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觊觎(小修)
汴城。
做工忙了一天的葛碧云扶着门框进屋,一抬眼就看到王银芝坐在梳妆镜前将匣子里的铜簪摔得噼里啪啦作响。
她不由得微拧了一下眉头,微微叹一口气。
自从把银芝找回来后,对方就一直和她住在一起。只是她每日起早贪黑地上工,银芝却以受到惊吓为由整日赖在家里。她虽然生气,但也不好把对方赶出去。
毕竟鸡精那件事过去了那么久,心里的再重的埋怨也早就淡了。况且王大成和王金下落不明,王白和王简和她离了心,她身边只剩下一个银芝。她独自一人在汴城,就算银芝什么都不干在她旁边做个伴儿也算是个安慰。
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个笑模样:“银芝啊,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不开心?”
王银芝一转头见她,破天荒地主动起身扶她:“娘,没人惹我生气,我气的是王白。”
“阿白?”葛碧云端水的动作一停:“她怎么了?她不是在村里吗,怎么惹到你了?”
王银芝哼了一声:“她是没惹到我。她是给咱家丢了大人了。我今天听隔壁杜家的丫鬟说,在梁城附近的那一伙山贼被抓了,您猜在哪儿?就在王白的家里!”
葛碧云吓了一跳:“山贼?还在阿白的家里?!那她”
“您听我说完啊。”王银芝不紧不慢地对着镜子插着铜簪:“山贼是抓到了,但是也被人发现她屋里藏了个男人!那男人和她同住一屋,同进同出,说是一个侠客来养伤,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道这两人有什么猫腻?”
葛碧云一听,又是气又是急,但在地上转了半天,半晌这脸上的气就消了,蔫蔫地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且不提阿白已经跟咱们分家了,就说先前出了那档子事,我这个当娘的以后还能不能被她认下都不一定,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去教训她呢?”
王银芝眼珠一转,走上前握住葛碧云的手:“娘,您是不能教训王白,但您得想着王简啊。王简老大不小了,和王白住在一起咱们是没话说,但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算什么事啊。”
葛碧云猛地回神,对啊。她教训不了王白,但她能管王简啊。毕竟王简对她还有点感情,她这个当母亲的怎么能眼睁睁地看自家的闺女平白没了清白?
这么想着,水舀一放,拉着王银芝就要走:“走,赶紧和我去李家村一趟。”
王银芝抿唇一笑,赶紧道:“娘,慢点,等我插完这支钗!”
这天,万里无云。
王简在屋里用王白削好的炭笔练字,窗外王白将井水倒入木盆,清凌凌的水珠在阳光下如同跳跃的珍珠。隐峰砍了两下柴,回头一看,王白并不白皙的脸上沾了一点水珠,流到尖细的下巴上。她微微垂眸,澄澈的眼里也有清凌凌的一点白。
隐峰内心一动,突然感到胸口一疼。他缓缓起身,觉得自己这几天的胸口疼得莫名其妙,难道是行森造成的内伤复发?
正失神时,大门突然被敲响。
王白放下水桶,出去开门。
一开门,就看到王银芝叉着腰看着她。
王白:“银芝?”
王银对她一笑,微微抬起下巴。
“王白,是不是没想到我们会突然回来?”
葛碧云在旁边道:“阿、阿白啊,娘这次来是来看看你。”
王白没说话。
“娘,别和她废话了。”王银芝不耐烦,干脆把王白推到一边挤了进去:“别挡在门口,让我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样的男人在家里!”
她刚挤得太过用力以至于踉跄了两下,刚一抬头就看到隐峰的脸。
顿时一顿。
葛碧云诧异地走进来:“银芝,你”
话音未落,就看见了隐峰的眼睛。隐峰狭长的眸子闪过妖异的光,微微一笑:“王姑娘,看来这就是伯母和令姐了……”
王白看到银芝痴迷的眼神,再看隐峰看似憨厚却得意的笑容,微微垂下眸子。
上辈子这个时候银芝并没有出现。当时的她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狼妖,银芝避之不及哪里会主动找她。隐峰只用一招就得到了她的心,哪里还用得着把别人找来。
这辈子不仅银芝来了,连母亲也过来了,不用想就知道又是隐峰的手段。想必不是用母亲来压她就是用银芝来激她。只是他不知道,亲情对她来说,以前是荒漠里的一瓢水,现在却是水缸边的一滴露。
想到这里,她缓缓关上了房门。
葛碧云和银芝客气一笑。
母女俩听隐峰讲述他的来历后,更是一反之前的态度,对他格外客气,话里话外都是敬重他劫富济贫、行善除恶的行为。
葛碧云道:“既然是赵公子受伤不得不借住在这里,那我也就放了心。有你在这里,想必没人敢欺负阿白了。”
隐峰道:“伯母这是哪里的话,赵某这段日子还要多谢王姑娘的照顾。”
王银芝捂着嘴一笑:“你既然救了她一命,她照顾你是应该的。只是王白是我妹妹,赵公子救了我妹妹我这个当姐姐的一点表示都没有也说不过去。”说着,看向葛碧云:“娘,我既然来了,就不能坐视不管。您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帮王白的忙,也顺便照顾赵公子几天。”
葛碧云先是一愣,接着点头:“对,你在这里也好。”
王白没说什么,只是抿直了嘴巴。
隐峰看向王白,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
于是王银芝“顺理成章”地住下来,银芝一转在汴城对隐峰鄙夷的态度,主动接下了照顾隐峰的活。不大的屋子住4个人,再加上一个男人,打地铺都不方便。隐峰只好住在外面的仓房里。
仓房雨天漏雨,晴天漏风,晚上蚊虫飞舞爬行,格外热闹。隐峰自然不会真住,但到底气闷。
住在王白家的这几天,银芝就像是变了个人,不仅改了脾气,对王白更是温柔以待、嘘寒问暖。还彻底改了习惯,洗衣做饭、端茶送水事事亲为,不仅王简看得惊奇,就连王白都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妖精附了身。
王银芝只道是自己突然懂事,想弥补王白也是想为她分担,若是真如此倒也情有可原。只是她对王白的态度可就让耐人寻味了。
这天,王白给王简倒温水洗脸,王银芝正好在院子里陪隐峰砍柴,看见热气从窗口飘了出来,眼珠一转赶紧跑了过去:
“阿白,这点活你交给我就行了,玩意烫到你怎么办?”
说着,把水盆抢了过来,但里面的温水一荡,瞬间溢了出来。银芝嘴巴一咧,张口就叫:“哎呦!”
话音未落,水盆就掉在了地上。
王简被吓了一跳,举着湿淋淋的手说不出一句话。
隐峰走过来,先是看了王白一眼,再看向银芝,皱眉问:“这是怎么了?”
银芝一笑:“没什么,就是三妹她不小心……”
王简刚想说话,王白就拉住了她,然后把水盆端起来。
隐峰叹了一口气:“可能是王姑娘太着急吧。我那里还有一点伤药,银芝,我带你去涂一下。”
银芝勾了勾嘴角,看了王白一眼握着手腕走了。
隐峰也回头看了王白一眼,看她半张脸都隐藏在黑暗里,不由得生出一点隐秘的兴奋。
王白,嫉妒吗?生气吗?那就对了。他就不信在这样明显的刺激下,王白还会和他漠然以对?
