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静寂,身旁无人,她烧了一夜。待到天光明亮。
“姐姐?”姜栩在营帐外站住,她有些纠结,因为不想跟陆柘走,她只能再次来求助李熏渺。
呼唤了无数次,久久得不到回应,她抬头看天光,日头正盛。按照惯例,李熏渺应该是起了。
她问过周围值守士兵了,李熏渺今日未出营帐。那应该是在做什么事吧,格外专心,所以没听到她的呼唤。
姜栩手抬起覆在帘上,但又叹气放下,她脚步徘徊,想着再等等吧,于是闲得无聊踢起脚下的沙石,时不时看向那紧闭的门帘。
待到又蹲下身数蚂蚁时,姜栩皱眉,猛地起身。她等不下去了。
“姐姐?”
再一次回应落空后,她直接推帘而入。
李熏渺躺在床上,眉眼苍白,脸颊却烧得通红,细碎汗珠打湿额发贴在侧颜。
姜栩急忙上前,坐在床边查看。
她握住她的手。好冰!但是额头又好热。
姜栩把手缩回。她匆匆转身,提裙跑去找陆柘。
这里除了李熏渺,她就只认识陆柘。
陆柘此刻正站在水牢里,面容阴森的,他面带笑意看向水中的裴羡安。
“你对我的栩栩做了什么,你便加倍奉还吧。”
裴羡安喘气,他身体疼得颤抖,却也回之一笑。
陆柘不语,只是在想这种程度是不是太轻了些。
姜栩哭着找了陆柘半天,最终才在一巡逻士兵口中得到陆柘的下落。她推开水牢大门。便见一地的鲜血,一地的刑具,一地的烂肉。
陆柘本还在笑着,一转头见到她,笑容僵在脸上。
“栩栩?”
陆柘莫名慌张,这里太血腥了,不适合姜栩到来,会吓着她的。况且他也不希望自己在姜栩心中的形象继续恶劣。
裴羡安像是发现了什么,他故意口中吐了一口淤血,引得陆柘又一个回眸眼刀。
“陆柘,你跟我去救人!”姜栩拉住陆柘的手。
陆柘垂眸,这是他第一次在姜栩眼中看到她对他的依赖。
他没问救谁,只道了一声:“好。”
“等等!”姜栩与陆柘出门时,裴羡安忍住疼痛咬牙问了句,“你们要救谁?”
姜栩是敌国女子,她在这里唯一认识的,除了陆柘也就只有李熏渺。裴羡安莫名觉得,一定是李熏渺出事了。
姜栩甚至没转头看,拉着陆柘便跑。
裴羡安沉默,他看向先前黎位景留下的钥匙。终是伸手去勾。
血肉模糊间,他满背的伤痕烂肉。
陆柘是怎么得到刑具的呢,禹国皇子陆柘为何能成功进入水牢呢,他只能想到一个人。这是温梦璋的默许。
*
“季珍,我们快到了吧?”
一道虚弱无力的询问在背后响起。
废太子妃点头:“应该是快到了。”
从日升到日落,废太子夫妇已经临近前线战场。两人相互扶持,废太子不能纵马,便由废太子妃控绳。
残阳如血。
“不知双柔现在如何了?”废太子妃望着天幕。
“快些走吧。”云端海的马快跑跟上,“别辜负温家的双柔姑娘给我们断后。”
大禅士兵到来北地那一隅小屋时,温双柔持刀剑,一个小丫头,硬生生为他们争取了逃生机会。
血液溅落在脸颊,一如天边残阳。
姜栩坐在李熏渺床前,盯着帘布缝隙透出的黄昏出神。
“水”
听见动静,姜栩回头欣喜。
“姐姐,你要喝水?”
她动作迅速跑到桌前,倒上一小杯清水,然后将李熏渺扶起,递到她的唇边。
李熏渺抿了一口。她睁开眼睛看见姜栩。
“你,是谁?”她问。
姜栩懵住了,差点没拿稳手中小杯。
“熏渺姐姐,我是姜栩啊,不久前我们在尸体堆相识,然后你”
姜栩详细地给李熏渺讲述这些时日她们发生的一切,最终看李熏渺依旧疑惑的表情,她叹气又委屈瘪嘴:
“你真的,烧糊涂了,不认得我了。”
“我要见温桓虞。”李熏渺道。
“温桓虞是谁?”姜栩纳闷。
但见李熏渺坚持,她便只好走出去,对陆柘道:“温桓虞是谁?”
