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若有似无地一勾,缓缓向上望去。
“王白!?”
这声惊呼却不是从他口中发出,而是从甄芜。
她站在山的另一边,远远地望去就看到王白死死地抓住李尘眠的手,满头是汗,手臂颤抖却没有一丝一毫松懈的意味。
甄芜又惊又怒,不知道王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知道王白的力气大,如果被对方救起李尘眠,那她的所有计划岂不是功亏一篑?失败是小,被尊上责罚是大。
想到这里,眼睛红光一闪,崖壁上的藤蔓缓缓爬上李尘眠的腿,将他一点一点地拉下。
感受他的指尖就要脱离自己的手心,王白咬紧牙关。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李公子,把那只手也给我!”
他竟似全然听不见般,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是瞳孔里映出一个满脸焦急的她。
王白察觉到甄芜就在附近,不由得生出一股怒气。
这些妖魔,一直把人当做玩物,恐怕碾死一个人比碾死一只蚂蚁都简单。如果不是她现在无法随意控制体内的灵力,怎么可能会让李尘眠遇到这种事
感受对方缓缓地坠下,王白愈发焦急,想要用法力拉起对方,又怕控制不好力量在魔的法力和灵力的撕扯下撕裂对方,她恼恨地抿直了嘴巴,看着李尘眠木然的脸渐渐眼眶发红。
她一直把对方当做朋友,在她的心里李尘眠和莫得一样亦师亦友,虽然不是日日相见,但帮了她不少忙。她好不容易用金丹治好对方的病,又害怕隐峰的伤害处处小心,却没想到还是逃脱不了这些人都魔爪。
她能想到,如果李尘眠出了事,老来得子的李秀才和温柔的李夫人该有多伤心。
对方上辈子明明没有事的,怎么这辈子只是和她接触得多了一点就
她的指甲几乎要陷入李尘眠的肉里,声音带着哽咽:“李尘眠!你醒一醒,向上爬啊!”
叫了这么多次的“李公子”,终于在今天叫了他的名字。
也不知是回袭的雨水还是眼角的泪,一滴水落在李尘眠的脸上。
在那一瞬间,李尘眠的脸上出现了讶然,就像是平静了百年的湖终于被穿林绕叶的风吹皱了湖面。
然而王白却没有看到,她咬紧牙关,感受甄芜的存在。此时甄芜使用法力拉扯李尘眠,这法力来得细微,如果没有上乘的修为恐怕根本感知不到。
然而王白在极度紧张之下也极度地镇定,她闭上眼感受风的流动,细雨的偏向,这一瞬间,只有一眨眼的时间,又似乎是被拉长成了永恒。
冥冥之中,她听不见风的呼啸、雨的喧嚣,全身的灵力在上下游走,缓缓汇集在七窍,她的五感放大,在千万捋灵气的游离中捕捉到了一丝冰冷的震颤,猛地抬眼。
她知道了甄芜的位置。
缓缓地抬起手,既然拉不上来李尘眠,那就先对付甄芜。只要甄芜受伤,那么李尘眠受到的法力的掣肘自然会被解除。
这一瞬间,她也不在乎是否会引起灵力的波动,是否会引起天界的注意。
如果因为自己报仇而害死朋友,那么她岂不是变成和行森、隐峰一样,自私自利与妖魔又有何异?
就在她抬起手的一瞬间,突然听到一声轻唤:“阿白。”
王白顿时一愣,一低头就看到李尘眠看着自己,对她一笑,然后猛地松开了手。
王白的眼睛猛地瞠大,眼睁睁地看着他掉了下去。
与此同时,甄芜突然感受到自己的魅术被破,一瞬间受到反噬,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给李尘眠下的魅术被破了?是谁?是谁破的?
她捂着胸口茫然四顾,四周只有一个王白趴在悬崖边,伸着手,似乎还没有回过神。
不,不是别人破的。因为她根本没有感受到灵力的波动,难道是李尘眠自己冲破的?
她怔怔地坐在地上。
她的魅术自己最知道其厉害,况且给李尘眠用的还是最上乘的魅术。若想破掉,一是靠外力介入,二是靠自己冲破。然而一介凡人能冲破魅术,除非
甄芜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崖底。
……除非他心有所属。
甄芜受到魅术反噬,身形几欲溃散,来不及想太多也来不及向隐峰报告,猛地化作一团黑雾向汴城方向飞掠而去。
天边乌云去而复返,王白坐在雨中,待感觉甄芜的气息完全消失,她抹了一把脸,猛地冲下了悬崖。
崖底,远远地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坐在绿丛之中,烟雨蒙蒙中像是山中之魅。
王白走近,深一脚浅一脚,嘴唇抿得死紧。
就在走到他身后的一刹那,李尘眠缓缓回头。
然后用他清亮的眼睛看她,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王白的心神猛地一懈,她回过神来觉得腿有些发软,踉跄倒地:“你没事吧?”
李尘眠道:“没事。我在落下的一瞬间感觉有东西托住了我,只有一点刮伤,并没有大碍。”
王白看了一眼对方,除了衣袍有些乱之外,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甚至看起来比自己还要整洁一些。她道:“没事就好。”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她感觉自己体内的那些乱窜的能量终于被驯服,汇集到她的指尖,在李尘眠的背后生成一股风,带着他平稳地落下。
这点灵力操控得十分精准,甚至超出了王白的预想,自然得和崖底的风融为一体,恐怕隐峰过来也不会察觉出半分。
王白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发光,旁边的青草摇动,一滴雨珠浮在她的掌心,如游鱼一般灵活游动。
原来这就是师父说的精准操控。王白闭上眼,感觉万千法力操控时可细如绣针,也可粗如填海,不由得欣喜。一旦可以精确掌控力量,那么对付隐峰也就有还手之力了。
一睁眼,看见李尘眠静静地看着她,眸中像是载着群山,又清又沉。
王白顿了一下,觉得事已至此,自己害得他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有些事必须要让对方知道。
因此道:“你一直都被迷惑,所以不知道。其实刚才”
“其实刚才有人害我跳崖是不是?”
王白一愣,然后点头。
“你知道了她的计划,所以来救我是不是?”
王白再次点头。
“那么其余我也不必再问了。”李尘眠缓缓起身:“我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好。”
王白道:“她其实是冲我而来。是我连累了你。”
他回头看向王白:“我既然知道你在学道,就已猜到以后早晚有一天会遇到这些邪祟。想必出现在我家门前的那位女子就是害我之人,要怪就怪我放松警惕,让她进入家门。这不怪你,你救我一命,咱们就两清了。”
王白知道这书生大道理很多,自己说不过他。但心里记着这事,一定要在甄芜和隐峰的身上找回来。道:“她要害你,还要做出你自。杀的假象,此时伯父伯母定然等急了。我带你回去吧。”
李尘眠却是一顿:“她既然要杀我,如果我回去了难保不会杀我第二次。既然她刚才以为我身死,不如就将计就计。”
王白一愣,将计就计?
李尘眠道:“你不是学道吗,不如让我看看你的障眼法练得如何?”
