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说话间, 一抹银光从方染身侧射出,几个毫秒间就来到林海的面门前。
但他反应更快,直接向左后一倒, 没入了背后的试剂架中, 只是右臂稍慢了一拍, 子弹擦过他的西服袖口, 一支细细的针管被打破, 碎片落在地上,无色的药液流淌在深色的地面上。
射出这枚子弹后,方染近乎脱力,额头遍布冷汗,但她还是强撑住了身形, 冷冷一笑道:“林科长,我看你邀约的心也不诚啊。”
试剂架表面仿佛有一层透明的水液流过, 大大小小的试剂瓶在方染的眼中产生了一瞬间的畸变, 紧接着林海的声音从另一面墙传来:“真可惜, 方染, 我以为你是聪明人的。没想到,是这样的愚不可及、冥顽不灵啊……”
戴着金表的手从墙面凭空伸出,猛地拍下了实验桌底侧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键。
一时间,实验室的天花板上红灯剧烈闪烁, 令人目眩的灯光间有金属喷头从吊顶里伸出,喷洒出阵阵白雾。
方染立刻用衣袖捂住了鼻腔, 但那白雾很快就充满了整个空间,她渐渐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你们不是进来找人的嘛……”
方染觉得眼皮很重,使劲撑开, 也只能露出一条缝来看着林海在她面前蹲下,带着嘲弄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脸:“放心,方队,我这就带你去找金绮院长。”
“实验室?”电梯门打开,程昭看到入口处挂的隔离衣就有种熟悉感。
在电梯门到下一扇门间的走廊里侧边有洗手池。程昭自觉地洗了手,换上隔离衣,这里的隔离衣材质很厚,把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还自带过滤面罩。
这种级别的隔离衣程昭只在高级生物实验室里用过。
站在门口,感应门自动打开,程昭走进去发现,这里果然是实验室,而且是一间非常大、实验器具相当齐全的生物实验室。
她在透明的冰柜里看到了一摞一摞的细胞培养皿,架子上摆着各种试剂,有一些她认识,但更多的是她没见过的符号。电脑处于睡眠状态,鼠标一划屏幕就亮了,但需要密码才能进入,她在电脑周围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密码提示,她的手指轻抚过键盘,保险起见还是没有随便尝试密码。
她翻了翻抽屉,没有发现纸质的实验记录本,应该是被收在了某个地方。
很难想象,五星级酒店的地下二层居然是一个生物实验室,以此类推,恐怕地下三层会是比这里更神秘的地方。
程昭最疑惑的点在于,这个实验室是潮汐域生成的吗?还是说它原本就在酒店地下?
如果是前者,那能生成这样细节丰富的实验室意味着支撑这个潮汐域的病毒源非常强大,精神值绝对在A级之上,而且肯定不是岑云潇那种程度的A级,要强得多才行。
但如果是后者,情况就变得复杂多了。这么大的实验室不可能只有一个人,起码有一整个团队,他们现在都去了哪里?建成这样一个标准化生物实验室,酒店高层不可能不知情,这里还是三一医院的医学会议指定招待酒店,或许这个实验室,跟三一医院也有关系。
不过市级三甲医院应该都有自己的实验室,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放到酒店地下,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程昭仔细搜寻着实验室的角角落落,企图找到实验记录本。
来到某张实验台时,她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台面上碎裂的试剂管以及半干的蓝色痕迹。
这些蓝色液体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试剂管刚被打破不久。
有人在不久前来过这里,而且这个人绝对不是实验室的内部人员。实验室都有规章制度,不小心打碎了试剂管,不可能不处理就任由碎片和药剂散落在台面上。
这个人是谁?他去了哪里?
程昭心头重重一跳,她有个猜测,如果猜测成真,可那人现在又没有出现的话,恐怕凶多吉少了。
“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动传来,听上去像是踩到了什么脆性的东西。
程昭来不及思考,立刻蹲下,躲进了实验台下。
进来的人也发现自己不慎踩到了什么,变得小心起来,脚步声再没有响过。
程昭尽可能地放缓放轻呼吸,竖起耳朵努力捕捉空气中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黑底白条纹的运动鞋出现在了实验台外,程昭屏住了呼吸。
运动鞋往前走了两步,鞋子后跟先着地,贴着地面慢慢落下,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眼看着运动鞋走出了自己的视野范围,程昭轻轻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黑白运动鞋倒退着回来了。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方染被白色的束缚带绑在了银色的长条实验台上,其实束缚带所起的作用有限,她本来就除了脖子能小幅度地转动以外,身上别的部位都跟大脑失去了联系般丝毫动弹不得。
她此刻侧着头,视线死死盯着两米外巨大的圆形玻璃罐,里面漂浮着一个女人。女人双目紧闭,嘴上被胶带封着一根管子,躯干两侧各插着三根管子,后腰也有两根管子延伸出来,管子的另一头连接着玻璃罐底部,罐子里装满了澄清的浅黄色液体。
女人虽然看起来无知无觉,但随着玻璃罐底部的红灯一亮,她的胸廓就会如深呼吸般起伏一次,带起身上的管子搅动澄黄的液体。
林海正在实验台旁边的推车上调配药剂,听到方染的话,他抬起头,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在悬浮在巨型玻璃罐中的金绮。
“不要急,方队,我也给你安排好单间了。”他把混合好药剂的针管放进弯盘里,空出手来给她指了指不远处只灌满了液体没有人体的玻璃罐,“你跟金绮都是珍贵的A级天赋者,我们非常需要你们的身体。”
“说实话,目前强化剂的萃取率很低,不过陶博士已经发现了,精神值越高的实验体,萃取出的强化剂纯度越高,这真的是很大的突破啊。”
林海又指了指更远处的玻璃罐,那些罐子里的液体颜色更深,有的甚至已经混浊不清,里面的人体状态显然不怎么好,皮肉凹陷,形销骨立,活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过去我们只重视数量,而忽略了质量,浪费了好多实验体,可惜,可惜啊。”
方染脑海中闪过彭远的话:“失踪案……C市……都是你们做的!”