李熏渺的营帐外,不只陆柘,裴羡安也同样在。
听见温桓虞三字,裴羡安欲冲进帐中。
陆柘呵呵一声,逼得裴羡安止住脚步。动作间,牵动黏在衣服布料上的未干血肉,裴羡安皱眉,他身体痛,心却更痛。
“你问他干嘛?”陆柘有些吃味,他不喜欢在姜栩的嘴里听见其他男子的姓名。
“熏渺姐姐想要找他。”
姜栩见陆柘似是知道人到底是何,但却故意不说,她立马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前。
“你知道温桓虞是谁吗?熏渺姐姐想见他,求你,你告诉我吧。”
陆柘眸光变暗。
“李熏渺比我重要吗?你竟能为她向我低头服软。”
姜栩放开手,退了一步,她抬头看向陆柘。
“我小产时,是她照顾了我,保全我的体面。也是她,愿意带我去找被我包进手帕里不小心弄丢的宝宝。”
“你说你把什么包进了手帕?”陆柘表情骤变,心中百感交集。
绝望涌上心头,向来高傲的禹国十五皇子从未像现在一般无力。
“姜栩,你告诉我,你把什么包进了手帕。”
姜栩答:“我们失去的孩子呀。”
“姜栩,姜栩。”陆柘不顾姜栩挣扎,一把将她重新抱回怀中。
他埋头于她的脖颈间,话中似乎带着哽咽抽泣。“我捡到了那个手帕,可我扔掉它了,我,扔了”
姜栩推开他,眼神痛苦。
“去找回来!陆十五,你现在带我去你扔掉我们孩子的地方。”
两人对视,陆柘拜托士兵去寻温梦璋,就带着姜栩匆匆纵马离营。
裴羡安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离去的陆柘与姜栩。
现在能阻碍他的人没了,可他为何,又心生怯意,不敢进去见李熏渺了呢。
他知温梦璋不久会来,于是走远几步,就停在营帐侧面。
“主公。”士兵低首。
是温梦璋到来,他掀开了李熏渺帐前的帘布。
“温桓虞!”李熏渺与温梦璋对视。
她说:“温桓虞,那张纸,你看见了吗。”
我有孕时,写下的那张纸。
第47章
“是何纸?你给我留下了,什么纸?”温梦璋站在原地并未靠近。
然而李熏渺还未回答,便在温梦璋面前双眼紧闭倒在床榻。
医者赶来时,将手指搭在她手腕处放置的薄纱上,皱眉了一会儿又抬头。
“主公,此乃是伤寒所至发热,不碍事,许开几副药饮了便能好。”
但连山戚有些话未说完,因为他发现,温梦璋让他救治的这名女子脉象似是曾经身体有过大亏损。
温梦璋点头,自己却也掩面咳嗽了几声。
医者错愕,突然想到。
“属下待会儿也该给主公熬药了,您畏寒,可惜。”连山戚叹气,“属下医术不精,竟是找不到缘由。”
年轻医者总习惯遇到琢磨不清的疑难杂症皱眉,因此眉头形成了几道细微皱痕。
“山戚何出此言。”温梦璋笑,“这世间医术未有比你更高者。”
连山戚也没反驳,只道主公谬赞。
曾经隐山而居,妙手医病骨。在不久前被温梦璋请出山。世人震惊,却又好奇那个诸国竞相争抢的神秘医者到底去往何处了,却不知连山戚早已被温梦璋收入麾下。
待到李熏渺意识恢复清醒,还未睁开眼睛,鼻间便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
“羡安哥哥,我不喝药。”她语气娇黏,似在撒娇。
“主公,她在唤谁?”连山戚好奇地问道。
温梦璋没答话。
而李熏渺久久等不到回答,于是睁开眼睛。
“你们是谁?!”她面色大惊,坐起身用被子将自己裹紧,缩到床榻角落。
温梦璋半响不说话,他看着她,指尖却用力。
“你先前唤我桓虞。我以为”温梦璋失笑摇头,“我以为,你记起来了。”
连山戚一头雾水,他默默走开,走到帐前透风。
可床榻上的女子似乎比他更一头雾水。
女子嘴里不断呢喃:“羡安哥哥,裴羡安”
帐内的一句句呢喃传至帐外,连山戚正巧与暗处窥视的一双眼睛对上。
“你是,裴羡安?”带着某种直觉,连山戚道。
裴羡安点头:“让我进去,我的未婚妻在唤我。”
连山戚没让开身体。主公在里面,岂容这人说进就进。
可隔着帐门缝隙,李熏渺与裴羡安的视线对上。她眼眶含泪,道:“羡安,裴羡安,你来接我,这里面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搞什么?连山戚下意识皱眉回头看,却在温梦璋的示意下,终是侧步让开身体。
裴羡安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多谢。”
于是,他们就看见李熏渺惊喜的,着急的,未曾穿鞋扑进裴羡安怀中。
裴羡安接住她。
“渺渺?”裴羡安不可思议。
“雨山,羡安哥哥你不是被困在雨山吗?”李熏渺抬头担忧,话语不断,她解释道,“我正要赶去救你,却不小心摔了一跤。为何一睁眼,我来到了这里。我变了模样,而你,也变了模样。”
当年的少年裴羡安模样抽条,外表长成谦谦君子,但俊美轮廓相似,是以李熏渺还记得。
她自己也变了模样,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有些迷茫。
裴羡安慢慢反应过来。他狂喜!
李熏渺又失忆了,失忆的截点回到了那只白猫死在雨山之前。
从此,她不会再恨他,不会因猫之死离开他,也从此,关于温梦璋的一切,也会消失在她的世界。
李熏渺,又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倚靠了。
裴羡安带着李熏渺,看向温梦璋:“跟我走吧,渺渺,我们离开。”
李熏渺莫名觉得温梦璋很重要,她问裴羡安:
“他是谁?”
