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闭上你的狗嘴巴
洪家。
雨来得急,风大得连洪家的砖瓦房也被掀翻了几片瓦。
好在有以前建房子时留下的好瓦,换上就成。
程金容瞧着洪大山在上头忙,有洪桐撑着楼梯,她道:“咱家里好些,我去看看杏叶那边。”
洪大山:“好。”
洪桐嚷嚷:“咱家瓦片都能吹翻,草房子指定处处漏雨。”
程金容没好气:“闭上你的狗嘴巴!”
雨停了,家家户户都出来检查受损的房屋。
砖瓦房还好,茅屋那才叫严重。
像程仲家那近几年新盖的,也就吹走了点草。像那修修补补住了两三代的人的,竟是直接被雨浇得垮塌了。
程金容急走,瞧着四处流淌的泥水,不免着急。
杏叶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老天爷诶!不下雨就罢,一下雨吓死个人!我就听见那轰隆一声,出来一瞧,冯酒鬼家房子都塌了!”
“别说那烂草房,村口前冯汤水家那一蓬竹都被连根拔起,翻到村路上来了。”
“可不是!我眼瞧着一阵黑风吹过去,一下就倒了。”
“后头那谁家的地,我过来时瞅见,边上十几年的苦楝子树都吹倒了。”
“真的假的?”
“腰那么粗的,不信你自个儿去看!”
“哎哟,是不是黑雾山里什么东西出来了?要不要去拜拜菩萨……”
程金容飞快从这三三两两聚集的夫人夫郎身边走过。
也就自家没遭难,还有闲心在这儿说鬼话。
程金容走得快,妇人夫郎们瞥眼瞧着,又悄悄收回眼神儿。
“这是去那煞神家。”
“他不是上山去了?我眼瞅着的,现在还没下来呢。”
“他屋里不还有个哥儿。”
“什么屋里不屋里,没名没分,就是个暖床的玩意儿。”
“小声点儿,小心程老虎出来撕了你。”
“把你扔粪坑!”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笑,想起茂金花那倒霉玩意儿。
程金容赶到村东,还没进程家院子,就看万芳娘在扶地里倒下的竹架子。
她顺手帮了一把,万芳娘笑道:“程大嫂,家里可还好?”
“就吹了几片瓦,他爹在修呢。”
“你家呢?”
“吹走些草,跟往年差不多,补一补就好。你快瞧瞧你家杏叶去,我刚见他搬了楼梯,说着要修屋顶。我劝了几句,也不知道他听没听。”
程金容一听,忙不迭爬上坡。
刚走到程家外头,就将哥儿已经趴在屋顶上了。
哎哟!
程金容一拍大腿,急急忙忙推门进去。脚下踩了一脚淤泥,也顾不得,走到院子中。
“杏叶,快下来!”
杏叶爬得高,老远就见程金容来。他头一次上房顶,有些怕,整个人几乎趴在房顶。
他有些紧张,腼腆笑道:“婶子,我修屋顶呢。”
程金容急得伸手,就怕哥儿摔下来。
“哪里用得着你修,快些下来!摔了可怎么好。”
“我盖一盖就好。”
“你哪里会。我叫你洪叔来,你补不来,快些下来!”
听着程金容语气严厉下来,杏叶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只能往后退。
程金容给他扶着楼梯,等抓住哥儿,看他踩实了地,一巴掌拍在哥儿脑门。
她手劲儿大,又习惯动手,哥儿一下懵了。
程金容这手比脑子快,都打完了,才气着捞过哥儿,看他额头上的红痕。
手怼上去揉了揉,边道:“你瞧瞧你,头发都还没干,这么着急上去干什么?!我们不是在家,家里漏了,过来说一声就是。”
“我想着晚上万一下雨……”
“谁问你下不下雨!叫我一声婶子,你叫我们帮忙还不帮你了?”
“不是。”杏叶急着抓住程金容的手,“婶子,我就是着急,一下没想到。”
程金容这才缓和脸色,又看了看哥儿额头。
皮儿薄了些,又嫩,还有个印记在。
她摸了把哥儿头发,捏着还能挤出水来。
程金容知道哥儿这身体,不敢耽搁,赶紧抓着人去擦干。
好在不是冬天,不然这一会儿指定生病。
不多时,洪大山父子俩过来了。
手上还抱着自家草垛扯的干草,准备充分。
也不用说什么,洪大山往屋顶瞅了几眼,就踩着楼梯爬上去。洪桐就在下面举着长竹竿,将一个个稻草顶上去。
“程家的!程家的!”
院子外头有人喊,程金容扬声问:“在家呢?”
“你家后头那地,山上两棵树倒下来,压到玉米了!”
“啥!”程金容拉开门,赶紧跑去看。
快晚上了,屋顶只能补个大概。照着杏叶说的四处漏水,这顶上的稻草今年也该换一换了。
没多久,程金容回来了。
杏叶在收拾灶房,想着晚上做一顿饭,大伙儿一起吃了。就听外面洪桐问:“娘,后头真压着了?”
“可不,压了半块地。”程金容忧心忡忡道,“好在这玉米能脱粒了,掰回来晒一晒,也没甚事儿。”
不过放在地里被树叶捂着不好,这又淋了雨,容易长芽。得快点掰了。
程金容想罢,自个儿进屋里找了背篓,背着就去。
看杏叶在做饭,程金容道:“杏叶,别忙活了,去婶子那边吃。”
这房子现在湿乎乎的,头顶干草还在滴水呢。等太阳晒一晒再住人才好。
杏叶道:“婶子去哪儿?”
