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呵”

李熏渺从未见过温梦璋笑得如此坦率,他像是听见一奇妙之事。他笑声如玉碎珠,极好听,极好听。

李熏渺喜欢听见这人的笑声,和平时的他不一样,现在的他不是作为主公,不是作为一代权臣,而只是作为站在她面前的他。

“好吧,阿兄,这确实只是个梦。”李熏渺道。

“你叫我阿兄?渺渺。”

温梦璋收去笑意,一双眸子看不清其中深藏意味。

“我阿父阿母说,这样叫你,你就可以护我一辈子了。”

少女的眼神带着懵懂,让温梦璋愣住。

我会护你一辈子,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护你一生一世。记忆仿佛回到战场那刻。

“我倒是觉得好奇怪,我与阿兄,我们之间并未有血缘关系。再说。”李熏渺垂眸,“阿父阿母不能护我一辈子吗,就这样急着把我推给别人。”

李熏渺不知,废太子夫妇此刻已如强弩之末。废太子妃只忧心,裴羡安能否作为李熏渺的归属。

“渺渺喜欢他。”废太子道。

废太子妃走到拐角处,弯腰端起一碗汤药。

“先别说话,喝了。”

废太子听话,他一手接过,然后仰头。苦药的气味弥漫在这房间。

废太子妃不知怎的,看着废太子,就眼眶慢慢变红,她转身,没让正在喝药的废太子看见她的泪落下。

“季珍,你怎么了?”废太子用白色手帕擦去嘴角药痕。他皱眉,药实在太苦了,并且没用,但为了让季珍安心,他还是咬牙喝了。

废太子妃转过身:“我问你,夫君,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她目光落在废太子腕间露出的伤痕,已经结痂,且为了不让她发现,废太子割的地方已经很上去。但由于次数太多,伤痕太多,终究是遮不住。

他在以血饲养妻子,他在竭力隐藏这段事。

“为何,我渐渐好转,而你却越来越痛苦。”废太子妃靠近,语气凝重。

“怎么了,夫人,为夫很好的。”

可是你不好,李祁之,你骗我,你压根就不好。废太子妃看着废太子。

“夫人。”废太子叹气,“总有一天,我会带你重新回京。从父皇手中,拿回我们的东西。”

李熏渺进屋时,药味依旧未散。

她察觉到不对,问废太子妃,阿母只是说:

“简单的风寒感冒罢了,不碍事的。”

“可是阿母。”李熏渺勉强笑,她低头。我每次进来,这屋子中的药都不曾断过。

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李熏渺指尖握住衣角,猛然间,她想到了自己记事的习惯。

她抬头,眼睛亮了:“阿父阿母,女儿先告退。”

只留在原地心绪复杂的废太子夫妇。

回到她的屋中,她蹲下,在柜子旁翻来翻去。

找到一张纸,刚拿住皱眉时,她的肩膀被一只手按住。

“渺渺?你在做什么。”

“羡安哥哥。”李熏渺下意识将那张纸收在背后。

“没做什么。”她答。

裴羡安未曾追问。屋外太阳照耀,微风吹动落影,将裴羡安的身影投在帐篷内壁。男子与女子的影子在光影中纠缠。

太近了,李熏渺退后一步,拉开与裴羡安的距离。

裴羡安没在意李熏渺的小举动,他摇头失笑,道:

“渺渺,还有三十日便是我的生辰了。”他声音带着以往不曾有过的温柔,“我的第一个生日愿望,是希望你能陪我去群宿。”

李熏渺问:“为何去群宿?”

接下来才是裴羡安如此温柔的真正目的,他道:“我要去群宿赴任,不能再拖下去了。且桑桑她,她的兄弟姊妹都被流放在那里,需得去救。”

“可是羡安,我想留在北地陪阿父阿母。”李熏渺再次退后。

“那渺渺,我去群宿之后无法及时赶回,三十日后,你就不能陪我过生辰了。”裴羡安叹气,一脸落寞。

看着眼前一幕,李熏渺不语。裴羡安似乎很伤心,可是是他自己要离开的,离开的目的还是为了其他女子。李熏渺想。

“你真的不陪我去吗,渺渺。”裴羡安道,“三十日后,待陪我过完生辰,你就又回来陪你的阿父阿母。错过了我的生辰,便没有下次机会了。”

“羡安,你让我想想。”

裴羡安点头,拂袖离去。

他不慌张,因为他知,现在他眼前的这个李熏渺,是失去曾经那些肮脏记忆的,满心满眼都爱着他的李熏渺。

裴羡安走后,李熏渺拿出那张被手攥得有些皱巴的纸团。

她看见白纸黑字,瞳孔骤缩。

裴羡安还未走远,便发觉身后李熏渺向他跑来。

她说:“我跟你去,带我去群宿吧。”

裴羡安笑。

夕阳中,李熏渺独自一人走回去。

万物慢慢沉寂,鸢鸟飞离天际,她想了很多,庆幸自己曾经将阿父阿母中蛊的真实情况记了下来,又恐怕自己差点不能发现。

去群宿,她一定要去群宿找解蛊之法。

裴羡安第二日就要出发。

云桑已经被他安排先行,为了避免与李熏渺冲突,也为了保护云桑。

今日天空坠云,云层深厚成团,灰蒙遮住日光。或是要下雨。裴羡安也这么想,他看向李熏渺,催促她快点上马车。

魏平霜并不惯着裴羡安,他斜眸看过去,继续对李熏渺道:“殿下,我劝您别走。”

魏平霜语气严肃,极力劝阻。本来按照情况,李熏渺已经成功见到温梦璋,再过不久,待他暗中操作一番,陛下的嘱托便能完成,谁知又冒出个裴羡安来,非要带走她。

魏平霜见李熏渺去意已决,正思索要用什么理由留住她。谁知一道声音传来:

“殿下,稍等!”

向声音来源看过去,是黎位景。

再往黎位景旁边看过去,那里,站着温梦璋。

见来人,裴羡安下意识去观察李熏渺表情,他承认,这一刻,他有些慌了。

他靠的是李熏渺莫名其妙失忆而获得她的爱,而温梦璋呢,裴羡安不会忘记,就在几天前,李熏渺当着他的面吻了这人。

温梦璋披着裘袍,又掩面时常咳嗽,人生得好看,不像在场这所有粗犷武将,倒引得裴羡安这一众手下好奇。

这位是统领北地数十万大军的将领,竟如此的,孱弱?