王简抬起头,小心地看向王白:“三姐,刚才明明是大姐她……”
王白道:“我都知道。”
王简不解:“三姐都知道?那三姐不生气吗?我看赵大哥都误会你了”
王白道:“不值得,不生气。”
王简似懂非懂,不知道这个“不值得”到底指的是谁。
王白看向王银芝的背影。她倒是不在意银芝的针对,她担心的是如果王银芝再这样陷下去,届时隐峰消失了银芝若还要像找行森一样去找,那可就要了葛碧云的命了。
晚上,王白将银芝叫醒。
银芝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她坐在床头,面容木然不由得骇了一跳:“要死啊!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
王白道:“我有话跟你说。”
银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懒散地坐起来:“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这几天看我天天和赵公子黏在一起,心里不舒服想让我离赵公子远点嘛,怎么,你吃醋了?”
此时月朗星稀,空气一时安静,连外面的虫鸣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王白收回在木窗上的视线,摇了摇头:“你不该喜欢他。”
“妹妹这说的哪儿的话?”银芝掀开眼皮看她:“我什么时候说喜欢赵公子了?”
王白沉默地看着她。
看王白沉默执拗的侧脸,王银芝这才明白自己的软刀子对这块硬木头没用,于是干脆承认:
“我喜欢他怎么了?难不成因为是你先救下的他,所以就不想让我接近吧。王白啊王白,我从前也没见你这么自私啊。”
王白道:“他很快就会走。”
“那就让他留下来。”王银芝有些不耐烦,扯起被子就要睡觉:“王白,你要是嫉妒我就直接说。莫要做出这清高模样。你不就是觉得这几天赵公子和我走得近所以拈酸吃醋了吗?”
王白道:“不是。”
王银芝冷笑了一声:“嘴硬。”看她还坐在这里不动,就要把她推下去:“怎么还不走?我知道了,想着今天我拿温水诬赖你的事吧。”
她挑了挑眉梢:“我以前就说你是个榆木脑袋,你还不承认。那抢男人不就是得用点心眼嘛,女人要是不用点心机怎么能栓牢男人的心?况且被烫伤的是我,又不是你,跑到这里装什么可怜。”
她翻过身,撇了撇嘴:“好男人放在你屋里好几天你都不下手,这个时候反倒是后悔了。我告诉你,这几天你别来碍眼,否则下次那热水我就直接泼你身上了!”
王白沉默了一会:“好吧。”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王银芝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听了她的话还是认命了?
不过一个傻丫头,还是一个对情没开过窍的傻丫头能翻出什么风浪?
想到自己用一点温水就得到了赵峰的浓情蜜意,王银芝得意地勾起嘴角:“赶紧回你的屋去,明早我还得起来给赵公子熬粥呢。”
门外,隐峰收回法力,听到两人谈话微微安了心。
王白能深夜找她姐姐谈话,就证明她内心也是有起伏的,如果他再添一把火,想必王白定会控制不住自己主动向他表明心计。
想到这里,他又暗暗有了计划。既然王白看不得他和王银芝亲密,那他就和那个女人再亲密一些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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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银芝赖着不走,王白大可以冷眼看对方每日和隐峰虚情假意在她面前做戏,但她和银芝和恩怨与隐峰的恩怨不同,一码归一码。当初她不能看葛碧云与鸡精相争,如今就不能看银芝又一次深陷情障。
虽说王银芝不听劝告,但这并不代表王白拿她没办法。
一早,隐峰说要上山打猎,准备给王银芝熬点汤补补,多谢她这几天的照顾。
王白不知道隐峰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他不在正好。
中午的时候,艳阳高照。
王银芝坐在院里喝茶,看王白收拾院子。隐峰不在她自然不必装模作样。
王简帮王白拔角落的草,看王银芝坐在旁边歇息,有些愤愤不平,但王简不是个外向的性子,只能默默地跟着王白收拾。
王白从破旧的仓房里掏出一大堆东西,灰尘扬了出来。
王银芝喝了一嘴的土,呸了两口:“王白!你弄什么呢?”
王白把东西整理出来,道:“收拾以前的人留下的东西。”她仔细地把东西整理好,放到一个小盒子里。
王银芝打眼一看,王白收拾的不过是几块破布头,还有几个已经断掉的绣绷,唯一显眼的就是手里拿着刀一只已经脏得发黑的红色绣花鞋。
王白把灰掸了,仔仔细细地和绣绷放在一起。
不知为何,一看见那只绣花鞋,王银芝莫名地不寒而栗。
“你留着它做什么,这里以前住的人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放在这里晦气得很,还不快点把它扔掉。”
王白摇了摇头:“这个不能扔。”
她抬起头,看向王银芝:“这些都是上一任房主的。我听李家村的村长说,这里以前住的是一位老妇人。她年幼丧父,未婚丧母。好不容易在李家村找了一个依靠,却没想到相公也是个靠不住的。没两年就有了二心,和隔壁的寡妇在外面成了家。她辛辛苦苦把儿女拉扯长大,但是她身患重病,被子女抛弃,扔在了这座小屋内。挣扎了不到半年,就死在这座房子里了。”
王银芝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主屋。
王白摸了摸绣花鞋上已经开线的绣花,接着道:“在她死之前还紧紧地抱着这双鞋子——因为这双鞋是她和相公成婚那天穿的。她死后儿女不给她收尸,还是李家村的村民发现,找个席子把她卷起来埋了。这鞋子当时就在她的手里,村里人怕红鞋下葬不吉利,于是想尽办法要把她的手掰开,但她的手却僵硬无比,村里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抢下来一只,想要随手烧了。却在一转身就发现不见了。”
“我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就看见这只鞋,想到也许是那位妇人的——她生前就不喜别人靠近她的院子,死后就更不能看别人扔她的东西了,所以我得收起来。”
王白难得说了这么多的话。说话一如既往地缓慢,但这种不紧不慢带出来的平淡,却如同无孔不入的寒风,让人从骨子里渗出来悚然。
王银芝被王白说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怕她做什么?但想起鸡精那件事才刚过去没多久,她心下一跳,讪讪地止住了话头。
“那你也别在我眼前弄这些,晦气!”
说着,缓缓站起身就要迈过去。
“快要到她的忌日了。”王白缓缓地道:“既然借住在这里,就该守她的规矩。我想在她忌日的时候烧给她,在那之前必须要好好保存。”
王白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向王银芝:“银芝,你也要小心,不要碰坏她的东西。”
王银芝被她看着,后背莫名一凉。
一个踉跄从绣花鞋上踩了过去,不由得头皮一炸蹦了起来,赶紧一退三尺选:“那你赶紧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她捂住鼻子:“晦气得很,真是碍眼。”
中午,隐峰回来。随意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并不在意。他出去当然不是真的打猎,这几天胸口经常作痛,在王白面前他无法光明正大地养伤,因此这种外出的时候正是疗伤的好时机。
随手将用法力打死的兔子扔在地上,一抬眼见王银芝躲在房里不出来,不由得疑惑,走到王白面前问:“王姑娘,银芝怎么了?是否是身体有恙,怎么中午了还不出来?”