程金容:“掰玉米,地里那放着要发芽。”
杏叶想想,也跟着一起。
粮食重要,他听婶子的。
程家种玉米的地是程仲打仗回来后,从别人的手里买来的。地靠着坡顶,就挨着后头那林子。
因着有树荫,加上地没那么肥,收的价钱不算高。
这会儿因着下午那阵风,两棵树倒了下来,连带根都翻出来了。
夏日的树枝繁叶茂,倒下来就覆盖了半块土,几乎看不到底下的玉米。
人在里头也不好下脚,得翻找着来。
杏叶无从下手,道:“婶子,要不我拿锯子来把树枝割了。”
程金容:“割到晚上怕是都割不完,你别忙活,这个等老二回来弄。他一把子力气。”
杏叶想着作罢,只好低头认真找玉米。
有些个被树挡住不好掰,杏叶试图将树枝挪一挪,这一动手,才发现半截树枝直接扎进了地里。
忙到天快黑,杏叶跟程金容背着满背篓的玉米回去。
暮色昏黑,后头的山林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程金容走在前,杏叶跟在后头。
他背篓小些,但也装满了。甚至为了多装些,绕背篓边缘那的一圈儿的玉米都一根根竖起来加高,中间再堆了一层。
许久没背这么重的,杏叶险些没站起来。
他佝偻着背,低着头,脖子伸出长长一截。后头背篓坠着,远看跟着大乌龟成精似的。
额头汗水如珠,头发湿了就没干过。
杏叶闷头往前走,耳朵里尽是自己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仲哥说得没错,自己还是太虚了。
正想一股气走进家门,后头传来稍快的脚步声。杏叶往旁边让了让,想让人先过。
后背一轻,杏叶顿时回头。
光线模糊,但汉子的身形极好认。
“仲哥!你怎么……”
程仲见程金容也转过头,道:“姨母。”
程金容笑道:“就猜到你小子要回来。”
放以往,或许还不一定。但那么大风,杏叶一个人在家,她不信老二坐得住。
“快些回吧,老娘饿了。”
杏叶也跟着走了几步,发现肩膀上绳子要掉不掉。想回头瞧,程仲道:“我拎着,往前走。”
杏叶:“你帮婶子。”
程金容在前头笑:“婶子可不用。”
杏叶脸颊滚烫,不知是累的还是羞的。背篓被程仲接过去,杏叶只好走在他旁侧。
佝偻的肩背直了,也能空出手,擦一擦快滑入眼睛里的汗水。
回到家中,程仲跟洪大山打了招呼。
他将背上的玉米放下来,又去帮程金容。
杏叶:“我做饭,你帮着叔。”
程金容:“还是去我们那边。”
程金容领着哥儿先过去,两人一起忙,又去地里摘了个大冬瓜焖了。
做好后,天彻底黑透。
程仲跟洪大山父子这才过来。
“屋顶换完了?”程金容问。
“没有,帮着申家那口子补了补。”洪大山接过程金容端来的盆洗手,边道。
大家都饿了,蒸好的米饭连带菜吃了个精光。
桌脚守了许久的大黄没收到一点吃的,最后还是程金容舍不得,又抓了些洪桐以往捞回来的小鱼儿,煮了个汤面。
大黄依旧叼着出门。
程金容看它瘦得身形都小了,斥道:“老娘又不是没给吃的,越吃越瘦。”
话音刚落,见院门口站着一道灰影。
虎头凶叫。
灰影一下就跑了。
程仲:“虎头,回来!”
虎头蹲着不动,目光炯炯看着屋外。
程金容也吓了一跳,拉着洪大山问:“刚刚那东西是啥?咋瞧着是狼?”
洪大山:“我眼睛花。”
洪桐吱吱哇哇怪叫:“是狼,就是!”
程金容问程仲:“不会吃人吧?”
程仲:“瞧着跟你家熟。”
要说到熟……程金容立马明白过来。
“大黄!你胆儿肥啊!狼媳妇儿也敢找!”
众人笑,洪桐还想出门去看,被程金容一把拎了回来。
“凑什么热闹!”
之前那么久都相安无事,狼生了崽子自会回林子里去。互不打扰才是最安全的。
“那它俩的崽子岂不是狼狗?”
“是嘞!凶着呢。”洪大山道。
程仲道:“见着它有崽子绕道走……要不然,我赶回山上去?”
程金容摆手。
“算了,瞧着是个灵性的。白日里也没见过它,也没听说过谁家鸡鸭被咬死了。反正吃的也是大黄的口粮,它该饿。”
既然如此,程仲也没多管。
黑雾山下长大的人,自然有与山中生灵相处的一套。
第82章 不害怕
程家的床铺都湿了,当晚,杏叶跟程仲都在洪家睡下。
程仲跟洪桐一个屋,杏叶睡的宋芙夫妻那屋。
几人都累了,不多时,屋里灯熄灭。
洪桐躺在床上,翘着个二郎腿,闭着眼睛晃啊晃的。感觉到旁边没动静,他含糊道:“我说老二,你跟杏叶到底成没成啊?”
程仲看他一眼,直接起身出去。
洪桐打个哈欠,翻身就打起了呼噜,也没稀得程仲能理他。
杏叶躺在陌生的屋子不习惯,只睡在床沿,捏着一点被角搭在肚子上。
虽疲累,但睡不着。
又怕打扰到其他屋的人,只这么跟木头一样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程仲出来,夜色隐去身形,只看着杏叶睡觉那屋。
熄灯了。
原是想看看哥儿情况,既能睡着,应该没被吓到。
程仲想罢,又站了会儿,才推门进屋。
次日一早,程仲跟杏叶在洪家吃过早饭,立即回去收拾屋子。
草房屋顶昨儿下午修补过,但上头有些稻草还是不好了。今年稻草收了,得里里外外全部换一遍。
昨儿雨水灌进屋子,地面潮湿,屋外院子也泥泞。
程仲拿着铲子铲泥巴,铲干净后,等太阳出来又把家里淋雨的箱笼搬出来晒一晒。
杏叶则忙着把灶台上收拾干净。
水缸里的水面上也飘着一层灰,雨水也渗了进去,不能用了。
杏叶用这水擦干净灶台,余下的就端出去冲洗院子。
程仲看杏叶挽着袖子,细瘦的胳膊绷得紧紧的,白得青筋都隐隐能见。
程仲一棍子捅开了墙角堵住的水沟,瞧着杏叶问:“昨儿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吓到?”
杏叶:“没有。”
程仲笑看着他的眼,“没有就好。”
杏叶心底触动,又想起昨儿房顶被吹出个窟窿,外面下大雨,屋里也下大雨的无措。
见程仲还笑,鼻尖酸了酸,埋头转身回去。
本就是个泪窝子浅的人,自个儿一人在家尚且能忍住,程仲一问,怎就、怎就这么不争气!