裴羡安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你看,你都不记得他。”
是吗李熏渺似乎懂了,她说服自己忽略那些奇怪感受,那些无意间心头涌上的酸楚。
她抬眸笑,笑得灿烂:“羡安哥哥,你今天好温柔,你以前从来都不会这么好。”
裴羡安愣住:“我以前对你怎么样?”
李熏渺摇头,她伸手牵住裴羡安。
“你以前也很好,只是现在更好。”你没有甩开手,你允许我牵住了你。
“多谢你救她。”裴羡安从他们紧紧相扣的手间移开目光,对温梦璋道。
“我要带我的未婚妻离开了。”
温梦璋没说话,他注视李熏渺。他像一颗折了霜雪的竹,公子如玉,如玉般沉默。
可李熏渺却笑着,面露小心翼翼看向裴羡安。她似乎在怕裴羡安又如以往般不要她了。
迎着月光,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裴羡安忽然停下,他问:“你真的忘记了吗?”
李熏渺疑惑:“我有忘了什么吗?”
裴羡安久久没有回答,最终只道:“你什么都没忘,有些记忆本不该存在。”
“羡安哥哥,我们现在在哪里?”
“北地。”
他们手牵手,李熏渺在后面跟着,突然用手拽住裴羡安。
“怎么了?”裴羡安皱眉。
“我阿父阿母也在这里?”李熏渺惊喜,“我能见到他们了!”
裴羡安摇头,他倒是现在才考虑到其他不可控因素,比如他的父亲裴远风,又比如那废太子夫妇。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阻碍他与李熏渺的绊脚石。
他拉着李熏渺继续往前走,直到走至他们给云桑安排的帐篷,却撞见苦苦等在门前的女子。
“夫君?”云桑抿唇,克制心中的难安。
“熏渺姐姐。”末了,云桑又道。
李熏渺抬头看裴羡安,希望他给出一个解释。
“她是翠山吗?你以前提过的。”她问裴羡安。
再次听见翠山这个名字,裴羡安的心犹如细细刀割,刀刃划过,不落痕,却难受得紧。低头看见李熏渺的面容,再看见她那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
裴羡安想起翠山,想起那个坚强却善良的妓子。李熏渺的面容像她,而云桑的性格像撒娇时的翠山。
到底是死去了,死去了
“进屋吧。”裴羡安道。
屋内只有一张床,李熏渺坐在床榻,问:“是谁给我们安排的屋子。”
云桑勉强笑了笑,答:“是温大人给我们提供的暂时庇身之处。”
“温大人?”李熏渺转眸看向裴羡安。
裴羡安脱下外袍,露出沾满血色的白色中衣。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他道:
“我们就寝吧。”
“可是夫君,只有一张床。”云桑着急。
裴羡安道:“且安心,我就睡在床下,守着你们。”
云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发现现在的裴羡安情绪似乎不太对,莫名的伤感,甚至,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裴羡安吃痛,背靠在床沿闭眼。
云桑默默上前,她已经上了床,靠在边沿俯下身:“夫君,吹吹伤口就不痛了。”
云桑轻轻地对着那沾染血色的恐怖伤处吹气。
“翠山。”裴羡安喃喃道。
“夫君,你在唤谁。”云桑愣住,“你,在唤别的女子名讳。翠山她是谁?”
裴羡安看向李熏渺,看了很久很久,他闭眼道:“就当我糊涂了罢。”
云桑和李熏渺分开占据床的两侧,渐渐呼吸平稳,只有裴羡安在脑海中不断想着死去的故人。
第二日,连山戚绕过条条弯路,前来再次问诊,顺便带来一个消息。
他把脉时,抬头看向李熏渺:
“您父母到来了,说是想见您。”
李熏渺怔愣抬头,“我阿父阿母?”
“对,来的似乎还有云桑的父母亲。”连山戚补充。
阿父阿母,在李熏渺现有的记忆里,当年四岁一别,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时。
“先生,能给我一些遮瑕的粉末吗?”
连山戚被问住:“你要这个做什么。”
随后他顺着李熏渺的目光看去,看见女子裸露皮肤的青紫。
“我一直想问你,这是谁弄的?”
“羡安说,是温大人,我那位前未婚夫弄的。”
连山戚扔了手中纱布开口:“他说的什么鬼话!”
但到底不知情况,连山戚只气冲冲离去,走前如愿留给李熏渺一瓶她想要的药。
李熏渺想赶去见废太子夫妇,她有些急。
伤痕几处地方用手够不着,涂不到,她伸手,最终咬唇,穿上衣裳出门。
“羡安。”她唤道门外不远处的裴羡安。
裴羡安转头:“怎么了渺渺?”