有人望过去,刚好望见温梦璋的双眼,顷刻吓得低下头。到底是一权倾朝野的权臣,即使站在那里不说话,眼神也会让人不自觉害怕低首。

众人沉默不语,而黎位景上前一步,站在裴羡安面前。

“我家主公也要随你们去,你,没有意见吧?”

他的语气带着压迫,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裴羡安默默观察一旁的李熏渺,最终低首行礼,道:“臣,不敢有意见。”

见证这一幕的魏平霜心中大喜,表面却不显。他闭眼掩饰激动,只道是天助他也,没想到温梦璋竟主动跟了过去。

“阿兄。”李熏渺道。

温梦璋微笑,颔首点头。

“你还能骑马吗?”那边黎位景问。

温梦璋叹气,道:“位景,我还没弱至那个地步。”

黎位景嗤了一声:“是,所以我告诉你,北地这边暂时有我。反正也只剩下三十日了。”

“什么三十日?”李熏渺问,她天真的表情中是不解。

还有三十日,羡安哥哥就要过生辰了,他们是在说这个吗。

谁知黎位景一听,脸色立刻暗沉下来。他转身离去,身上冰冷盔甲随动作作响。

“无事,你上车吧。我在外面。”温梦璋道。

李熏渺答好,最后看了一眼温梦璋,便提裙登上马车。

马车车轮滚动,压过石子,队伍向着群宿方向行进。

起初几日尚且平稳,李熏渺有时与裴羡安隔着窗说话,有时独自待在马车内,跪在小桌前,研究她找来的群宿地图与书籍。

而温梦璋,始终如一沉默,不远不近缀在队伍末尾。除了李熏渺,他从未与别人说过一言半语,大部分时间只安静地策马跟随。只在裴羡安与李熏渺说笑时,他的视线总默默看着。

李熏渺下意识停止与裴羡安讲话,整个人再次缩回马车内。

她缩回去了,裴羡安在外面道,“渺渺,待我生辰真正到来时,你能满足我一个很大的愿望吗?”

“有多大?”李熏渺又掀开窗问。她实在做不到的可不行。

“放心,这是一个,你能做到的愿望。”裴羡安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颊,却刚好李熏渺又弯腰回去马车内,他的手只好失落悬空。

临近群宿之地时,山路变得崎岖难行。马车勉强行在陡峭石壁间,贴着行走,哪怕行错一步,都有可能坠下丧命。

崖下绿木生长极盛,枝桠延伸至山路边沿。

拂开潮湿泥土上的枝桠。“下过雨了。”裴羡安在前面交代侍从小心行事。

李熏渺坐在车内往外望,悬崖很高,且被树枝遮掩,不知下面是何。

突然车队停下了。过了一会儿,裴羡安牵马过来,马上坐着云桑。

“熏渺姐姐。”俯视间,云桑甜甜地笑。

裴羡安扶额,无奈解释道:“渺渺,我让她先行一步,可她被困在这处地界走不了了。”

“还好遇到了你们。”云桑弯腰补充道。她俯下身时,在裴羡安耳边又低语几句,裴羡安被逗笑了。

李熏渺问:“羡安,你不要翠山了吗?她可能在等你回家。”

裴羡安笑意凝固。

见气氛瞬间降至零点,周围侍从都低眉顺眼,小心动作不敢说话。

“我不想要翠山吗。”裴羡安闭眼,“是我已经见不到了。”

裴羡安睁开眼睛时,目光深深凝视李熏渺。

李熏渺沉默,她不懂,待想再问时,裴羡安已经牵着云桑离去。

凌晨行路时,已经快要过去这湿润悬崖。

李熏渺睡梦间,马车的车窗被人轻轻用手敲了一下。但她睡得很沉,直到第二下,第三下,她缓缓醒来。

再然后,她被人抱出了马车,放在马上。

整个过程她都迷迷糊糊,直到看清裴羡安的脸时,才放心下来。

“羡安哥哥,你干嘛?”她问。

裴羡安将一盏灯交给她,道:“过了这道崖,还有一道更窄小的悬崖,马车已经不可行了。”

“是吗。”李熏渺接过灯,表示了解。她趴在马背上,黑暗中周围彻底空荡荡,唯手中这一盏细弱光明,有些让人害怕。

橙黄色的灯亮在风中微微晃悠,就这样走啊走,裴羡安在前面牵着缰绳。

“我阿兄呢?”李熏渺突然问。

裴羡安停步,先用脚移开挡路的枝桠,他道:“温大人在后面。”

因着心中那些不可明说的心思,温梦璋被裴羡安特意安排在车队后,尽量让他不与李熏渺接触。

前方光亮不能及处传来一道声音。“夫君!”

是云桑的马受了惊,径直向这边冲过来。

裴羡安松开李熏渺的缰绳奔向云桑时,李熏渺座下的马儿也躁动不安,开始胡乱踏蹄。

悬崖下面啊,云桑没落下去,李熏渺落下去了。

李熏渺亲眼看见她的羡安哥哥,抛弃她,去找了别人。

不管是翠山,亦或是云桑,一到关键时刻,他似乎都不会选她。

李熏渺落下去了,有一个男人抱着她也落下去了。他的怀抱很温暖,疾风划过他们的脸颊。

初升晨光中,李熏渺看见了抱住她的那人。

“阿兄?”

温梦璋没说话。

“阿兄。”李熏渺哭着问温梦璋,“我跟在羡安哥哥后面好多年,到底该怎么让他在乎我。”

重重砸下去后,李熏渺没感受到疼痛,她身下是落在地面的温梦璋。

“活下来。”温梦璋嘴角有血迹,温暖的晨光照在他苍白皮肤上,他说,“活下来,渺渺,我教你,怎么让他喜欢你。”

男人话语间是笃定:

“我用权力,他不敢,不从。”

第52章

“要是我有权力就好了。兄长会死,总有一天会压不住裴羡安。”

李熏渺一边哭着,一边将温梦璋小心扶起来。

她从袖中拿出手帕,颤抖着去擦温梦璋嘴角血迹。

她本意是想,阿兄,比起要我活着,你才更应该担心自己。用一些话刺激他,便也可以吊着他的一口气。

可温梦璋沉默,而后以一种李熏渺觉得怪诞的话,他说:

“可以,我死之后,我的权力由你继承。”

李熏渺愣住,眼睛一边搜索四周可以救援的东西,一边道:

“阿兄说笑,你的权力该由你的孩子继承。”

谁知温梦璋听后笑起来,似乎这动作牵扯到内伤,他笑着笑着剧烈咳嗽。

“你又想起了我之前与你说的梦吗,阿兄?”