杏叶匆匆进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他在灶台前扰绕来绕去,一副忙碌样子。最后盯上那沾了潮气的柴,干脆抱着往外晒。
程仲跟到灶房屋外,见杏叶擦眼泪,脚步停下。
他没出声,直到杏叶抱着柴出来,才帮忙接过,摊在屋檐下。
收拾完屋里,杏叶又把昨儿个打湿的衣服连带着程仲换下来的一起洗。
程仲去担水回来,装满缸子,又多打了两桶洗衣。
他拦着不让杏叶去河边,就在院子里洗。
又找了个大木盆,灌了清水。自个儿也蹲在盆子边,看着杏叶吭哧吭哧搓那衣服上的泥。
没一会儿,水里全是泥浆。
杏叶拎着程仲裤子嘟哝:“摔着了?怎么比我衣服上的泥还多。”
程仲静看着哥儿,目光从光洁的额头落到那轻扇的睫,发出一声笑来。
“嗯。”
杏叶一惊,拉着他袖子。
“没摔到哪儿吧?”
程仲刚想摇头,心思一转,撸起袖子,将手伸过去。
麦色的手臂肌肉结实,杏叶一把抓过来。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皮肉,烫得他手指收紧,指腹压在程仲手臂上发白。
意识到不对,刚要松开,又见程仲将手臂转过来,只见手肘上一块淤青。
杏叶立马蹙起眉头。
“你昨晚怎么不说!”
程仲手指动了动,瞧着他耷拉个嘴角,又低低笑出声。
“你还笑!”
杏叶撒开手,起身匆匆进屋。
程仲见他手上抓着药油,手臂就那么乖乖摊着,等杏叶过来,又被抓着落在他腿上。
药油倒上去,哥儿手压着揉,跟揉面似的。
力道不大不小,虽然有点疼,但在接受范围之内。
渐渐的,药油的味道弥漫。
杏叶咬着牙弄完,又气咻咻道:“还有哪儿?!”
程仲:“没了。”
杏叶哼声,药油扔他怀里,洗了手又继续搓衣裳。
程仲拉着他起,自个儿坐杏叶刚刚坐过的小马扎上。正要洗,手被抓住。
寻着那搓红了的手指往上,哥儿拧着眉头,一脸怒气。
“才擦了药油,不许。”
“小事儿。”
“不行!”
程仲失笑。
“你又笑!”杏叶又急又气,回想他昨儿个下山都快晚上了,又是大风又是大雨的,山路定不好走。
要是有个万一……
“你说你着急回来干什么,今日回来不也行。”
“担心你啊。”
“担心我干什么,我……”杏叶忽然没了声儿,呆呆看着程仲。
程仲拉着杏叶坐在旁边,才道:“你一人在家,我见山上树都吹倒了,就怕茅屋扛不住,杏叶又傻兮兮地不会躲……”
杏叶低下头,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现在又安静下来,还试图将手往回扯了扯。
程仲轻轻松开。
看哥儿两只手抓在一起,指头都看拧一堆了。他轻声问:“昨天,真不怕?”
“你说这个干什么。”杏叶瓮声瓮气道。
他抬眼看着程仲,可见汉子眼里没有玩笑,只有担忧。
压在心底的后怕一下子涌上来。
杏叶唇轻颤,忙避开眼神,眼泪一下就掉了。
程仲倾身,擦过哥儿眼尾。
“说这个,是想告诉杏叶,害怕了,有委屈了不用自己憋着,我回来了。”
胸口一疼。
杏叶跟个小兔子似的脑袋一下撞进他怀抱。
程仲张开手臂接住他,下巴擦过哥儿细软的发。
他无奈地扬了扬嘴角,轻拍着还有些单薄的背。听着哥儿低低地呜咽,静静抱了他一会儿。
其实,他也怕。
那一声惊雷炸响时,自己正在木屋里收拾猎物。
本没打算回,可随之而来的狂风暴雨吹得林间树木如汪洋涌动,噼里啪啦的树枝折断声让程仲不免想起山下的哥儿。
万一茅屋扛不住,掀翻了。
万一哥儿淋了雨生病,又或者一时没躲好,被东西砸到了……越想,就越不放心。
此时哥儿落进怀里,结结实实抱住,这心里才总算踏实下来。
程仲克制地用唇轻轻碰了下哥儿的头发。
看院门关着,但也不敢抱他许久。
只听肩膀上呜咽声消了,才摸了摸哥儿头发,松开了人。
他擦干哥儿眼泪,指腹落在泛红的眼尾上,不免放得更轻。
“杏叶心里是不是好受些了?”
杏叶看着程仲湿了一块的肩膀,点头。
程仲便趁此道:“其实我在山上摔了的事,可以不用跟杏叶说。”
杏叶眼睛一瞪,像红眼的兔子,凶巴巴的。
程仲当没看见,手搓着衣裳,道:“本来就是,多大点事儿。反正杏叶昨日被吓到了不也没告诉我。”
杏叶:“我不是……我没有吓到。”
程仲视线擦过自己肩膀。
也不知道是谁,刚刚趴在他肩头哭的泪都没干呢。
杏叶耳垂泛红,拨弄眼前盆里的清水。见自己的倒影被打散,涟漪泛滥,心头也起了波澜。
他明白程仲想说什么了。
杏叶心里饱胀,眼里又酸酸的。他肩膀贴近了程仲,垂着脑袋道:
“我知道了。”
程仲停下,目色认真了几分。
“知道就好。”
家里还有得忙。
两人一起洗完衣裳,程仲拿着锯子柴刀出去。
后头倒下那树得砍了,不然地里还有红薯,闷久了要黄叶子。还有山上的猎物,他急着回来,没有带着。
杏叶则在家里,把这些个被雨淋了的柜子跟床好好擦拭一遍,薄被该晒的晒,该洗的洗。
等到中午,地面干了,又把那玉米搬出来晒干了好脱粒。
家里鸡也大了,能吃得下去。
杏叶忙到快中午,又赶紧生火做饭。
听得院外推门,还以为程仲回来了,道:“饭还没做好呢。”
“是我……”于桃笑着蹿进来。
杏叶不好意思,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说好跟你学字的,哪能不来。”于桃往杏叶旁边一蹲,随手抽了根木棍道,“快,杏叶教我。”
程仲没回来时,于桃每日来跟杏叶学字,今日知道程仲回来本害怕,不敢来。见人出门了,这不,立即就过来了。
勤奋自觉的学生自然得人喜爱。
杏叶见他比自己还努力,便往灶头里添了几根细木头,认真地教。
于桃先自个儿写了几回,见杏叶锅里水看了,帮他下了米。
又一会儿,频频往外瞧。
杏叶:“他应该要回了。”
于桃一听,立即将木棍扔了,站起来道:“那我走了啊!明日打猪草吗?”
