其他。

雨水渗透红砖,泛起潮湿的味道,楼下有闪光灯亮起,又在一无所获中按下删除键。

年代久远的路灯发出吱吱声音,灯光闪烁,直至彻底熄灭。

不知是谁伸手,砸落在琴弦上,发出杂乱乐声。

没有人理会,也无心理会。

地毯中的女人明明早已承受不住,却贪心地想要得到更多,被完全填满。

水声不断,雨直至日出时分才慢悠悠停下,天边出现淡淡一抹白,终于能瞧见那连绵起伏的山峦。

城市寂静无声,被雨水留下的雾气包裹,连本该整夜亮起的霓虹灯都熄灭。

积水不断滴落,在水洼中溅起圈圈涟漪。

嘈杂了一整夜的房间终于陷入安静,将已昏睡过去的女人打横抱起,卫生间的灯亮起,继而有水声响起。

再等片刻,柔软床铺陷出浅浅凹坑,许风扰扯过被子盖在对方身上。

没有躺下,即便已经足够疲倦,也没有一丝困倦,思绪还在跳跃,思索着柳听颂隐瞒的事情。

她坐在床边,垂落的眼眸情绪交织晦涩,久久停留在无意识蜷缩成一团的女人身上,许是被熟悉味道包裹,她睡得极沉,没被噩梦再吓醒。

拖长的影子就这样落在柳听颂身上,如同被子一般披盖着。

不知过了多久,连浸泡至发皱的指腹都完全被晾干。

她才慢吞吞拿起旁边手机,点开和梨子的聊天框,再等片刻,她站起身,悄然关上门。

———

有点失音的说话声不断响起,许风扰并不怎么开口,多是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出声表示自己还在。

此刻天已大亮,一夜的雨将城市冲刷得彻底,夏日暑气已彻底消散,只余下凄凄凉凉的秋寒。

“我知道了,”许风扰终于开口回应,并未因为对方的解释而缓和一点,面色更沉。

电话那边的人小心翼翼,恳求道:“我不知道你和听颂姐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真的非常差,连心理医生都觉得棘手,请你多包容她些,起码现在不要过度刺激她,好吗?”

话音落下,许风扰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这几天她都会在我这裏,你不用太担心,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闻言,梨子顿时松了口气,没能再说什么就被挂断,她下意识一愣,虽然与许风扰接触不多,但却明了她面冷心热的性子,这样的不礼貌举动还是第一次。

但梨子转念一想,又觉得恍然,任谁在这个时候都不能保持平静吧,许风扰此刻的态度都算克制了。

思绪到了这儿,她又忍不住嘆气,下意识翻向她建立的CP超话,最开始还招了几个粉丝的骂,后面就彻底冷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热闹一点。

哪怕一点点。

梨子沉默着关上了手机,一夜没睡的面色苍白。

——啪嗒。

打火机发出清脆声响,微弱火苗在灰暗空间中摇曳,点燃夹在唇边的细烟。

许风扰斜倚在客厅窗边,窗户已被打开,吹来潮湿冰凉的风,掀起额间白发,露出写满惘然的眉眼。

情绪得以宣洩,却没有得到缓和,反倒觉得迷茫,心脏破开一个洞,风就往裏头灌。

这让她想起很久前摘抄,那首西贝的《路人》,能够瞧见也是巧合,虽然她作曲天赋不错,可写词能力欠佳,总要磨磨蹭蹭许久。

那日也是,被词折磨得烦躁,许风扰索性披上外套起身,随着道路瞎走,直至一简陋书店才停,本来只是打算随意一翻,却瞥见这首诗。

那其实已经是柳听颂离开的第六个月,除去开头一个月的崩溃后,许风扰其实已像跨过去一般,不再经常哭,认命似的不再找人,继续活得像个正常人。

可当站在那儿,盯着那首诗时,她又忍不住落下眼泪,将纸页浸透。

许风扰深吸了一口气,被夹在唇见的细烟,火星燃得极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了一小节。

“咳咳咳。”

紧接着,不会抽烟却莽撞的动作,就给她带来了咳嗽代价,脊背弯曲,又好像想起什么,连忙捂住嘴,将咳嗽声控制到最低。

白烟从指缝中冒出,眼尾冒出些许水雾,一下子就变得狼狈起来。

也是好笑,这烟还是前些日子和酒一块买的,可结果显然,酒没多几瓶,烟也丢在那边,直到现在才被取出。

许风扰稳了稳气息,不敢再乱折腾,开始小口小口的抿夹,将略微苦涩的尼古丁往肺裏咽。

吸烟其实不难,尤其是有身边人的耳濡目染,不过半支就已学会。

可许风扰依旧驼着背,倚在窗边,像是失去全部力气的烟鬼,只能靠着这点稀薄的尼古丁缓和不安与疼痛。

一支接着一支,烟灰被风吹得扬起,飘向远处,贴着玻璃窗的侧臂感受到刺骨冰冷。

说来好笑,她明明发誓要和柳听颂脱离关系,却连这点事都无法撇清干系。

不吸烟不喝酒是柳听颂教的,吸烟喝酒也与柳听颂有关,前者后者全都因她,没有旁人的一点参与。

可明明她和柳听颂相处的时间不长,之前到现在也不过一年半,还有一整个夏天在闹别扭,可柳听颂对她的影响却深刻,她所期望的未来、她坚持的习惯、她的性格三观,她的所有都与柳听颂有关。

她不是她的创造者,却塑造了现在的她。

于是在此之后,她的悲伤与欢喜都与柳听颂密切相连、息息相关。

眼睫颤动,碧色湖水掀起圈圈涟漪,那些克制的压抑,终究还是无法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