李熏渺有些不好意思:“能帮我涂下药吗。”
“当然可以。”裴羡安笑着答应。
李熏渺的脖间青紫斑斑,她双手捞起头发,方便裴羡安行事。
露出的白皙肌肤布满这些可怖的痕迹,裴羡安怔住,他眼前浮现出另一景象。
那是翠山的脖间,她也撩起长发,叫他为她上药。
他的翠山,为何从生来就比不上李熏渺。
“怎么停下了?”李熏渺转身看裴羡安。
裴羡安笑着道没事,手指沾了些药粉,继续往她肌肤上抹去。
“需得抹厚些,我不想阿父阿母看了担心,羡安哥哥。”
“好。”裴羡安眸光变暗。
“贱骨头。”
“你说什么?”李熏渺转身。
“没事。”裴羡安手中动作继续。
第48章
一切结束后,裴羡安洗净手。
云桑的父母亲已经找到,他该离开北地前线了。
“羡安哥哥,你走时带我一起吗?还有我的阿父阿母。”李熏渺整理衣襟。
“渺渺,我不想要你了。”
李熏渺愣住,半响她问:“那你带云桑走吗?”
裴羡安点头:“于我而言,渺渺可弃,但我的云桑,绝不可弃。”
“那我也不要你了。”李熏渺抬眸,退开他一步。
就是这一步,裴羡安皱眉。
“渺渺,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五了。”
十五吗?裴羡安笑,果然是失忆了。
“那你现在能见到你的阿父阿母了,所以,就不要我了吗。”裴羡安一步步靠近她,直至退到墙角。
“可是羡安,明明是你说的,渺渺可弃,云桑,不可弃。”李熏渺想用力推开禁锢她手臂的裴羡安。
可我又反悔了,渺渺。
裴羡安心中叹气,失忆后十五岁的李熏渺,非是二十岁的李熏渺,如今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子,一个很像翠山的女孩子。
“跟我走吧。”裴羡安道。
李熏渺摇头:“不要。”
“你在与我闹脾气吗?”
“可我真的不想跟你走了,羡安哥哥,我有我的阿父阿母,我终于能见到他们了。”李熏渺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
是了,裴羡安敛眸,李熏渺心中最在乎的还是她那废太子父亲与废太子妃母亲。十五岁啊,时间可以模糊一个人的感情。
二十岁的李熏渺会变得内敛,不会再把阿父阿母挂在口中,她只会藏于心间,默默想念。可十五岁时的李熏渺呢,如此热烈,如此天真,每时每刻,早晨起来,夜晚入睡,却都怀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她的阿父阿母,能来接她回家。
“渺渺,再说一遍,与我走。”裴羡安加深笑意,端得是一副谦谦君子有礼,却莫名让李熏渺感到害怕。
她摇头,道:“羡安,我要去找阿母了。”
“还是不愿吗”男子轻声低语。
下一刻,李熏渺瞳孔便失去色彩,整个人靠着墙滑落下去。裴羡安用手接住她。
刚刚他手靠近她的脖颈,用手刃,让她乖乖听了话。
他把她放在了床榻上,出门唤回云桑。
“我去接云端海大人同云夫人,我们立刻离开北地军营。”
云桑惊喜:“夫君,真的吗!”
“自然。”裴羡安拂袖离去,他声音落在云桑耳边,“之后随我到群宿上任,你也能与其他家人团聚。”
“好,夫君。”云桑甜甜地笑。
裴羡安来到主帐时,踏进脚步那刻,两侧站着的将士目视而来。他们着盔甲,堂中气氛肃穆。
他父亲裴远风也在其列。靠近着主位的温梦璋。但裴远风只草草看了他一眼,重重哼声后便扭头,显然不待见他。
看见父亲手握在腰间那把重剑上,裴羡安低头。
废太子夫妇纳闷,看看旁边的裴远风,然后互相在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大禅偷袭金筑,是这样吗?”温和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温梦璋开口,打破沉默。
北地有金筑,金筑正是废太子夫妇先前待的流放之地。
“是。大禅贼现已攻破金筑,还有,那位,温,温双柔。带兵驻留断后。”
温梦璋皱眉。
众人皆知温双柔是温梦璋族妹。
“主公,让我去吧。”黎位景道,“去查看金筑情况。”
温梦璋看向黎位景,“拜托你了。”
随后众人目光又落在裴羡安身上。
裴羡安退后一步,跪地:“臣特来带云端海大人与其夫人离去。”
被点名的云端海还以为有人与他同名,左右看看,才发觉裴羡安说的是自己。他站出来,问道:
“你与我,是什么关系?”
裴羡安答:“您女儿是我妻。”
云端海大惊,甚至没站稳,旁边人小扶了一把。
他心中思量,我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云桑,小女儿云心。云心还未及笄,那裴羡安说的很大可能就是云桑了。
“云桑吗?”云端海问出。
裴羡安道:“确是她,我的侧夫人。”
云端海一听更加头昏,“侧夫人?侧夫人。”
他转头:“裴远风,你这怎么解释?毕竟是你的儿子。”
裴远风将腰间刀剑掷出,剑身啪的一声落在大堂中心,剑鞘松动,露出锋利白光。
“羡安。你小时为父如何与你说的。”
不做违心事。
不做,违心事
裴羡安知道,自己娶了云桑,在父亲眼中,不光是负了李熏渺,也同样让云端海在得知女儿嫁做他人妾室后痛心。
那时,裴远风将年幼的裴羡安抱在怀中举高,道:“爹的羡安,做了违心事,就要承担后果。你记得这句话。”
“记得的,父亲,我会记得。”裴羡安童声童气,认真点头。
而现在裴羡安跪地上前,拾起那把剑。
剑刃彻底出鞘,他拉过自己的一缕发丝,用这锋利割去。然后将落下的黑发放在面对裴远风方向。
头磕下去。
云端海看向裴远风,欲言又止。
他不想参与这两父子之间的事,只道是云桑那姑娘识人不清。竟然,就这样瞒着他与夫人,将自己给许了出去。
“我养了这长子,对不起云端海,也对不住你。”裴远风面对废太子,深深鞠躬。
废太子连忙将他扶起,“远风,我家渺渺如何了?”