杏叶摇头。
暂时不用。
“那捡菌子吗?才下了雨,指定出了好多!”哥儿急切,一边说着,一边都走到门口了。
杏叶道:“家里要晒玉米。”
“好吧好吧,那人回来了,杏叶就没空了。”于桃撇嘴,踮脚看了眼院外,“我回了啊!”
“嗯。”
于桃一阵风似的跑了。
杏叶做好饭,还不见程仲回来。他开门正打算去找,却没在后头地里看见人。
杏叶见那往山里去的脚印,猜测多半进山了。
想着昨晚程仲回来时,两手空荡荡。他去山里这么久,指定猎了些猎物,想是要带回来。
想明白了,杏叶便回去,自个儿吃饭。
下午,果真见程仲拎着东西回来。
没什么大收获,还是以往那些山货,外加一只獾子,几只野兔子。杏叶看他把兔子关进笼子里,就去摘了些青菜来喂。
麻袋里余下装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草药或者果子,杏叶洗了几个,跟程仲分着吃。
歇息一会儿,杏叶下午也跟着程仲去搬树。
剔下来的树枝全拉回院儿里,晒干了绑成一捆一捆的,当柴烧。
一直忙到夜里,杏叶赶回来烧饭。
程仲扛着最后几截树干,往院儿里一扔。几声沉闷响声后,杏叶没见着他进屋。
等了会儿,看院子里没人。
杏叶擦干净手,急急忙忙寻出去。
都这么晚了,地里还剩的明儿再搬也不迟,这会儿早该饿了。
他寻着动静找人。
刚踏出院门走了几步,就听河边水声哗啦。
定睛一瞧,只见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汉子站在其中露出裸露半身,正在搓澡。
第83章 不着急
才下了雨,天跟洗过似的,月色也格外明。
杏叶一眼看清程仲上身的肌肉轮廓,愣在原地,热气儿嗖的一下爬到脸上。
程仲察觉,抬头与哥儿眼神对上。
“杏叶?”
杏叶猛地转身,抛下一句“吃饭了”,急匆匆回屋。走得太快,险些绊了一跤,也顾不得停下。
程仲低头看了下自个儿,大半身子隐在水中,就露出个胸膛以上,没什么不妥。
村里汉子干活儿都光膀子,杏叶该是见过不少。
程仲从河里出来,披上外衫,先上坡进屋换了身衣裳。
杏叶回到灶房,一个人坐在灶前。油灯映得灶房蒙蒙亮,杏叶从脖子到脸蛋,红彤彤的像熟透了的桃子。
他听见程仲回来的动静,赶紧低头。
又见他没过来,忙用手背贴了贴脸,试图让温度降下去。
可脑子里全是那隐隐约约的肌肉线条,一下激得脑子都嗡嗡响动。
杏叶又急忙起来,手捧着凉水洗了洗脸。摸着脸上还烫,也没什么效果,干脆就恼了。
程仲进来,就看哥儿气鼓鼓的模样。
“谁惹杏叶了?”
杏叶:“家里烧了热水,怎么还下河里洗澡?!”
程仲挑眉。
这么凶?
也不知道刚刚在河里见到那个落荒而逃的哥儿是不是错觉。
“热水你洗。”
“家里缺柴火了?”
“倒是不缺,但我都习惯了。”
夏天热,汉子们大多为了省下那点柴火就直接在河里洗了,反正水也干净,他们也不怕凉。
杏叶憋着憋着,看程仲还等着他说。
他憋不出来话了。
程仲见他红了的脸,笑出声。手指动了动,克制地垂在身侧。
他给哥儿递台阶下,道:“吃饭吧,还没饿?”
“饿。”
杏叶泄了气,跟在程仲身后,端菜上桌。
两人忙了一天,晚饭也没心思弄花样。杏叶把家里零零散散的菜混着粉条一起做了个炖菜,就着大米饭,两人都吃得香。
饭后,杏叶在院里转悠着消食。
程仲找了些往年割下晒干的艾草,放盆里点燃,给几个屋子都熏一熏。
杏叶闻着味儿,连打几个喷嚏。
程仲见状,道:“闻不惯就躲远点儿。”
杏叶偏跟在他身后,举着油灯,跟个小尾巴似的。
白日里太阳大,衣裳被褥稻草什么的都晒干了。
天黑前杏叶收回了屋里,这会儿看程仲熏屋子,就把油灯放下,开始铺床。
农家人床下面垫的往往是一层干稻草,夏日里就往上面放竹席,睡着极凉快。要是到了冬日,就往上铺棉花褥子,睡着也暖和。
杏叶以往睡牛棚,夏日蚊虫盯着他咬,冬日寒风吹得鼻涕流,现在想想,跟上辈子的事似的。
程仲看哥儿停下,以为他累了。
他扶着杏叶下来,道:“边上歇着,我来。”
铺稻草也不能随便铺,得厚薄均匀,床沿得用扎成臂粗的稻草压实,免得稻草跑出来就不美观了。
上面竹席一铺,谁瞧得出来下面垫的是什么。
几下收拾好,程仲又去杏叶屋。
哥儿打着哈欠,慢悠悠跟在他身后。
程仲问:“困了?”
杏叶眼神迷蒙,随手揪住程仲衣裳,就着他的力气挪步。
进了杏叶屋,程仲举着油灯往上看了看。
屋顶修补好了,但墙面还有些洇湿。好在开了一整日的门,通着风,屋里已经没有多少潮气。
他将烧艾草的盆放下,放了油灯,又帮哥儿铺床。
杏叶困意说来就来,这会儿也帮不上忙,就坐在一旁等着。
等程仲弄完,就见杏叶手搭在膝上乖巧坐着,眼神发直,已经困得意识不清。
程仲笑了声,杏叶迟钝地看来,眼里含着泪花。
程仲道:“收拾好了,散散味儿再睡。”
杏叶点头,看着程仲端了盆子离开,也跟着走了出去。
程仲停步。
杏叶偏偏不停,闷头撞上来。额头就靠着他后背,打个哈欠闭上眼。
“就这么睡了?”