林海面露惊讶:“只是几个平民而已,这也值得报案吗?不管是消防还是警力,都很紧张吧,没必要为他们费神的啦~”
“偷偷拿平民做实验,是你的团队,还是整个三一医院,都参与其中了?”
“嘻嘻。”林海手举针管,咧着嘴出现在她面前,“你猜咯~”
他根本没打算回答方染,拍了拍她的手背,让青色的静脉凸显出来。
“混蛋!你要给我打什么?!”
锋利的针尖触碰到方染的皮肤,她厉声呵斥起来,但身体却使不上任何劲,只能像砧板上的肉任由摆布。
她从未这么暴怒过,激烈的情绪压榨着她敏感的精神,身下的实验台“哐哐哐”地震动起来。
林海手一抖,针尖滑了出去,在方染的手背上洒下几滴冰凉的透明液体。
“真麻烦。”他往旁边啐了一口,动作极为不雅,“你们A级天赋者就是难弄,一个个跟牛似的,这剂量都够我药倒三头老黄牛了,怎么你这家伙还能动弹啊!”
他眼里闪过嫉妒与不甘,但转瞬间又被贪婪与自得盖过:“没关系,等我实验成功,开发出高效率的萃取技术,到时候只要实验体足够多,从每人身上提取一点,我就能从C级升到A级了。不对,等到那时候,不要说A级了,就算S级又如何,都不过是花些功夫的事罢了嘻嘻。”
“方染啊方染,”他重新拍拍她的手背,这回力道更大,直接把手背给拍红了一片,血管在皮下突突地跳动,“你们这些人呐,不就是仗着天生基因好,精神值等级高嘛,什么学习啊努力啊根本不重要,只要激发试验一测,立刻变成人上人。哪像我们呐,考个医师证就难得要死,考了好几年才过,好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进了个大医院,也都是炮灰的命,要不是我运气好,得了这个机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头呢……”
他语气幽怨,动作粗鲁凶狠,似乎要把满腔怨气都抒发在面前这个世人眼中的天才身上。
“天赋给了我机会,但所有的考试我都只靠自己。”
“哈哈哈!”林海笑得前仰后合,险些连针筒都拿不住,指着方染的鼻子尖叫起来,“总是这样!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好无辜,好高高在上啊!我告诉你方染,等我把你榨干了,你就会知道,你现在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投胎的时候运气好,给了你一副好身体罢了,等你成了个精神值只有D的废物,你就知道什么叫一无所有了。”
“我倒是认识一个精神值F的人,但我不觉得她是废物。”
“精神值F?他怎么还有脸活着啊?”林海吐出舌头,做了一个夸张的呕吐表情,“好啦,方队,我代表三一医院感谢你对医学做出的贡献,我要开始咯~”
“等一下,林医生,你这样不符合治疗规范啊。”
林海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程昭从他背后走出来,连连摇头。
“首先,操作前需要告知患者治疗内容,并签署知情同意书,你漏了这一步,扣5分。”
“其次,操作过程需保持穿戴齐整,你没有戴口罩帽子,没有穿手术衣,扣10分。”
“最后,进行连医学伦理都没有通过的人体实验,被发现将吊销医师执业资格证,并依据情节严重程度判处刑事责任。”
“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已经跑路了。”
林海原本有些慌乱,但在看清程昭的脸时轻蔑地笑了起来:“一七医院的?就凭你们那个垃圾医院,也配跟我说治疗规范?小姑娘,你医师证考出没有啊,看了两眼书就拽上了?等会儿可不要哭鼻子哦。”
程昭也笑了:“怨气这么大,看来不是一次过的啊。”
林海跟踩到尾巴一样跳脚:“那么难的考试,谁、谁能一次过啊?”
“唉,如果贵院都是你这种水平的话,好像还真没资格挑衅我们一七医院呢。
毕竟,连我们医院精神值最低,只有F的我,都是裸考一次过的呀。”——
作者有话说:昭昭:小装一下~
林海:md最烦装X的人。
第72章
“真不知道该说你无知者无畏, 还是蠢得没边。”林海听到她自称精神值只有F后,又挺直了腰板,恢复了从容的神色, “看你这样子, 刚进医院没多久吧, 年轻人就是单纯, 又自以为是。”
他一副说教的口吻:“很多残酷的规则是学校不会教给你的, 但等你进了社会以后就懂了。”
程昭双手抱胸,静静看他装出成熟老道的样子。
“可能你以为背下课本上的所谓知识就够看病了,但当你真的进入患者脑域之后,你就会被天赋上的差距打败,有些人就是能随随便便地成功, 而你,只能在高级的脑域里被控制、被吊打, 被可怕的阴影笼罩, 你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可怜虫……而这一切, 从开始就不公平!凭什么天赋也有三六九等……”
“这里没人想听你的自传。”程昭掏掏耳朵, 打断了他,“如果现在医学界都是你这种想法的话,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医学水平那么差了。”
“呵,年纪不大, 口气还挺大啊。”林海面露不屑,“你算什么东西, 还点评上医学界了。不过小姑娘,你也就狂到这儿了,要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吧,找到这里来, 可就出不去了。”
他转回去看了眼方染,见她还被严严实实地束缚在实验台上,于是放心地朝程昭走过去。
林海一边走一边在口袋里掏着,嘴里喃喃自语:“按说给你个痛快,让你无知无觉地睡死过去就好,不过你这无礼家伙说的话让我很不高兴,用B级品浪费了,还是用副作用大一点的C级品吧。”
在三支药剂里挑挑拣拣了会儿,他最终选定了一支,拔掉针帽,针尖朝上冒出一滴透明药液:“会有点疼,不,应该说是会很疼。但是没办法,谁让老师没教过你,对待长辈要礼貌呢。”
“来吧,一七医院的小医生,虽然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不过呢,你注定是要死在我手上了。”他耸耸肩,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也就是你精神值太低了,毫无价值,不然哪怕是作为耗材,也能多活一会儿呢。”
他右手持针,左手朝程昭抓来。
程昭没躲,任由他把自己的右手拽过去,在针尖要碰到她的手背时,猛然翻转手掌,露出了手里握着的刀片。
林海没看到她是怎么变出把手术刀来的,心中一惊,下意识怂得缩了下脖子,但想到对方不过是个精神值F的废物,连天赋都不可能觉醒,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我还当你口气那么大,会有什么伎俩呢,结果就拿出这么个小刀片?你不会以为这种小玩意儿能威胁到我吧?”