温梦璋说:“是。”

李熏渺索性不谈这个话题,她四周搜索后,眼前一亮。

“等等我,阿兄。”

她把温梦璋平躺放下,放在草地上。

温梦璋没说话,只是乖乖躺着,手臂上举掩住眼睛,笑得无奈。

他没顾自己从高空摔下的身体,摔下的那刻,只是下意识将背部反转,只是一种本能,去护住李熏渺。

孩子,我们会有一个孩子吗?他最终不再动,手臂放下后,视线看向那边低头忙忙碌碌的李熏渺。

李熏渺曾经说过,温桓虞,我们要个孩子吧,这样我就能绑住你了,我们一刻也不离开。

惯常的,她拉住他的袖子,嘟唇撒娇,“桓虞,桓虞,只要一个就够了,你给我。”

温梦璋那时手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擦去脸上糕点痕迹。

“怎么给?”他问李熏渺。

李熏渺下意识愣住,她抬头看向他。

“这样给,可以吗?”她踮脚。但由于身高不够,只亲上他的下颚。

落寞中,她又将踮起的脚尖放下。

可温梦璋,他低头,终是在她落下前,吻住了她。

“阿兄!阿兄!”一声声呼唤,打破了温梦璋的遐想。

李熏渺跑过来,一脸兴奋,“看我找到了什么。”

她手中找到了几根长长的青藤。她俯下身拿给温梦璋看时,脸与他靠得很近,那张不停说话的唇,也靠得很近。

“几根藤蔓?”温梦璋道。

“是的。”李熏渺点头。她手中动作,将它们缠绕在一起。

随后坐在地上,盘腿继续编织,似是想到什么,她抬头对温梦璋道:

“等我一会儿就好。”

粗长有力的青藤乖巧在李熏渺手中织成网,最后大功告成,她又去稍远的地方拾了几根木条。

在温梦璋目光中,她将木条与青藤网用几丝小藤捆绑住。

“阿兄。”李熏渺站起身,她道,“你睡在上面,我拉你走。”

见温梦璋不动,她疑惑,随后恍然大悟:“是嫌这个不舒服吗?”

李熏渺脱下外衣,蹲下将布料仔细铺在藤网上。

“这样就好啦。”她甜甜地笑,“阿兄躺上去吧。天黑可能有野兽出没,我们快点离开这里,找一处安全地方。”

温梦璋没说话,他手掌支撑地面,一点点摇摇晃晃站起来。

“不需这样,渺渺扶着我就好。”

白狸裘擦过地面,有些被弄脏,却依旧掩不过公子如月皎洁的身姿。

他伸出手。

李熏渺天真,所以会低估一个男子的重量,就算她能拉得动他,恐怕身体肩膀也会被磨出一道道血痕。

“阿兄,你真的能走吗?”

李熏渺抬头望天,看见悬崖之上。从悬崖底部望,视力再好,鸟儿飞过悬崖之顶时,它的身影在她眼中也只能变得模糊。

从这样高的地方落下来,没死就已经很幸运,更何况是整个人置于最低下,充当了她的肉垫。温梦璋,温梦璋真是一个奇迹,看似身弱,现在却还能站起来,还能与她意识清晰地对话。

“阿兄,我终是信你是一武将了。”李熏渺走过去,将温梦璋的手臂搭在她肩膀处。

温梦璋叹气:“你之前不信吗?”

“一半一半吧。”李熏渺扶着他,顾及到温梦璋的身体,两人小步地走。

“你长得就很不像。”李熏渺转眸看他,“有传言说,南臻温氏的温大人好漂亮,比大多数女子都漂亮。”

但也不显女气,公子如玉。众人却不敢仰望,因为身份,因为地位,因为,他是温家下一任家主。

“那渺渺,你喜欢这张脸吗?”温梦璋停下。

“喜欢。”

“如果,是和裴羡安比呢?”温梦璋似是不经意问道。

李熏渺摇头,她道:“羡安没有阿兄生得好看,地位也不如阿兄,但我与羡安从小一同长大,他于我,是不同的。”

“这样吗”温梦璋垂眸,“那我要好好保护这张脸了。”

毕竟,这是你唯一喜欢我的地方。

“阿兄。”李熏渺道,“羡安应该会来找我们的,我们不能走太远。”

“好。”温梦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洞,道,“先在那里安顿吧。很安全,也方便他找到你。”

李熏渺也发现了,她再次扶紧温梦璋,两人一步一步走至山洞口。

洞口有些湿润,穴口蜘蛛织网,堪堪一层白色薄网,覆盖了整个洞口。

李熏渺用先前拾来的棍棒将蛛网挑开。一只黑蛛被扰了清梦,顺着棍子爬上来,李熏渺见到,急忙把棍子扔开。

“阿兄,其实现在我不太想进去。”李熏渺转头看向温梦璋,“里面不知是何情况,我们先在外面待会儿吧。说不定羡安马上就寻到我们了。”

温梦璋说:“好。”

李熏渺把温梦璋放在地上,他的背靠在山洞石壁旁边。

“阿兄,你会生火吗?”李熏渺又问。

火可以驱赶虫蚁蛇兽,若是到了夜晚他们还未离开这片崖底密林,便可靠火得到一席安宁。

“会,渺渺,你去拾些干柴来。”

李熏渺起身,最后看了温梦璋一眼,有些迟疑。

“不用担忧,我一个人在这里可以。”温梦璋笑着安抚她,“快去罢。”

李熏渺放心走后,温梦璋咳嗽,咳出些鲜血,落在白色狸裘上。他怔住,抬手将它藏至一旁。

用土中湿润淤泥将红色染脏,脏的看不出鲜血痕迹。

李熏渺抱着一堆柴回来时,有些沮丧。

“阿兄,大多数木头都有些湿,不知道这些行不行。”