“唔。”
已经困得意识不清了。
程仲只好牵了哥儿,带到灶房去。想着他还没洗脸,又打了热水来。
伺候完杏叶,后背已是出了一身汗。
等送他到屋里,看着门关上,程仲才又冲了个澡,也回屋去。
一夜好眠,梦都没做。
杏叶在鸡鸣声中醒来。
今儿当集,程仲要去镇上。这次的猎物不多,就不去县里耽搁。
杏叶起来时,人就已经不在了。锅里还留着粥跟鸡蛋,杏叶吃过,就忙活起来。
这会儿还早,瞧着远山散去的晨雾,又是个大晴天。
杏叶端了凳子坐屋檐下,捡着昨儿掰回来的玉米,一个个脱粒。
半个上午悄然而过,阳光落在脚下,知了拉长声音响个不停,已经有些热了。
杏叶起身,将院子里的灰尘扫了扫,将刚刚玉米粒摊晒着。又搬了一背篓进堂屋里去。
弄到手指隐隐泛疼,杏叶摊开手吹了吹。
手上茧子好像快消没了,以往干活儿哪里会手疼。
“杏叶!”
于桃来了。
他来程家已经很熟,进了门,找准杏叶就疾步过来。洗得发白的发带摇动不停,透露着哥儿雀跃的心情。
见杏叶在给玉米脱粒,自个儿也端了凳子坐他旁边,随手捡起一个忙活。
杏叶瞧着他,看于桃容光焕发,似乎挺高兴的。
“遇到好事了?”
于桃:“别瞎说。”
杏叶点头,老牛似地又吭哧吭哧干活儿。
于桃还等他“纠缠”一二呢,就听哥儿没声了。他将手里的玉米粒儿往杏叶腿上轻轻一扔,顿时噼里啪啦四散而去。
“你就不多问问?”
杏叶:“你让我别瞎说的。”
于桃叹气。
“杏叶今年十七?”
“嗯。”杏叶点头,认认真真抠着那玉米粒儿。指腹弄疼了,就用指甲,反正手上没停过。
“哎呀。”于桃将杏叶手里的玉米拿下来,扔在一边,“我继母要给我相看了。”
杏叶探身捡起那抠了一半的玉米,手伸到一半,蓦地抬头。
他盯着于桃,看得有些久。
于桃脸上微微发烫,“你这么瞧着我干什么?”
杏叶坐直了身子,轻声道:“你要嫁人了?”
“还早着呢!人都没影儿呢!”于桃脸红了个透。
再怎么样都是十七八的哥儿,对来未来丈夫也有小哥儿的幻想。
杏叶道:“那也快了。”
哥儿嫁人之后,要操持着家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有空闲往外面跑。而且若是于桃嫁得远了,杏叶怕是以后就难见到他。
他其实跟于桃一样,只这么一个朋友。
他不善表达,但他心里也珍惜。
于桃眼里含着笑意与隐隐的期待,他抱着膝头,看了眼屋外,才压低声音问杏叶道:“你呢?你真这么跟程仲一辈子?”
杏叶愣神。
于桃:“不嫁人了?”
杏叶不知道怎么答,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想嫁给其他人,除了程仲。
可是仲哥不要他。
杏叶情绪低落,别开眼没让于桃察觉。
于桃道:“哼,就是你跟着他,他这样没名没分地待你,也不是个汉子该做的。”
杏叶:“没有,你别瞎说。”
于桃有些气,杏叶对程仲就跟宝贝似的,一句坏话也说不得。
“那你就守着他吧!”
杏叶想一想,漂亮的眼弯了弯,要是这样也挺好。
于桃见状,更是没话说。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快教教我,认字。”
“又会了?”
“哼,小看我。才几个字而已。”
于桃认字花了大力气,他知道这种机会对一个哥儿来说得来不易。所以他一有空就练习,没空就在脑子里想。
记得越多,他就越来越沉迷。
杏叶只好依他。
眼看哥儿进度都快赶上他了,心里一下有了迫切感,想着得快点跟仲哥学学新的了。
于桃只待了一会儿,还得急匆匆出门打猪草。
在路口远远看见背着满背篓东西回来的程仲,身子一矮,跑得飞快。
他走后,杏叶却依旧盯着地面的玉米出神。
于桃年岁与他相仿,村里的哥儿十六七也都相看人家了。像那些长相好的,家境说得过去的,更是十四十五就提前定下。
自己今年十七,翻过年,就十八了。
杏叶搓着发烫的指腹,有些迷茫。
仲哥迟迟不答应,该不会是也想让他嫁给其他人。
杏叶没考虑过离开这个家,可若是程仲有这个想法……
杏叶心中一刺,皱了眉,连进门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想什么呢?”
杏叶歪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程仲。
“仲哥?”
“呵……”程仲笑,“怎的,还认不出我来了?”
杏叶摇头,起身帮他托着背篓放下。
程仲问:“说说,什么事儿又惹得杏叶想不通了?”
杏叶:“于桃说,他娘在给他相看人了。”
程仲背对着杏叶,眉头一压,似笑着道:“说起来,杏叶与他一般大。”
杏叶:“嗯。”
“那我给杏叶……”找个人家。
那后半句话,程仲怎么都说不下去。他转身,看哥儿还像在出神,心里微微放下。
“杏叶。”
“嗯?”