“你有没有听过,反派死于话多?”
“哈?”
在林海愣神间,手术刀突然窜出去数米长,伴随着“唰唰”的声响,如一条软剑将他紧紧捆住,他的手臂被箍出深深的勒痕,手指被压到发紫缺血,失去握力,针管掉落在地,被程昭拾起。
“非法药物,没收了。”
他满脸惊疑不定,拼命蹬着脚想融入旁边的墙里去,但脸颊都憋紫了也无法动弹,合金的强韧度不是人体所能抗衡的,他昂贵的西装被划破数道,衣物下的皮肤也在他剧烈的挣扎下擦过锋利的刀刃,留下鲜艳的血痕。
林海吃了痛,立马吱哇乱叫起来,脸上肌肉阵阵抽搐,他自知再动下去,怕不是要被削成肉条,赶紧放弃了挣扎,尽可能缩起身体。他自以为这样能好受些,却没想到手术刀跟活了一样,随着他的动作继续收紧,他能听见来自身体内部骨头碎裂的声音,痛得他呻吟不已。
此时他再看向面无表情的程昭,只觉如凶神恶鬼:“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是知道吗?一七医院的不知名小医生罢了。”程昭踹了林海一脚,他哎呦哎呦地跌倒在地上,脸颊擦过粗糙的地面,登时红肿起来。
他借机想往地面拟态,但被身上的手术刀控制着,强行维持在了一个半趴半跪的别扭姿势,林海觉得自己的腰间盘都要被挤出来了。
“好了,你不是有事要问他吗,交给你了。”程昭走到实验台边给方染解开束缚带,有一个穿着隔离衣的人从阴影处走出来,在林海面前蹲下,她拉开隔离衣的拉链,扯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时虹在哪里?”
“谁?”
“首都医大三年级的学生时虹,暑假的时候来三一医院见习,但不过三天就失踪了,你们把她抓到哪里去了?”
此刻审问林海的人正是分头行动后许久未见的时彩。
要说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时间还要倒回二十分钟前。
程昭躲在实验台下,眼看着那双黑白的运动鞋停驻在自己面前,屏住呼吸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结果下一秒,运动鞋的主人就身体瘫软,倒在了地上,铂金色的头发覆盖在她苍白无血色的脸上。
是时彩。
程昭赶紧从实验台下出来,发现时彩的心跳呼吸都很缓慢,是昏迷过去了。她从瞳孔开始细致地检查,检查鼻息时,发现鼻腔周围有不显眼的白色粉末。
要不是她在查体上向来心细,这么一点小小的白色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了。
程昭想到了什么,手指摸过实验台,米色的手套上果然出现了一些极细的白色粉末。
她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整个实验室里都有白色粉末残留,只是太细,如果不是特意去看,不会发现。
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吸入后会导致昏迷的药粉,浓度很低,所以一开始不会有感觉,但吸入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发作。程昭习惯了进入生物实验室要穿隔离衣,竟然误打误撞躲过一劫。
遵守实验室规范真的很重要啊。
程昭在心里感叹道。
她把时彩拖到了实验台下,看分布情况,这种粉末应该是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有实验桌的遮挡,台子下面的空间几乎没什么粉末。这种药物具体成分不明,虽然实验室里器材齐全,不过短短的时间里要程昭分析出成分,然后找出解药来也是天方夜谭。
她只能回忆起选修的针灸课上教的几个治疗昏迷的穴位,将刀妹缩成细针的大小,先后刺入人中、风池、合谷、太阳和三阴交等穴位。
其实她也不抱太大希望,纯粹死马当作活马医。但好在时彩吸入的药粉不多,这一番穴位刺激下来,倒真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到程昭的第一句话就是:“去负三层,林海绑架了方染。”
程昭眼睛瞪圆了:“啊?”
时彩刚醒过来,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却很急:“快去!”
程昭盯着她的眼睛,略一思索,就猜出了个大概:“林海有问题?”
“他要拿方染做实验,快去阻止他!”
“好。”程昭没有犹豫,立刻站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时彩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但是她直觉自己应该相信她。
“不要走电梯,会被发现,九点钟方向的墙上有暗道……”
这下程昭也无法忽视时彩对这里异常的熟悉,警觉地问道:“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也是实验室的一员吗?”
“我的天赋是‘洞悉’,我能看穿很多东西。”时彩盯着程昭,眼神灼灼有如实质,“这个域里的幻象影响不了我,但我知道岑云潇和滕听春都是受幻觉所害,程昭,你必须相信我,方染真的很危险!”
“我信你,这个先给你穿着。”程昭脱下隔离衣扔给了时彩。
“你这样很危——”
“险”字还没说出口,时彩苍白的脸上五官都僵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程昭从兜里掏出了一张——锅盖?
虽然她知道那玩意儿绝对不是真的锅盖,但对于一张圆形的,有弧度的,直径半米多的铁皮,她很难不将其称为锅盖。
程昭不仅把这张“锅盖”顶在了头上,下一秒,“锅盖”的边缘还滋出水来,如水帘洞般把程昭的身体包裹在其中。
隔着一层水雾看神色如常的程昭,时彩不得不说,这场面实在是太太太诡异啦!
饶是她动用自己的天赋‘洞悉’,竟然也看不清这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的东西。
虽然她的精神值不算特别高,是B级,但她的天赋很特殊,能看穿A级及以下的天赋者设下的伪装,也能免疫A级及以下域中出现的幻象。所以即使非攻击系非治愈系,她在一七医院主治中的排名也很高。
但是程昭,明明是众人皆知的F级精神值,怎么会掏出一个连她都看不穿的奇怪道具来?