王白道:“许是身体不舒服。”
隐峰把兔子给她:“那正好,这只兔子就炖了补补身体。阿白……”他对着王白微微一笑:“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等赵某的伤好了,定会找机会报答你。”
他声音低沉,表情诚恳。任哪个姑娘都逃不过他狭长的眸光。
对付女人,他最知道欲擒故纵、软硬皆施的道理。
王白这几天受了他的冷落,心中定然不平。此时他微微给她一点温柔,想必她会如获至宝。
王白拎起兔子,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厨房。
隐峰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距离山贼的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愈发的焦躁,每日在王白到底喜没喜欢上他患得患失。理智告诉他,王白即使再木讷,现在也应该对他有所反应。但是感情上,他感受不到王白对他明显的爱意。
若是重缘,若是重缘看见他接近另一个女人,定然会咬着唇又爱又恨地看着他,定然不会这样……
他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又是一痛。隐峰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该死的行森,伤他这么深,以至于他的内伤到现在还没有痊愈。若是等王白的情劫过了,自己定要把对方揪出来,让对方亲眼看到他和重缘恩爱再被他挫骨扬灰!
隐峰本想着设计个意外和王银芝靠近再刺激一下,哪像到王银芝今天一整天都闷在屋里,这事只能作罢。
这一顿饭王白和王简吃得满足,王银芝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她躺在房里唯一的床上,感觉僵硬的木板垫在后背,眼前是破旧的床围。
那个老太太在死之前是不是也躺在这张床上?
是不是也看过同样的床围?
她在死之前甘心咽下最后一口气吗?在地府里还惦记着她那些破烂东西吗?
最重要的是,剩下的那一只绣花鞋,对方还要吗?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耳边响起王白的话,一会眼前出现那双绣花鞋。夜深人静,实在坚持不住刚有点睡意,突然觉得脊背一寒。
她下意识地睁开眼向后看去,身后空无一物。
王银芝松了一口气,暗骂自己是多想。刚一回头,突然头皮一炸,猛地僵在了床上。
原来她的枕边,放了一只绣花鞋。
那绣花鞋颜色发黑,只有鞋尖露出一点红,却散发着无比清晰的臭味,和王银芝脸贴着脸,差一点就挨到了她的鼻子。
王银芝心脏一顿,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刚想大喊,眼睛一眨却发现床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她慌张地去摸,只能摸到粗硬的枕头。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一人粗。重的呼吸声,王银芝瞪大眼,难道是她眼花了?
她揉了揉眼睛,慌张地缩在墙角,一夜无眠。
第二天,她顶着一双黑眼圈出来,看王白在做饭,也不急着抢活干了,凑过去犹豫地问:
“阿白,你昨天说的那个老太太的事,是真的是假的?”
王白道:“是村长说的,我不知。”
“哦……”那也许是假的,王银芝想。看着院子里金灿灿的阳光,心里好受了些许。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天看花了眼也说不定呢。
这么想着,回头看隐峰正在打水,赶紧过去帮忙。
隐峰回头看王白在烧火,脸上沾了些许炉灰,于是把水桶放下:“银芝,辛苦了。”
王银芝刚想说不辛苦,却见隐峰已经向王白走过去了,不由得气闷。刚想把水桶扔下,一低头突然见水底一阵荡漾,像是有什么在翻涌。王银芝下意识地靠近查看,却猛地见一张黄色纸人对她咧开嘴微笑。
她头皮一炸,一个激灵栽倒在地。
隐峰赶紧扶起她,“水、水里有东西!”说着,往他怀里挤去。
隐峰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不由得眉头一皱。他虽然有利用王银芝刺激王白的心思,但这几天他发现王银芝是个能装模作样的,而且比他还会用苦肉计,还黏人得紧,不仅让他没有机会接近王白,连让他暗地疗伤的时间都没有。
若是看对方有用,他倒是能暂且忍一忍,但事到如今王白没有明显反应,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刚想把她推开,但见王白看过来又把她拥进怀里:“莫怕,桶里什么都没有。”
隐峰的安慰并不能让王银芝好过,她心有余悸勉强一笑。
这夜,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
王银芝好不容易入睡,突然被雷声震醒。
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黑影坐在床边,顿时吓得瞠目结舌:“谁、谁?!”
黑影回头,声音很是熟悉:“银芝。”
原来是王白,王银芝大松了一口气,接着就是滔天的怒气涌了出来:“王白!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你要死啊?!”
王白道:“今天是房主的忌日,我想给她烧东西,但是一只鞋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就找不到。”王银芝有些不耐烦:“来我房里装神弄鬼干什么?”
王白微微抬起手:“但是我在你的脚上看见了它。”
……
轰隆一声,天际猛地出现一道炸雷,一瞬间的光亮中,王白毫无表情的侧脸分割了阴阳,成了最不寒而栗的利器。
王银芝抖着唇看向自己的右脚,上面一只绣花鞋十分显眼,又看了看王白无比木然的双眼,嘴唇抖了半晌,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眼珠一翻顿时晕了过去。
窗棂被雨打得噼啪作响,王白给王银芝盖好被子,拿上一只绣花鞋随手扔进了角落里。
这个房子里当然没有什么老妇人,它只是村长以前的仓房罢了。编这个故事不仅是为了吓唬王银芝,也是让对方知难而退。
也许以后,雨夜的这一幕会永远留在对方的记忆力,王银芝也再不敢来找她的麻烦了。
王白难得叹一口气。
若是以前,她什么都不怕,术法都不懂,用一把砍柴刀就能将王银芝赶出去。
但是此时的她,学会了很多的术法,读了更多的书,做事反而更加谨慎了。为了使计划影响得更加长远,也为了不打草惊蛇,做一件事就要在心里演算无数遍。但因此也似乎成长了许多。
推开院门,看仓房里空无一人。
不知道隐峰和魅魔又在商量什么事。她困于灵力波动无法探听,但她知道这都是暂时的。
王白伸出手,接住冰凉的雨滴。
她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对上隐峰,用自己真正的力量,堂堂正正地打败他。
————
第二天一早,王银芝甚至早饭都没吃,就想要回汴城。
隐峰很是意外,但看王白一脸平淡,王银芝嘴巴抿得死紧的状况,只得压下疑惑。
临走前,王白把王简也送上了马车。
王简知道王白要把她送到葛碧云的身边去,因此神情落寞隐忍着没哭。
王白低声道:“我已经和娘讲好了,这次让你去汴城,是要送你去上学。”
王简红着眼眶看着她,王白摸了摸王简的头:“阿简,你不能以后只依赖我。是非曲直、善恶公道,你必须要自己分辨。读书,能帮助你掌握道理。”
“可是娘曾经说过,读书只有家里的男孩子才有资格……”
王白道:“男子女子都一样。但你学得晚,要付出比他们更多的努力。阿简,你……”她看着王简,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快些长大吧……”
王简哽咽地点头:“那三姐,你要经常来看我。”
王白一个荷包放在她手心里,用力握了握:“这是我给你做的荷包,无论何时都要带在身上。记住了?”
王简力点头:“记住了。”
“莫要耽误时间了,还不赶快……”王银芝有些不耐烦,一看见王白的脸突然想起什么,剩下的话马上咽回了肚子里:“阿、阿白,你们也别太伤心。汴城离这里近得很,有时间来家里玩啊!”
王白看向王银芝:“麻烦你了。”
王银芝最怕她的脸,一看见王白木然的脸就想起晚上她那副鬼魅的表情,赶紧让车夫甩起鞭子:“不、不用送了!”
