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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最近偷偷撸铁了?”体检中心的医生看着机器右侧吐出的纸卷, 一边扯一边咂舌,“跟你上次的数据差挺多的呢。”

“没有。”程昭摇头,虽然她在原本的世界是有健身的习惯, 不过在这个世界几乎每天都在忙着进域, 根本没时间健身。

至于上一次体检……应该是从栗汜的S级脑域中出来后做的, 那次的数据确实不算太好, 精神稳定度和营养状况都堪堪达到及格线, 不过体检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经过S级脑域还能有这个水平,已经说明身体底子很好了。

“那可真奇怪。”体检医生点着纸上的数据,“体脂率下降到了12%,这个数据放在成年男性身上都是运动员的水平了, 你上次还是18%呢。”

她上上下下把程昭打量了个遍:“虽然外表看上去没有差很多,不过骨骼肌率也上升了好几个百分点, 握力和耐力都上升了一大截……你不会嗑药了吧?”

“没有没有。”程昭赶紧否认, “我好像除了进域也没做什么, 会不会是受到毒域的影响?”

“扑哧——”体检医生嗤笑了一下, “程医生,你想象力真丰富,要是毒域有这种好处,那不人人争着进去了。”

“或许人类对毒域的开发还不到1%……”程昭嘟囔着。

“好了, 体检数据我已经录入完了,你需要纸质报告吗?”

“给我打一份吧。”之前的体检数据没什么特别的, 都在正常范围内,她只在电脑上确认了一遍没要纸质的,不过这次差别这么大,她得拿一份留底。

带着油墨气味还微微发热的纸质报告递到了她的手上, 确实身体素质有了大幅度提高,几乎是巅峰时期运动员的数据了,可是她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非要说的话,好像走路的时候感觉身姿更轻快了?

手机突然响起来,接起来一听,对面的人是明爻。

“阿昭,快来急诊!张老板要跑路啊!”

“诶,我没说啊……”一个着急忙慌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哼,你休想耍赖,程昭马上就来!阿昭,赶紧的啊!”

电话利落地挂断了。

程昭不明所以,不过到底什么事情,去趟急诊就知道了。

电梯在1楼停了许久,程昭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眼神闪过一丝不耐,收回视线时扫到了一旁的楼梯间门。

她心念一动,不如试试现在的身体素质?

踏着台阶而下时,程昭明显感觉到了不同,走平地时没觉出什么异常来,但是大跨步迈开大腿时她能感觉到韧带的弹性更好了,一步跨两个台阶都如履平地,肌肉纤□□稳拉住她的膝盖,几乎毫不费力地从八楼跑到了一楼。

一看电梯,很好,才刚到二楼呢。

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就行。程昭乐观地想。

“程昭!”去急诊的路上不少人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很多医生她都不认识,不过还是礼貌地点头。

“程昭程昭!”一个推着耗材车的男医生见到她就双眼放光,连车都扔在墙边,状似亲密地贴着她的胳膊跟她一起走,“你去哪儿啊?”

程昭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挪了半个身位,跟他拉开距离:“去急诊。”

“急诊?你还去急诊干嘛呀!”

程昭自觉没有跟他汇报行程的义务,装没听见。

“哎哎,”他又跟狗皮膏药一样贴过来,戳了戳她的肩头,压低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你的医疗组有人选了吗?”

“什么?”程昭停住了脚步,转向他,“我的医疗组?”

“对呀,哎呦你不会还不知道吧?”他猛地一拍手,“积分榜已经更新啦,真绝了,从S级域里全身而退啊!直接加了将近一百万分啊,我滴个乖乖,我还是第一次见排名升这么快的!我听说咱孟院长都没这个速度啊,你现在都进全院前五十啦!”

他说得满面红光,好像站在程昭身边,自己也与有荣焉一般。

“哦,这样吗……”程昭对这个排名没太上心,他只在意特级医疗组的事。

“前五十那能聘上副主任了啊!”他亢奋得唾沫星子乱飞,程昭急急缩着脖子后退一步避开了,“副主任就有资格组建自己的医疗组了,你定好人选没有啊?”

“我要进特级医疗组,没打算自己建医疗组。”

“啊?”男医生好像被卡住了脖子般,脸上一副便秘的表情,“你这么厉害,干嘛不建自己的医疗组啊?”

“特级医疗组不是更厉害吗?”

“我天呐,你懂什么呀!”他嚎起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牙关都咬紧了,“是,特级医疗组的任务是高级,可是危险啊!最重要的——”

他拽着程昭的胳膊,把她拉到了角落,右手指尖摩挲,做了个数钱的姿势。

“医疗组任务的奖金那都是由组长二次分配的,孟院长是特级医疗组的组长,组里全是年资比你高的医生,她会怎么分钱,你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啊!你现在强成这样,是咱院里最年轻的副主任了,就吃点残羹剩饭你甘心?!你自己当了医疗组长,那钱还不是随你自己分啊!”说到激动处,他狠狠拍了下大腿,给手掌都拍得通红,他自己倒跟觉不出痛来似的。

程昭推开他过分靠近的身体,捋了捋被他抓得皱巴巴的衣袖:“不好意思,我真的没这个打算。”

“哎,你别走啊,程昭!我我我也还不错的,我是治愈系的,很有用的,你考虑考虑我啊,我真的很想进你的组跟着你干啊……”他还在努力地推销自己。

“从刚才我就想问了,我认识你吗?”