难道她一直在隐藏自己,其真实水平已经超过了A级?
时彩脑子飞速运转,思考得很专注,等回过神来时,程昭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时彩立刻呼喊起来:“程昭!程昭!”
“还没走呢,你帮我看看,这个暗道怎么打开啊。”程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时彩朝着声源的方向看去,即使隔着实验台的桌腿,她也能看到隐藏在墙面后的暗道,但奇怪的是,明明刚才隔着桌面,她也能发现程昭,怎么顶上一个“锅盖”,她就看不见程昭了呢?
教了她打开暗道的方法后,时彩再三叮嘱道:“你找到林海以后,想办法控制住他,不要让他死了,等我恢复体力过来。”
“可以,但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我的妹妹失踪了,我怀疑,是被他们抓走了。”
第73章
“你怎么样?”
程昭扶起方染, 对方身体软绵绵地靠着她,声音虚弱:“使不上劲,难受。”
“我背你, 我们赶紧出去。”程昭正要把她扛上肩头, 却遭到了方染的制止。
“等等, 先把金绮救出来。”
进到负三层时, 程昭就看到了那些泡在玻璃罐里的人, 但数量不少,她没细看,只想着快点出去,通知军方过来接手。这么多人,她可没长三头六臂, 顾不过来。
因此,她没发现金绮也在其中, 还是方染的提醒让她想起此行的目的。
特级医疗组考核的内容就是救出金绮者为胜, 虽然现在一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 但考核还在继续, 她不能放过这个进入特级医疗组的机会。
她把方染放下后,对方似乎耗尽了力气,疲惫地昏睡了过去。
隔着厚厚的玻璃壁看向身上插着数根管子的金绮,程昭没有鲁莽地下刀。
碎裂的玻璃很有可能伤到金绮, 这些管子要尽可能减少损伤地取下也有讲究。
她绕着玻璃罐,慢慢踱步观察。
另一边的时彩还在跟林海对质。
“谁?不认识, 一个来见习的医学生,我怎么会知道。”面对时彩,林海依旧不老实,总是偷偷摸摸想要挣脱出来, 结果就是挂了不少彩,连脸上都多了几道口子。
时彩指了指实验室里的大玻璃罐:“那这些人怎么来到这儿的,你不会也要说不知道吧?”
她下到负三层后第一件事就是利用天赋寻找妹妹,可惜,这里没有她要找的人。根据她探查到的资料,这个地下制药组织的基地不止斯玛帕克酒店下面这一处,他们行动严密,即使是拥有“洞悉”这样绝佳适合侦查的天赋,时彩也没能找到其他基地,必须要跟林海这样的内部人员对话,才能探知一二。
林海眼球乱转,干笑两声:“我确实不知道啊,我只是作为医务科科长跟酒店对接会议事务而已,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不会说?”程昭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这倒也好办了。”
时彩扫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程昭掏出三支药剂来,在林海面前一字排开:“我好像听你说过,这里有一支C级品,打了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是哪支来着,我记性不是特别好,要么三支全打了……”
仿佛为了验证自己说的话,她还表情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手里的药正是刚才从林海那里“没收”来的。
林海眼底一惊:“喂!你一个小姑娘,心思也太毒了吧!你还是医生呢,职业道德呢?!”
“药是你的,又不是我的,你自己不小心摔倒,把针扎进去了,关我什么事啊?”程昭的语气很是无辜,“反正你也什么都不会说,活着我们还得提防你,多累啊。”
时彩在一旁认真地点头:“很有道理。”
“怎么就有道理了?!”林海头发都炸到根根竖起,身体极力后缩,想要远离程昭,“你不管妹妹了啊?!”
时彩挂着一张生无可恋的丧脸:“反正你也不知道,酒店里这么多人,我去审别人就是了,先为民除害再说。”
“酒店里哪有人,他们全死了!”林海慌不择口地喊出来。
一听此言,程昭和时彩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不是说除了金绮外,没有人在域中失踪吗?”
“不,她失控了,我们也没想到她会在会议期间失控……”林海目露惊恐,满脸皆是沁出的汗水,“本来这个会议就是为了筛选‘念者’的候选者,但她却异常躁动,金绮的精神值高,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我们本来不打算让她成为实验品的,虽然她的A级精神值确实很诱人,但是一个大医院的副院长,太显眼了,果然一七医院那边不肯罢休……”
“她是谁?是她失控后杀了酒店里的其他人?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是怎么瞒住的?”
程昭连珠炮似的发问,林海看上去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他目光空洞盯着天花板上某一点,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好美,她好美啊……她是神的化身,我们都有原罪,上天派您来惩罚我们……”
“不好,当心他异变!”
不用时彩提醒,程昭早就警惕着林海的状态,一见他那副精神分裂的样子,立刻用手刀劈晕了他。
在理智值降到临界值之前失去意识,算是一种简单粗暴阻止异变的方式。
“所以我们遇到的那些人,都不是活人?”程昭背后微凉,看向时彩。
“不是。”
“你早就知道?”
“对。”
“但你却不告诉我们,”程昭的眼神变得凌厉,“你放任同事被幻象伤害,还是说,伤害他们本来就是你做的?”