王白:“……”
真不愧是读书的啊,鬼点子真多。不过他终于承认他什么都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王白突然想起一件事:“魅魔的魅术寻常人解不开。修道的人如果想解也很困难。那你刚才为何能神智清醒,甚至喊出我的名字?”
李尘眠的背影一顿,神色有些奇异,却没作声。
是啊,他也没想到……
见他没回答,王白又自问自答:“难道是你自己情急之下冲破的?又或者她主动解开的?”
像是刘叩一样,巨大的恐惧下恢复了神智?
李尘眠的背影像是挺拔的竹,他看了王白一眼,这一眼像是重若千钧,又轻若似风,半晌近乎叹息地道:
“谁知道呢。也许是她想让我在死之前做一个明白鬼呢?”
毕竟就在那一瞬间,他也不相信,自己以人的血肉之躯竟然能不用道术就冲开魅术。而他能找回神智的根本原因恐怕就是……
王白没留意他的神色,很是认同他的话。
“无论如何她要杀你,我会为你报仇的。”
李尘眠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和坚定的神情,他想要说什么,半晌却只有若有似无地一笑。
这笑夹杂着叹,轻飘飘的,像是沉甸甸的、坠在竹叶上的露,很快就被揉碎在风里。
————
李尘眠自。杀的事在村里不胫而走。所有人来到山崖下,看到他的躯体躺在泥水里,顿时大惊,一行人将他抬到了山下,找来最好的大夫医治,但不到半夜人就断了气息。
李家挂上了白灯,李秀才白发人送黑发人,痛苦得眼泪都干涸了,逢人只道是自己没用,没能察觉出儿子的心思,让对方担忧自己的身体拖垮李家,于是决定一走了之。
说完,就把李尘眠的绝笔信拿出来,逢人就断断续续地念了一遍,闻者无不同情,随之落泪。
李夫人没有出来见客,一病不起躲在了房里,一时间整个村子只能听到李秀才近乎干哑的哭嚎。
“伯父的演技真好。”
藏在人群里,王白对李尘眠说。
李尘眠摸了摸自己已然变成另外一张人的脸,无奈一笑:“他本来被我的身上的血吓得魂不附体,不过趁着所有人都出去时我告诉他,这都是为了捉妖。那妖就是家里的小珍,他立刻来了精神,对我说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小珍和母亲的不对劲,这一次一定会全力配合我。我的‘丧事’都是他一手包办。我本以为还要和他多费些口舌,没想到他倒是很配合。”
“那伯母呢?她身体可有大碍?”
“她身上的法术已解,看到我时也几欲昏厥,还是父亲开导安慰,才缓过神来。如今即使是看到那具假尸体也控制不住落泪,父亲怕她伤心过度,让她躲在房里休息去了。”
经历了济世一事后,李家夫妇对妖魔深恶痛绝,一听到又有人要害他们儿子,不管前因后果,十分配合。
其实若想要把戏做足,李尘眠只要假死,待事成之后再告诉二老也尚可。但他顾忌两位老人年纪大了,且对他的身体操心多年,实在是不想再让二人伤心,于是就想出这个办法。
只是他还记得父亲看到自己满身是血的躯体的那一刻的神情,这只是障眼法,若真是有了那么一天……
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魔气,李尘眠猛地回神,他缓缓眯起眼,面色如常。
王白如今已能感知到世间气息的变化,知道隐峰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如今她和李尘眠都已用了障眼法,棺材中也躺着一具“尸体”,她不怕隐峰看出来,但也怕夜长梦多露出马脚,于是道:“咱们走吧。”
两人走后,从祝柔身后又走出来了一个女子,这女子肤色微黄,面色木然,眼中含泪,竟是与王白一模一样!
隐峰的视线从“李尘眠”的棺椁移开,目光冷寒。
待见到“王白”嘴角一勾,走过去时已然换上关心的面孔:“阿白。”
“王白”向他走去,还未说话眼泪潸然而下:“都怪我。我没能拉得住他,害得他坠下山崖……”
难得见她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反应,还在自己面前泪如雨下。隐峰又是嫉妒又是怜爱,不由得轻柔了声音:“怎么会怪你?我听说还是你发现的他,要不然李公子的尸体早就被野狗啃光了。只是刚下过雨,山上湿滑,你怎么跑到山上去了?”
“王白”低下头道:“我想着下过雨,一夜过去定然会长出许多新蘑,想采回来给你尝鲜,哪想到会遇到、遇到李公子他”
隐峰心中又喜又怜,他正想质问为何王白一早未归且还正巧碰见了李尘眠,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想着为他上山,若不是碍于这么多凡人在旁,他定然要把对方按在怀里好好怜爱一番才好。
见她咬唇落泪,泪光莹莹既有前世重缘的脆弱,又有今世的坚韧,不由得心中大动。按捺住心口涌上来的痛,他不由得想到李尘眠这个人真是杀对了,既能以绝后患,又能让王白对自己全然依赖。
看来收服王白的心,指日可待。
他轻声道:“阿白,你辛苦了,这不怪你。”
“王白”抹了抹眼泪,对他抿着唇一笑。
————
李府。
夜半,烛影摇曳。
李夫人和李秀才坐在房里,听李尘眠低声说着白天的事情。半晌叹道:“如今妖魔作祟,却不知道咱们李家做了什么孽,一个两个的都盯上咱们孩儿。”
李夫人抹着眼泪:“无论如何,尘眠没事就好。都怪我,把莫名其妙的女子领进家门,否则咱们尘眠怎能遭此大难?”
李秀才安慰她:“莫要自责,你那不是受到迷惑了吗?”
李夫人点头:“这次多亏了王姑娘,尘眠,你定要谢谢她。”
李尘眠淋了雨,微微低咳了两声:“我省得。”
李秀才问:“我已经将你死去的消息放了出去,尘眠,接下来咱们怎么办?难道要等那什么魔头离开汴城,才能让你出来吗?”
李夫人小声道:“后山上不是有个道观吗。听王姑娘说那里有一个老道长,让尘眠去躲一躲吧。”
“老”道长……
烛光下李尘眠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半晌摇头道:“爹、娘,我不去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
李秀才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
李尘眠轻叹:“还有人等着我呢。”
————
王白知道甄芜藏在汴城,且还有一个凡人的身份,就为了能随时随地吸食人的痴气。
这次对方受到魅术的反噬,定然会回到汴城采补痴气疗伤,她一定要趁此机会把对方揪出来。
为防止隐峰多疑查探,她让李尘眠先上道观躲躲,且也与师父说明,让对方保护李尘眠一段时间。
她要趁着天黑赶往汴城。有了法力的加持,她的脚步轻快,却在走到路口的时候,猛地一顿。
在路口中间,有一辆朴素的马车。
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旁边,月光透过他的衣袍,像是一杆蒙着轻纱的竹。
王白惊讶:“李公子?”
李尘眠回头:“王姑娘。”
王白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李尘眠道:“我知你要去汴城,送你一程。”
说是要送她,但两人心知肚明,他是要和她一起去汴城。
王白道:“我去捉魔,她很坏也很危险。”
李尘眠一笑:“放心,李某虽是一介书生,倒也不是全无用处。你既然说是为我报仇,不让我亲眼看到怎么能行?”