“额……”他面露尴尬,“那个……我是排名不高……”

“就算建医疗组,我也没有收垃圾的打算。”

程昭大步流星地往急诊的方向走去,留下那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她的背影恼得直跺脚:“哼,装什么,真以为自己很牛么……”

“我真没有赖账的意思啊……”急诊办公室里,面容富态的男医生被明爻和洛清一左一右卡在椅子上,见程昭来了,如同见了救星般大呼,“程昭,你总算来啦!”

这个被制住的男医生名叫张煦,虽然只是急诊一个普通的主治医师,但其实家里做药品原料供应,身价不菲,在医院里外号“张老板”。张煦从小受家族生意影响,耳濡目染,自己也颇会投资,每次医院里有什么大事件发生,就偷偷攒局自己坐庄,几乎每次都能大赚一笔,这回赌特级医疗组的胜出名额,本以为稳赚不赔,没想到杀出了程昭这么匹黑马。

“你们把他放开吧。”

明爻气愤道:“我看他就是舍不得掏出10万给你!”

“真没这回事!”张煦连连摆手,“我向来愿赌服输的,10万对一般人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这么点钱对我来说也不值得赔上信誉。只不过给钱之前,我想跟你交换点东西。”

洛清用力拍了把他肩头:“张老板,你也太贪了吧?”

“误会,误会啊!换的东西如果价值大,我愿意直接出钱,都是同事,我没想占便宜!”

程昭听出点别的意思来,示意洛清放开他:“你想跟我换什么?”

“换点消息。”他一边说一边瞟着洛清和明爻,“我单独跟你说行不行?”

明爻眼睛一瞪:“你想搞什么飞机?”

程昭这下倒是明白了,恐怕就是张煦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让明爻和洛清以为他想要赖自己的账。

她在张煦对面坐下,手指点在办公桌上:“想要从我这儿知道点什么,是不是要先看看诚意啊?”

“好说,好说!”张煦不怕程昭开口要钱,就怕她不开口,“给我个账户,我直接转你。”

程昭给他发去银行卡号,张煦这下爽快得很。

“叮”一声短信音,六位数到账,程昭嘴角一弯:“问吧。”

“那……”张煦看看办公室里站着的另外两人。

“直接问吧,如果连她们都不能知道的事,那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好吧。”

虽然同意了其他人在场,但张煦还是拖着椅子坐到了程昭旁边,凑近她耳边问道:“我听说你刚出来的那个域里,有医药公司牵扯进去了,你能告诉我具体的吗?不白说,我能再给你点……”

他敲了敲手机,给了她一个“你懂的”眼神。

明爻和洛清好奇地看着他们小声交谈,但并没有凑过去。如果程昭真的愿意跟她们分享,自然会主动说的。

“你哪里来的消息?”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不过指挥中心对消息封锁得紧,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了。你可能也听说过,我家就是做药品原料的,万一哪家药厂有问题,我们家产业也有风险……”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药品原料的话……程昭脑中闪过一个想法,轻声道:“如果这家药厂在做强化剂的话,你家也有原料供应吗?”

“强化剂?那可是……”张煦刚脱口而出几个字,就立刻捂住了自己嘴,声音瓮声瓮气地从手掌后传出来,“程昭,这可不兴说啊。”

“告诉我你家有没有原料,或者告诉我,原料哪里会有,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是哪家药厂。”

张煦看看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才终于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行。”

“我不能说,你只能自己看。”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左手掩着屏幕右手打着字。

“你也把药厂打在备忘录里,我们交换看,很公平吧?”

“可以。”程昭点头,在白色的屏幕上打下“丰合”两个字。

两人在桌子底下互相亮出了手机。

张煦的手机屏幕上字更少。

只有一个字——“有”。

第82章

程昭看着张煦的手机屏幕, 脑子飞速运转。

强化剂是从天赋者身上提取的,能提供原料就意味着他家的产业里有绑架倒卖天赋者这一项?

张煦看程昭的眼神变了又变,急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鬼鬼祟祟地瞟了眼明爻和洛清, 在备忘录上又打了两个字“尸体”。

所以是倒卖天赋者的尸体?

程昭眉头微蹙:“你们从哪儿弄的?”

张煦这下倒是副坦然的样子, 声音依旧压低:“你知道联邦每天要死多少人?这东西不难弄, 只要有钱有人脉就行。”

“卖给了谁?”

张煦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们怎么做的交易?”

“这都是双向匿名的, 我们自然有渠道。”他点了点程昭手机上的字, “所以我们得知道是哪家,不然这把火容易烧自个儿身上。”

“做这种生意,不怕遭天谴?”

张煦轻笑起来:“要说天谴,这劳什子的大流行,难道不就是上天降下的神罚吗?因果之事, 谁又说得清呢。咱们出生入死地救人,难道一定会有好报吗?”

程昭的目光在张煦脸上转了两圈, 发现自己还真是有点看不懂他。一方面为了赚钱不讲良知, 但一方面又在急诊这种危险还赚不了大钱的地方工作……难道这也算一种人品守恒?

“这也算商业机密了吧, 告诉我没关系吗?”

张煦摆摆手:“其实也说不上多机密, 你要是黑市上走一圈,就会发现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买的,我家这些才哪儿到哪儿啊。再说了, 就连联邦议员也没几个干净的呢!”