她低头看怀中,这已经是她尽力找到的最干的柴火了。

“无事。”温梦璋抬头看,“快要至正午了。”

是啊,李熏渺也抬头,天空薄云后藏着夏日。不行的话,就把这些柴火晒晒。夏日烈阳,正午时光,足够了。

李熏渺找来的木头本就还好,她是在雨淋不到的高处找到的。下午过半时分,他们生起了火。李熏渺时不时往火堆里面扔些干叶子,维系这堆光明。

靠近火堆。

“好热啊,阿兄,你不觉得吗?”她问。

温梦璋答:“还好。”

得到回答,李熏渺有些奇怪。阿兄应是很畏寒的,白狸裘依旧搭在他身上,再看面容,未出过一丝汗。

李熏渺没管,头顶日头正盛,她觉得好热,终是脱去一件外衣,放在了石头上面。现在便只着贴身的白色中衣。

感觉好些了,李熏渺弯腰把一木棍伸进火堆。她转头:

“我先去洞穴里面看看。”

温梦璋点头。

李熏渺举着火把,小心翼翼走进黑暗洞穴。光亮处,时不时跑出一两只小虫蜘蛛。

还好,还好。她心中安慰自己,手中火把微微颤动。若是今晚出不去崖底密林,这里便也是最好的归宿。

待把洞穴观察一遍,她出去,叫住温梦璋。

“羡安会来找我的,你说对吗?阿兄。”

“会的。”温梦璋笑着答。

李熏渺又走过去,坐下,陪着温梦璋。她目光落在山洞不远处的那道小池塘。水中鱼儿欢快游动。

她托腮,转眸看温梦璋。“我给阿兄抓鱼吃,好不好?”

李熏渺确实能抓鱼,也抓到了鱼。但结果是全身都湿透了。

她回来,将鱼穿成串,一一架在火上烤。自己也靠近火堆取暖,被凉水浸透,还是有点冷的。

“阿兄。”李熏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着天边日光落影在林间。

“如果一个人的生辰快到了。我不知该送些什么礼物,你觉得我送什么,他会喜欢啊。”

她转头看过去时,看见温梦璋有些怔愣的神情。

“阿兄?”李熏渺唤他。

温梦璋回神,某一刻,他以为李熏渺回忆起了他们的曾经。因为她说,一个人的生辰快到了。

最初他们两人破戒,也是在生辰的那个夜晚。

可李熏渺笑,她慢慢地讲,温梦璋才知,原来裴羡安的生辰与他竟在同一日。

“你送什么他都会欢喜的。”男子声音温柔。

李熏渺摇头,显然不认可温梦璋的话,她道:

“我送的礼物,羡安从未说满意过。”他会收下,然后第二日,或出现在伺候的丫鬟小厮手中,或送给了门外的乞丐。

李熏渺掰着手指头,手指一根一根弯下,一、二、三她抬头看温梦璋。

“还有二十日呢,还有二十日,羡安哥哥的生辰就要到了。”

口中说着裴羡安,裴羡安却真的到了。

他带着云桑,就站在不远处。

裴羡安看到,李熏渺只穿着一件湿衣,亲密坐在温梦璋身边。他气笑了。

李熏渺抬眸,无意间也发现了他。她向他招手。

“羡安!”

裴羡安没顾身边的云桑,他径直走来。站在李熏渺与温梦璋面前。他半身蹲下。

“渺渺。”带着一种报复心思,裴羡安道,“你说过会实现我的生日愿望的,我的第二个愿望是”

“你现在,吻我。”在温梦璋的面前,吻我。

李熏渺愣住。

“渺渺。”裴羡安声音带着难言意味,命令她,“吻我。”

生日愿望。

李熏渺下意识看向温梦璋。

第53章

“阿兄,你希望,我吻他吗?”李熏渺问。

她在等待回答。

温梦璋没说话,垂于石旁的指尖却依稀攥紧白狸。

“阿兄,你闭眼。”

那一刻,温梦璋莫名觉得唏嘘,好笑,觉得自己很可笑。

李熏渺她,倒是给他留了个体面。于是他闭眼。

和裴羡安比,他即使再好,也比不过裴羡安在李熏渺心中的地位。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他闭眼,闭眼后,空气静谧,慢慢的,却突然察觉一女子馨香在靠近。再然后,听得一声痛呼。

温梦璋皱眉,他迅速睁开眼。看见跌落在地的李熏渺。

李熏渺手掌撑地,一部分皮肤混着泥沙,丝丝血迹流出。

裴羡安脸色阴沉俯视李熏渺。他面露愤恨:

“渺渺,我是让你误会了什么?我要你去吻谁。”

李熏渺看了下手下伤口,裴羡安也看见了,他到底心中有愧,正欲扶起她,可李熏渺抬头,道:

“羡安哥哥,你生气了。可渺渺也很生气。”

裴羡安俯下身的动作顿住,他疑惑看向她,不解。

李熏渺笑,笑着笑着哭了:

“我是很喜欢你,羡安哥哥,可我,也不是非羡安哥哥不可啊。羡安哥哥喜欢翠山,喜欢云桑。可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或者,你只是把我当做一个,一个来兴趣时逗弄一二,无趣时便随意抛之的,玩意吗?”

裴羡安俯下的身子又站起,他冷了脸,道:

“所以你刚刚,在报复我。你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吗,你。”

李熏渺转头看了一眼温梦璋,立马吼道:“闭嘴!你别说。”

“是啊。”裴羡安勾起嘴角,“为了报复我,让我生气,你竟然想去吻”

剩下的话落在裴羡安心间,让他再难开口。又一次,在他的面前,差点又一次与温梦璋。

裴羡安握拳。

“我是,给你脸了吗?”一道不紧不慢,带着威压的声音传进裴羡安耳中。直到这时,裴羡安才如梦方醒。

温梦璋面中带笑,他看着他,明明是笑着的,却让裴羡安寒意从脚生,贯彻整个身体。

“我是,给你脸了吗?裴侍郎?”