看着马车消失在山路上,王白的衣袂翩飞。她转过头,准备回家。
但一转头,就看到隐峰直直地看着自己,她莫名。
隐峰收回视线。
他此时应该恼恨计划的失败,但是看到王白和王简的分别的神情,突然内心一空,什么恼恨都没有了。
暗道只是看到人类分别而已,他为何也会感到内心酸涩?暗嗤了一口气,人性这东西,若真出现在他身上还真是无稽之谈。看来他真是装人装久了,久到自己都快信了。
回去的路上,王白碰见了李泗,李泗见到她就打招呼:“阿白啊,这么早出来干什么啊,城里有位老板想吃点咱们山里的野菜,你那里还有没有啊。”
王白道:“还有一点。李大哥,下午我给你送过去。”
李泗一笑:“不用这么急,你守时我是最知道的。”说着,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这是这次的订金,剩下的钱我下午一起给你。”
王白摇头:“我不收订金的。一起付就好了。”
李泗道:“那怎么能成啊,万一那老板反悔了岂不是让你白跑一趟。”
说着,抬起王白的手腕,就要把铜板塞到她手心里。只是手还没碰到王白的袖口,突然脸色一变,惨然一叫。
“我的手!!疼死我了,我的手啊!”
王白一惊,转头一看原来是隐峰。他眉目狰狞,死死地握住李泗的手,几乎将李泗的手拧成两截。
李泗在李家村并不富裕,上有父母下有弟妹,一家五口就靠这双手活着,若是真出了事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吃多少苦。
王白心中一怒,刚把手放在柴刀上,隐峰突然变了面孔,对李泗道:“这位兄台,是赵某对不住。刚才远远看着,见你和阿白撕扯,竟以为你是心怀不轨之人,情急之下出了手,还请兄台原谅。”
李泗的手无力地耷拉着,明明额上已经大汗淋漓,青筋爆出,但还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摆了摆:“没事没事,知道是误会就好、误会就好。”
隐峰一脸愧疚:“我本该带兄台去看伤,但是……”
李泗赶紧道:“不用不用。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赵兄弟你啊,为了劫富济贫受了不少伤,我哪能拿你的钱呢,这点伤我回去养养就好了。”
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王白:“我们村里人没那么多讲究,我和王白相识很久了,也就忘了礼数,这次冒犯实在是对不住。阿……王姑娘,你别介意,我下次会注意的。”
说完,呲牙咧嘴挤出个笑。
王白把唇抿得直直的,她的手在柴刀上握了又握,最后咬着牙道:
“我没事李大哥。你先回去。下午我把东西送过去。你放心,以后你该得的早晚会得到。”
比如一条胳膊。
李泗捂着手臂走了,王白目送他回去,然后面色如常地道:“回家吧。”
她大步流星,反倒是隐峰顿在原地。他刚刚是怎么了,为何突然生出如此大的怒气?仅仅是看那个人碰了王白一下就想把对方大卸八块?
难道这就是……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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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隐峰刚来的时候,就查到了王白的人际关系,因此对在她身边的三个男人格外敌对,她不想打草惊蛇于是一切如常以对,想到这几人没有性命之虞就可以。
但通过李泗这件事,王白发现即使她与所有人再正常地相处,在隐峰眼里只要是男人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情劫对象,因此他们都会遭到隐峰的毒手。
这让她不由得想到了李尘眠。
为了不引起隐峰的怀疑,也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对李尘眠的态度一切如常。退一步说,即使“不如常”她也没觉得自己和李尘眠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不对劲的。
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自己当初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对的,李尘眠真的是她的情劫对象吗?
根据上辈子的记忆,隐峰知道李尘眠是她的情劫对象后,已经得到了她的心因此也就忽略了李尘眠。但是这辈子,隐峰会像上辈子一样忽略对方吗,还是如同刚才一样,杀了李尘眠以绝后患?
她这几日隐约知道李尘眠的身体并无大碍,李家周围也没有出现什么人……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怔。
她想到上一次见到李尘眠的时候,李夫人的异样,还有李夫人说他们家里多出来了一个叫“小珍”女子……
小珍?这人到底是魔还是人?
王白突然意识到,李尘眠和别的男人有些不一样,他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他的美、美色也是可以招来魅魔的觊觎的啊?!
天晴时,表姐祝柔和郑源搬回了郑家。这场几乎快半年的家庭拉锯战终于降下了帷幕,以郑家二老认输为终。
王白主动帮表姐搬家,搬东西的时候,看李家大门紧闭,微微皱了皱眉。
刚把东西卸下,旁边的大门一响,从里面走出一个婀娜的白色身影来。
一看见白色的衣服,王白下意识地就想到上辈子在院子里看到的隐峰的“未婚妻”,她虽然双眼被熏瞎,但还朦朦胧胧看到个光亮。那道白色的影子在风中飘荡,让王白记得十分深刻。
“你就是王姑娘吧。”
这人一开口,王白就确认,不是她。
那个白衣女子说话清冷,有如天上的谪仙,不是眼前这样的魅惑?
王白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人说话时,自己内心莫名发痒。
王白道:“你找我?”
白衣女子一笑:“不是我找你。是尘眠找你。”
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本书:“听说你以前经常找他借书。他想着你无处学习也就借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有我在身边,再与王姑娘来往那就有点不妥了。”
把几本书随意扔在王白的箱子上面:“这几本是他送给你的。往后你若是想看书,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不小:“榆木脑袋,读再多的书有什么用……”
王白抬眼,透过缝隙看到李尘眠站在院子里,青色的衣衫在阳光下有如碧波。他甚至没有抬过一次眼,径直看向那个白衣女子,澄澈的眸光恍惚有了温柔的色彩。
王白看小珍的背影,绰约多姿,肤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除了体态太过轻盈外并无半点非人的样子。
她看了一会,直到李家关上大门,这才看向箱子上的书,微微垂下了眸子
郑家的丫鬟窃窃私语,暗笑王白终于和这位小珍姑娘见了面。自从前几天这小珍姑娘被李家人救起来之后,就一直视若珍宝,李家上下无一不喜欢她。而王白和李尘眠相亲未果的事整个李家村的人都知道,如今两人见了面,明枪暗箭还真有好戏看。
只可惜王白是个榆木脑袋,人家小珍姑娘说得那么明白,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懂。
片刻,祝柔抱着小孩出来,看王白不说话有些意外:“阿白,怎么了?脸色怎么有些难看?”
王白摇头:“没有。”
祝柔一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还能瞒得了我?”又以为她这个轴性子又在自己钻牛角尖,所以并没有在意,让她进屋:“我这次回来,把你放在我这里的东西都带回来了。你看看你有什么东西要拿回去的?”
自从王家被曹员外家给收了,里面的东西就都被带了出来。王白没什么行李,唯一值钱的可能就是李尘眠给她的几本书和……
王白打开箱子,看见里面的两盏灯,顿时一愣。
“这灯倒是漂亮。”
祝柔蹲在她身边:“做工很是寻常,但这上面的画作可是精湛呢。”祝柔一笑:“这样的灯在汴城买不到,所以是谁送你的?”