程昭低头不语。

“其实吧,我想跟你合作来着。”张煦拍拍她的肩, 眼神热切,“除了实体的东西,我还倒卖消息,你要是域里有什么觉得有意思的情况, 可以告诉我,一条几百到几万不等,毒域的等级越高,价值就越大。你刚从S级域里出来对吧,同事一场,我给你个特公道的价,一条保底一万,如果确实很有价值,还能再加钱,怎么样?”

这“张老板”的名头还真是不虚,怪不得医院里这些赌局都是他攒的呢,商人头脑一脉相传啊。

“你还真会做生意啊,不过我没什么可说的。”程昭收起手机站起来,“谢谢你的信息和十万。”

张煦也不再劝说,只惋惜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想通了,还能跟我做生意哦。”

“你跟张老板谈些啥啊?”程昭走到办公室门口,被好奇得不行的洛清拦下。

程昭斟酌了一下道:“这件事牵扯不小,我自己也还没有搞清楚,等我弄明白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行。”虽然程昭越是这么说,越是吊人胃口,但洛清和明爻都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她。

“叮——”手机响起了消息提示音,程昭掏出来一看,是院内通讯,发件人是孟似婳。

手指移到小图标上正要点开,电话界面亮了起来,是于青山打来的。

“喂,老师?”

“程昭啊,体检结束了吗?指标都还正常吧?”

“结束了,都好的。”不仅是好,甚至可以说是好得不正常了。

“你现在排名已经升到副主任了,考不考虑自己组个医疗组啊?”

怎么于青山也提到这个?程昭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老师,我刚赢了特级医疗组的比试。”

“哦,嗯,是的。”于青山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不过嘛,我觉得年轻人有机会带一个团队的话,可能自我提升会更快一点,你要不要试试看呢?”

“特级医疗组不是会接触到更多高级的毒域吗?这更有挑战吧?”

“哎,这也不是越高越好的……总之啊,老师建议你还是组一个自己的医疗组。”于青山说完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最终选择还是看你自己。”

“好的,谢谢老师,我自己会好好考虑的。”

挂了电话,程昭握着手机,目光无神地望向办公室窗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总觉得老师今天怪怪的,像有什么话藏着掖着不敢说,但又明里暗里阻止她去特级医疗组。明明是现任院长牵头,只有医生中的佼佼者才能进入的医疗组,怎么在于青山嘴里,有种避之不及的感觉。

而且在此之前,对于自己报名特级医疗组这件事,他也都持支持的态度。

是她在潮汐域里的表现让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在特级医疗组里,还是特级医疗组本身有什么问题呢?

“阿昭,阿昭,想什么呢?”明爻挥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手机上好像有消息,一闪一闪的,是不是有人急着找你啊。”

程昭低头一看,原以为就是孟似婳那条消息,没想到又多了新的两条。

她先点开了最新的两条,都来自时彩。

【不要去院长办公室】

【想想我跟你说过的话】

她再点进孟似婳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来我办公室】

这几条消息放在一起,让程昭有种置身RPG游戏,来到关键剧情选择点的感觉。

去,还是不去?

程昭站在紧闭的院长办公室门前,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到门上。

这件事原没有什么好纠结的,按她的性子自然会照着既定的目标路径去做,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话而动摇。

但这个世界里的超出她认知的事情太多,一个医院里捕风捉影的传言,一个院长模棱两可的暗示,真的是通往她回家的路吗?

明明穿越过来实际也没有多久,但比连做五台手术更紧张刺激的生活让她感觉像是过去了好几年,甚至有点记不起在原本世界做一个普通的颅脑减压术是什么手感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她心中会油然而生一丝困惑。

我究竟是谁?

“程昭?怎么不进来?”正在她思绪散漫之际,院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孟似婳的白大褂下是一袭烟青色的长裙,图案很素雅。

但与之并不匹配的是,一抹若有似无的烟味钻进了程昭的鼻腔里。

孟似婳平日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像是会抽烟的人,那办公室里的这股烟味是从何而来,刚才这里有别人在吗?

程昭跟着孟似婳走进了办公室,她照旧泡了一杯茶放在程昭面前。

“比试的结果我会在明天的全院大会上公布,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程昭捧起了热茶,虽然还在夏天,不过院长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她背上泛起微微的寒意。

“你愿意进入特级医疗组吗?还是你更想自己带一个医疗组?”

窗外的阳光斜照在孟似婳的镜片上,让人看不透她的眼神。

程昭沉吟片刻道:“我可以晚一点给答复吗?”

孟似婳摇摇头:“恐怕不行哦。”

“那……”

她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孟似婳打断:“程昭,你在潮汐域的表现非常惊人,我很看好你,由衷地希望你能进入我的团队。”

孟似婳如此直白的表述有些出乎程昭的意料,在她的印象里,这个深不可测的院长说话总是神神秘秘、语焉不详的。今天她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在域里表现太好,让她刮目相看了?