裴羡安立刻跪地,“臣不敢。”

这次真的不一样了,裴羡安被愤怒冲昏头脑,竟然真的忘记了,温梦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额头浸出冷汗。

温梦璋,南臻温氏,左右天下、只手操控朝局的温家人,却只站在暗处,默默注视着一切。看似温和有礼,谁又敢与他,真正谈笑风生。

印象中,朝堂上的温梦璋一直保持那副君子风度,朝中遇大事,未曾见过他慌了模样,发了怒气。也纵然是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他们也并未见过温梦璋此人,用过权势压人。

向来温和有礼的,温大人。

怒气中,一双手伸出,扯住了温梦璋的衣角,将他拉回理智。

“渺渺?”温梦璋低头看她。

李熏渺摇头,道:“阿兄,别生气,气大伤身,不好。”

温梦璋叹气,他蹲下,将她扶起。没考虑过自己从高空悬崖落下的身体已如同强弩之末,他只是蹲下,扶起他的渺渺。

“阿兄不气,手疼吗?”他语气温柔,如同哄一个孩子。

“疼的。”李熏渺莫名委屈。她可能不想要羡安了。阿父阿母将她视若珍宝,阿兄待她如亲妹,裴叔叔和裴夫人向来护着她她被人珍视着,为什么偏要自甘堕落,去痴痴迷恋一个不爱她的人。

“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温梦璋用手帕替李熏渺擦泪。

“可是阿兄,羡安是不同的,就是好喜欢,好喜欢”李熏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梦璋手顿住,“那你希望,我放过他。”

温梦璋一双眸子注视李熏渺,似乎想要从中窥见什么。

李熏渺莫名觉得,如果她说是,阿兄真的会放过裴羡安,但阿兄,也会很难过,很难过

“我们走吧,带我走,离开这里。”李熏渺双手握住温梦璋的手。

温梦璋愣住,最终道了一句:“好。”

白狸裘身影远去,直到两道人影相互扶持着再也看不见时,裴羡安起身。

云桑小步跑过来,上下看看,关心道:“夫君,没事吗?”

裴羡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

“没事,桑桑,我想,他们两个即使现在走了,待会儿也会回来。”

云桑疑惑,她问:“为何?夫君为何如此笃定。”

裴羡安笑,手中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道:“温梦璋是很厉害,可他现在只一个人,不光从悬崖掉落,且身边无一可用之人。他的谋臣,他的将领,现都不在此处。

“一个人,就算再强,又有什么用呢。”说完,裴羡安垂眸感叹。

温梦璋扶着李熏渺,两人慢步行走。

李熏渺转头,终是道:“阿兄,我扶你吧,好不好。”

她有些担忧温梦璋的身体,而更要紧的,还是去人多的地方,为温梦璋寻到一位医师,一一检查。

温梦璋摇头:“不必了,渺渺。”

说完他站住。

李熏渺疑惑,怎么停下了。而后她转眸,看见不远处那里跪了一啪啦人,其中,就跪着连山戚。

“你还带了人来吗?”李熏渺惊讶。先前赶路时,她以为温梦璋是独行相随。

温梦璋笑。

那旁连山戚在得到主公应允后,连忙赶来。在转头扫过李熏渺一眼后,连山戚又目带疑惑看向温梦璋。

“主公?”他道。

是在询问,需不需要李熏渺回避,毕竟温梦璋的真实身体情况是军中机密,一旦泄露出去,对战局影响不可谓不轻。

他是军中的支柱,若大家都以为支柱倒了,那还有谁有勇气战场拼命。

“渺渺,让平霜先带你去那一边。”

李熏渺正在想事情出神,突然听见这两个字:平霜。平霜?

她突然发觉,这人就是上回骗她去温梦璋屋子的男人。

不怀好心,包藏祸心。

魏平霜还不知自己已经被李熏渺打上这标签,他只是低首,走过来对李熏渺道:“殿下,请随我来。”

模样要多恭顺有多恭顺,恐怕是顾忌着温梦璋。

李熏渺讨厌魏平霜这个骗子,但知目前情况,还是乖乖跟他走了。有些事她不能听,虽然有些失落温梦璋不信任她,但她还是能理解的。

一步三回头中,李熏渺回头望温梦璋。可温梦璋没与她眼神接触,只皱眉用手指揉着眉心。

他与连山戚在说着什么,可离得越来越远,李熏渺几乎听不见。

连山戚说:“主公,屏蔽她是好事。”

温梦璋笑:“若我今后有什么事,我不希望她知道。”

连山戚噎住,终是明白,温梦璋让李熏渺走,非是不信任她。而是,不想把自己的身体真实情况暴露在她面前,让她担忧。

李熏渺一边走,一边磨磨蹭蹭,本质上来说,她不想靠近魏平霜,总觉得这个人会突然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果然,魏平霜凑过来,红色官服倾斜,他道:

“殿下,您与温大人进展如何了?”

李熏渺摇头,示意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魏平霜也没在意,只是嘴中喃喃道:“慢慢来,慢慢来也行。”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安慰自己。

魏平霜带她来到一马车前。

“殿下,上车吧。我们去南臻。”

“南臻靠近群宿,对吗?”李熏渺止步。

得到魏平霜的答复,李熏渺才安心上了马车。她脚步踩上踏板。

群宿非去不可,那里有救阿父阿母的蛊药。

“不等阿兄了吗?”快要行进,李熏渺从马车窗探出头。

魏平霜眼前一黑,只道:“温大人如此男子,做一日夫君不比做兄长好吗?”

他到底是对李熏渺说出了这番话,企图把她走偏的感情拐回来。

“你都说是一日夫君了,还是做阿兄好,可以陪我一辈子。”

魏平霜听后苦笑。他垂眸打马,只能先这样,待之后再思索该如何办,该如何让李熏渺与温梦璋于床榻欢爱,成功诞下那陛下,所期盼的孩子。

进入南臻一地时,四处繁花盛开,绿木繁茂。

李熏渺趴在窗前,嗅着花香。

“夏日还有这么多花吗?”

魏平霜骑马靠近窗边,笑:“殿下,这里可是南臻,那温氏一族的族地啊,有什么不可能。”

马车行过这静寂之地,驶过溪边,驶过一团团开花的荆棘,驶入都城。

人声渐渐多了起来,李熏渺却关上窗,她问魏平霜:

“我们接下来要到哪里?”

