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师兄似乎笑了一声。
他掀开陶盖查看里头药材,朦胧弥漫的水雾遮掩住他的眉眼,让人瞧不清他此时的神态。师兄最终在明曦对面坐下,他语气温和:“这一月待得可习惯?”
“习惯。”
明曦倒是习惯了山中生活,但她不喜欢这寒冷的天气。她原是南方人,从小到大几乎没见过大雪。如今山中日日被白雪覆盖,天寒地冻,每日起床对她而言都是极其痛苦之事。
“师父这一月心情可好?”
水雾渐渐散去,明曦隐约能瞧清师兄的面容。他明明说着关切的话,但她莫名觉得他的眉眼冰冷。然而当师兄抬头看来时,明曦想自己大抵是看错了,师兄神情明明格外温润。
“师父心情一直都不错。”明曦笑道,但她倏地顿住,眉头微蹙,“除了前两日有人拜访,那日师父很生气。”
师兄沉默几瞬,抬睫盯着明曦:“可还记得那人长相和衣着?”
那人方踏进院门,师父便让她回到屋子里。她只匆匆瞥了一眼,记得他着青衣,戴笠帽,手握一把长剑,瞧着像江湖侠客。
明曦说完,抬头却瞧见师兄盯着陶罐,嘴角勾起极轻的笑。她一时觉得心紧,不敢出声唤他。正巧药熬好了,明曦将陶罐从灶台上端走,师兄也回过神来。
“药很苦吧?”师兄神情自若,似乎并未发觉明曦的不安。
明曦已经习惯药汤的苦涩,她正想摇摇头,却见师兄将一颗糖丸递给她。他声音清浅:“我以前觉得药苦,就会吃一颗糖丸。”
明曦看向师兄,正正与他对上视线,他的眼眸乌黑透亮,与她相视时仿佛有微光泛动。她率先错开目光,伸手接过糖丸塞进唇中。
糖丸入口即化,唇中泛开一阵清甜味。明曦瞬间被这股味道俘获,不待她出声问这是何种糖品,师兄便递来一只白瓶。
“里面装着糖丸,且当作我给师妹的礼物吧。”
话已至此,明曦只好接下:“谢谢师兄。”
“无需挂怀。”师兄垂眸道。
冬日天空总是阴霾霾的,就连夜里的黑都与春夏不同,郁郁沉沉得仿佛随时会下暴雪。明曦将院子里薄雪扫至角落,心中祈祷明日千万不要落大雪,只飘些小雪倒也能接受。她不想日日清扫院子。
待明曦收起扫帚准备回屋时,瞧见师兄从师父的药房里走出。这原该是件寻常事——毕竟她也常常帮师父的忙,然而她此时却瞧见师兄面色苍白,手上甚至还流淌着鲜血。
越明曦藏在角落,默默注视着师兄走回房间之中。即使满腹疑惑,她也不敢直接去询问师父和师兄,只好装作什么都未瞧见回到屋子里。
明曦怕黑,床头留一盏小灯方能安眠。然而今夜她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睡,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师兄流血的画面。到底是二十一世纪根正苗红的好少年,视而不见让明曦良心难安。
她一骨碌直起身,跑到窗户旁去瞧师兄的房间。发觉屋内还亮着微弱的光,明曦穿好衣裳,将今日从镇上买的糕点拿在手中。糕点又少又贵,明曦忍痛分出了一半。
越明曦悄悄来到师兄房前,敲门时还小心留意师父的动静。若是被师父瞧见,她还得把剩下的一半再分出一半。但鉴于师父好几次偷吃她的糕点,明曦不开心,不想分给他。
就在明曦转头盯着师父屋子时,师兄将房门打开,轻声道:“怎么了?”
看着师兄的眼眸,明曦突然记不起原本想好的话。她生硬道:“……这糕点好吃,想给师兄尝尝。”
“师父也有吗?”师兄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明曦脱口而出:“师父不爱吃。”
但说完明曦便后悔了,师兄跟在师父身边十来年,怎么会不了解师父。她小声找补:“师父不爱吃这家糕点。”
反正镇上点心铺子那么多,师兄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家。
“多谢师妹。”他伸手接过,“我记下了。”
明曦连忙点点头,敷衍应了几声,逃也似地从师兄房门口离开。
她走得太过急忙,自然没有瞧见,青年在她离开后神情倏地变得幽深。他周身的温润气质完全褪去,整个人瞧起来更像是藏在阴湿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凝视自己看中的猎物。
完成心中挂念之事后,越明曦终于安心入睡。大抵是今日见了师兄,她再次想到自己穿来的那个雪夜。
她穿着单薄的衣服,藏在荒废的寺庙之中,紧紧裹住干草堆来御寒。但无济于事,夹着飘雪的风从衣缝中钻入,越明曦冷得几乎失去意识。在她以为自己会被冻死的时候,师父和师兄出现了。
师兄替她盖上厚实的斗篷,递给她热水和胡饼;师父得知她无处可去后,问她可愿拜他为师。异世他乡,越明曦无依无靠,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直到第二日回到药庐,她才担心自己是否被骗了。
但一月相处下来,师父待她极好,给她吃好的喝好的,还用昂贵的药材调理她虚弱的体质。而师兄温润有礼,就算两人并不熟悉亲近,也能极好相处。
明曦初来到这个世界时,尝试过许多方法穿越回去,但没有一次是成功的。若是她真的回不去了,就这样和师父师兄待在药庐中也不错,她会将他们当作这个世界的亲人。明曦临睡前这般迷迷糊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