孟似婳从对面的沙发上站起,抛下一句令程昭瞳孔震颤的话:“你不是好奇这后面有什么吗?为了表达我邀请的诚意,我可以让你进去。”

她绕过办公桌,手掌覆在那扇活动石板上。

程昭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尖锐的轰鸣声从脑子里炸开,那一瞬间她像暴聋般听不到外界的其他声音了。

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子像被尖啸声搅成了一团粘得化不开的白色浆糊,只能下意识地蹦出几个字。

“真的吗?”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孟似婳摸在石板上的那只手,好像一道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她的眼球。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希望你看过以后,能接受我的邀请。”

“可以。”程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管门后面到底有什么,她都必须一探究竟,其他人的劝说都无法阻止她。

孟似婳五指微张,按在石板上。没有程昭设想中的那些精巧机关,看上去她只是轻轻一推,石板就跟周围的墙面错开了一条缝。

但程昭还是注意到,在她动作时,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散发出温润的绿色荧光。

“这里面很小,只能一个人进去。”

看到那道一人宽的漆黑空间,程昭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她心跳如擂鼓,耳朵里充斥着嗡鸣声,孟似婳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自己好似跟周围的一切都离得很远,唯有那扇门后的一片漆黑近在咫尺。

程昭摸上石板般,比预想的还要冰凉,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门后面的温度似乎更低,程昭右手抚在左侧胳膊上,缩着身体走了进去。

里面的天花板上应该是安装了感应灯,她一走进去就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亮令她不适地皱眉,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间隐藏在暗门后的房间,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第83章

这里并没有程昭所设想过的高科技设备, 例如形状古怪的机器装置又或者带有赛博朋克风格的未来感实验室。

门后的空间更像是一间品味独特的私人藏宝阁。里面确实不大,但也没有孟似婳说的那样只可容纳一人,依程昭的目测, 应该是有两个普通病房那么大, 里面摆满了各式艺术品。

墙面上每隔一米就挂着一幅画, 画作的跨度很大, 从传统的水墨山水图到西式的宗教油画都有。房间里立着许多根半柱, 上面的玻璃柜中存放着精美的摆件,造型也是古典与后现代穿插,风格杂乱得令人质疑藏家的品味。

事实上这些东西的主人都不能被称之为藏家,充其量是个博爱的收集爱好者,还未形成自己的风格, 只会一味地把各种艺术品搬进这个私密空间里,连摆放的位置也不伦不类, 毫无章法。

程昭没有大意, 每件藏品她都认真地看过去, 上面没有什么额外的标注, 但以她不专业的眼光来看,每一件都很精致,应该价值不菲。

看着看着,她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另一个猜测。没准这里的藏品本来就不止一个主人?这间位于院长办公室的密室, 多半不是近期新建的,更像是早就存在于此。那会不会是由一七医院的历任院长共享, 每人放一件自己最爱的藏品在里面,以此作为纪念?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里面的东西风格如此迥异了。

程昭越想越觉得合理,同时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失望感来。领导的饼果然可看不可吃,孟似婳大大方方地给她看, 就是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时空穿梭的机器。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却永远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

难道自己就真要在这个遍地疯子和异变的末世里待一辈子吗?

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丧气感,程昭踱步到了房间的尽头,这里摆放着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件藏品。

这是一尊黄铜材质的人像,高约2米,头发及耳,五官柔和,雌雄难辨,眉眼低垂,面容哀伤,廓形长袍掩住了他的身形,光看上半身有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性流露。

但当程昭的视线转移到下半身,内心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袍子下方伸出八条修长的手臂,托住了他的身体,手臂的姿态并不舒展,而是相互纠缠扭曲着,放在现实中,恐怕有几根手臂已经骨折了。手臂的尽头没有连接着身体,也没有底座,直插进地面,跟其他放在玻璃柜中的藏品有着很大的差别,像是乱入其中的。

她后退了几步,换个角度眯起眼再看这尊黄铜雕塑,心中总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若要说在哪里见过,程昭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仅如此,这尊雕像看得越久视线就越无法从他身上移开。慢慢地,甚至会生出一种晕眩感,视野中的物体开始旋转,雕像主体下面的胳膊也像活了过来一般,如水蛇般扭动着。

程昭怀疑自己是在密闭的小空间待久缺氧了,这里她都看遍了,是时候回去了。

可是她却无法转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脚牢牢地钉在地面上,连转移视线都做不到,只能看着那些从地里生出的手臂,越伸越长,手掌撑地,骨节分明的手指像动物的肢节在地面上爬行,触碰到她的脚尖后立刻向上缠绕住她的小腿,手指紧紧扒住她的小腿,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力度之大,小腿酸痛发麻。

有声音从骨头里传来,一直传递到程昭的大脑皮层。

一个金属质感的脆硬声音道:“你终于又来到这里了。”

“又”?为什么要说“又”?你是谁?

程昭无从而知,只知道那些手拉着她的腿往下,而她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冰冷的黄铜手臂们把她拽到了地面之下。

地面变成了流动的沙漠,咬着她的腿往下陷落,程昭原本还想反抗一下,但脑袋却不受控地越来越沉重,最终抵抗不得,只能遵从本能闭上了眼睛。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啪——”头顶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程昭睁不开眼,但她又渴求那点亮光,于是顶着挤成小山丘的眉间,硬生生把眼皮撑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绿色的大铺巾遮盖住了整个手术台,一旁的金属台上摆满了各式手术器具,抬眼就是洁白明亮的无影灯。

她置身于一间普通又正常到令人感动的手术室里。

“程主任,麻醉已到位,开始吧。”

器械护士将手术刀递到她手里,看着面前剃光头发,已被碘伏染成黄色的裸露头皮,被外科口罩遮挡住大半张脸的程昭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以执笔式持刀,锋利的刀尖划过头皮,留下一道渗着血珠的刀痕,鲜红的血被助手飞快地用纱布拭去。

我穿越回来了?