“温氏的宅邸。”魏平霜答,他心中此刻也有忐忑。

时间不快不慢,就这样,马儿很自然地停在一建筑前。这是很辉煌的宅邸,极大,极大,看不见边际,看得见底蕴。

门前两尊石像,威武严肃。宅邸整体风格内敛,从外观上,就如同温氏一族,不可窥见其里。佣人井然有序,各自做着各自之事,见有访客到来,也不曾分心。

魏平霜说了一声稍等,随后下马去到宅门禀告,请求接见。

他们不知,门缝外有一孩子,见马车到来,慌忙放下手中小球,匆匆跑回宅邸里。

这孩子是个女童,长得乖巧可爱,她有目的地跑着,见到一妇人时,哭着扑进她的怀中。

“阿母,阿母。那个可能会威胁我地位的人来了。”

“你见到了什么?金瑶。”这个被女童唤作阿母的美貌妇人问。她摸摸女童的头,以示安慰。

妇人并不慌张,神情悠然,轻轻拍着金瑶的背。

“出汗了?”妇人叹气,“你这泼猴,贵为温氏女,不该这么急躁的。”

“阿母,阿母。我只是听说,梦璋爹爹喜欢一女子,现今那女子来了,若那女子与梦璋爹爹之后成婚,有了其他孩子,那我的地位该如何办?我怎能不急,怎么不急。”女童嘟嘴,有些闹脾气。

她知,她能叫温梦璋爹爹,只因岐夫人选定了她,让她成为温梦璋的后继者。

温梦璋无子,温梦璋,命不久矣。

妇人叹气:“金瑶,你要明白,岐夫人喜欢你,这就足够了。”

温金瑶气得脚步剁地:“阿母,岐夫人是因为做了一梦,梦中我与梦璋爹爹那莫须有的女儿长得像,因此她才喜欢我。我不过,是占了些运气罢了。”

妇人用手点了点温金瑶额头,道:“阿母叫你别急,你就莫急。”

“金瑶啊,你看,你那小丫鬟就与你长得像,岐夫人为何不选她,也不喜她?”

温金瑶思考了会儿,道:“因为她没有温家血脉,她只是个贱命,不是温家女。”

“是的。”妇人点头,“所以金瑶,她只能养来,为你之后做替身用。”

“阿母,这样想来,我心里好受些了。”温金瑶撒娇,又扑进妇人怀中。

“但就这样放任她进来吗?”女童又问。

妇人这次没说话。末了,她道:“我们去见岐夫人。”

岐公主此刻正躺在卧椅上,身边女侍禀报,有重要访客到来。这位美妇人凤眸睁开,不难看出,温梦璋生得好看,不光来源于温家世代美男子,很大部分也有他母亲的缘故。

“公主,金瑶小姐也来了,想要见您。”

岐夫人愣住,想了想,道:“把金瑶带进来吧。”

与温金瑶同进来的,还有另一个女童。她衣服破破烂烂,手上都是伤疤和茧子。小小的身体尽量缩成一团,胆小的,尽力避免与外界接触。

温金瑶去哪儿都喜欢带着箬箬,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实。

而温金瑶带着箬箬来见岐夫人,每次每次,无一都是因为心中的不安,或许是想证明,看吧,相似的一张脸,岐夫人喜欢我。

所以,岐夫人可能也不是因为那张像她梦中孙女的脸优待我,也许只是因为,她慢慢喜欢我这个人。

岐夫人躺在卧榻上,熏着香,温金瑶进来时,她有些迷糊,最终道:“是瑶瑶吗?”

温金瑶甜甜点头:“是我,祖母。”

她转头狠了箬箬一眼,小步走向岐夫人身旁,保持淑女仪态。

岐夫人眼前,那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也来了,温金瑶似乎,格外爱带她来。

替身就是替身,还是不要处出了感情才好。

岐夫人皱眉,道:“金瑶,把那女孩先赶出去吧。”

“可是祖母,把箬箬赶出去,会有坏人欺负她的。”温金瑶思索片刻,认真答。

岐夫人见温金瑶乖顺善良,有些欣慰,最终道:

“祖母知,但祖母是你的祖母,不是她的祖母。为了你好,还是把她赶出去罢。”

第54章

侍卫得令,欲抓人时。

“祖母。”

他们要走去的角落里传来一道童声,让众人都愣住。

“祖母。”

那道童声继续,带着天真。

温金瑶手指不自觉握住,嵌进掌心。她听见,箬箬嘴巴里不断喊着祖母。这小东西,怎么敢的?!

岐夫人皱眉。

旁边有女侍怜惜箬箬,尽量为她说好话,道:

“公主消气,毕竟才一个四岁小童嘛,多少无知。”

无知到以为喊您祖母,您就可以做她的祖母。无知到以为喊您祖母,就可以不被抛弃掉。

“我四岁时,可比她懂礼多了。”温金瑶嘟嘴,小声呐呐道。

“金瑶。”岐夫人说完,看向角落里的杏眼女童。小小的个子,皮肤雪白,正因为雪白,身上那些伤口才更加明显。

女童见岐夫人观察她,努力露出她能做到的最好的笑容。她笑得很甜,可爱,像一只小仓鼠,一只知道自己即将被扔掉的,小仓鼠。

可岐夫人面色并未松下来。一个下人,哪怕只是一四岁孩童,冒犯主人就是冒犯,若不加以惩治,如何让后来者警醒。

“祖母,您打她板子吧。”温金瑶在一旁道。

岐夫人叹气,想了想,叫身边女侍去取惩具。

女侍心底不忍,看向箬箬,欲为她再说些好话,却被岐夫人说一不二的严肃面色镇住。

“小晚,你跟了我好多年,我不赶她走,连打她板子也不行吗?”