王白顿了顿,还是随了他。
刚上马车,他就递来糕点:“忙了一天,饿了吧。”
王白点了点头,小口塞进嘴里,吃得飞快。
李尘眠问:“可有线索知道她在哪里?”
王白咽下糕点,道:“她在汴城,且肯定也是化作女子迷惑世人。因为是魔,万千痴念化身,所以身量很轻,脚步更轻,施法的时候眼睛发红。现在她深受反噬,如果再迷惑别人疗伤时我一定能抓到她。”
她边说边思考,眉宇间有少有的凝重。看起来是真的动了怒气。如果说对付她,她还可以放她一马,但若是牵连到旁人,她必定不会心软。
李尘眠让她慢慢说,然后递给她一杯茶:“你此时胸有成竹是极好的。”
王白一笑,莫名觉得对方的话就像是莫得,老气横秋又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关心。
正想要回话的时候,突然面色大变,猛地坐直了身体:“我知道她在汴城的哪里了!”
——
半炷香之前。
甄芜受到反噬,身形溃散无法化形,只能变成一团浓雾在汴城上方盘旋。
她痛得魔核无以复加,几乎每时每刻都要发出尖叫。
她对李尘眠用的是最高等的魅术,受到的反噬自然也是最厉害的,她本就形体不稳,如今受到反噬直接伤到了魔核,随时都有死掉的危险。
她下意识地就想要回转找隐峰疗伤,但想到对方也有伤在身,恐怕不会主动帮自己化成人形。感到魔核在体内的摇摇欲坠,甄芜大惊。赶紧回自己常驻的府邸,然而找了一圈却发现自己“圈养”的痴人竟然不在,不由得大怒。
如今上好的痴气不在,她又无法化形勾引男人,最低劣的痴气也没有,难道就这样等死吗?
这么想着,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吱呀一声,似乎有谁推门出来。
她的魔核一颤,缓缓地“看”向隔壁。
一个小女孩偷偷从后门钻了出来,模样机灵,比同龄的孩子看起来要精壮一些,对方左右看了看,突然蹲在月下颤抖着肩膀,不一会地面就被眼泪打湿了大片。
“三姐,阿简好想你啊……”
她仔细查看,这姑娘是……王白的妹妹王简?!
甄芜又惊又喜。因为她想起来,魔族恢复实力的方法,除了吸取生灵的恶念之外,还有一个最有效的方式——
拿人类的血肉献祭——
作者有话说:李尘眠:
跳崖之前:懒得解开。
跳崖之后:我怎么解开了?
难道是因为
第34章 查探
夜半,王简听着葛碧云的呼噜声,瞬间没了睡意。
她小心翼翼地迈过葛碧云,从床上跳了下来。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冰冷的霜。王简抱着肩膀,看隔壁的王银纸睡得正香,轻声推开了房门。
她的脚轻轻踩在地上,能听到破旧的砖石翘起来的声响,一抬头还隐隐听到对面的街传来的男欢女笑,能看到被灯笼染得橙红的湖面波光粼粼。然而只隔了一条街,这里的夜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是汴城最冷清的地方,和最热闹的街只有一排楼房之隔。葛碧云住的地方,前门就是曹家,就是当初打了王金又把王大成带走的曹家。
前院院子宽阔豪华,只有曹公子和几个家丁住着。
葛碧云倒也不想和曹家离得这么近,毕竟当初王大成欠了曹家的钱,被曹家压下来做苦工,如今下落不明,葛碧云虽与王大成和离,但到底和王大成脱不了干系,为了躲麻烦也不该住在这里。
但曹公子之前不住在这里,而是离这里三条街的拐角。前院本是杜员外家的宅子,自从杜老爷子死后杜家独子杜晋每日借酒浇愁、赌钱玩乐挥霍无度,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将家产败个七七八八,就只剩下这一个大宅。
前段日子,杜晋和曹员外的儿子赴了个赌局,把唯一的宅子也给输了,不得已搬到了后院,就是葛碧云家的隔壁。
杜家老宅空了,曹公子带着几个家丁住了下来,每日在杜晋面前转一圈,趾高气扬格外得意。
杜晋心有不甘,酗酒酗得更凶,每日对着他的妻子池心嚷嚷,早晚要把房子赎回来,然而每日带回来的不是银两,而是空酒瓶罢了。
此时夜半,往日还能听到隔壁传来杜晋耍酒疯池心轻声安慰的声音,只是今天有些特别,安静得很。
自从王简搬到这里后,池心很是喜欢她,经常给她一些点心,此时听不到这对夫妻的声音她有些奇怪,再仔细听时突然听到大姐说梦话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赶紧偷偷地溜到大门外。
蹲在地上,她掏出王白给她的荷包,微微叹口气。
其实葛碧云对她还不错,不缺吃不少穿,上学也是格外上心,但王简和王白待的时间长了,习惯了在山上奔跑撒欢的日子,今天银芝忘了接她下学,她自己擦黑走回来,看着大姐毫不在意的神情,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又想起王白来。
她摸着王白给她的荷包,吸了吸鼻子。
她知道王白送她来这里上学是为她好,毕竟只有学了知识以后才能有见识,但知识虽好,她到底有些想念在村里的日子。
而且她莫名有种预感,三姐这么急地想让她离开村里,除了有大事要发生之外,还有一种随时可能会离开的样子
王简摸着荷包,不知不觉眼底湿润,不一会地上就洇湿了几滴。
“三姐,阿简好想你啊……”
刚想擦擦眼泪,突然突然听到拐角处也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仔细听来这声音尖细,主人是个女子,年纪应该不大。
深更半夜,特别是看过鸡精的王简有些害怕,但一想这世上哪里那么多的妖怪,更何况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危险?
听这声音应该是痛得很了,应该是受了什么伤吧,这么想着,抹了抹眼泪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是谁在那里?谁在拐角?”
声音猛地一停,然后变成了低低的叫声,混着前街的唱戏声,如泣如诉。
“我身体疼,你来帮帮我……”
王简想,哭得这么伤心,是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小孩子,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她回头听了听葛碧云的呼噜声,又看了看伸手不见五指的前路,想了想直接走过去:“你受伤……”
话音未落,猛地撞进了一团黑里,冰冷将王简重重包裹起来,她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抬眼一看拐角里的哪里是什么小孩,而是一团有着猩红双眼的迷雾!