拉勾往里卡住头皮朝外拉,露出下方白色的颅骨。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手术室,而不是院长室?

在颅骨上确定钻孔的位置,骨钻的声音嗡嗡作响。

我难道一直都在手术室吗?

钻头深入坚硬的颅骨,灰白色的骨屑飞溅。

经历过的那些异象是一场梦,甚至只是一场神游吗?

骨瓣被取下,手术剪刀切开硬脑膜,猩红色的脑子在面前跳动。

几乎不需要思考,程昭依靠刻进本能里的标准化流程完成了这台高难度的脑瘤手术。

“结束,缝皮。”

把止血钳递给器械护士,巡回护士习惯性地上前为她解开手术衣背后的系带,单手把手术衣从右肩扯下的同时程昭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愣了下,明明是再自然不过的一句话,却让她心头一颤。

“啊,程老师,我缝吗?”

护士把病历夹递给她,刚好翻开在手术记录单那一页上,程昭握着笔的手抖动了一下,名字的第一笔歪歪斜斜划了出去。

“人家可是大明星,我怕缝丑了,还是您来吧。”

程昭看向拿着持针器,在头皮处再三比划也没敢下手的孙润,心跳的频率渐渐加快。

她敢确定,这句话之前就听过,一模一样的。

不对,这很不对劲,如果说异世界的经历只是个梦,现在回归正轨的话,她怎么能预见到之后发生的事情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穿越后发生的那些事情都是真实的,而她也真的穿越了回去,只是到了更早的节点。要验证这些也很简单,只要继续按部就班,看看后续发生的事情会不会跟之前相同就知道了。

“刘主任电话!”护士从台上拿起她的手机。

果然是这样。

程昭嘴唇一抿,拿过了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去神经外科找刘仁辉,直接无视了他的电话。

为了防止重蹈覆辙,她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坐电梯到了一楼,刚踏出住院部,就听到头顶的扬声器传来播报。

“急诊,外科333。”

程昭脚步微顿,咬了下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她边走边回忆着穿越那天的种种节点,首先是跟孙润搭档做了一台脑瘤手术,后来跟刘仁辉提辞职,然后就因为发生了福珅电子厂的群体伤事件而完成了两台高难度的颅内出血手术。

福珅电子厂也是她穿越后进行的第一个毒域任务,如果群体伤依旧发生了,是否说明两个世界仍有交集呢?

想到这点,她走得更快了,大步流星,几乎要小跑起来。

路过医院门口的共享单车,她习惯性地去扫码,但在拿出手机的瞬间止住了动作,上次离开医院时骑了门口的共享单车,这回她要改变一切,所有的行为都要不同。

于是她选择了打车,这么一点路坐车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她在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买了一周的菜,暗暗发誓这周都不点外卖。

毕竟被外卖员拔刀相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呢!

拎着菜回家的路上程昭手机响了好几回,看电话都来自医院,有急诊主任杨美兰的,也有院长的,还有刘仁辉的,她一个都没接,还把手机静音了。

上次是完成了两台手术后才回的家,回到家都傍晚了,这回上午的第一台手术做完她就走了,到家时客厅的指针刚刚指向十二点。

她把菜放在桌上,没急着收拾,先细细察看了一遍家里,所有的布置都符合她原来的习惯,沙发颜色、冰箱位置、挂历款式全都没有问题。

程昭这下总算是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瘫倒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界面清清爽爽,首页只有工作软件和医学指南软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应用,也没有跟手环绑定的提示。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很安心。

程昭洗了一个这么多天以来最舒服的澡,把手机关机放在床头,拉好窗帘,戴上眼罩,在工作日的正午,安详入眠。

等明天醒来,就能过上平常而安全的生活了吧?

她很期待。

第84章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卧室,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眼皮微抬,顶灯的轮廓在狭窄的视野里忽隐忽现。

程昭把手臂从温暖的被窝里伸了出来, 用力往上抻, 好好伸展了一下睡得发僵的身体。她这一觉睡得太沉, 连眼罩是什么时候掉到床下的都不知道。

她不急着拉开窗帘, 右手朝床头柜摸去, 手机屏幕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发光体。

深吸一口气,她把手机屏幕放到了面前。

“咦?”

已经做好了被无数未接电话突脸的准备,程昭怎么也没想到手机界面竟然干干净净,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点开工作通讯软件,科室群里不少消息, 都是普通的病情处理,没有私聊她的消息, 甚至群里艾特都没有。

奇怪了, 昨天的急诊群体伤她没管就跑回家了, 杨美兰和刘仁辉竟然都没有找她?

不过好在手机里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应用来, 应该还在原本的世界里。

连踏进神经外科办公室时,她都比以往要愉悦一些。

“早啊,程主任。”

“早。”跟孙润打过招呼,她在电脑前坐下查看病人, “今天几台手术?”

“就一台,刚刚已经送手术室了, 交班完过去正好。”

程昭点点头,光标在病人卡片上划过,穿越了太久,电脑屏幕上这些病人她都没印象了, 今天是谁要做手术来着?