废太子妃也皱眉,靠近废太子。
李熏渺此刻正躺在床榻,她陷入梦境。
香薰缭绕飘上半空。
繁华宫殿,依旧金砖铺地,珠宝裴翠为饰,檀木为床,鹅绒为枕。
“娘娘怎么样了?”一侍者问,隔着熏炉升起的寥寥白烟,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
“不好,据说亲眼看见那位死后,就一直郁郁寡欢。”
“这样可不好,娘娘本就已经不讨陛下喜欢了。现在还念着他人。”
“且不说其他,那位可是我们曾经的陛下,娘娘可真是命好,不管嫁哪位,都是后宫之主。”
李熏渺觉得怪怪的,十五岁的她,前后经历去雨山摔跤,现在又来到这个怪地方。她低头看看手腕处的衣袖。
暗淡的土色,起了些疙瘩的粗糙布料。
“干什么,这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快随我离开。”被人捏了下侧脸,李熏渺转过头。
“陈姑姑?”李熏渺惊讶,她嘴里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
“回过神来啦?”陈姑姑笑,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更加明显,但并不难看,反而给她稍显锋利的眼睛增添温柔。
陈姑姑带着李熏渺,关上宫殿大门。李熏渺回眸,隔着越来越小的缝隙看见床榻上躺着的那女子。
门彻底合上,陈姑姑在前面走,李熏渺在后面跟着。
“她是谁?”李熏渺问陈姑姑。
陈姑姑站住,表情严肃提醒道:“现在裴氏王朝陛下的皇后,前前朝李氏王朝的公主,前朝温氏陛下的妹妹。”
“好复杂。”李熏渺答。
“确实如此。”陈姑姑感叹,“仿佛眨眼之间,天下就换了三位主人。”
“那她唤什么名字?”李熏渺又问。
“不知,只知陛下唤她羲和。”
好,李熏渺默默松了口气,那她放心了。先前隔着熏雾隐隐窥见的床榻上的面容,竟与她有六七分相似。
苍白的脸颊,娥眉微蹙,一副病美人的模样。
“别问那么多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陈姑姑又抬脚往前走。
李熏渺紧跟她:“有什么事要做?”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又问了一个问题,立马捂住嘴。
陈姑姑看着她好笑,道:“代替娘娘,送、棺。”
送谁的棺呢,李熏渺好想再问。可见陈姑姑表情变得严肃,便没再出声,只是乖乖跟着她的脚步,绕过一道道红色宫墙。最终,出了宫去。
陈姑姑交给她一身白布,道:“把宫装换下,披上这个。”
李熏渺点头照做。
往常热闹的上京街道无一行人,陈姑姑的脚步很急,最终到了一布满鲜花的庭院,停了下来。
满树白梨花从墙角爬出。
陈姑姑没说话,像是在等待什么。而李熏渺抬眸,好奇地盯着陈姑姑。盯得陈姑姑不自在,她想了想,又主动跟这姑娘解释此行目的。
“今日是南臻温氏出葬之日。街上行人皆避让。”
“南臻温氏是谁?”李熏渺问。
陈姑姑气笑了,道:“往日怎么不见你这么多问题。”
李熏渺心虚低头。
陈姑姑讲着:“温家啊,前朝啊,纠缠不休。”
她不好讲多,便只能隐晦谈谈。
“娘娘让我们来送棺,送的就是这位前朝死去的陛下吗?”
陈姑姑诧异,没想到李熏渺脑子转得这么快。
“是。”她点头,“到底是南臻一族,就算换了王朝,就算从皇位跌落,依旧能大摇大摆的在这片皇土行事。”
陈姑姑目光落在远处缓缓行来的队伍,落在那被众人抬着的简单普通棺木。
简单吗,可那里面装着的人,却万万不简单。
为首妇人抱着一孩童,孩童哭闹。
侍女唤那孩子为:“少主。”
第49章
温家的小少主,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
却在转眸与李熏渺对视时,黑溜溜的眼睛眨巴一下,双方都愣住了。
“女君,小女君,你在看什么?”