时彩的脸上波澜不惊:“我来参加比试,只为了找我妹妹,不是来搞团建那一套的,同事的死活与我无关,如果不是我一个人对付不了林海,我也没兴趣指点你。”
“你既然要寻求合作,就不该是这个遮遮掩掩的态度吧。”
时彩原以为程昭听了她的话会愤怒指责,不想对方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如果你的天赋真能看穿一切,那我们不如坦诚一点。”程昭控制着刀妹把林海换了个靠墙坐的姿势,“告诉我你知道多少东西,我可以帮你找妹妹。”
时彩看着林海身上如蛇般柔软游走的金属薄刃,垂头沉思。
她从比试一开始就没把任何同事放在眼里,拥有“洞悉”天赋的她,在一个完全由幻象构建出来的域中,几乎是站在顶端俯视众人。其他人出去搜寻酒店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但她凭借天赋能自由出入,能轻松看穿那些伪装,只要提防身边的“真人”就好了。
但她很快就发现,明明同样被幻象所迷惑,程昭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冷静头脑,总能在域里做出正确的决策。虽然早听闻程昭的精神值很低,却表现出了能消灭病毒源的攻击力,现在看她对林海做的,又像是一个游刃有余的金属控制系异能者。
哪怕是现在,得知自己有诸多隐瞒,甚至对同伴遇袭也没有提醒,程昭也只是波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完全理智的状态。
在这个精神状态不稳定就会异变堕入地狱的末世,她这样的人,即使没有天赋加持,也是绝对的强者。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跟你分享,你要帮我从林海嘴里撬出我妹妹在哪里。”
“行。”
“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
“我要你自愿退出特级医疗组的比试。”
程昭闻言倒是不恼,只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这么得寸进尺?”
“不是得寸进尺。”时彩咬了下唇,“正相反,这是我跟你合作的诚意。”
“哦?”
“程昭,不要去打开那扇门,那对你没有好处。”
“哪扇门?”
“院长办公室里的那道暗门,门后面不是你想要的东西,反而会给你带来厄运。”
程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几个深呼吸后,她稳住了心情,但眼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这也是你通过天赋‘看’到的?”
时彩摇头:“不,这是我妹妹的预言。我妹妹的天赋比我更特殊,是‘预见’,这也是我怀疑她被人绑架的原因之一,这个天赋太多人想要利用了。在她失踪前几天,她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预言了这次的考核,她让我一定不要参加,并且告诉了我,优胜者会打开那扇潘多拉魔盒,然后释放出可怕的灾难。”
“潘多拉魔盒?”
“对,这是她的原话,形容那扇暗门的。我的洞悉天赋早就发现那后面是一个秘密的空间,但以我的精神值等级,无法看穿,这意味着后面的东西在A级以上。”
“那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门后面的东西?”
“因为如果我不阻止你,你必然会成为比试的优胜者,那你就会成为预言里的那个主角。”
“如果是你,就不会打开那扇门吗?”
“是的,我不会。”
“但这不是预言吗?不实现的预言,能叫预言吗?”
“程昭,你不明白。”时彩叹了口气,“这是因果,也是命运,但它不等同于必然。”
“如果不代表必然发生,那有没有可能,我打开门,却没有造成可怕的后果,或者说,所谓的灾难其实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你太固执了,程昭。”时彩的眼神里带有一丝悲悯,“你该敬畏命运的。”
“我可以敬畏生命,但命运这种东西,不就是让人改变的吗?”
“你……”时彩一时语塞,愣了好几秒后才开口道,“我一直好奇预言里那个人会是谁。说实话,比试名单出来后,我以为那个人大概率是岑云潇。但现在我有点理解了,为什么会是你。”
“我是不会退出比试的,还要不要跟我合作,你自己抉择。”
时彩犹豫了下,还是伸出了自己瘦削苍白的手:“我愿意。”
程昭握上她微凉的右手:“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昭昭:盟友+1[让我康康]
第74章
“伤罗羽昕的是滕听春, 而滕听春是受幻觉影响自杀的?”
程昭眉头皱成川字,但手下动作依旧利索。这个实验室里药物很多,除了不认识的那些自研药外, 常见的精神稳定剂也不少, 她直接给林海一支接一支, 连打了三支。
起码要等理智值升到60以上, 才能把这家伙叫醒。
“滕听春跟他们是一伙的, ”时彩脚尖踢了下林海的腰,“不仅是三一医院,咱们医院也被渗透得差不多了。”
“那章晓玉?”
“我不清楚,但她应该不是一伙的,不然也不会离婚了。”
“一七医院的药有问题。”
时彩给了她一个惊讶又赞赏的眼神:“你真的没有洞察类的天赋吗?我怎么觉得你知道的秘闻都快赶上我了。”
“我妹妹会做含有预示的梦, 她也是因为梦里的预示才选择去三一医院见习的,现在想想, 可能相信预示, 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没听到林海说吗, 他们在找‘念者’。”
“‘念者’是什么?”
“这我也不清楚。”
“总觉得除了林海, 好像还有谁说过……”程昭闭上眼,努力回忆,“对了,斯玛帕克斯也说过, 找到念者,就能拥有造物神的力量。”
时彩又是一惊:“你连造物神都知道?”
“你知道造物神是什么?”
“不知道, 但妹妹梦到过祂。她说对方无法用言语描述出来。”
“那你妹妹,相信那是个神吗?”
“她信。”
“那你呢,你信吗?”
“我吗?”时彩沉吟了一会儿,“我实在无法相信, 这个世界有神的存在,我还是倾向于,这只是他们招摇撞骗的幌子,他们真正想做的,是用药物控制民众罢了。”
“你不是说你妹妹的‘预见’很厉害吗?”
“这是两码事。他理智值升到多少了,是不是可以弄醒他了?”时彩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62,可以了。”
程昭放松了林海身上的束缚,给他换了一个血液循环通畅的体位,掐着他的人中,刺激他醒来。
林海一看见她,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你想干什么?!”
“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答得不好就杀了你哦。”程昭手指来回划着他的颈动脉,面上笑得温和。
用最温柔的笑脸,说出最凶狠的威胁,林海几乎要被这种极致的反差吓破胆来。
“我我我只能回答我知道的事,我级别很低,很多事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时虹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林海的脸皱成了一根苦得不能再苦的苦瓜,“就算把我杀了也不知道啊!”
“她的天赋是‘预见’,这下你不会没印象吧?”
“是那个预言家?!”林海猛地抬头,“知道知道,她的天赋太特殊了,被上面送到首都参加候选去了!”
程昭跟时彩齐齐转向对方,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程昭立刻追问道:“‘念者’的候选人?”