王简头皮一炸,被吓得不动了。
那身影缓缓抽长,伸出“手爪”向王简探去:“真不愧是王白的妹妹,竟然和她一样痴傻……我本不想吃你,但我现在痛不欲生,而你刚好撞进我手里,今天算你的命不好了……”
说着,勉强成形的爪子就探上了王简的脑袋。
王简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魔爪抓来,浑噩之际竟然想起三姐说过的话:“好人、坏人不能轻易判断。”大难临头,她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义,她仅凭一个声音就轻信了她人,实在是太过单纯。
也不知道三姐看到她的尸体会不会骂她不中用。
王简紧紧地闭上眼,等待着被撕裂的痛苦。
然而下一瞬间,她感觉到手心里的荷包一热,眼前的风声一停,接着那团迷雾就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墙挡住,猛地弹了回去。
她吓了一跳,眼睁睁地看着那团迷雾溃散,在空中好不容易成形。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毫发无伤,不由得惊讶。
甄芜也吓了一跳,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自己即将溃散的魔气,如果魔气溃散只剩下魔核,那可就麻烦了。来不及想太多,看王简惊慌失措的脸,顿了一下,正斟酌要不要再试一次时,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仔细一看,原来是曹家后门开了,一小斯拎着恭桶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见王简坐在地上,先是嗤笑一声:“王家的那小孩,大半夜不睡觉在路上干什么呢?怎么,想堵我们家少爷求情让他把你爹和哥哥还回来?却是不巧,我们公子今天刚去了佛……”
话音未落,突然瞄到空中的一团黑气,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试探地向前几步时,那黑影突然冲了过来,瞬间将他包围。
小斯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待黑影离开,只剩下一地鲜红的骨架。
甄芜“吃”饱“喝”足,一挥手那骨架也随风消散,半点痕迹都不留,一回头见王简还呆坐在原地,一眯眼就要杀她灭口,但想到刚才对方身上莫名其妙的阻力,暗道王简应该是带了什么护身符,甄芜不甘地咬牙,想着收拾这小孩子的时间多得是,不差这一回,猛地消失在原地。
待巷子彻底归于沉寂,王简的脸惨白一片,她抖着手把发烫的荷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小小的黄符,一接触到空气,缓缓燃烧变成了灰烬。
想来刚才应该是这个东西保护了她。
王简想到王白把荷包交给自己时脸上的郑重,还有再三的嘱咐,一时间又哭又笑:“三、三姐?”
————
王白在马车上猛地睁开了双眼,她知道甄芜在哪里了,就在汴城葛碧云所住的那一条街附近。
她没想到甄芜竟然能找到王简,而且还要向王简下手,如果不是自己怕王简出事提前在对方身上准备一张符,恐怕王简在劫难逃了。
只是甄芜为什么会向王简下手?是早有准备的报复还是只是意外相遇的临时起意?
无论如何,必须马上去到汴城再说。
她操控灵力,马车风驰疾速,本来一炷香的路途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幽幽地到了汴城。
王白和李尘眠下了马车,她来到巷子内,只能感受到空气中残存一丝的魔气,快步走过去,路过杜家,看门前停了一辆沾满泥泞的马车,她来不及在意冲进葛碧云家。
出了这么大的事,葛碧云和王银纸竟然还睡着浑然不知,王白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人,一回头就看到王简躲在院子的墙角里瑟瑟发抖,神色惊恐、状态狼狈,但看起来没有外伤。王白大松了一口气,赶紧跑了过去:“阿简!”
王简一听见这声音,猛地抬起头,看见王白跑过来还有些不相信,想到刚才差点被骗如同惊弓之鸟,浑身都戒备起来。
王白虽想让她快快长大,不要对别人轻信,但也绝不是这样战战兢兢,心里又酸又疼,赶紧把她抱在怀里:“我真的是你三姐,还记不记得我给你的荷包?”
王简这才松懈下来,抱着她哭出声,委屈地把刚才的遭遇说了。
王白抱着她安慰了半晌,问她有没有受伤,王简乖乖摇头,看见王白背后的李尘眠,许是情绪稳定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泪。
王白摸着她的头道:“别怕,三姐这次来就是抓那个坏蛋的,你可看到她往哪里跑了?”
王简想了想,指向了隔壁。
隔壁,是杜家。
王白缓缓站起了身。
————
狭长的巷子内,打更人拎着梆子和铜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路过曹家后门时,没顾得上脚下,猛地踢到了什么摔了个狗吃屎。
他哎呦一声,鼻端也嗅到了一股骚臭味,扭身一看,竟然是一个恭桶,他怒气上头,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什么人家,大半夜地把恭桶放在外面,忒不讲究了!”
他嗅了嗅身上的味,嫌弃地呸了两口,再一看指尖似乎沾上了什么,月色下红红黑黑的辨不分明,似乎还带着一点腥气,以为自己是沾上了秽物,眉头一皱在鞋底一抹,重新拎起梆子铜锣,用力一敲: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四更嘞——”
王白和李尘眠趴在杜家主卧的房顶——王白如今已经能运用自如一身的灵力,这点控风之术易如反掌。况且李尘眠似乎对她会法术的事十分淡定,非常时刻她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听王简提示,甄芜的魔气应该是飞向了杜家,想到她第一次偷听甄芜和隐峰的对话,知道甄芜常年在汴城居住,定然有一个人类的身份。
而甄芜之所以要化形成为人类,是因为汴城有一个情痴,甄芜以她(他)的痴气过活。联想到魅魔的作风,再想到之前探听到的杜家人的传言,王白怀疑甄芜已经化成了女子藏在了杜家。
为何不怀疑她化成了男子?一是男子的痴气太过易得,魅魔为了增强实力化成女子很是方便,二是杜家一共五口人,一个杜晋,一妻一妾一丫鬟,还有一个母亲,甄芜总不能化作杜晋吧?
她定然是化作女子接近杜晋以吸取痴气。既然是“痴气”,那么杜晋一定对她情根深种,至于甄芜到底化成了谁,她想到之前听过的杜家夫妻恩爱的传言,眸光微闪。
小心地拿开一块瓦片,王白隐约看到漆黑的屋内摆设。屋内看起来格外简谱,但并不脏乱。杜晋似乎是刚回来,此时正躺在床上,满口胡话敞着衣袍,满屋的酒气顿时冲了出来,扑了王白满脸。
王白不由得转过头,李尘眠看着她勾了一下嘴角。
“酒!给我酒!”
杜晋发着酒疯:“池心!娘子!给我酒啊!”
王白拧了一下眉,片刻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面色微白的女子咳了两声,脚步虚浮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这女子就是王白之前在面摊前看过的美妇人。
池心走上前小心地扶起杜晋,纤细的眉毛一皱:“怎么又喝了这么多的酒?”
说着,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醒酒汤就要给杜晋灌下。
杜晋闻到味道不悦,猛地把碗掀翻在地,不满地嚷嚷:“我不喝!本公子要喝酒!喝酒!”
池心被洒了一身水,倒也没生气,只是幽幽地一叹:“相公,家里没酒了,你再喝身体就垮了。暂且忍一忍好不好?”
杜晋不依,猛地握住池心细瘦的手臂,眼睛通红:“不喝酒我还能干什么去?”
池心没有生气,只是皱眉道:“我也不期望你赚钱养家,你乖乖留在家里陪陪你娘,休养身体不好吗?况且你的孩儿快要出生了,让他(她)看见自己有一个这样每日只知道喝酒的爹,该有多伤心?”