十里八乡,能画出如此传神的画,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祝柔这是明知故问。
王白把箱子抱起来,道:“表姐,我先拿走了。”
祝柔捂着嘴一笑:“拿走也好。别人给的东西藏在我这里可就可惜了。”
王白抱着东西,没有回家,反倒是来到了后山脚下。
向上走就是道观,为了不暴露莫得的存在,王白当然不会上去。
在山脚就足够了。用柴刀在地上挖出个坑,她把箱子放进去。刚想填土,莫名地就停了手。把纸灯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她见远处天色渐晚,用火折子点燃后看着脚下的光圈抿着唇不说话。
这两盏灯,一次是自己初见李尘眠时对方送的,一次是自己初学道术之后对方送的。
王白一直把它们小心地保存在床底下,王家房子被收走后怕被隐峰发现,因此一直放在表姐家。
如今如今……王白的眸光闪了闪。
如今对方的竹屋里已经有了亲近的女子,她在无法分辨对方是人是魔的情况下,如果擅自上门指认,恐怕不仅会碰一鼻子灰,还会让所有人陷入难堪。
所以该埋了它,还是该留下来,对她来说是一道难题。这道题她即使花费十倍的时间恐怕都无法解答。
晚霞渐暗,天色已深。纸灯愈发地明亮,王白正要起身的时候,突然感觉袖口被一扯,一低头,却看见一只小小的黄符纸人拉着她的袖口。
王白一愣,接着微喜:“师父?!”
那小纸人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看到她手中的纸灯,再看了看地上的坑,突然不动了。
沉默中,王白莫名地不寒而栗,赶紧把纸灯放到一边:“师父,你过来没有人发现吗?”
小纸人摇了摇头,指了指嘴巴指了指身体,表示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且这纸人上面的灵力低微不会有“人”或者魔发现。
王白松了一口气,纸人对她伸出了手,王白也学着它的样子伸出了手。
纸人对着她的手心轻轻地打了三下,王白马上低声道:“你是想让我三更上山吗?但是我现在走不开。有‘人’盯着我。”
纸人摇了摇头,又打了她三下。
王白即使想得再久,也猜不透它的意思。纸人微微弯下了腰,王白莫名有种莫得在自己眼前叹气的错觉,不由得忍俊不禁。
纸人干脆在地上写字,片刻写了一个修字。
王白明白过来:“我时刻想着修炼。只是现在时刻被人监视,无法操纵法力。”
纸人在地上走了两步,像是一个背着手对学生无可奈何的夫子,半晌在地上又写上两个字:“时机”。
有些时候,修炼不到位不是努力不够,而是时机未到。修炼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也许不是王白的原因,只是她的机缘未到罢了。
王白明白过来,喃喃道:“我不想等什么机缘了,即使用最简单的傀儡术我也要反击。坏蛋已经主动伤害我身边的人了……”
话音一落,她突然下定了决心。
无论对方是人是魔,她都不能无的猜测。与其坐以待毙,她不如主动探查。
一瞬间,她看向了地面那个小巧的纸人。
“师父,我可以借你的纸人一用吗?”
纸人:!?——
作者有话说:隐峰:她怎么还不嫉妒?
王白:让我给你示范师范什么叫真正的嫉妒(埋灯笼)
纸人:打你三下是要你快些修炼去救命!
————
有人问情蛊,我用现代话解释一遍吧:
情蛊有两个考核标准,对心和对身。
1、心灵上,考核标准是唯心的。情蛊不会分辨前世今生,只能判断宿主的心。若隐峰变心了,那就会遭受反噬。上辈子他相安无事,是因为他爱的一直就是重缘,王白相当于替身,所以他认定自己没有背叛,这才没有遭到反噬。但这辈子他发现了王白和重缘的不同,王白在他眼里和重缘变成了两个人,情蛊感受到他心神的震颤,判断他移情,所以对他进行惩罚。
2、身体上的判断是唯物的,这个不是隐峰说自己没有背叛就有用。
第32章 贪婪(大修)
王白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莫得的纸人内。
有莫得灵力的残存,王白控制这张小小的纸人游刃有余,恐怕把它藏在隐峰的脚底对方都不会发现。
小纸人对王白拜了一拜,向草丛里一钻立刻没了身影。
王白掏出三根香插在地上,缓缓闭上了眼。一瞬间,视角调换。眼前的景象从高耸的古树变成需要仰头才能看清的花草。
她控制着纸人向李家村跑去。纸人的腿虽然短,但身量轻且有灵力加持,片刻就来到了李家村。此时李家大门紧闭,门前干干净净,只有新洒上的月光。
王白顿了一下,从门缝里挤了进去。一进屋,就看到厅堂昏暗,明明是刚用完晚饭的时候,但整个李家却格外冷寂,一丝烟火气也没有。
王白顺着墙角跑向内院,发现只有李尘眠的那间小木屋的烛光亮着,她停住了脚步,看李尘眠的身影落在木窗上,想了一下才从窗缝里飘了进去。
一进屋,就看到李尘眠坐在桌前读书,眉目疏朗,神情静谧。
看起来不像是被魅惑的样子。难道是她想多了?王白跳了下去,爬到了他那一大摞的书架上。
烛光昏黄,王白偷看,勉强看到他拿着的书上面写的四个大字:《竹房秘事》
王白总觉得这四个字很眼熟,仔细一想在才想起来,这本书根本不是什么学问书,而是一本话本。王白在表姐那里看过。
她虽没上过学,但还是开过蒙的。祝柔小时还是地主家的千金,读书自然不成问题。对方见王白想读书但家里不肯出钱,于是十分耐心地教她识字。那时王白就在那一大摞书本里看到过这本书。竹房里能有什么秘事,她好奇问时,祝柔却突然红了脸,少女心事、惊慌娇羞全都浮现在了脸上。
王白不解,之后才听祝柔含含糊糊地说,这是一本话本。讲的是男欢女爱,郎情妾意的故事。
世面上讲述男女情爱的话本不计其数,这本书如此受欢迎,还是因为它讲了一个荡气回肠的书生和女鬼的故事。传闻在一百年前有个书生,这书生正欲赶考,在进京之前租下了一间竹屋专心学习。书生不仅读书用功,而且长得清隽,在附近游荡的女鬼见了心生欢喜,附在他的笔墨纸砚之上,夜夜偷看他读书写字。本想着只见他就好,却不慎暴露。书生却不惊,对女鬼一见如故,两人成就一段凄美爱情的故事。
王白暗道,李尘眠看起来十分正经、老气横秋,却没想到也会看这种故事。
似乎看够了书,他拿着书突然站了起来。
王白将自己几乎蜷成了纸团,从书摞后跳到地上跟在他的脚后。
李尘眠青色的衣袍像是轻撞岸边的湖水,在王白眼前交叠重合。他站在一排书架前,缓缓将书本塞了进去。
原来是整理书架,王白仔细观察他,并不能从他的脸上探查出什么来。难道是自己猜测了?李家并没有被魅魔盯上?
王白正打算转身去找那个“小珍”时,房门突然一响,有人进来了。
王白一惊,这人的脚步如此轻悄,她竟然没发现。
正想着往哪里躲时,李尘眠被这声音也吓到,指尖一松“砰”地一声,《竹屋秘事》就落在了王白的身上。
王白被压扁,眼前是一片昏暗。
接着,听到有柔柔的声音传来:“李公子,这么晚了还不睡觉用功读书呢?”