程仲揉了揉哥儿的发,千言万语闷在心口。
还不能说。
杏叶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兴许那转瞬间,似乎触碰到了程仲的隐秘心思。耳边低语随风而散,程仲说:“不着急……”
杏叶眼睫轻扇,有些语塞,只一双眸子里映着渐渐绷紧神色的汉子。
原来仲哥也会担心。
他以为自己剃头担子一头热,但现在他瞧明白了,仲哥应该对他也有心思。
杏叶垂眼不敢看,耳朵尖透着红。
既然仲哥说不着急,那他就等着。
杏叶手臂搭上程仲的手腕。
“仲哥。”
程仲心微微提起。
杏叶笑得灿烂:“咱下午把玉米都收回来吧。”
程仲一顿,道:“好。”
吓他一跳。
若是这次哥儿再开口,他保不准再也拒绝不了。
第84章 乘凉
程家地不多,也就后头那一块地玉米间种着红薯。
前头杏叶已经收了半块,余下的等太阳落山后,傍晚那一会儿就收回来了。
盛朝国力强盛,与其他各国交流频繁。几百年来,推广的作物也多。只产量不丰,大家每样都种些,也能糊口。
玉米不算丰产,收了两百来斤。
收回来后,杏叶去做饭,程仲便把玉米脱粒。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当晚就弄完了。
天气热,夜里还有暑气。
两人吃过饭,程仲洗碗,杏叶洗个澡便睡觉了。
山村各家都省着油灯用,天一黑,外面只剩莹莹月光,伴着点点萤火。
远山寂静,夜出的山灵倒活跃起来。
程仲放了虎头出去撒欢儿,远远瞧见坡上停留的一抹黑影,看虎头奔去,便知是放归山中的小狼。
程仲拿了换洗的衣裳,直接下河洗了个澡。
回来后不着急进屋睡觉,而是搬了竹做的凉椅出来。
凉椅可以调节高度,可以坐着,可以躺着,也可以完全平放下去睡着。躺上去感觉整个身子都松缓下来。
边上点着一点艾草,手上蒲扇微晃,程仲靠着椅背放空了思绪。
辰星明晰,圆月皎洁。
吹着徐徐凉风,身上的躁意慢慢散去。
程仲体格好,火气旺,夏日夜里总一身汗醒来。像这般在外头睡到半夜再进屋,已经是常事儿。
但临近七月,这暑气愈发难消。
不仅是他,屋里的杏叶也睡得不怎么安稳。
不知是几时,杏叶被热醒过来。
因着夜里蚊子多,他都是关了窗户睡。屋里不通风,没多久也是一身黏腻。
杏叶闭着眼睛坐起来,只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烫人。
他打开窗,凉风吹进屋里,好歹是舒服了些。
隐隐见院子里的人,看清是程仲,干脆也开门出去。
杏叶端了凳子放在程仲身边,往上头一坐,身子歪歪扭扭地靠在椅上。
程仲已经快睡熟,听见动静,哑声问:“热醒了?”
“嗯。”杏叶瘪嘴,身上带了点没睡好的怨气。
都这会儿了,外头还有蝉鸣呢。
程仲重新摇起扇子,醒了醒神,起身将凉椅让给哥儿。杏叶拽着他,将他拉回去。
“你坐着。”
程仲拗不过,便道:“明儿我去砍些竹子,重新做一把给杏叶。”
“好。”杏叶闭上眼睛,依旧是那靠过去的姿势。
两人月下乘凉,小扇摇晃,艾草的味道缭绕身旁。
杏叶舒服了,困意也渐渐起来。
程仲与他闲语,声音放得轻。
“杏叶不是说要再养些鸡鸭,什么时候去买?”
“凉快一点才好。”
程仲看哥儿挪着靠到他肩膀的脑袋,扇的风大了些。
“我想买头驴子,杏叶怎么想?”
“嗯?”杏叶抬头,半垂着眼瞧他。
程仲:“家里有驴方便,去县里就不用借人家的。”
主要是以往家里没有杏叶,去县里程仲都走着去。哥儿身体差,这般又不行。
杏叶打个哈欠,含糊道:“我们又不经常用,买来一大笔银子呢。而且养在家里,草料还不能断……”
程仲:“银子倒还有些,草料也不是大事儿。”
杏叶听他真有那意思,问:“你怎么想着买这个了?”
家里添牛添驴是大事儿,哪能说买就买的。
程仲:“想着带你去县里方便。”
杏叶:“不成。”
程仲:“明年后山的李子该结得多些,到时候拉李子去县里卖也方便不是?”
杏叶慢吞吞地思考了会儿,道:“一头驴多少银子?”
“十几二十两。”
杏叶差点咬住舌头。
“好贵!”
“要是骡子倒是便宜些,不过也是十几两。”
“牛呢?”
“姨母家的买的小牛养大的,也是十二两。”
杏叶脑袋里转了又转,困意都散了一二。他舒展双腿,惊动了脚边跳过去的小蛙。
杏叶发了会儿愣,忽的道:“咱今年卖李子挣了多少?”
程仲:“不多,约莫三两。”
杏叶摇头晃脑,看着天上金黄大饼子似的圆月,想起麦饼子的香。脑袋空荡荡,不想思考。
“你做决定就好,不用问我?”
“一家人不得商量商量。”
“你是一家之主。大事儿一家之主决定就好了啊。”
程仲轻笑。
“那就买?”
“贵。”
“看吧,杏叶才是一家之主。”
最后这事儿也没商量个所以然来,杏叶吹着凉风,靠着凉椅睡熟了。
程仲想将人唤醒,又怕他醒了难以入睡,干脆轻抱着人送进屋里去。
才将人放床上,杏叶就一巴掌就推远了他,人也滚到了床里。
“热……”杏叶迷迷糊糊道。
程仲直起身,无声扬起唇,关了门出去。
*
玉米成熟,叶片已然青黄。
程家地里的玉米收完了,程仲跟杏叶又去给洪家帮忙。
今年秋收洪松两口子走不掉,一个忙酒楼的事儿,一个看顾孩子上私塾。家里少了两个劳力,好几亩地的玉米也难收得回来。
杏叶干不了多少重活儿,就在程家操持几口人的饭菜。
其他人搬玉米,好在有牛,能轻省些。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也没闲的。
偏偏太阳大,也就只有早上天微明时赶着去,日头晒人了才回来。如此几天,才将地里的粮食收回来。
但即便这么忙,于桃也每天不落地来找杏叶。
偶尔帮着烧个火,切点菜,也帮了不少。
来得勤了,杏叶都怕他娘找来。
于桃说:“我家可没洪家富裕,就三块地,早收完了。”
玉米收回来,脱粒,晒干。又抢了两场雨,才将玉米收进仓库。这一忙,便到六月尾巴上了。
村里人这才有喘口气的空隙。
但下雨也好,山上菌子多了。往往天不亮就听安此起彼伏的狗叫,村里人都赶早上山找菌子。
杏叶跟于桃约好,也是天才将亮,便出发上山。
程仲没跟着,让虎头随行。
上山的路都被村里人踩实了,露水荡了个干净。杏叶与于桃汇合后,虎头在前头带路,两人就开始爬山。
采菌子在山外围,少有胆大的敢往里面去。
山上菌子千百种,杏叶以往少有空闲上山找这些,便只能跟着于桃认。
就是随便找上一个,于桃也知道能吃还是不能吃。
杏叶看他的眼神变成了敬佩。
一路往上,直找到太阳出来,林间开始晃眼睛了,他们才往山下走。
一路上碰到不少村里人,来得早的,那背上的篓子、手上的篮子都给装满了。
杏叶不认识人,于桃见了人也拉着杏叶躲。
回来路上,便也没跟村里人说上什么话。
下到山脚,往回走时要经过村中的路。杏叶头顶着草帽,刚要跟于桃往自家所在的那条岔路口拐进去,于桃忽然推攘了下他。
“快瞧!这是谁家来相看人来了?”