杜晋恹恹地躺下来,冷笑一声:“你不懂、你不懂”
池心欲要垂泪:“我有什么不懂的,我知道你心里痛,所以不敢太过管你喝酒,但事已至此,家里愈发溃败,我就算是变卖了全部的嫁妆也补不上开销啊”
杜晋一顿,脸上出现了一些懊悔,回头揽住池心的肩头:“心儿,我知你不易,杜家败落以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你打理,你不仅要侍奉我娘,还要照顾妾室,我杜晋就算是再窝囊,出门的时候别人也要赞一声我上辈子定然是积福,这辈子娶了这么个好妻子。只是你知我心里”
“莫要说了……”池心用手指按住他的唇,“我懂你就够了。没有醒酒汤,先喝口水醒醒酒。”
杜晋被她喂着喝了一口水,感受她指尖的冰凉,不由得一愣:“我刚才回来好久都没见你,你可是出了门?”
他只是随口一问,哪想到池心微微变了脸色,她勉强一笑:“实不瞒你,我是刚回来。”
还没等杜晋着急,她就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今早本来想着去佛寺为你祈福,没想到回来的路上又下了雨,山路难行就在寺待了半天。住持本打算让我暂住一晚,明日再回来,但我想着不能让你担心,就连夜回来了。”
说着,摸了摸自己身上湿润的衣衫:“可是我身上凉了?我且去换一身衣裳。”
杜晋赶紧拉住她:“不妨。下次再遇到这样对事情,不可再冒险回来了,你万一在路上出事了可怎么办?那岂不是要痛煞我也?”
池心微微红了脸:“说哪里的话,你不还有一个魏妹妹吗?”
“魏妹妹”名叫魏姽,是杜晋的小妾,如今已经怀胎五月有余。
杜晋微微一笑:“她怎能和你相提并论,你永远都是我此生挚爱。”
池心眼波含情,还待说什么,突然听到门外有敲门声。她愣了一下,打开房门,门外丫鬟拿着一碗汤:“夫人,姨奶奶听闻你夜半回来,让我给你端一碗鸡汤,这鸡汤是她亲手熬的,怕你着凉,让你好生歇息。”
池心面上带笑,轻叹一声:“她真是有心。”接过了鸡汤一饮而尽,又问:“你问过了没,她今天可好?”
“姨奶奶说这几天暑热,身体有些不爽快,因此一直在房里没出来。怕被爷的酒气冲了胎气,因此也就没有近身,望夫人恕罪。”
池心道:“我有什么恕不恕罪的,她好好的,孩子也好好地这就足够了。告诉她少爷有我照顾,不用她担心,让她也早点歇息了吧。”
说着,关上了门。
杜晋躺在床上,眸光微闪,突然一笑:“比起我,魏姽似乎更加关心你,再这样下去我合该吃谁的醋”
池心一笑:“莫要贫嘴,魏妹妹性子和善罢了”
“谁能有你和善?”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王白趴在房顶,将灵气凝在双眼,看池心气息虚浮,脚底轻飘,好似真是一个
她正犹豫时,突然看池心吹灭了蜡烛,接着就是衣衫落地和暧昧的厮磨声。
王白:“”
她下意识地收回了视线,一抬头看李尘眠也侧过了脸,月光下长睫像是树影一般微微地颤,两人自然地对视。
不受控制地,王白突然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提问:甄芜到底变成了谁?她要找的人是谁?
答对前三名给红包。
下一章或者下下一章公布答案。
第35章 怀疑(小修)
王白虽然没有经过男女之事,但她只是反应慢又不是真傻子,不用看只听声音她就知道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若是她自己在这里,她大可以装作没看过,但是她面前正好有一个李尘眠
王白脸上的热度不受控制开始升高,她赶紧带李尘眠跳下来,小声道:“看来她、她有些忙。”她难得结巴了一下,道:“我再去看看别人。”
李尘眠点了点头,夜色下侧脸沉静,看起来毫无异样。
王白让李尘眠等一会,快速地看了杜家的剩下几个人,看丫鬟和杜老妇人早已歇息,来到魏姨娘的房顶,凝神向下看。
灯光之下,魏姨娘褪下了衣裳,露出浑圆的肚皮,看肚子大小已有五六月了。
虽同为女子,但王白还是觉得自己这样冒然偷看有些唐突,偏过头将瓦片盖上回到了地上。
李尘眠在月色下回过头,青色的身影如魅似幻,他轻声问:“可有看出什么来?”
王白不言不语,两人便沉默地出了杜家,王白的眉头自出来就没松开过,
她摇了摇头:“我虽然能看到魔气的波动,但甄芜刚吃了一个小斯,正是休养的时候,不可能轻易动用魔气。只用肉眼查看也看不出什么分别。只能等白日再说了。”
李尘眠道:“你之前说魅魔善化作人形,比妖怪更具人性。如此似人非人之物,恐怕即使是白日也看不出什么来。”
他说得有道理,王白的眉头拧得更紧。
李尘眠看她向来木然一张脸,无论是生气还是开心都不形于色,很少看她这样情绪外露过,不由得惊奇:“既然知道她就在杜家,何必急于一时?”
王白抬眼:“若只有我和她的恩怨,我不会急。可是她对你、对王简出手,我不能无动于衷。”
李尘眠眉头一动,他看了王白一眼,半晌面上才恢复平静,轻声道:“那你可有怀疑的人?”
王白道:“按按常理推断,和杜公子最亲近的人是池心。她应该是魅魔。但魅魔性格诡谲,我不敢断定。”
她无法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人的真身,若是长久地观察定然能等到魅魔主动露出马脚,但如今她用一个假的“王白”安抚住了隐峰,若无法趁着魅魔还未完全恢复的时候一举抓获,恐怕等魅魔回王家村的时候她再一起对付这对主仆就更加难了。
李尘眠看她月色下微微紧绷的脸,轻声道:
“其实若想知道她真正的身份,除了主动观察外,还可让她主动露出马脚。”
“你是说用道术试探?”
用道术假意攻击的话,确实可以让甄芜反击,暴露她会法术的事实,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王白内心一动,她刚拿起符纸,但想到烛光下魏姨娘的肚子,犹豫地收了回去:“不行。这样太冒险了。万一她们都是人该怎么办?”
一个身体虚弱,一个怀胎六月,一个闪失就会酿成大祸,她不能如此冒失。
李尘眠摇头一笑,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一样,轻叹一声。
正犹豫之时,视线瞄到杜家后门停着的那辆马车,车轮上满是泥泞,她马上过去转了一圈,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李尘眠慢慢地道:“虽然无法看透她魔族的身份,但她似人并非人,一个魔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今天白天甄芜在村里,但池心说她在佛寺,所以我只要查池心今天是否去过佛寺就可以了。”
月光下,王白虽没有明显表情,但眼睛格外明亮。
李尘眠忍不住道:“我就知道你聪颖。”
王白内心一动,想起莫得似乎也夸过她相似的话,当时她用计策点燃丹炉,莫得夸她聪颖。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夸过她聪颖,因此这两人都夸她聪颖让她很是惊讶。从前她只觉得李尘眠老成都样子和莫得很像,没想到如今这两个人夸人的样子也是一模一样。
她道:“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李尘眠转头看她。
她道:“一个很厉害的老头。”
李尘眠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认那上面光滑一片后,微微一笑:“我已未老先衰这么多了吗?”