书本被捡起来,随意地扔在了桌上,王白就被压在了两本书之间。
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并不影响她听到两人的谈话。
甄芜端着一碗汤药,视线也就在他桌子上的一摞书上一扫而过,轻柔地笑笑:“伯母说你现在身体好不容易大好,就别再贪黑读书了。”
李尘眠转过身来,视线涣散,仿佛戏台上精致的人偶。
甄芜痴迷地看着李尘眠的脸,待视线落在他的双眼上时,立刻没了兴致。
暗叹一声,这样雪胎梅骨的男子为何不能对她倾心,要想得到他还必须要用法术,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不过得不到他的心,还可以得到他的人。
想到这里,缓缓上前,把手缓缓放在李尘眠的领口:“这样吧,不如小珍伺候你睡下,明日再读如何?”
李尘眠的视线低垂,木然的眼神里像是藏着一片深渊,深不见底。
王白听不见声响,用力地把自己挤出了书摞,一转头就看见小珍柔若无骨地依靠在李尘眠的身上,她顿时一愣,视线猛地低垂,看了一眼桌上的书画,又马上抬了起来。
甄芜的手顺着李尘眠的领口向下,刚要伸到他的怀里去,突然脸色一变,不满地嘀咕了一声:“怎么这个时候叫我?”
说完,视线不甘地在李尘眠的脸上转了又转,咬着牙走了出去。
王白赶紧飘在地上,沾在小珍的鞋底上。微微回头,看李尘眠还是低垂着视线,月光像是在他的肩头洒了银霜。对方的长睫一颤,她内心一动,莫名有种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收回心神,将自己牢牢地贴在小珍的脚底,王白被带出了门外。
天空不见一丝星光,李家的院子空荡冷寂,小珍顿了一下,在原地一个飞跃,瞬间画作一团黑雾飞出了李家。
王白一惊,她猜得没错,这个“小珍”果然有问题。
细雨迷蒙,黑雾在李家村的上空盘旋了片刻,箭射向西方,王白一看,这不是去往她家的后山又是哪里?
离得很远,就看到隐峰站在山顶之上,遥遥地射来视线。
小珍一个旋身披上黑袍,跪倒在地:“尊上。”
“甄芜。”隐峰垂眸看她:“为何姗姗来迟?”
王白一惊,果然是甄芜!
甄芜赶紧道:“属下被一些私事耽误了时间……”
隐峰眯起眼,冷哼了一声:“你身形不稳,莫不成是陷在李尘眠那里乐不思蜀了?”
甄芜脸色一变,勉强笑道:“回尊上,哪有的事”
隐峰想着还有要事要办,不与她多说这个,背过双手看着远处王白家的一盏灯火,眯起眼:“王白去帮她表姐搬家,今晚不回来。趁此时我与你有事交代——本尊打算去一趟地界,把寿元谱夺过来。这段时间你要化作我的模样,看住王白。”
这下不仅是王白,就连甄芜也是一惊:“您要去地界?”
甄芜下意识地抬起头:“可是地界凶险异常,以您以前的修为来去如履平地,只是现在您不仅身受重伤,还有可能会惊动”
“本尊当然知道。”隐峰的脸色不好看,“只是王白虽然木讷,但心思也难琢磨。这几日我在她身上用尽了各种办法,但她似乎没有明确心动的表现。这让本尊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早已心有所属”
隐峰越说语气越沉,到最后已经隐隐含着杀气。
如果王白此时对他情有独钟,他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必在意那个情劫的男人是谁,然而王白的表现实在太过平淡,这就让他无法释怀,必须要找出对方斩草除根。
甄芜面色复杂,眼神闪烁:“所以您还是为了重缘……”
隐峰没有听出来她语气的不对劲,缓缓抬起了头:“对,为了重缘本尊在所不惜。况且行森不知道藏在哪里,本尊怀疑他可能是藏在暗处想做那黄雀,随时给本尊致命一击。为了不再在人间过长逗留,本尊必须要冒这一次险。”
在行森和慰生来之前,他必须要斩断王白的情思。把那个和王白一起渡情劫的男人找出来。
甄芜赶紧道:“尊上!请您三思!”她想了又想,万分不情愿地提出一个主意:“若您……真想尽快得到王白的心,大可以用法术迷惑她……”
隐峰猛地一皱眉,用法术?那岂不是堕入魅魔之流?他一届魔尊怎能用法术得到一个女子的心?滑天下之大稽!
“你以为本尊和你一样,只会用法术迷惑人心吗?”
甄芜马上解释:“属下不敢。只是以您现在的伤势去地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况且地界与天界沆瀣一气,若您如此轻易地闯入,恐怕会打草惊蛇啊,倒不如慢慢想办法,尊上无论是相貌还是实力,都是万中无一,王白动心只是早晚的事。”
隐峰顿了一下。听甄芜这么提醒,倒真让他忌惮起来。他并不是怕天上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人,而是怕慰生找上门来。毕竟重缘在天上做仙子的时候,就和慰生不清不楚,下凡之后慰生又因为重缘的求情而放了他和行森。
若慰生真的看见了王白,那免不了王白有可能会为慰生牵动心神。况且还有一个行森下落不明隐在暗处,若他打草惊蛇岂不是会前有狼后有虎?
可是若是想找一个能得到寿元谱而又不惊动旁人的法子实在是太难……
这么想着,隐峰随意一瞥,突然看到甄芜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内心一动,看着甄芜缓缓眯起眼。
看样子甄芜似乎知道些什么。
“你跪得够久了,起来吧……”隐峰第一次主动扶起甄芜,语气变轻:“我知道你身为下属关心我这个尊上。只是有些事本尊不得不做。这不仅是关乎是否能得到重缘,还关乎我是否能在天界与妖界之间占得上风。当初我屠了行森半个妖界,但他也用半个城的人命困本尊半月,这口气时至今日还如鲠在喉,此仇非报不可。而且本尊相信,以慰生对重缘的执着,早晚会冲破禁令降下凡间,若本尊能提前知道王白的劫难,事先做好准备,定然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甄芜想了又想,半晌一咬牙:“尊上,其实要想得到寿元谱,大可不必去地界以身犯险,还可以、还可以……让人把寿元谱带上来。”
隐峰眼前一亮,他就知道甄芜有办法:“甄芜,你可是在地界有相熟之人?”
甄芜犹豫了一下,道:“属下在人界行走多年,自然有相熟之人,这些人死后在地界有的做了亡魂,有的做了鬼差,这么多年下来倒也攒下了两三分情分。若是让对方把寿元谱拿上来,瞧上一瞧,想来也是无大碍的。”
隐峰大喜,赶紧让甄芜把那个鬼差带上来。
甄芜道:“属下遵命。只是尊上,那个鬼差并不知道属下在您的手下做事。况且您的威名在外,属下怕他认出您来,所以请您……暂且回避。”
隐峰眯起眼,一甩袖子隐去了身形。
待隐峰消失后,甄芜割下自己一缕头发,在地上画了一道符,引燃发丝,片刻这篇空气上隐隐冒出了黑烟,蜿蜒飘荡。
她低声呼唤:“蓝檀,出来吧。”
一瞬间,符咒中央若有似无地出现了一道裂缝,一只如常人两倍大的手狠狠地扒在地上,接着是一颗小巧的头颅,还有微短的大腿。这鬼差披着黑袍,身前一个白底黑字的“差”字,头戴高帽,身量矮小,只有一双手大得出奇,一抬眼面目普通,只有两颗牙格外尖利,微微探出下唇。
鬼差蓝檀对着甄芜挤眉弄眼一笑:“老相好,几日不见你身形轻了少许啊,可是醉倒在哪位美人身上,被人吸干了精气?”