女侍被问住。她确实,跟了岐公主好多年,在她们都还在岐国的时候,在她,还是一岐国世家小姐的时候。

“我这就去取来。”

是了,岐夫人已经放松力度,被打总比被赶出去流落街头等死好。

苏晚取来戒尺后,将戒尺拿在手心,道:“公主,让我来吧。”

岐夫人没说什么,只点头。

可还没等女侍缓过劲儿来,手中戒尺另一端便被温金瑶抓住。

温金瑶道:“晚晚姑姑前些日子不是感染风寒了吗,此刻动力动气,对身体不好,我担心您。”

见戒尺拉扯不动,苏晚只道不好,果然,温金瑶下一步便说:“让那边的侍卫来吧,晚晚姑姑不必费力。”

“好。”苏晚转头看向正闭目养神的岐夫人,又回眸对温金瑶笑道。只是她笑,却是皮笑肉不笑。

温金瑶将夺来的戒尺随意塞到一侍卫手中。

“你来。”她声音娇贵,不容置疑。

侍卫点头,缓步走向箬箬。

箬箬小小的一只,手掌也小小的。侍卫在她眼中很高大,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眼前所有的光。

他着一身黑衣,腰间配着剑,声音严肃,叫箬箬伸出手来。

箬箬傻傻地照做。

戒尺打在手掌时很疼,她才四岁,还不会掩藏哭泣,也不知该怎样忍受疼痛。

她的肩膀随着抽泣耸动。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她嘴里哭着小声喊道:“祖母,祖母。”

大家都以为她又犯傻,在叫岐夫人,就连岐夫人也这样认为,睁开眼睛去看她。

可箬箬只是想,金瑶小小姐有祖母护着,那箬箬自己,一定也有爱她的祖母吧。

箬箬的掌心通红,皮肤仿佛一戳就会破掉,渗出鲜血。

“够了!”苏晚跪地,跪在岐夫人面前,她抬头道,“公主,让我来吧。”

岐夫人目光冷淡,点头。

苏晚见状,松了口气,恨了高大侍卫一眼,最终接过戒尺。

苏晚打人,轻轻地落下,戒尺每每虚掩在手掌皮肤时,又立马离去。箬箬眨着沾满泪水的眼睛,眨巴眨巴,疑惑怎么不疼了。

“祖母?”温金瑶上前拉住岐夫人的袖子,示意她苏晚的敷衍行为。

可岐夫人又闭着眼睛,温金瑶没能把她唤醒。

苏晚牵着箬箬下去时,温金瑶见状,安静待在岐夫人身旁

岐夫人身体不好,便总是入睡,总是做梦。她梦中,有一个令她骄傲的小孙女。

梦中她的儿子死去了,但小孙女来到了她身边。

肤白唇红的女孩,像画中的小仙子。

她抱着她行在送葬队伍前,她抱着她穿过一片片荆棘泥泞,她为她扫清一切继承家主位的障碍。因为,这是她的小孙女,是她儿子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幼时,她懂事,甜甜地唤着她祖母。

“祖母,祖母,最喜欢,我的祖母。”

小孙女长成亭亭少女时,岐夫人又笑着,拿过梳妆匣,亲手为女孩系上红发带。再点头,将她身上衣裙的束带整理好。

一身白月鹅黄衣裙,额头上点着银色花钿,衬得女孩高贵典雅。一瞬间恍惚,会让梦中的岐夫人想起过世的儿子。

她的小孙女从今以后,会坐在家主位上。俯视着,往下看去,这身边所有温氏族人,都不得不像臣服她父亲一般,低头臣服她。

那些男人们臣服,唤她为小女君。

她是带领南臻一族未来的家主,岐夫人知道,儿子失去的,小孙女会夺回来。

岐夫人身体不好,小女君便每每侍候在身侧。

“祖母的小乖,祖母的囡囡。”躺在床榻上,岐夫人皱眉,“只要祖母在一天,便会护着你一天。”

岐夫人有时会糊涂,总把小孙女当做最开始见到的那个瘦小可怜身影。也因此忘记,现在的小孙女羽翼丰满,已经足够独当一面。

“祖母,我最喜欢您了。”小女君低头,把自己的脸颊覆在岐夫人伸出的手掌下。

岐夫人笑,她想告诉少女,祖母也最喜欢你了。

她睁开眼睛,这次非是在睡梦中了,岐夫人恍惚,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祖母?”温金瑶凑上前。

岐夫人的手半举空中,温金瑶试探着,将脸颊贴过去。她本以为岐夫人会高兴,可慢慢的,她发现岐夫人眼中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祖母会护你一辈子。”岐夫人声音悠长。

话落,温金瑶眼前一亮,撒娇答是。

箬箬好像被打傻了,嘴里一个劲儿地唤着祖母。

走廊中,苏晚叹气,将箬箬抱起,摸了摸女孩的额头。

她将她带进一间屋子,弯腰从柜中取出药膏。

箬箬说:“祖母。”

苏晚笑:“乖孩子,把我当做你的祖母吧。”

箬箬只是想,有祖母的孩子应该是很幸福的。苏晚正低头,轻轻吹着她的伤处。

箬箬伸出小手,环住苏晚的脖子,乖巧道:“抱抱。”

苏晚愣住,对这个没有人撑腰的孩子又生出一股心疼。

李熏渺进入温氏宅邸时,魏平霜正跟前方管家扯话。

“殿下。”魏平霜停下,转身看她还在,便又与管家说着话。

管家是个中年男子,向来铁面严肃,此刻却被魏平霜一张嘴逗得忍不住笑意。

“有什么要注意的?”魏平霜道。

“倒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管家答。

“真的?”魏平霜不信。

管家道:“两位是家主请来的贵客,有家主给的拜帖,便是最大的倚仗。”

家主?李熏渺越听越不对劲,她问:“温氏的家主,现今是谁?”

管家好久没像今日心情如此轻松,他乐呵呵道:“是温梦璋大人。”

李熏渺垂眸,有些没反应过来。转眼之间,阿兄继承家主位了?