王白知道他在说笑,也是一乐。
两人对视了一眼,莫名地皆同时移开了视线。王白长睫一颤,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黄符纸人,纸人对她拜了一拜全都飘进了杜家,她道:
“这几个纸人能感受到魔气的波动,在咱们去佛寺的时候,一旦甄芜出来作恶,我就会发现。”
远处,打更的身影越来越近,尖细的声音唤醒了整条巷子:
“五更嘞——”
李尘眠看着几个纸人在门缝里消失,意味不明地眯起长眸。
王白还是低估了人性。她不知道,有些魔作恶,可是用不上法力的。
————
在天还没亮之前,王白带着王简坐在屋顶看日出。
王简被魅魔吓得战战兢兢,此时紧紧地贴在王白的身边,蔫蔫地不说话。
远处,天际还未出现微光,早市的商人们就早早地支起摊子,热气袅袅地升了起来。
王白摸了摸王简的头,问:“最近在学堂里学了什么?”
王简小声说:“学了些大字和三字经。”
王简在蒙馆上学。蒙馆只是教孩子们识字,找的夫子是十里八乡科举落第的秀才,因此学费不高。王白和葛碧云供王简一个人念书,还是有一点富余的。
王简在王白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出自己的名字,然后道:“夫子说我开蒙开得晚,但我学东西学得最快。”
王白道:“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
王简一笑,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声道:“三姐,我想家了,想念在山上的日子”
王白刚想说什么,王简就又道:“今天看你过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要忙,所以我就又不想回去了。三姐,等你忙完就来接我好吗?我只回去住一两晚”
王简何其聪慧,她看出来王白今时不同往日,说出的话奇奇怪怪,还能像是那个济世一样操纵黄符人,但她选择不多问。无论王白变成什么样,都是她的三姐。
王白道:“可以。待我忙完这件事,我就陪你几天。”
她说是陪几天,却不是住几天。
王简没发现其中的分别,终于展颜,王白又问:
“娘对你可好?”
王简乖乖回答:“还不错。不缺吃、不少穿,比在王家村的时候好多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三姐,你放心,我会好好在这里呆着的。”
王白看出她脸上的复杂,有些意外,但微微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王简以为自己不要她了,想把她永远放在葛碧云这里。
想到这里,心里又酸又软,摸着她的头轻声道:
“我送你来汴城,不是为了永远让你和娘住在一起,而是因为目前为止确实只有她这里能让我放心。”
如今李家村有隐峰,将来也会来一个慰生,她的房子已经不安全了。表姐回到了郑家,更不可能总把王简接过去住。若放在旁人家寄住王白更不放心,想来想去,只有葛碧云的身边最方便,也最便于她来探视。
葛碧云是否能一直悔过下去她不知道,但目前为止她用道术保护王简,也不怕对方做坏事。因此将王简放到葛碧云的身边是最无奈也是最好的办法。
况且,她现在只有不到半年的寿命,若是她走后王简身无所长,又无所依靠那该怎么办?难道要永远待在村里上山打猎,过着近乎茹毛饮血的日子吗?
让王简来汴城学习,提前适应城里的生活,以后靠自己也能谋生。这时她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她怕王简担心,因此对这些事一直闭口不谈,哪想到会引来王简的误会。
看着远处的晨曦,她慢慢地解释:“我送你来这里,是想让你学更多的知识。不要永远被困在王家村。这里只是暂住的地方。葛碧云想要弥补你,你接不接受、原不原谅都可以。最重要的是,你要快快长大。”
葛碧云当初收王大成蛊惑,犯下许多错事。如今迷途知返,想要弥补挽回。但王白和她亲缘已断,不可能会变成“母慈女孝”的模样。至于王简……
王简还太小,且和葛碧云还有转圜的余地,至于她是否能原谅,王白希望等她知世成熟之后,再做出选择。
王简听明白了,重重地一点头。只是在她心里,王白说再多的“葛碧云”、再多的“未来”,都不如她这个三姐来得重要:“三姐,我明白了。阿简会好好学习的。日后阿简定会在汴城里给你买一个大房子,每日带糕点给你吃。”
小孩子单纯,以为一个大房子,和数不尽的甜点就是幸福了。
但仔细一想,又何尝不是呢?
远处晨曦初现,天光乍亮,李尘眠戴着斗笠站在微光之下,对她投来目光,王白抱着王简不由得微微吐出一口气。
她的寿命已如日薄西山,但希望她的妹妹永远像这朝阳一样,光明灿烂。
————
天刚蒙蒙亮,王白就和李尘眠上了山。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用道法将两人都做了乔装。
她化作中年女子模样,又将李尘眠幻化成中年男子模样,但转眼一看他身形瘦削单薄,与憨厚发黄的面容格格不入,想了想指尖在他的脸上一点。
一瞬间,李尘眠就白了发,长了须,脸上也凭空多了几道皱纹。
王白正想让他照着湖水看看,看看到他的脸时却突然一愣。
虽然眉眼轮廓不同,但是她发现老了几十岁的李尘眠莫名地和莫得很像,那种看人闲散的眼神,还有周身的气度,乍一看时还以为莫得亲自跑到汴城了。
李尘眠摸了摸胡子,道:“怎么了?我可是丑得不堪入目?”
王白回过神,道:“没有。”
她道:“咱们上山吧。”
两人跟着游人上山,虽是一早,但上山上香拜佛者不在少数,沿途彩绸繁花,好不热闹。
王白问:“今日又不是佛陀日,为何这么多的人?”
李尘眠道:“今日是登云节,登高望远的日子,金榜题名、步步高升,人人都求一个好兆头。莫说是佛寺,恐怕道观此时也是络绎不绝。”
王白暗道,若是没有这一档子事,倒可以带王简玩一玩。可惜她苦于处处被妖魔掣肘,连看王简都要隐去身形,实在是令人难过。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思绪。两人按池心所说,沿着上山的路线缓缓而行。
与此同时,池心在床上睁开双眼,一转头看杜晋睡得正沉,这些天杜晋的身体几乎被酒掏空,好不容易睡这么一个好觉。她轻手轻脚地起来,让丫鬟翠儿服侍洗漱,穿戴整齐后又去看了婆母,等翠儿去生火做饭时,敲响了魏姽的房门。
“等一下姐姐。”
房内传来了柔和的声音,魏姽打开房门,露出一张格外素净且白皙的脸,她挺着肚子让开路:“姐姐,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我听说你昨天一整天都闷在屋里,不放心。今早来看看你。”
说着,看魏姽面色微白,皱了一下眉:“身体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为何这样苍白?”
魏姽摇了摇头道:“没有事,只是在房里闷得久了,脸色自然就白一些。倒是姐姐你,眼底都出现了青黑,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吧。”
池心按了按眼角:“家里大事小事都要我管,我哪有休息的时候。”说着,拉着魏姽坐下:“这几日孩子可有乖乖的?踹没踹你?”