蓝檀所说的“美人”并不泛指女子,也有男子。魅魔以“痴”为生,天下痴男怨女无数,她为了吸食痴气并不拘泥于形体,也无从谈起男女,只是到底男人的色欲来得比女子直白,为了省事也就常以女子形态现身迷惑男人。
蓝檀生前乃是一名贪财好色的县令,常因收受贿赂判罚犯人,导致冤案丛生。在外出之时遇见早已坐等的甄芜,见色起意将其纳入房中,正以为可以美人在怀时,被上门寻仇的冤案后人一剑刺死,临时之时左手还死死地攥着一块金元宝,右手紧紧地握着甄芜的手不放,将贪财好色贯彻到了骨子里。
他在死后才知道甄芜乃是一个魅魔,但心中并不怨恨,反倒生出觊觎之心。他贪财好色、收受贿赂,本该被打下拔舌地狱,但愣是凭三寸不烂之舌在地界谋了个差事,如今已做官百年,成鬼时日一长早已变了模样。
王白仔细观察着蓝檀,尤其是他的大手和尖牙,暗道难道鬼就是长得这个样子吗?可是她见过将胡力吞噬的那些女鬼,她们虽然狰狞,但也并没有如此地……怪异。
压下好奇,她屏息听着。
甄芜顾忌隐峰在身边,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如今有求于对方,她不得不挤出一个笑来:
“你也知道,如今天界对我们这些妖魔看得紧,我就算再小心也难免会失手,被人盯上散了两下身形也不打紧。”
蓝檀一笑:“那你可要注意了,天上那些仙人可厉害得很呐!这次把本差叫出来可有要事?”
甄芜道:“你可是在司命殿内做事?”
蓝檀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袍子:“那是当然,当年本差只是一个地界的小喽啰,如今已是司命殿君座下的一把手,主管人间凡人命数。上至天王老子,下至普通平民,所有人的命数都归本差看管。”
天界有鉴命星君设计一切,地上有司命殿君负责看管,天上地下万物生灵所有命数皆在这些仙鬼的一念之间。
甄芜松了一口气:“那你是否知道寿元谱?”
蓝檀猛地戒备起来,眼睛不动声色地一眯:“你问这个干什么?”
甄芜轻叹道:“这几日我又看上了一个猎物,但想着他是否有命定的姻缘,若是有我也就当做个善事,对他不下手了。”
这话骗别人可以,骗他这个活了这么多年的鬼差可不管用,蓝檀嘲讽一笑:“魅魔也有心慈手软的时候?”
甄芜缓缓靠近蓝檀,声音柔媚:“奴家也有从良的时候。你若是有那门路,也可让我借上一借,只需要看上一眼安心就好……。”
蓝檀审视了一下甄芜,半晌道:“若是看上一眼也可以。毕竟阎王也有打盹儿的时候,我偷来一分片刻也是行的。只是我们殿君性子火爆,若是被对方发现……”
“奴家自然是不会让你白白地冒风险的。”甄芜呵气如兰:“若你能让我看上一眼,你的好处嘛,还是按照你的规矩来。只是这次你要多少,都是你说了算。”
蓝檀这才笑开,指尖刮了一下甄芜的脸:“等一下,本差去去就来。”
说着,转身钻入了地下。
甄芜捂住脸,屏住呼吸地等着。
片刻,蓝檀拿了一个本子上来。那本子平平无奇,只在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寿元谱”。
王白看了,也不由得呼吸一滞。上辈子她就从慰生的嘴里听过这东西,没想到今生竟有缘得见。
“这就是寿元谱?!”甄芜又惊又喜,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碰。蓝檀马上转过身:“这是地界中的宝物,本差答应你只能看,却没答应你还要碰。”
甄芜不甘,但想到干正事要紧,只好咬牙忍了。
想百年前这人只是她裙下的一只舔狗,没想到百年后还要让这种人骑在自己头上来,真真是让人呕血。
她道:“不让碰就不碰嘛。只是这书如此之薄,我若是想要找到那人的命数,如何翻得?”
蓝檀把自己的大手放在寿元谱上,让甄芜把手放在自己的手背上,缓缓地道:“寿元谱掌管生灵命数,你一个小小的魅魔,法力不够是看也不能看的——肉体凡胎、法力低微者若是看了会受反噬。你把手放在我手上,心中默念你想要见之人,本差为你念出她的命数。”
甄芜感觉身后的树叶一动,暗道应该是尊上等不及了,于是赶紧默念王白的名字。
一瞬间,蓝檀手下的纸张上浮现出了几行字,蓝檀看了,不由得眉头一皱:“你心心念念之人前世乃是一届下仙?”
“正是。”甄芜察觉出他语气的不对劲:“可有什么不对劲?”
蓝檀道:“若是偷看下仙转世的命数,这可就难办了。毕竟一旦天界发现,本差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甄芜脸色一变,暗道此时万万不可坏了尊上的大事,赶紧道:“事已至此,你难道还要反悔吗?”
蓝檀只好道:“罢了,本差上了你的贼船已经脱不了干系了。但此时兹事体大,本差不得不谨慎。你既然是为了她的痴气,那本差就为你看她的情劫。”
说着,一目十行下去,道:“王白,年十七,生于王家村。本年九月与李家村李尘眠定情,情劫未渡——离九月还有一个月,既然她的情劫尚未来,你还能与她玩上一玩。”
甄芜下意识地想往王白的亲劫和死劫上瞟一眼,但蓝檀猛地合上了寿元谱,对甄芜一笑:“本差对你可谓是仁至义尽,你可别辜负了本差对你的信任啊”
甄芜一咬牙,笑着仰起了脖子:“那是自然……”
月光下,蓝檀探出自己那两颗长长的尖牙,吸吮着甄芜的魔气。
甄芜身上的魔气是汇集了万千男女的痴气,在人间行走多年早已染上了阳气,对于鬼、魔来说是大补之物。蓝檀吸得十分顺口,想必他与各界生灵做这样的交易已经不知多少回了。
甄芜的身形越来越涣散,眼看蓝檀还不松口不由得吓得大叫:“够了!”
蓝檀被她推开,舔了舔嘴角:“今日的魔气比以往更加香甜,不知你又找到了什么痴情的猎物。”
甄芜捂着脖颈,勉强提着一口气:“好了,我和你的交易已经做完,你回去吧。”
“你对本差真是毫不留恋啊。”蓝檀眯起眼:“甄芜,那本差就等着下次见你了。”
说完,他化作一缕黑烟又钻入了地下。
甄芜瘫坐在地上,片刻隐峰显出身形,面色已是阴沉一片:“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李尘眠真是王白的情劫!”
甄芜勉强控制快要溃散的身形,道:“那尊上、要、要如何处置他?”