“宋祺的胶质瘤手术呀。”

程昭都没注意到自己把心里话问出了口,孙润很自然地回答上了。

“人家可是大明星,vip病人,今天特意只安排了他一台呢,要不然咱们组哪天不是三四台起步的啊。”

宋祺……这个名字好像是有点熟悉,不过具体的她也记不起来了,趁着交班的时候,赶紧扒拉出他的片子看了两眼。昨天凭借肌肉记忆把手术做下来了,要是遇到不常见的手术可就没那么简单了,还是得尽快恢复以前的状态。

程昭盯着面前屏幕上的黑白影像,渐渐皱起眉头。

这个肿瘤的部位,好像跟昨天那台差不多啊。

不对,不是差不多,是完全一致!

她打开宋祺的病历细细查看,越看心越凉,连握着鼠标的手都僵硬了几分。

这个宋祺不就是昨天手术的病人吗?!

程昭单手撑着额角,把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反复点开确认了好几次。

又不死心地掏出手机来核对时间。

她回到了昨天,也就是穿越的那一天。

程昭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纷乱的念头充斥在心间,背后沁出一身冷汗。

究竟是时间的流逝出了问题,还是她自己出现了认知障碍?

“程主任,程主任?”

程昭抬头,孙润已经在她面前晃了好久,终于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时间差不多了,要去手术室了。”

穿好手术衣的程昭站在手术台前,看着跟昨天同样的裸露头皮,手上的刀迟迟没有划下。

如果真的陷入一天的时间循环,那手术将毫无意义。

孙润拿着纱布在涂满碘伏的黄色头皮上擦来擦去:“程主任,需要几号拉勾?”

拉勾?

程昭怔怔看着完好的头皮,她都还没有下刀,孙润在擦什么?皮都没有划开,需要什么拉勾?

“给,拉勾。”她还未出声,旁边的器械护士就把拉勾递了过来。

孙润顺手接过,拉勾抵着头皮:“这个视野可以吗?需要再拉开一点吗?”

这些对话,跟昨天手术过程里的一模一样。

即使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助手和护士们就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既定的流程。

她站在手术台前,像一个谁也看不见的透明人。

没有人质疑她为什么不动,大家把手术做得热火朝天,还时不时打趣两句,哪怕失去了她的声音,显得前言不搭后语,护士们还是被空气逗得咯咯直笑。

被口罩和帽子遮挡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双弯成月牙却没有温度的眼睛。

程昭甚至想把他们的口罩摘下来,看看下面是不是会露出咬合精妙的齿轮来。

“手术”进入尾声,按照“剧情”,她挂断了刘仁辉的电话就离开了。

但这次她接下电话后并没有离开,沉默地看着孙润在完好的头皮上缝出歪歪扭扭的针脚,被护士们嘲笑后羞红了眼。

撇开缝合得不够完美这件事,“手术”很成功。

助手和护士都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当作程昭已经离开了手术室,随意地调侃着她跟刘仁辉的针锋相对,护士轻快地把连头皮都没有打开却被缝成了蜈蚣的病人推出手术室。

孙润坐在电脑前写着手术记录,护士把不存在的标本交到病理室去,大家各自忙碌,谁都没有发现手术室里的异样。

手术室墙面上原本的电子显示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突兀的黄铜座钟。

程昭回忆不起来,电子显示屏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手术过程中她的注意力都在手术台上,直到病人被推走,她的视线才顺着病床来到手术室大门,而后才发现门边的墙上出现了这么个一人多高,外形古典,覆有精美雕花的黄铜座钟。

钟的指针指向12点,程昭站在钟前等了好久都不见指针有变化,这似乎是一座坏掉的不会走动的钟。

她不抱希望地跟孙润搭话,问他是否有发现这座钟。

果不其然,孙润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专心写着手术记录。

程昭伸手摸了摸黄铜座钟,触感是金属特有的冰凉。她试着推动,座钟纹丝不动,像是从墙里生长出来一样稳固。

手术室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等最后一个护士离开,手术室的灯关闭,她像是被强制登出一样弹了出来。

程昭站在手术室的走廊里,灯光惨白,映得每一个路过她的人脸色都青灰。没有人跟她搭话,在原本的时间线里,她此刻正在刘仁辉的办公室,手术室里没有“程昭”这个人。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程昭出手术室后去了神经外科主任办公室。

护士们正躲在门口偷偷吃瓜,办公室内刘仁辉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333”的警报响起,程昭已经没有必要再去急诊验证。

她趁着这个时间差,直接跑到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正一边抽烟一边跟设备科的科长谈年度计划,他们谈得专注,无视了大摇大摆开门进来的程昭。

这对程昭来说,倒是很便利。

她毫不遮掩,明目张胆地在院长办公室里搜索起来,打开书柜的门把一溜儿的书脊摸过去,又把办公桌上的文玩和花瓶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为了测试这些人的“设定”,程昭还高举起花瓶狠狠砸在了院长的头上,按正常生理结构来说,不脑震荡也得受点皮外伤。但“哐当”一声下去,花瓶没碎,脑袋也没流血,院长谈笑风生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说的话更是一个磕巴都没打。

他们看不见程昭,同样的,程昭也无法影响他们。

院长身后是一堵白墙,挂了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程昭踩着办公桌把书法拿了下来,无事发生。这间院长办公室看起来结构简单,没有能藏密室的地方。

她跑遍了医院的各处,发现除了手术室里的黄铜座钟,还有很多不寻常的地方。

门诊部的保安被吸在了天花板上,倒吊着头维持排队的秩序,跟插队的病人对骂,依靠地理优势用口水把人喷出了医院;

CT机器里黏了一团泥巴,把送进去的病人整个包裹起来,检查医生数次跑出来抱怨看不清影像,设备科的同事过来修机器修得满头大汗,半身都陷进了泥巴里;

医院大楼西侧的储氧罐顶上有两个小孩跑来跑去,往下面扔着小鞭炮,每炸开一个就哈哈大笑起来,脚滑要摔下去时身后的尾巴就会缠绕上罐体的梯子……

程昭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精神科检查一下。

但到了精神科,又没人能看见她,多次试图搭话失败后,程昭只好自己去检查室做了几套量表,把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在了精神科主任的桌上。

主任戴上老花镜,翻着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好几只蚊子:“这谁的报告?这么严重得住院啊,今天不准回家了!”