魏姽一笑:“他乖得很,有时候一天都不会动。”
池心道:“一会儿我让翠儿找大夫给你瞧上一瞧,你没事我才能放心。”
魏姽道:“姐姐,莫要费钱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那点药钱还是给你自己补补身体吧。”
“我无病无灾,哪里需要补身体?”池心一笑。
“我听翠儿说,你昨日回来就受了凉。姐姐,翠儿说你们昨天因为山路难行就被困在了山上,为何不中途找个人回来报信?你可知我和娘在家担心得要死。”
一听这话,池心的眸光一闪,她不自在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我总想着总有下去的时候,不差这一时。况且身上也无多余的银两让人冒险下山,也就没派人回来禀报,这是我的疏忽,让你们担心了。”
魏姽叹口气:“昨天我在家等你等了一天,到晚上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若不是因为大着肚子,早就去找你了。”
池心握住她的手:“再也不会有下次了。”说着,微微一笑:“相公说你我情同姐妹,不像寻常人家勾心斗角的妻妾,我观其也如此,有你这么一个姐妹作伴服侍相公,真是我的荣幸。”
魏姽道:“那是自然,比起杜郎,我还是正中意你的。”
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孩子动了动,你要不要听一听?”
池心一愣,接着把手放了上去,感受肚皮下的涌动,眸光微闪,然后缓缓地侧耳贴了上去……
————
王白两人来到半山腰,她突然看到旁边树林前有一个车辙印,不由得一愣。
走上前去,比了比尺寸,道:“应该就是这里。”
难道昨天池心真的来过这里?她再仔细看时,发现周围一片散乱的脚印,看脚印大小不止两人,王白一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待找人询问,一转头看一背柴的小和尚看了他们一眼,脸色一变匆匆地就要跑走。
王白快步追上:“师父!”
小和尚如同见了恶鬼,拔腿就跑。王白几步上前拦住了他:“师父,何事您要跑得这么快?我没有恶念,只想问师父两句话。”
小和尚拜了一拜:“阿弥陀佛,贫僧一无所知。”
王白问:“我什么都没有问,您怎么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呢?”
说完,看他的脸色,又回头看了看那边的车辙印,心里有了猜测。这小和尚定然是知道什么,否则不会这么欲盖弥彰。
只是她再问,小和尚就像是被锯了嘴的葫芦,什么都不肯说了。
还是李尘眠走过来,和小和尚说了两句什么,小和尚犹豫片刻,小声道:“昨天杜夫人确实是来过这里”
据小和尚所说,池心昨天确实来过这里,且当时还有一个丫鬟陪着。两人前来上香,昨天天气阴沉,往来零星,下山本是顺畅,然而下山的路上下了一点雨,山路难行就停在旁边躲雨。
本是一件无比寻常的事情,小和尚说了也没什么。但他如此遮掩是因为……当时池心旁边除了一个丫鬟,还有旁人。
那人不是别人,就是杜家的前院,王大成的债主——曹家,曹员外的独子曹横。
这里每日上香的香客多,也不乏一些年轻貌美的姑娘,曹横经常守在这里调。戏良家妇女,也不知这次曹横是早有准备还是偶然遇见,把池心堵在了这里,以躲雨为名强行要上对方的马车。
池心不依,两方差点撕扯起来,还是小和尚看不下去用声音吓跑了曹横。当时马车停的位置隐蔽,但也不排除有人看到这一切,小和尚怕自己说出来给池心添麻烦,于是就一直闭口不谈。
王白听罢,对小和尚道谢。然后拧起了眉头,沉默了一会斩钉截铁地道:
“池心不是魅魔。”
李尘眠问:“何以见得?”
王白道:“一是她既然在昨天出现在这里,就不可能又出现在李家村。二是她虽化成人,但岂会装弱受辱。只需要一点法力,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曹横乖乖退下。”
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的直觉。
当初她在面摊初见池心时,就发现她的脚步虚浮,昨夜观其气息也虚弱,迟迟不敢判定的原因是她莫名觉得池心不像是一个魔,无论是她对杜晋温柔的话语,还是谆谆的劝导,都让王白觉得她不像是一个无情无心的魅魔。
只是,若池心不是魅魔,那么杜家到底谁才是?
————
此时池心的气息离魏姽很近,她只要一低头就能触到她的呼吸。
魏姽垂了睫毛,指尖缓缓覆盖到池心的脊背上,刚想要深吸一口气,池心突然脸色一白,猛地起身咳了两声。
她咳得脊背震动,为了不触到魏姽,还把身体转了过去。
半晌,咳嗽才勉强停下来。
魏姽递给她一杯水:“还说自己没事,这不就着凉了?”
池心一笑:“是我大意了。我可不能和你说话,免得让你也染上了风寒。”
魏姽道:“我的身体可比你健康多了。姐姐,你还是好好补一补吧,你若是倒下了我可怎么办?”
池心道:“不是还有相公吗?”
魏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可没你好。若是哪一日我走了,定然也要带你走才行。”
池心只当她在玩笑,不在意地一笑:“你若是把我带走,定要将杜晋也带上,我这辈子是离不了他了。”
魏姽眯了一下眼,给自己拉了拉被子:“天已经大亮了,我看相公也快醒了,姐姐你先去看看他吧。”
池心道:“也好,你一会出来吃饭,我多给你蒸了个蛋。”
魏姽展演一笑。
待池心关上了门,她脸上的笑容这才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看着自己浑圆的独子,眸光一闪。
手掌一拍,肚皮顿时平坦如席。缓缓伸了个懒腰,魏姽——甄芜一笑:“做人可真累啊,每时每刻都要藏着秘密。那么姐姐,你昨天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
日上三竿。
曹家后门木门一响,曹家公子曹横拎着鸟笼吹着口哨迈步出来,一抬脚就踢中了什么,疼得他呲牙咧嘴,跳着脚直骂:“他奶奶的,谁把恭桶放在我家后门,不想活了?!”
一小斯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低头一看:“公子,这是咱们家的恭桶啊!”
“咱们家的?”曹横一愣,低头一看确实是曹家的东西:“哪个没脑袋的奴才,去倒恭桶却偷懒把东西扔在这儿?小六子,你去查一查,小爷我今儿非得剥了他的皮!”
小斯姓刘,家中排行老六,曹横于是就叫他小六子。
小六子想了想:“咱们家就一个邓安倒恭桶。昨儿晚上他出去后就没回来,我还以为他被您派出去干什么事了呢。现在这恭桶倒在这里,他是被别人掳走了不成?”
“谁能掳他这么个泥腿子!”曹横嫌恶地将恭桶踢走:“别是想着偷懒耍滑躲起来了吧。一会你让人去他家找找去,他家里不是有个老娘吗,他要是躲着不出来吓唬一通就行了。”
小六子点头表示知道了,曹横提起下摆,拎着鸟笼刚想去前街遛遛弯,突然看到杜家的大门一响,池心的丫鬟翠儿走了出来,她端着一桶水,先是泼了一点到马车上,看起来是要冲洗上面的泥泞。
曹横伸出去的腿马上收了回来,他看向翠儿,挤眉弄眼地一笑:“翠儿,洗车呢?昨天天冷得很,你主子可有受凉?”