魏平霜愣住,显然不从管家嘴里听见,他也不知温氏家主位换了人。

“那位温大人呢?”那位,温迹吾温大人。魏平霜斟酌着问出。

温迹吾年纪正值好年,为何突然退位。

那位吗,管家自然知魏平霜问的是温梦璋的父亲。但他闭口,不再回答魏平霜问题。

魏平霜见气氛冷了下来,立马把话题扯到别处。与管家又继续聊起来。

三人走着,迎面而来一个抱球女童。

温金瑶抱着她的小金球,金球落在地上,又弹起,被她的手掌一拍一拍,最终巧合地滚落至李熏渺脚旁。

空气凝滞,温金瑶目光看着金球。

李熏渺笑,弯腰将金球捡起,递过去。

温金瑶提裙,而后矜持地小步走来,从李熏渺手中接过它。

“谢谢。”她颔首,笑着对李熏渺道。

“小小姐?”管家惊讶,“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里是前厅范围,不是温金瑶惯常喜欢活动的范围。

温金瑶说:“我要去找箬箬,接她回去。”

末了,她又补充道:“箬箬应当在晚晚姑姑那里,所以我去找她。”

管家点头,怪不得,毕竟这里是去苏晚住所的必经之路,因此他也不再对温金瑶的突然出现感到疑惑。

温金瑶走过去,擦肩而过时,她对李熏渺一笑,然后扭头继续向前。

裙摆微微曳地,女童端得一副高贵模样。

李熏渺三人站在后面,目送女童抱球离去。

“那是岐夫人为家主选定的女儿。是个很和善有礼的小姐呢,虽然,偶有小性子。”管家感叹。

温金瑶诚恳劝说,又从苏晚手中带回了箬箬。

她弯腰问箬箬疼不疼,箬箬摇头,藏起双手,很懂事地说,不疼了。

她们沿路返回,又在转角处看见了李熏渺三人。

温金瑶敛眸停下,拉住箬箬继续前行的脚步。

两个孩子站在原地。

第55章

“箬箬,你乖,我不想看见他们,我们绕路吧。”

温金瑶拉住箬箬的手,指尖却嵌入箬箬的手心。

箬箬抬头,也看向温金瑶注视的地方,那里站着一陌生女子,一陌生男子,和管家叔叔。

“痛,箬箬痛。”四岁女童道。

温金瑶回神,目光下面,是她和箬箬牵在一起的手。她的指甲戳破箬箬已经破损的皮肤,戳破已经上药结痂的皮肤。

她还没有放开,只看向箬箬:

“啊,痛吗?对不起呀。

“我们快些走,我说了,我不想看见他们。”

金瑶小小姐有时是个很好的人,有时又是个很坏的人,箬箬想。比如现在,她很痛,可小小姐依旧不放开她的手。

两个女童穿过长廊,温金瑶的脚步匆匆,箬箬只能努力跟上。

红色的衣裙裙摆在行走中像小小浪花翻舞。

可随后这花停下了,因为管家在水榭亭台那头喊:“小小姐,您又回来了吗?”

温金瑶只停了一会儿,便扭头带着她的小替身箬箬走了。

隔着长廊错落的梁木,只能看见一道红色身影,和她身旁慌乱跟随的小奴仆。

温金瑶一手抱着小球,一手牵着箬箬。

有时遇见家臣,他们停下,颔首向温金瑶行礼,温金瑶也没理,只带着箬箬一直疾步。

温金瑶牵着她,最终停下在一处建筑。箬箬知道,这是温氏一族的议事大厅。作为可能继任者的温金瑶,有资格进入这里。

房梁沿木的边角落下水滴,看向天空,乌云已经密布,也已经开始下起小雨。

温金瑶蹲下,她看着箬箬的眼睛,叫她在这里等她,就站在外面。

“别离开,箬箬,你是我的影子,找不到你,我会伤心的。”你是我,背后的小影子。温金瑶笑。

箬箬点头,道:“箬箬乖,箬箬会听话的。”

一些不断进来的温氏族人看见角落处那两道身影,一道着鲜红华贵长裙,一道着破烂土色短衣,他们便知,又是温金瑶在驯她的小宠物了。

温金瑶斜眸看过来,小小年纪,便拥有矜贵不可冒犯的气质。

到底是岐夫人选定的孙女,再想到未来,他们可能会在这位小小姐手中做事,便没人会突想得罪她,只会笑意有礼。

箬箬站在房檐下,雨滴答滴答,打在她的耳畔。

对面那内敛庞大建筑内,此刻已经大门紧闭。没人会在意这里还有一个小小女童。

温金瑶临走前,将她的金球放到箬箬手中,叫她保管好。毕竟再厉害,也不能带着一玩意进议事大厅。不然她温金瑶身为家主女儿的威严还如何保持。

万物都在雨中,箬箬像往常一般,下意识也将手伸出屋檐外,接雨滴,戏水。可她忘了自己受伤的手。掌心上有戒尺落下的红印,有金瑶小小姐掐出的指痕,当然,还有一些旧伤旧疤。

箬箬麻木地看着雨中自己的手心。眼神空洞。

“箬箬!”远处传来一喊声。

箬箬吓得连忙缩回手。

“小乖乖,你是在做什么?”是苏晚。

苏晚快步走过来,拉过箬箬的手,用手帕将她掌心擦干。

她蹲下,从怀中掏出一盒药膏,打开后,轻轻在女童的伤口处涂抹。

箬箬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她冲苏晚笑。

苏晚愣住,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叹息。

“怎么一个人独自站在这处?”苏晚摸摸女童毛茸茸的脑袋,问道。

“等金瑶小小姐。”

“你这孩子,不要太相信金瑶了。”

箬箬歪头,她不懂。

也是,苏晚合上药膏盒子,将它塞进箬箬的衣服口袋。毕竟只一四岁孩童,能懂得什么人心。

苏晚又离开了,进了议事厅不一会儿,又推门而出。她临走前跟箬箬打了声招呼。

“再见,姑姑。”箬箬也小声回道。

箬箬抬头,继续数着房檐雨落的声音。李熏渺也被困在房檐下,听着雨落。

管家去取伞了,便只剩下魏平霜同李熏渺。

“殿下,我与您说个事?”

李熏渺转眸看他。

魏平霜叹气,道:

“刚才没从那管家口中套出什么有用信息,说什么都被他打哈哈打回来。”

李熏渺看他,魏平霜继续道:

“殿下,您是陛下的孙女。您该知,皇室跟南臻一族,并不如表面那般平和的。”

“可我阿兄人很好。”

魏平霜靠近,附耳小声,声音如鬼魅般轻:

“您怎知呢,他不是装出来的,说不定下一秒,便想着篡、位。”

见李熏渺愣住,魏平霜起身:

“您与他之间的正事,不该再被耽搁了。

“他已离开战场,不该,再被耽搁了。”

魏平霜神情漠然,像一只盯食的老鹰,带着明确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