不过程昭还是回家了,在没有她的剧情里,所有人都无视她,住院了也没人管。

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程昭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好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啊。

噩梦总会有醒的一天,但程昭醒来时,发现日期依旧定格在穿越的那一天。

她已经搞不清楚这是第几回从床上醒来了,她曾试着在纸上记录次数,但没有用,每天所有东西都会重置,写着字的纸也会恢复如初。

可能过去了五天,也可能是过去了十五天?

混乱的时间认知太折磨人,她甚至开始怀念在毒域里做任务的日子,哪怕是潮汐域都比现在更有逻辑。

或许她根本没有穿越回去,她只是在毒域里待了太久,被病毒侵袭,精神病发作了。再这样下去,没准她也会异化成一个病毒源,好在她精神值低,伤害不大。

程昭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进了卫生间,机械地刷牙,看着镜子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她曾试过一整夜不睡,手机上的时间在均匀流逝,日期却没有变过,但是她的精神状态没有随着后续的睡眠恢复,肉眼可见地状态越来越差。

再这样下去,大概会在某个夜晚长睡不起吧。

镜子里的程昭自嘲地笑了笑,跟无法打破的循环比起来,好像死亡也没有很可怕,至少是真的终点。

“早啊,程主任。”

程昭最后还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到了医院里,就算没有结果,放弃也不是她会做出的选择,只是她已经懒得理这些NPC的对话了。

连手术她也不去了,每天的日常就是在医院里像个幽灵一样游荡。

她照例先把电脑浏览一遍,再把办公桌上的文件看一圈。虽然时间是循环的,但每天都会发现些新的异常,比如今天的疑难病例讨论台账里就夹了一篇文笔幼稚的童话故事。

“小国王戴上了他的王冠,王冠上有一颗大大的宝石,是金绿色的,像猫咪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

小国王的故事?

程昭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或许,这里不是毒域,而是一个脑域?

第85章

小国王是栗汜在脑域里的自我投射, 这也启发了她,比起毒域,这里更像是她的精神世界, 所以才会在穿越的这一天持续循环。

因为对她来说这就是改变她生活的最重要的一天。

栗汜脑域里的青年国王被冥火化成的藤蔓束缚在王座上, 有程昭替他砍断藤蔓挣脱出来恢复自由, 可是轮到程昭自己被困在脑域里, 又有谁能进来治疗她呢?

此刻自己真正的身体是什么状态, 躺在病床上头皮贴满电极片,还是倒在院长室的暗门后无人发觉?

又或者孟似婳打开密室邀请她进去这件事也是假的,赢得比试也是幻觉的一部分,其实她依然被困在斯玛帕克酒店里?

这种无限套环的念头非常危险,让她想到缸中之脑的假说, 现实与虚幻仅仅一线之隔,谁也无法确定自己身处的地方就是真实, 更何况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充斥着诡异的错乱。

她放下文件夹, 抬头环顾四周, 神外办公室的人不知何时完全消失了,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她的呼吸声。

对面文件柜的玻璃后面透出她的脸,并不是灯光打在玻璃上的反射,而是柜子里有另一个程昭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慢慢转头,看向背后的柜子, 果不其然,那里也有一张她自己的脸, 表情麻木,毫无生机。整个办公室就像一个“程昭标本柜”,所有的文件夹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每一层都按严格的间隔摆放着她的脸。

这里比她待过的任何毒域都要更加精神污染, 当施加污染的对象长着自己的脸时,很容易让人怀疑自己也是柜子中诸多张脸之一。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目之所及是纯白的大褂,好在她还是有身体的,并不是单以一张脸的形式存在。

不过,她的白大褂上为什么开始出现鲜红的血点?

虽然左腕上并没有戴检测理智值的手环,但她隐约听到“滴滴滴”的急促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无数警车将医院包围,声音透过层层墙面变得沉闷模糊。

不能再待下去了。

程昭咬着嘴唇拼命压抑喉间涌起的热辣刺激,扶着办公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虽然她尽力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真实的,但视觉接受到的信息与大脑的直觉起了冲突,她能感到大脑正在高速运转,企图整合处理这些纷乱诡异的信息,使之符合认知。

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头又晕又沉,几乎要克制不住垂头栽下去。

但她还是把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降温,双手紧紧扒着墙,指关节都用力到颤抖,才没有摔倒下去。

“这很正常。”程昭贴着墙面小声说道,声音从墙里又传进了她的耳朵,好像有个小人躲在砖块里一样。

大脑运转到极限接近死机,为了保留一丝活动的本能,她换了一种思考方式,为大脑争取喘息休息的机会。

“这是你的脑域,也是你的医院。”程昭继续对自己说道,“你能主宰这里,只要你想,这里出现什么都可以。”