林海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念者’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根本连他们的核心都没接触到。”林海颓然地叹气,“只是他们提供经费,让我跟陶博士合作进行实验,我负责为他们寻找合适的天赋者,他们承诺给我提供高级强化剂,能让我从C级跃升到A级,我说的句句属实啊!”
似是怕她们怀疑,林海的嗓门越来越响,吼得声音都有点嘶哑。
“他们是谁?是不是一个信奉造物神的组织?”
“他们——”林海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球上翻,露出无华的白睛,身体僵直,连血管都停止了跳动,他衣服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力道之大,连刀片都被挤开了。
程昭反应极快,抬手收回了刀妹,顺带拉着时彩后退了两步,站在实验台前,挡住了还未清醒的方染。
林海的身体在膨胀,原本就被刀片划得破破烂烂的西装发出响亮的裂帛声,直接被撑爆了。
一起被撑爆的还有他的皮肤。
原本偏小麦色的皮肤被拉扯成菲薄的淡黄色,像张一戳就破的腐皮,绽开后露出灰褐色的肢节。他神情呆滞,脖子后仰超过90度,正常人的颈椎活动到这个程度必然已经断裂,他也不例外,程昭都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刺耳声音,看见棘突从后颈部破皮而出,淌下扎眼的鲜红血流。
与此相对的,他的喉结正在往外突出,几乎突得有拳头那么大,像是一个极速增殖的肿瘤。对于程昭这样的医生来说,类似恶性肿瘤的异象是非常不祥的。
终于,“肿瘤”也顶破了他的喉咙,但最先出来并不是“肿瘤”的本体,而是两条长长的深色触须,像鬼鬼祟祟的蟑螂一样,触须在林海的脖子和前胸探来探去。
程昭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抓住了,转过头去,时彩眉头蹙起,嘴巴抿得紧紧的,好像稍微放松一下,就要克制不住地呕吐出来了。
程昭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北方人是吧,南方的蟑螂是有这么大的。”
“我是南方人,我怎么没见过这么大的。”另一个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
“方染,你醒了?”
虽然对于林海身上的异变,方染的承受度比时彩好多了,但光看她的脸色,也知道她的状态是在场除林海外最差的一个,嘴唇发乌,眼神时不时涣散一下失去焦点,需要咬牙努力才能勉强对焦在程昭的脸上。
“这里的病毒浓度在升高,我理智值下降得厉害,”方染喘息得厉害,说两句话就要停下来深呼吸,“虽然我的身体素质在低理智值下被动恢复了一些,但是再这样下去,我都怕我异变了。”
“那你别看。”程昭伸手盖住了方染的眼睛,“根据我的经验,接下来的场面肯定很掉san,精神污染会加剧理智值下降的。你平时看不看喜剧,想想那个吧,你自己撑一会儿,我等会儿再找找还有没有稳定剂。”
“哕——”时彩喉间发出不适的声响。
程昭了然地转回去看林海:“我就说吧,会很恶心的。”
随着那对触须越探越远,跟触须相连的脑袋也从喉结处挤了出来,大小跟一颗饱满的橙子相当,头部覆有细密鳞片,一对复眼上遍布上万的小点,细长卷曲的喙时不时探出又缩回。
林海就像一只脱线的破布娃娃,从喉结正中开始,整个身体被彻底从内部撕裂成两节,巨型的灰褐色飞蛾以他的身体为茧,完成了生命中的重要蜕变。
它布满绒毛的细足踩在林海的胸口,带着未干黏液的薄翅慢慢张开,露出背面如同骷髅头的恐怖花纹。它的翅膀扇动起来,带动花纹裂开又合上,有如正在咀嚼进食中的骷髅,两侧嘴角还延伸出血色红痕。
这是一只巨型的鬼脸天蛾。
连寄生虫程昭都能面不改色地研究,这点图案诡异的蛾子除了体型过大以外,倒对她产生不了多少刺激。
时彩就没程昭接受度这么好了,她抓着袖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头转向程昭,只能用余光去瞟,光是刚才看的那几眼,她的理智值就下降了不少,再看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来。
程昭见她反应这么大,倒是生出点疑问:“你能看见,说明这不是幻觉?”
“不一定。”为了防止自己呕吐出来,时彩一刻也不敢放松嘴巴,只能从齿缝间挤出字来,“两种可能:一种,这只蛾子是真实存在的;另一种,这里已经是S级毒域了。”
从这两种可能性来说,反而相信蛾子是真的,心理上更好受些。
毕竟程昭连A级域都还没经历过。
鬼脸天蛾摆动着触须,正在摇头晃脑,数不清的复眼像是能把整个负三层实验室尽收眼底。
“你们猜它在干嘛?”方染从床上翻身下来。
程昭:“不是让你别看?”
“忍不住,没你说的那么可怕呀,这不是只很漂亮的蝴蝶吗,蓝盈盈的,真好看……”方染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海尸体上的巨型蛾子。
程昭拍拍时彩的肩膀:“看来你的天赋还是起效了的。”
时彩原本就没血色的脸此刻透出几分青灰,她看着方染脚步虚浮地朝前走去,压低了声音:“怎么办?”
显然理智值最低的方染已经受到了异变的蛊惑。
“没办法。”程昭活动了下手腕,“只能在她异变之前,先把这个丑东西杀掉了。”
时彩都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一股热浪拂过身侧,炽热的烈焰挡住了方染前进的脚步。
避害的本能被激活,方染伸手挡在面前,后退了几步,被时彩抓住胳膊拽进了实验台下。
“接着!”程昭一边在地上划出道道燃烧的火圈,一边还空出只手顺带捞出旁边柜子里的稳定剂扔给时彩。
鬼脸天蛾注意到了这个接近它的人类,三对足同时动起来,转了一个方向背对着程昭,背上的骷髅嘴一张一合,仿佛已经对即将到来的猎物垂涎欲滴。
程昭双手握住被火焰环绕,暴涨到一米的长刀,刀尖对准那张骷髅脸。
“呵,是来自地狱的恶鬼之面吗?即是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秽物,就让俺来将其湮灭吧!”