此时天际隐隐发白,已经天亮了。
隐峰垂下眸子,看向她:“你既然已经潜伏在他身边,下手正是方便。明天之后,我不想要再看到此人出现在王白面前。”
虽然李尘眠和王白的情劫尚未发生,然而王白到现在还未对他彻底倾心,他必须要防患于未然。他虽然杀不了十里八乡所有男人,但是杀死一个凡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届时王白的身边只剩下他一个,只要他将王白与所有人隔离,王白动心那就是早晚的事。
甄芜想了想,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彻底得到李尘眠,她就隐隐有些不甘心。况且她刚知道李尘眠就是王白的情劫对象,这样一个人如果活在世上,定然会对尊上找回重缘的计划造成阻力,所以于情于理李尘眠活着肯定比死了有用得多。
只是、只是……
她抬起头,看着隐峰隐藏在黑暗中的侧脸。她跟在隐峰身边差不多有五百年了,因此对隐峰的忠心是刻在骨子里的。虽不甘重缘就这么轻易地得到隐峰的心,但是忠诚压倒了嫉恨,她甘愿为隐峰付出一切。
而且退一步思考,李尘眠死掉正好,既然她得不到的男人,重缘也别想得到。
想到这里,面上也有了冷色:“尊上放心,属下定然不会让李尘眠活到明天。”
说完,把自己的计划简略地说了。
隐峰满意点头,魅魔的忠心他从不怀疑。
然后这才看到甄芜身上的伤似的,皱了下眉头:“你竟然伤得如此严重!”
甄芜勉强一笑:“尊上莫要担心。您没有听那个鬼差说过嘛,属下在汴城找到一个情痴,对方对痴气已经滋养了属下半年,待此事了结,属下只要再吸食对方对痴气就可恢复大半。”
隐峰道:“人类肉体凡胎,你不可贪婪,需懂得节制。”
甄芜道:“属下每日用汤药滋补对方对身体,定然还能坚持二十年。您放心,进献给您的魔气,属下找的痴人定然是最好的。”
隐峰这才一笑。
二魔瞬间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片刻,一个小小的黄符人从草丛里出来,王白看着地面上的符咒,像是陷入思考纸人不动了。
看来她猜的不错,小珍就是甄芜,而且李尘眠也确实是她的情劫。
不知为何,以往猜到情劫这种事的时候只觉得有些陌生和不自在,如今再一想这件事时却心中一动。
上辈子想必是隐峰想到已经彻底得到了她的心,所以没有在意李尘眠一个小小的凡人,而这辈子对方屡次受挫竟然恼羞成怒想要杀掉李尘眠。
她甩了甩纸人的头,情劫之事要暂且放在一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救下李尘眠。
王白看了一眼地上的阵法符号,暗暗记在心中。片刻就顺着草丛隐藏了身影。
————
天蒙蒙亮,阴云这才散去。甄芜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李家。屋内,李秀才和李夫人还在睡梦中,李尘眠还木然地站在屋里,面无表情,似乎对自己要面对的命运全然不知,脆弱得让她心生怜悯。
“凡人就是这样……不仅寿命很短,还很脆弱。”甄芜修长的指甲划过李尘眠的脸,留下一道印痕:“只要我一个用力,你就会死在这里。”
她痴迷地看着李尘眠的眼睛,眼里闪过一丝可惜。她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可心的猎物,但为了尊上只能痛下杀手了。
“我也不想杀你,但怪就只能怪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怪就只能怪你和那个王白扯上了关系。”甄芜轻轻一叹,“你若是不死,尊上势必会怪在我头上,也势必会为王白烦心。”
说到王白,她眼中闪过冷然:“我虽厌她恶她,但到底不忍心尊上伤心。你放心,待你下了地府,我会让蓝檀好好照顾照顾你,届时他把你带上来,咱们两个再续前缘……”
说着,长长的指甲在李尘眠的额头一点,李尘眠顿时迈动了脚步,走出房门。
——她当然不会在李家杀死他,那样岂不是会昭告天下她这个外人有问题。
他要让李尘眠在众目睽睽之下,光天化日地死去。
想到这里,看着李尘眠的背影叹了一声:“你若是下了地府,可千万别怨恨我。怪就怪你此生投了人胎吧……”
细密的雨滴困在他的眼角,李尘眠的长睫扑簌簌地一落,瞳孔中似乎藏着云烟雾雨,一抬眼却又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蓝檀是贪婪的化身。
甄芜是痴念的化身。
王白心中有恨。
贪嗔痴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难。
第33章 假死
李尘眠木然着脸,缓缓地走向后山。
一路上,有人认识他,知道这是十里八村难得的有学识的人,对满腹经纶的人村民们是格外敬重的,虽然知道他年纪小但也客气地问好:“李公子,出门啊?”
李尘眠没说话。
旁边的人提高了音量:“李公子!您去哪儿啊?”
李尘眠还是毫无反应,径直路过他,村民还想说话,他妻子赶紧扯了一下他:“没看见人家忙吗,你热脸贴什么冷屁股?”
“我不就是打个招呼嘛……”
甄芜隐身跟在后面,暗道你们现在珍惜能和李尘眠谈话的时光吧,恐怕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要和李尘眠永别了。
她故意让李尘眠在村民面前出现,就是为了要让他以一个合理的方式在众人眼前死去,这样不仅能摘了她的嫌疑,还能让人不把这事和妖魔联想到一起。
李尘眠穿过人群向后山走去,一路对众人的招呼置之不理,他虽然身形僵硬,但身高腿长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山顶。昨夜下了一场雨,山路湿滑,天际阴云密布,迷雾蒙蒙,山风掀起他的衣角,瘦削的身体像是一根劲竹屹立在山顶,似欲乘风归去。
甄芜的目光在李尘眠的脸上重重略过,然后轻轻一叹:“李公子,阳世间咱们有缘无分,你就在地府等着奴家吧……”
说着,眼中的红光猛地一闪。
李家。
李秀才从睡梦中猛地惊醒,一转头看妻子睡得正香,对方直挺挺地躺在他旁边,双手置于腹部之上,如果不是呼吸平缓起伏,李秀才有一瞬间竟以为自己的妻子是一个死……
被自己的想法猛地吓了一跳,李秀才摇了摇头看窗外阴云密布,披着衣服起身。
以往这个时候妻子早就起床做饭了,但想到她这几天神色恹恹,于是决定让她多躺一会。
溜达着就走到后院,离这里不远就是小珍的房间。自从小珍搬到家里来住后,也不知道给妻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把家里最好的客房腾给对方,每日好吃好喝、嘘寒问暖,恐怕有个亲女儿待遇也不过如此。李秀才虽然不讨厌小珍,但想着一个独身女子借助在别家,总是有所不便,要不是妻子总是三番两次地在他耳边说好话,说对方有多么可怜,恐怕他早就冷了脸。
如今路过对方的门前,看门窗紧闭没有片刻停留,快步走向了后院。
这几日尘眠一直憋在那座小木屋里,昨夜二更也是灯火通明,李秀才怕儿子又在通宵看书,这几步就走得快了些。走到李尘眠的门口,见房门微微开着,不由得一愣。
推开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的一张纸。他拧着眉拿起来,一目十行读完纸上的字,脸色大变,踉跄地冲出门:“尘眠啊!我的儿!”
那张纸飘然落下,句尾有清晰的四个大字:“尘眠绝笔”。
后山,李尘眠眼底映出山水朦胧,他闭上眼缓缓向前倒去。
却在落到空中的一刹那,手腕一紧,猛地被滞留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