杏叶隔着帽檐虚虚一瞧,怔在原地。
“大堂哥?”
“你认识。”眼看人要往眼前路过,于桃赶紧拉着杏叶往岔路口进去。
等那媒人带着年轻汉子经过,于桃目光落在人家带的礼上,满脸的羡慕。
“不晓得去哪家的,咱跟去看看?”
“我不去了。”
于桃晃着杏叶手,“看看嘛。”
杏叶犹豫一瞬,就被他拉走了。
陶磊今儿个穿得体面,身上青布衣裳一看就是新的。这带着媒人提着厚礼上门,十足的用心。
杏叶这般想着,就看他们进了冯家族老的家里。
“冯晓柳家!”
冯晓柳是谁杏叶不知道,但那村里唯一几座砖瓦房还是能认的。见于桃还踮脚试图看清陶磊模样,杏叶赶紧拽着人走了。
“诶,我还没看完呢。”
“被瞧见了不好。”
杏叶想着他大伯娘心高气傲,大堂哥陶磊也是个眼界高的,寻常人家还入不了他们的眼。
前头程婶子生辰那会儿还说去了里正家,现在又来冯氏族老家,一看就指着有权利有地位,不然又是有点钱财的人家来的。
成不成不一定呢。
这时候凑上去,要被看见了,如果没成,自己指定得被他们嫌弃晦气。
杏叶躲得远远的,这才松开于桃。
于桃:“你大堂哥来,你都不去瞧瞧?”
杏叶:“瞧过了。快回去吧,热。”
于桃瞧见杏叶脸都晒红了,皮肤细腻,像那玉似的。于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手指刮着脸皮,他笑容一敛,也没了兴趣。
“我过几日也要去相看,你随我一起吗?”
杏叶睁大眼,“我怎么能去。”
于桃一笑带过,也是没过脑子,随口一说。
“那你真跟了程仲,不嫁人了?”
杏叶摇头。
“不嫁,要嫁也……”
他未尽的话于桃听出来了。
要嫁也是程仲。
于桃垂眼,下意识地琢磨。
程仲一个独身汉子,家里没婆母,进门就是自己当家。
汉子其实长得不差,高大英俊,算村里最有气概的,除了凶了些。还会挣钱,一身力气,又对杏叶这般好……
越想,于桃越发沉默。
也对,跟了程仲这种汉子,旁的又怎么能入眼。
换做以前,于桃是想都不会想程仲这般的。可与杏叶熟了,又看到程仲许多面,便捏着手苦笑。
怎么他不是他先入了人眼呢。
这样的想法从脑中闪过,于桃再看杏叶,目光躲闪,心惊不已。
于桃喉咙微塞,忍不住看杏叶。
哥儿肤色白皙红润,眼如碧湖清透漂亮。脸上没了苦相,也无忧虑,比起以往如脱胎换骨。
汉子将哥儿养得这般好……
“杏叶。”
“嗯?”
于桃还是忍不住问:“你说,程仲这样的汉子,还有第二个吗?”
杏叶道:“你不怕他了?”
于桃回想汉子看他的眼神,跟小猫小狗一样不入眼。他瑟缩一下,道:“还是怕。”
但比起怕,好日子才是让人向往的。
他忍不住追问:“杏叶,你说会有吗?”
杏叶看出哥儿眼中的执拗,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因为他前头十几年之久,也没遇到一个。
于桃却格外笃定道:“肯定有。”
他相信,自己也一定会遇到。
因为他跟杏叶一样。
第85章 哼
两人在程家门外分开。
杏叶回院子,于桃在他推门间往院中一瞥,见程仲坐在里头刨木头吓得脖子一缩。
汉子健壮,忽略气势相貌其实十分俊朗,于桃又忍不住多看了眼。
杏叶叫他“仲哥”,汉子听见声就有了笑意,停下手中,去接哥儿的背篓。
一点不像村里传的那般凶煞。
于桃捏紧手心,收回目光,匆匆离去。
程仲这才施施然看向院门,道:“玩儿得高兴?”
“没玩儿,捡菌子呢。”杏叶进来灶房,出来时手上拿了个篮子。
他蹲下,从背篓里头挑了些好的菌子出来。
程仲瞧着哥儿圆圆的发旋,摘去他头上的枝叶,道:“拿出来干什么?”
“给婶子送一点过去。”说着仰头看程仲,额角正好擦过男人离开的手。
他干燥粗糙,额角蹭过,有些刺刺的。
杏叶问:“还有万婶子,是不是也要送些?”
程仲:“这么点儿,够分?”
杏叶立即推了下他立在跟前的腿,低下头生闷气。
山脚的菌子都被人找了又找,他找这点儿脚都走酸了,他居然还嫌弃。
“没有嫌弃……”程仲无奈,蹲下给哥儿帮忙,“明儿我带你进山,咱们多找些。到时候再分也不迟。”
杏叶蹲着挪了挪,侧对着他,像生闷气的蘑菇。
显然没有哄好。
程仲眼里笑意多了几分,不过不敢显露,只觉哥儿这般可爱得紧。瞧那腮帮子鼓的,跟田里的青蛙似的。
“不想跟我上山了?”
杏叶还是不语。
“那成,这赚银子的事儿只能我一个人去做了。”
程仲做势起身,杏叶一把拽住他裤腿。
程仲裤腰勒得紧,只好顺势蹲下,面上镇定道:“想去了?”
杏叶:“哼!”
程仲失笑,勾着哥儿衣袖扯了扯。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话,杏叶原谅我好不好?”