刀尖跃动的火焰中探出一只威武的龙头,紧接着它赤红色的健壮身体也从火里钻出,摆动着长尾朝巨蛾飞去。
这条火龙的身躯跟鬼脸天蛾的翅膀展开宽度不相上下,再配上那条长尾,几乎能把天蛾绕住好几圈。它盘旋在半空,天蛾也把头颅转向上空的红龙,触须快速抖动,一对前足高高抛起,似在挑衅这条空中霸主。
火龙岂容一只虫子挑衅,身上的火焰又涨大了一圈,高温融化了周围的空气,实验室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形变。它飞到天蛾的正上空,龙头朝下,狠狠俯冲下来,龙爪张开,就要把这对丑陋的翅膀撕扯成碎片。
龙爪收紧,火焰触碰到的并非覆盖鳞片的翅膀,而是一团朦胧的黑影。
鬼脸天蛾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影子。那张影子并没有被龙爪撕碎,反而攀着龙爪朝上侵蚀到肢节,火焰触碰到这团黑影,鲜艳的红色立刻熄灭,转为煤烟般的黑雾,渐渐消散在空中。
不多时,刚还威风凛凛的大火龙就只留下了空中一团形状模糊的黑雾。
“嗡——嗡——”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程昭抬头看去,鬼脸天蛾倒挂在天花板上,背面的骷髅咧开嘴,露出一个笑脸。
程昭猛地转过头,在她身后的墙面上,也贴伏着一只天蛾,它背后的骷髅眼下亮着两点蓝光,像是空洞的眼眶挂下两滴泪。
不对,还不止!
程昭鼻腔窜入一股独特的腥味,一回头就跟一只足有人高的鬼脸天蛾打了个照面。
明明林海的身体里只孵出了一只天蛾,这铺天盖地的蛾子都是哪里来的?!
程昭用刀挥开面前的这只天蛾,朝实验室另一边的玻璃罐子看去。果然,近半的玻璃罐都被打碎了,里面原本被管子连接的人体此刻都跟林海一样破成两半,露出被蛾子吃空的内腔。
火焰并不能将它们击退,反而被轻易地熄灭。
天蛾似有思想,懂得避开她手中锋利的刀刃,但总会找到死角朝她袭来。眼看着天蛾们逐渐逼近,从四面八方将她困住,程昭鼻尖落下一滴汗水。
“一……”模糊的声音从包围圈外传来,被压制在翅膀扇动的嗡嗡声中听不真切。
离得最近的几只天蛾弹出卷曲的口器,被程昭眼疾手快地削断,但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出一条口器。
这不是办法,蛾子太多了,还会再生,这样下去先撑不住的必然是程昭自己。
“一只!”那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又出现了,明明声音很远,但程昭能听出声音的急迫。
什么一只?这里不是好多好多……有上百只吗?
等一下,真的有上百只吗?刚才进来时看到的玻璃罐,好像总共也就十多个吧?
多余的蛾子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又或许,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个声音还在不断呼喊着,越是在意,声音就越是清晰。
程昭能听出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她在对自己说:“只有一只!”
如果只有一只,那会是哪只呢?
虽然乍一看这些蛾子都长得差不多,但细看去,每一只背面的“鬼脸”都各不相同,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眼眶分裂成两半,有的嘴咧开的弧度超过了头颅……唯独找不到最开始从林海体里破出的那只。
她还记得,那只天蛾背后的骷髅嘴角有两道醒目的红痕。
可她来不及找了,越来越多的蛾子密密麻麻挤压在一起,视线里只有混乱的彩色图案在旋转,鼻子里充斥着令人晕眩的腥味,她摇了摇头,想把视野摆正。
“人!人!你别睡过去啊!”刀妹紧张地叫着。
我没有想睡觉,我只是被转晕了。
程昭很想这样对刀妹讲,但吸入的那些鳞片上的粉末灼烧得她的鼻腔和喉咙都火辣辣地疼。
她张开嘴,把刀尖对准了自己。
太疼了,太干了,她怀疑自己的咽喉已经被灼伤出血了。
我需要水,给我水吧,刀刀……
“噗——”一抹鲜翠欲滴的绿色毫无征兆地从刀尖喷出,塞满了程昭的嘴。
她嚼了嚼,有种牛吃草的荒诞感,不过嘴里是清凉的薄荷叶,倒是不难吃。
“啊啊啊抱抱抱歉!吃太饱了,俺刚刚才消化完,没控制好……人,你没事吧?”
好好好,所以你是吐我嘴里了是吧?!
第75章
“孟院长?真没想到你会过来啊!”
奢华的五星级酒店前广场上, 三一医院的副院长姜鼎朝刚从车里下来的孟似婳握手寒暄。
孟似婳扫了一眼广场上荷枪实弹的军人们,从西服外套的口袋里抽出真丝的小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这么大排场, 我岂有不来的道理?”
姜鼎看着她擦手的动作, 眉头一挤但很快又松开, 像是没看见一样岔开了话题:“听说这一批进去的医生都是贵院的青年才俊啊, 里面好像还有个A级天赋者是不是?啧, 真是人才济济,令人嫉妒啊,我院这两年都招聘进来的新人最强也不过B级呢,看来下个月的联邦医疗技能大赛上贵院是要大出风头了啊……”
“光凭精神值等级来判断一个医生优秀与否,是不是太武断了呢?”孟似婳把小方巾整齐地叠好, 动作优雅地收回了口袋里,“我的建议是再等等, 毕竟是我院的人才选拔比试, 还是等一个结果比较好吧。”
“孟院长, 不是我急啊。”姜鼎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这都进去七天了还没出来,作为C市唯一一家三甲医院兼定点医院,我们医院有责任对辖区内的毒域进行救援,虽说都是同僚, 应该相信贵方的,但是再怎么说也……”
姜鼎掩去后半句话没说, 脸上沉重的神色足以说明一切。
“小姜啊,你这话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呢?”面容慈祥,眼神却犀利的老者从车后排跨出,孟似婳适时递上自己的手, 让他借力下车,“你到底是看好我们医院的医生呢,还是不看好呀?”