翠儿一愣,看了他一眼神色猛地一变,将刷子丢下慌张地就跑回去关上了门。
曹横哼了一声:“胆子这样小,若是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本公子做了什么呢。”
说着,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眯着眼道:“不过昨天白天,我差一点得手了,也不知道池心回去后有没有回味回味……”
昨天他一早就看到池心和丫鬟驾着马车往山上去,于是赶紧和小六子跟上去,他本想着能远远地看一眼就好,没想到天从人愿,走到一半就下了大雨,给了他一亲芳泽的机会,若不是那个碍眼的小和尚出了坏事,他早就把“好事”办成了。
想到这里,曹横不甘而又愤怒地哼了一声。
小六子看着曹横肥硕的背影点头哈腰:“少爷您玉树临风、高大威猛,哪里是杜晋那个虚干的酒鬼能比得起的,杜夫……池小姐昨天与您相处一会后,回去定然会念念不忘……”
曹横的表情又恢复了满意,嫌弃地绕过地上的脏污:“她能知道我的好就成。当初若不是为了能接触到她,谁会住在这个破地方。”
当初杜家和曹家都向池家提亲,没想到池心却念着与杜晋青梅竹马的旧情嫁给了对方,杜晋仗着这个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了很久,但是现在怎样,杜家家道中落,池心也跟着吃苦受罪,这都是她当初识人不清的下场!
他最后看了一眼杜家的大门,不甘地哼了一声。
等着吧池心,你早晚会是我的人!
翠儿战战兢兢地关上大门,快步走向主卧,下意识地想要敲门,但听到门内传来杜晋的声音,脸色一白,猛地收回了手。想了想,压下了慌张地神色,叫了一声:“夫人,可是起来了,要不要翠儿进去伺候?”
“不用了。”屋内传来池心的声音,池心似乎与杜晋说了什么,杜晋开门出来,走之前对池心道:“我先去看看魏姽,待吃过了饭一会出去转转,先找个活干。”
池心先是一喜,然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怎地突然想找个活计干了?”
杜晋摸了摸她眼底的青黑:“昨夜见你体冷发寒,竟不知你身弱已至此,杜晋就算是再糊涂,也该清醒清醒为娘子分担了。”
这还是杜老爷死后杜晋第一次说这样清醒的话,池心喜不自胜,不由得微微红了眼眶,但想到什么,赶忙提醒:
“若是想寻个活计,你莫要去前街,去后街逛逛也是可以的。”
前街不是赌坊就是酒楼,杜晋若是去了就像是屎壳郎扎进了粪堆,没两三天爬不出来。
杜晋说:“省得了。”
池心也不知道他这些话到底入不入心,只把心头的忧虑按下,回头见翠儿面有焦色地等着,这才把杜晋送出叫翠儿进来:“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这样焦急?”
翠儿进屋把门关上,这才道:“夫人。前院的那个曹公子刚才与我搭话了,他似乎还念着昨日的事,看起来满肚子坏水呢!”
翠儿虽然不是池心从娘家带过来的丫鬟,但这么长的时间与池心相处下来,已经全然站在池心这一边。
池心的脸色微微一变,想了想道:“且不怕他,我行得正、坐得端,是他主动来招惹我,我清清白白何须心虚?”
翠儿道:“夫人说得是,只是曹横这个王八蛋心思恶毒,口无遮拦,奴婢怕他为了那点肮脏的心思,到处说什么坏话,到时候让少爷知道了”
池心想了想,轻声道:“我昨天只与他见过一面,山上地处偏僻,不大有可能有人看见。况且我全首全尾地回来,什么东西都没掉,他空口白牙地污蔑不到我头上来。就算、就算他真不要脸面地散布谣言中伤我,我相信相公也不会信的……”
翠儿道:“夫人您心里有数就好。只是此时最好与少爷做个报备,以免日后有个误会……”
“不了。”池心摆了摆手:“他们两个人本就不对付,我何须用这点小事乱他心神?且等他找到谋生的活计再说吧。”
翠儿一叹:“夫人,您受苦了。”
少爷上辈子是修了多少的福,今生才能找到这样好的妻子。
————
此时杜晋来到魏姽的房间,待例行公事地看了看肚皮后,又道:
“你这几日经常闷在屋里不出门,这样对孩子对身体都不好。今日不如就出去转转,也好晒晒太阳。”
甄芜道:“相公说的是。今天我就多陪陪姐姐,寸步不离。”
杜晋抬眼,看日光下魏姽剔透的皮肤,内心一动。往日他不大爱来这里,却不知怎地,一来到这屋里便不想走了,看魏姽怎样都看不够。
他要亲近,甄芜推开他,手掌刚放在他的胸口,面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掩饰了下去:“快要吃饭了,姐姐还在外面等呢。”
杜晋摇头一笑:“怪不得我说你们情同姐妹,关键时刻我却也赶不上她。”
甄芜半真半假地说:“这话说得不假,日后若是你不在了,我可要带着她走。”
杜晋没在意,刮着她的鼻子道:“莫说玩笑。”
甄芜一笑。
是不是玩笑,他且等着看吧。
待把杜晋送出去,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她碰杜晋的胸膛,发现他身体已经气血两虚,恐怕是被酒气掏空了身体,且印堂发黑,寿命也不久了。
当初她来到杜家,最先看中的是杜晋的脸和身体,但长久地相处下来,发现池心对杜晋的痴情更加能让她“吃饱”,这种完全发自内心的真情比靠魅术而来的痴气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于是她就彻底住在了杜府,将池心当她长久的“药人”培养着,如今池心的身体被她吸食得十分虚弱,但痴气的质量却是不减反增,看来对杜晋已经情根深种。
她看出杜晋已经命不久矣,自己又勉强恢复,她再留在这里已是无益。倒不如趁此机会离开汴城,回到尊上身边,能看住王白,也能慢慢疗伤。
只是到底还是舍不得啊。
甄芜时男时女,心虽是隐峰的,但情却是所有人的,她好不容易才遇到池心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痴人,就这么放对方走她还有点舍不得,倒不如……带上对方一起走?
只是……池心对杜晋太过痴心,如此轻易地带走她,若对方还想着杜晋,虽痴气难得,但还让自己心里有些不痛快。
但若想让池心对杜晋死心,便难于上青天。池心连她这个“小妾”都容得下,还有什么容不下?
除非……除非先让杜晋对池心死心,池心绝了这情爱,自然会移情。
甄芜缓缓地眯起眼,所以有什么方法能让两人反目,断情绝爱?
她走到窗前,突然,感受到后门一道鬼祟的身影,她侧目一看,原来是曹横的小斯,小六子。小六子拿着一张纸,探头探脑地看向池心。
她微微一笑,露出恍然而又冰冷的神色:“姐姐,我终于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王白没看明白,甄芜是有情无义的。
上一章答案:魏姽
魏姽=未鬼=魅,我以为我已经剧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