“哼。”
这下哼得小声了,说明还有一点点气。
程仲再接再厉。
“杏叶上山累了,菌子就留着我收拾,我给杏叶做好吃的。”
杏叶这才正脸瞧他。
可叹他程仲也是凶名在外,在家被个小哥儿压制得死死的。但他甘之如饴。
“明日我要去。”
“好。”
“菌子要给婶子送,你跟我一起。”
“嗯。”
“万婶子家……”杏叶盯着只背篓浅浅一个底的菌子,想了下道,“万婶子一个人在家,吃得又不多,也送。”
“行。”程仲不敢嘴贱,一副什么都听杏叶的样子。
杏叶被汉子逗弄得一笑,程仲见状,也软了眸色,翘起嘴角。
“那歇会儿再去,时辰还早。”
杏叶点头,坐了屋檐下的矮凳,看着程仲继续刨木头。
“这是做什么?”
“给杏叶做凉椅,忘了?”
杏叶摇头,“没忘。”
但天气热,汉子穿着粗布短打,细瞧,半身已经被汗水打湿,衣服上的颜色都深了。
杏叶道:“搬屋里,外面晒起来了。”
程仲下巴滴汗,随手摸了一把。
“嗯。做着做着忘了。”
杏叶帮着搬东西,两人一同挪到堂屋去。
又忙了会儿,杏叶先去把菌子送给万婶子,也不用程仲一起了,自个儿又戴上草帽匆匆去洪家。
路过村主路,杏叶压低帽檐,偷偷往那冯氏族老的砖瓦房瞧了眼。房门紧闭,也不知道大堂哥一行走没。
他也不多看,拎紧了篮子,避着人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到了洪家门口,杏叶叫着人,往里进。
门口也没大黄来迎,屋里只有程金容一个人在。
“婶子,叔他们呢?”
“挖玉米杆子去了。”程金容笑着来拉哥儿胳膊,带着他到屋里去。
杏叶将菌子给她,还想着立马走,程金容道:“跑什么,中午就留在这边吃。”
杏叶脑袋直甩。
“仲哥还在家呢。”
“他在家就在家,那么大个汉子,又不是不会做饭。”
“不成。”杏叶执着。
程金容笑开,呼噜下哥儿脑袋。
“好,不吃就不吃。等着婶子,家里刚摘了些菜,吃也吃不完。”
“那边有。”
“有没有我还不知道?”就那么一小块菜地,挤挤挨挨一样种一点,吃都吃不过瘾。
她一样捡了点儿,边说着闲话道:“你家大伯娘上咱村里来了,你可瞧见?”
杏叶点头:“瞧见了,跟大堂哥说亲呢。”
程金容撇着嘴摇头,“没成。”
“没成?”杏叶坐直了些。
程金容见杏叶并不恼,只把这个当个笑话给他讲。
“可不,进门没多久,人就被送出来了。冯家人瞧着客客气气的,但那年轻汉子脸色可不好。”
杏叶道:“没商量好,大堂哥他们怎么会带媒婆上门。”
程金容道:“谁知道呢?不过我听那年轻汉子在嘀咕,说什么他也没瞧上晓柳那哥儿,是他娘非让他来的。”
程金容将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放下,道:“我瞧着你那大堂哥心高气傲,相貌身形看着不错,但性子有些养歪了。”
杏叶:“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大伯他们什么都依他。”
程金容看出哥儿眼里的羡慕,心里一酸,伸手抚了抚哥儿脸。
“乖乖,咱家不计较什么哥儿汉子,都一样宠。也宠杏叶。”
杏叶弯起眼睛,只觉脸上的手像想象中娘的手一般,心里酸涩。
“婶子,我该回了。”
“诶!回吧,小心些啊。”程金容将篮子递给哥儿,杏叶手上一重,扒拉两下还瞧见了底下的鸭蛋。
“婶子,这个……”
程金容摆摆手。
“留着吃,你宋阿姐以前腌的咸鸭蛋,你们也尝尝。”
就来送个菌子,回去又一篮子的菜。杏叶体会过的长辈爱护,就全在程金容这里了。
杏叶暗想:婶子对他好,他以后给婶子养老。
回到家,程仲已经在收拾菌子。
带泥的菌腿用小刀削下来,有虫子的不要。洗干净了,再切成薄片,混着腊肉炒熟,整个灶房里都是香味。
杏叶嗅着炖骨头汤的味道,寻着找去,才看见炉子里的药膳汤不知什么时候炖好了。
中午丰盛,一大盆的炒菌子,加一个药膳汤。
这会儿嫩姜也出了,不过坛子里没泡。程仲夹了些去年泡的,有些酸过头了,已经没了嫩姜的鲜脆。
菌子盖饭,杏叶吃下整整一大碗。再添一点汤,吃得捂住肚子,瘫软在凳子上。
程仲:“吃多了?”
杏叶赧然,红着脸点头。
程仲无奈道:“去吃点消食丸,下次不能这样了。”
“唔。”杏叶赶紧起身,红着耳朵出去。
程仲饭量大,中午也没多少剩的。余下的饭菜搅拌在一起,全被虎头吃进肚子。
虎头抱着大骨头啃,人吃得舒坦,狗也高兴。
杏叶吃完消食丸,就坐在屋里看虎头啃骨头。它两个爪子抱住,侧头用牙啃得脆响。
骨头碎屑掉下来,犬牙露出锋芒。
牙口真好。
杏叶赞叹,不自觉就出了声。
虎头尖尖的耳朵竖起,看了一眼盯它许久的人,尾巴摇动。见他没事儿,又继续奋战。
*
一个时辰前。
于桃也带着菌子回家,刚进门,菌子就被继母生的弟弟拿去撕着玩儿了。
文氏见状,打了下小孩的手,将菌子收走。
又示意于桃跟她到灶房里。
“人我给你选了几户,你先听听。要是觉得可以,就去见一见。合了眼缘……”
那自然就是准备嫁人的事儿了。
于桃背对门口,灶房昏暗,隐住了他眼中的紧张。
文氏瘦削的身子微微佝偻,拿了盆来,坐在凳子上一边收拾菌子。
于桃蹲下,闷头帮忙。
文氏见状,心想:知道对自己有好处,不用叫就动手了。
她男人前头这个哥儿,什么也没有,就心气儿高。这么多年她自问并未亏待,但他总觉得自己过得苦难,还将自个儿当个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