“比如这扇门打开,就是手术室。”程昭小心地倚靠墙把身体挪到了门边上,手握住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汗水直接在额头蒸发成水汽,把木门都熏得湿漉漉的。

不对,她现在太急躁了。

程昭缓缓吸气又吐出,调整着自己的心率。

她的精神世界,本该受她的控制,但此刻她脑子太乱,指令在意识海中打架争执,像极了一群叽叽喳喳吵闹的精神病患,每一个都急着赶在第一个出去放风。

“好吧,开门也不是非要门把手的。”程昭自言自语,不知道是在跟谁妥协。

对方像是跟她各退一步,门把手依旧在门上焊得死死的,门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给吹开了,露出门后蓝色的走廊。

这里确实是医院的手术区,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小的方盒子,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盒子里一个个绿衣服小人围在手术台旁忙活。

明明是平视的角度,程昭却觉得自己好似一个视察玩具区的巨人,从高处一览无余,连小人眼镜上停驻的苍蝇背后的翅膀纹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等一下,苍蝇?

手术室里有苍蝇?

耳膜上有鼓在敲,她的心率又开始逼近100,但她已经颇有安抚自己的经验了。

手术室里出现什么都很正常,毕竟这里是手术室啊,又不是菜市场。

心脏有力地泵出血液到全身,心率逐渐回到80,她的脚步愈发稳健起来。

程昭继续沿着手术室走廊往前走,走着走着,她止住步伐回头看,背后的走廊跟她来时一样,没有其他人。

总有种被窥视的后背发毛感。她极力忽视这种感觉继续走,但那种不适感如影随形像口香糖黏在脚底,每走一步都会拉出粘滞的丝来。

她无法再前进,只好走回刚才看过的那个手术间。眼神瞄到门上的小窗,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小人们离开了手术台,在手术间门口站成一排目光森然地盯着她,好像她才是该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人,绿色的手术衣上有大片被浸湿的深色。程昭知道,那是血的颜色,为了防止手术过程中红色的视觉刺激,手术衣都是深绿色的,是红色的互补色,能降低色彩纯度,让手术人员在术中保持镇定。

但程昭太熟悉手术了,光是看到手术衣上的深色,脑子里都能倒推出血液溅出的角度,如果在前胸这个位置,恐怕脸上也会溅到吧。

果然,她在那个小人脸上也看到了鲜艳欲滴的红色。那是温热的、带有浓郁铁锈味的血液。

程昭眉头皱起,这么大的出血量,手术很可能失败了。她不允许自己的手术失败,她得进去挽救。

手术间的门丝滑地朝左边移开,小人们沉默地站成了两排为她让开了路。

她不知何时换上了手术衣,举着双手来到了手术台前。

台上的病人颅骨已经被打开,鲜血汩汩涌出,看不清脑子的结构,她无从下手。

“嗡嗡嗡——”绿眼睛的苍蝇扇动着翅膀从她眼前飞过,一只、两只、三只……苍蝇们被血腥味吸引,争先恐后地飞到颅骨的缺口处,欢天喜地吮吸起血液来,很快就把血给吸干了,露出下面腐烂成豆花汤的灰白脑子。

小人们围了上来,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听不清具体的话语,但那低沉的嗡鸣声像极了苍蝇的声音。有的小人摇摇头,开始收拾手术器具。浸透了液体的深绿色铺巾被扔到了污物袋里,随着一层层铺巾被掀开,手术台上的人终于露出了一张沉睡的脸。

程昭站在她的头顶处,低头看她,两张脸一正一反如同中心对称。

但这个永眠在手术台上的人并不是她,她们在同一个子宫里朝夕相处度过了十个月,最后程昭见到了被汪洋浸泡以外的世界,而她的妹妹作为一个死胎被排出了母体。

这是从小妈妈告诉她的故事,但长大后她才知道,真实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的。

程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能触碰到被头发遮挡住的蜿蜒伤疤。

她跟妹妹在母体内共生,颅脑相连,她是发育得更好的那一个,理所当然被选择活了下来,在那场高难度的外科手术里,有一颗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这并不妨碍手术的成功。

后来她选择了学医,选择了神经外科,只是好奇生命的容错率,造物主随意捏造的残次品竟然也可以短暂存活于世上。人类依靠同类的尸体研究出自身的构造,然后用金属划开柔软的皮肤,凿开坚硬的颅脑,做出了不同于造物主的选择。

或者说,是人类发挥自己的能力,对造物主的失误进行了纠错。

某种程度上,人类也是半个造物主。

程昭注视着这具跟自己高度相似的躯体,隔着橡胶手套从脸颊摸到颅骨。

这是我的精神世界,那我理应可以治好你,妹妹。

她手抚摸过的地方,原本化成水的脑浆渐渐沿着颅骨的形状恢复成近似圆形的球体,表面血管交错,跳动着为大脑输送着氧气和养分。被凿开的颅骨断面也开始再生,骨细胞往空洞里延伸,慢慢覆盖住了柔软的大脑。

跟她面对面的那张脸睁开了眼睛,褐色的瞳仁里倒映出程昭的脸。

她的眼里像有一汪水,盛满了哀愁。

干裂的嘴唇打开,吐出沙哑的几个字:“你为什么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