“那里。”
“那里怎么了?”侍候的仆从问道。
为首的岐公主凤眸一敛,顺着孩童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只看得一树白色花海。
花瓣零落,仆从低头,等候岐公主指示。对于这个中年丧子的美妇人,仆从向来不敢冒犯。
墙角处,李熏渺被陈姑姑拽住,狠狠砸了脑门。
“我们是秘密而来的,你这妮子竟敢与那位小女君对视。”
李熏渺吃痛,意识却迷迷糊糊,还没从刚才的对视中回神。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童,穿白衣,脸蛋粉粉的,像个小仙子。
小仙子外表恬静可爱,却喜哭闹。众人都说,她实在不像她那位温润如玉,运筹帷幄的父亲,也不知像不像母亲。
头顶风吹过,梨花落下,一片又一片,借着风光,李熏渺不自觉又探头出去。那女童已经不哭闹了,只默默盯着她父亲的棺木。
而岐公主也抱着女童,沉默不语。
“祖母,我父亲的姓名是什么啊?”
岐公主看向奶声奶气的孩童,孩童不好意思道,“祖母,对不起,我忘了。我没”见过他。
“你是桓虞的女儿。他名,温桓虞。”
“那我母亲呢,也跟父亲一样躺在这里面睡觉吗?”孩童天真烂漫的语气惊呆了一众仆从,他们纷纷跪地。
“不知,乖,祖母不知你母亲是谁。”岐公主笑着抚摸这小女君的头,一声声叹息掩盖在宝宝乖中。
身后传来劲道,李熏渺又被拽回去。惊吓中,她转眸,见到陈姑姑一言不发盯着她,面色有些阴沉。
李熏渺自知是自己没有听她的话,已经做好挨批的准备。可安静等待中,却听见陈姑姑感叹,她摇头叹息,道:
“那女童倒是个可怜人。被陛下盯上了。”
“为何?”李熏渺脑海回忆陛下的模样,陛下名裴羡安,“为何?”
李熏渺连问两遍陈姑姑。
陈姑姑目光放空,似在想事,似在出神。她最终答:
“因为,她是前陛下的女儿。南臻一族的小女君。”
她看向不解的李熏渺,只面色凝重。
“你以为,他们敢称呼她为小女君,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他们有底气?”李熏渺不确定出声。
“那确实也没说错。”陈姑姑被逗笑了。
“你我这就回宫向娘娘复命吧。”陈姑姑先行一步,没有等李熏渺。
这就算送葬吗,李熏渺敛眸。也是,她们看见过那葬着乱世野心之臣的棺木了。
这野心之臣为何抛弃百世清明风骨,为何谋权篡位,又为何葬身此年。或许只有他自知。
再次绕过红色宫墙,天际一排大雁飞过。李熏渺小步跟着陈姑姑行走,最终又走至最开始睁眼见到的宫殿。
陈姑姑看了她一眼,便入宫殿内。
李熏渺被留在原地,她抬头看着天空,留意空中鸟过落羽。
宫殿内一瓷器碎裂的声音打破宁静。
“他,有一女儿?”
女子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刚刚不小心从手中脱落的杯盏也表示了她的不平静。
“是,娘娘,我们亲眼所见。那女童由岐夫人亲手抱着,一刻也不松开。”陈姑姑解释道。
“你与谁见到的?我要问她。”
半响殿内恢复平静,一瞬间凝滞,陈姑姑用手推开了大门。
殿外站着的李熏渺一时适应不了光线变化,她抬手遮住眼睛。
一阵刺眼的白光后,她又睁开眼。
没了熏香,没了陈姑姑
她睁眼,默默看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
渐渐回过神,才发觉头顶是昨夜熟悉的帐顶,而脖间传来陌生的疼痛。
“咕,咕咕”
门外站了只鸽子,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床榻上的李熏渺。它两只小尖脚不停在原地循环走,看着有些急。脚爪上用红线绑着的信笺十分明显。
见李熏渺注意到它,它立马要飞走。李熏渺起身,终于赶在它飞走的那刻抓住它,可惜自己却狠狠摔倒在地。
她抬头,满脸是灰尘。到底是好奇,她把不停挣扎的信鸽举起,从它脚上取下信笺。
“魏平霜?”
李熏渺纳闷,以至于她竟然对鸽子说:“魏平霜是谁?”
鸽子当然不能回答。
于是她把它放走,翅膀煽动微风时,信上字迹映入眼帘,隽秀中带着凌厉。写道:
殿下,我已知你在骗我。
这封信是要给谁的,李熏渺下意识看到落款处旁边有一小字。李熏渺,启。
是给她的。李熏渺愣住,她一一将信读完。
殿下,你,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完成陛下交代任务的心意。
你既骗我,那我必定不能无所作为。
你往右边窗边看,我已至,北地战场。
李熏渺真的转眸往右边空窗看去,看见了那只本以为飞走的鸽子,也看见了,一个身着红色朝服的年轻男子。
他手伸出接住鸽子,鸽子在他指尖走动,而他本人,目视此处,对李熏渺扬起笑意。
好奇怪,我们认识吗?
李熏渺走过去说出这句话时,魏平霜的笑容僵住。
“殿下,您”脑子坏掉了?但魏平霜并未直接将坏掉二字说出,而是转变成试探。
“您不记得我了?”
李熏渺迟疑,最终点头。
魏平霜沉默,最终,他又道:“那您还记得什么?”
“记得我不认识你。”
魏平霜再次沉默,慢慢,笑容又回到他脸上。
好,实在是太好了!趁此机会,完成陛下嘱托。
“您过来,我与您说一件事。”
李熏渺附耳。
再然后,魏平霜带着她小心绕过守卫,来到一间屋子。
屋子暗暗的,有熏香,香如同雪松,冷淡,似是在某个人怀中闻过。
“您就待在这里,您阿父阿母待会儿就到。”
“真的吗?”李熏渺问魏平霜。
“真的。”魏平霜关上门,最后把李熏渺一个人留在这床榻上。
待离开那间屋子,独留下李熏渺后,魏平霜至前堂禀告云步以及树那江情况。
至帐前,他遇见废太子夫妇。
“渺渺见到她阿兄了吗?”
魏平霜表情凝固,莫名觉得不对。他疾步走上前,问废太子夫妇。
“她阿兄,是谁?”魏平霜的声音有些颤抖。
废太子妃见到魏平霜,有些奇怪,但还是回了句:“温梦璋。”
好了,魏平霜此刻汗珠滑落额头。
温梦璋已经去那个房间了。
第50章
李熏渺一直坐在黑暗中等。
她想了很多。思绪从阿父阿母多久来接她变为羡安哥哥为何变了模样。一切的一切都很陌生。
突然,她的身体被一个怀抱拥住。
谁?
她转头。
视线里的身影高大,他将她紧紧搂住。
“渺渺。”他说话了,将头靠在她肩膀,“跟我走吧。”我也不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温梦璋的房间。
“羡安?”李熏渺听出男人的音色。
“你那只白猫,是叫大福对吧,我把它养在府里好好的,我们回家见它,好不好。”它没死,所以我也不会再丢掉你。
床榻上,他以半拥的姿势,埋首在李熏渺颈侧。
如此亲密不分彼此,似乎下一秒便要发生什么。
也恰好,门缝越裂越大的白光照进,门,被人推开了。
看见门口处站着的温梦璋,裴羡安笑。
两个男人都在默默注视李熏渺的反应,可她只是转头,皱眉道:
“羡安,你松开,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裴羡安抓起她的手握紧,举于唇边,“我们更坏的事情都干过了,你忘了,我们现在是在谁的床榻上吗?”
李熏渺抬眸看向温梦璋,眼神是害怕,是恐慌。眼前这人,就是他们口中的主公,谦和有礼,却也冷面无情。而他们,现在在他的床榻上。
这床已经被弄得有些乱,再加上裴羡安故意抱住她的暧昧姿势,很难不让人遐想。
李熏渺急忙起身。
“对不起。”她道。
“是该对不起,温大人,我与渺渺,我们,该体面些的。”裴羡安低首,可话语间暗含的其他意味无法掩藏,“再急,也不能在您的床榻”
他意有所指。
温梦璋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叹气:“是该体面些的。”
所以,温桓虞,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黎位景也说,温桓虞,你就这样沉默,别人都舞到你脸上了,而你,就这样?让他带走了她。
夜晚提灯,李熏渺在裴羡安的陪伴下,见到了废太子夫妇。
“阿母,阿父,羡安是我即将成婚的未婚夫。”李熏渺面带害羞,声音柔柔,这般介绍道。
夜色另一边,温梦璋坐于桌前,提笔处理北地的一批又一批公务。
黎位景皱眉,他站在旁侧,俯视完全醉心于桌面那一张张军情纸的男人。
炎夏苦热,男人却披着一白狐裘袍。时而掩面咳嗽。那白皙如竹修长的手指提笔,时有停顿,批下一行行字。
“为了她,你把自己弄成什么鬼样子了。”
“是何样?”温梦璋终是抬头,“位景,我没变,一直是如此面貌。”
黎位景眼眶气血上来,堪堪发红。
“温梦璋!你我少年时,你立得是什么志向,为何却越走越回去,栽在一个女人身上。到现在,哈?”黎位景笑得苍凉,“性命又快不久矣。”
畏寒,身体每况愈下。
“逆天改命,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温梦璋笔尖微顿,随后恢复如常,继续落笔。
“那她知道吗,李熏渺知道你为她做的一切吗?”
“知不知又如何,我只希望。”
“只希望她好,对吗。”黎位景斥了一声。
“她想回家,可她的家没了,她的父母都死了。所以,温桓虞,你实在蠢,实在傻,就敢以自己为赌注,让她重来一世。带她,回家?”
“别说了,位景。”温梦璋放下笔,抬眸看他。
“还有多久?”黎位景突然沉寂,他叹气,“我是说,今生,你的命,还剩下多少时间。”
黑暗中沉默死寂。
黎位景换了个话题。
“温梦璋,你想知道前世你死后,她,如何了吗?”
*
陈姑姑找不到娘娘要见的那个丫头了,她再次返回宫殿内。
“人呢,没带来吗?”女子声音无力,像是悬着一口气,低低叹息。
陈姑姑背后空空如也,她只能低眉答:“禀娘娘,与奴一同看见的那丫头忽然不见了。”
“但奴很确定。”陈姑姑抬头,语气坚定,“我们看见的女童,确确实实就是那人的女儿。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岐夫人捧在心间。”
“这样吗”倚靠在床头的女子勉强一笑,眉眼苍白苦涩。
“那岐夫人有说过什么吗?”说,是谁害死了她的儿子。
听见女子问题,陈姑姑思索一会儿,终是答:“娘娘,当时我们不敢靠近。”自然,也不知岐夫人说了如何,将来又会做如何。
陈姑姑以为,这位皇后娘娘是怕承受来自南臻温氏一族鱼死网破的报复。
温梦璋一死,唯一的继承人不在,对于任何一个庞大家族都是致命的打击。但又所幸,岐夫人怀中还有个小女君。
“陛下似乎要对那女童出手,娘娘,您看,我们要插手吗。那毕竟,也算是您的故人之子。”陈姑姑斟酌着说出。
女子沉默,过了很久很久,在陈姑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道:
“瑾瑾姑姑,你看,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陈瑾瑾这才回过神来,她看向四周。是啊,金缕屋,华服珠宝堆砌,很容易便让人忘记了,这其实是一冷宫,一道,囚禁弃后的冷宫宫墙。
“娘娘。”陈姑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女子一道目光制止。下意识觉得不对,陈瑾瑾转身,宫殿大门已经围满仆从,一众跪地的仆从中央,立着一人,立着,着皇袍的陛下。
“娘娘。”陈瑾瑾这次是真的为女子担心了。
“退下吧,姑姑。”陈瑾瑾最后只收到这个命令。纵心有担忧,但她知自己的身份只是女子一个亲近的奴婢,终究有心无力。
待所有人都被屏退后,裴羡安步步靠近她,最后将她抱起,拥上床榻。
脱衣,亲吻间,裴羡安吻到泪珠。
“怎么?想他了。”
女子倔强的神情刺激到了裴羡安,吻又落下,落于锁骨。亲吻间,裴羡安停顿:
“别忘了,当初是谁将他骗去了战场,是谁,亲眼看着他死于敌军刀剑下。也因此,我登基为皇,而他”
女子记忆中,那人整个人被刀剑贯穿时,他还在对她笑。
血液染红泥土时,他一身盔甲跪在战场。
双手撑着剑,长发尽散。
向来温和高傲的家主何时会如此狼狈。
他抚上她的眼。
“别看,乖,别看,不想吓到你。”
女子不语,泪珠洒落时。裴羡安一步步移动。
“他吻过你这里吗?这里?还有这里?”
“没有。”女子答,“他没有。”我也很后悔,为何他没有,却能为我送了命。
女子白皙的皮肤被咬得血淋淋,裴羡安抬头,眼睛里是疯狂,“他有的,他碰过你。”
“是云桑让你不痛快了吗?”女子问。
裴羡安笑:“是你,皇后,是你让我不痛快了。”
女子愣住,想要反抗,却听见一句:“你不过是一个床上贵女罢了,好好受着,待会儿让他们送来避子汤。”
“混蛋!”
好后悔,好后悔,如果一切能够重来,她一定会好好呵护温梦璋对她的一片真心,一定。
“我混蛋,那你说,我该怎么处理温家那个遗腹子呢?”
恍惚间,女子想到,那女童,那小女君,是那人和别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吧。
*
“温桓虞,与我去一个地方吧。”
夜色里隔着灯火,温梦璋与黎位景站在阴影中距离那间屋子不远不近的地方。
饭桌前,李熏渺笑得灿烂,她捏着筷子,一会儿看看阿父阿母,一会儿看看裴羡安。
废太子夫妇多少有些不高兴,他们已知道裴羡安曾经所做之事,但碍于自己的女儿,碍于裴远风的情分,到底不会当面发作。
“渺渺,你喜欢我吗?”裴羡安问道,他深知十五岁李熏渺的心思,他也看到,远处站着的两道人影。
“喜欢。”
“那你爱我吗?”
李熏渺沉默片刻,似是在心中确认了一会儿,答:“爱。”
一声叹息,黎位景看向温梦璋。
“你记得前世,可她不记得。”
“那样很好。”温梦璋道,“痛苦的记忆她不必想起,我会为她,铲平一切。”
“铲平什么?”黎位景闭眼,“你只能再活一个月,而李熏渺呢。”
李熏渺现在爱惨了裴羡安。
温梦璋披着白狐裘离开时,没注意到身后黎位景的眼神。
桓虞,距离你今生死去还有三十日。而距离她真正完全记起你们的前世,也同样还有三十日。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月升月落,今日已过。日落日升,新日又临。
温梦璋在与将士们商讨军情。
不日后他便要深入战场腹地,此刻正安排诸多事宜。
看见营帐外探出的那颗脑袋时,温梦璋叫停商讨。
“渺渺?”
男子身量极高,李熏渺不得不仰望。
“阿兄,我梦见了一件很古怪的事。”
经过废太子夫妇解释,现在只拥有十五岁记忆的李熏渺已经适应了这个新环境。
“你梦见了什么?”温梦璋问。
李熏渺抬眸:“我梦见,阿兄你,有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