“于、于老?”姜鼎眼睛一瞪,刚才刻意装出的沉痛表情立马收敛,换上一张毕恭毕敬的脸,“哎呀,您老过来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们都没来得及准备,这广场上风吹日晒的,也没个歇息的地方,是我们礼数不周了……”
于青山摆了摆手:“好了,我又不是来讲课的,要什么歇息。”
姜鼎在医学院的时候就看这位大教授发怵,赶紧收起了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老老实实地询问道:“于老,按指挥中心的计算,再过一刻钟,潮汐域就开放了。人已经进去七天了,这期间指挥中心那边都没监测到异常波动,考虑他们迷失在域中的可能性比较大,原本打算是域一开C市的驻军就要进去救援的,但是孟院长好像是要继续等的意思。如果真有什么不测,可能这是最后的救援机会了,您的意思呢?”
姜鼎原本声音还有些没底气,但说着说着把皮球踢到孟似婳那儿以后,自己心里反倒稳当了,横竖是他们一七医院自己家的事,与他有什么干系。
于青山沉吟了下,开口道:“我认为,还是医生的安危比较重要。”
姜鼎:“唉,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倒是觉得,可以再等等。”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后面传来。
姜鼎闻声回头,心里暗道不妙,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顺带掩去了眼中的讶异。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这一个个的老妖怪们怎么都来了?
“哒、哒、哒。”没有人说话,手杖杵地的声音在这个广场上分外清晰,穿着黑色绣暗纹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虽一只脚略跛,走路的姿态却挺拔稳健,全然不似一个身有残疾的人。
虽然此人看脸不过四五十岁,但实际年龄比外貌要大上一轮,且不说年纪,光论资历,在这里也担得上一个“老”字。
毕竟是血雨腥风里靠自己独身一人杀出来的狠角色,就连于青山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岑、岑先生,您怎么会过来?”
这位“岑先生”跟被孟似婳称为“岑老”的男人并非同一位,两人五官有几分相似,但明显这位看上去更加年轻,从实际年龄上讲也确实如此。
他是现任岑家的家主岑礼,是岑贤的三弟。作为大世家的第三子,却能总揽世家全部产业,且威望极高,说一不二,必然有些雷霆手段在身上。
“于老,许久未见,您身子骨可还硬朗?”
得到于青山客气的回复后,他才点点头转向姜鼎:“姜院长,我这几日在C市有点事要办,正巧听闻里面有我岑家一个小辈在参加比试,就过来看看。”
“啊,竟有这样的事,那想来岑公子必然表现优异了。”姜鼎下意识地恭维起来。
其实进去的这批医生里有个姓岑的他是知道的,不过岑家这种大世家,主家加上旁支,族中人数众多,资质良莠不齐,光一个姓也没引起他过多的注意。但没想到岑礼都能为此人特意过来一趟,看来不是个普通人,恐怕在族中颇有些地位啊。
想到自己这几日也没多上心,只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过来收拾一下烂摊子,姜鼎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于青山跟岑礼都要过来,他才不趟这趟浑水,横竖要把这个活计推到别人手上去。
“一个年轻小辈罢了,姜院长不认识也是正常的。”岑礼淡淡道。
“岑家的公子,那必定天资卓绝,天赋过人呐!”
“身怀天赋者众多,也并非什么稀罕事,不过那孩子精神值倒是不低,A级精神值在我岑家年轻一辈里也算出类拔萃了。”
“啊,原来传说中一七医院那位精神值A级的新人医生,就是岑家的公子呀!”姜鼎连连啧了好几声,“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岑礼双手撑着手杖,小幅摇了摇头:“精神值高,只能说明上天厚待这孩子,但有没有那个本事把握这份天赐的资质,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是是是。”姜鼎连声应和,“不过既有岑家家风在,岑公子必然也是人品贵重、好学勤勉之人,如果这场比试真能分出高下,我看岑公子八成是优胜者啊!”
岑礼摩挲着手杖上精巧威风的狮头,沉声道:“姜院长,此时下结论,为时尚早啊。”
“呵,八九不离十,八九不离十呐。”姜鼎打着哈哈,内心腹诽,这老家伙装什么蒜呢,真当自己没看见他悄咪咪上扬的嘴角吗。
“姜院长,潮汐域要开了,指挥中心那边催我们进去了。”为首的军人持枪过来提醒。
“那……”姜鼎眼神在于青山和岑礼之间游离,做出一副迟疑为难的样子。
岑礼:“虽然有我岑家子弟在里面,但就比试而言,我是个外人,这决定还得两位院长定啊。”
于青山:“进不进去,我一个退休的老院长不发表意见,不过实时的病毒浓度曲线我想看一眼。”
这个要求倒是不过分,姜鼎一方面找来负责监测的技术人员,一方面向军人下达救援的指令。
孟似婳这回没有提出异议。
电子屏幕上正在不断前进的正弦曲线幅度并不大,看上去就是一个正常的平静状态的毒域。
在只懂点皮毛的人看来是这样的。
于青山原本表情还算松弛,但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打起了结,他手指在屏幕上点点画画,脑中快速默算。
第一批特种兵小队已经迈着整齐的步伐小跑进了斯玛帕克酒店。
“不对,要开了。”于青山喃喃道。
姜鼎早就好奇于青山这一手默算的神技,守在旁边观察,听到他的话,立刻回道:“于老,潮汐域已经开了。”
看这老头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还以为真能算出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呢,没想到也就是些指挥中心早就预判到的情况。
“不,”于青山表情严肃,“它要彻底打开了。”
他话音刚落,酒店里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啸声,这声音的分贝和频率都极高,酒店外的路灯在声波的冲击下接连破碎,如同连绵的爆炸声。姜鼎本能地捂住了耳朵,广场上等待的人大多也是这么做的。
唯有于青山、岑礼和孟似婳三人没有捂耳朵。
孟似婳语气焦急:“于院长,快回车里!”
于青山没有动,专注地仰头看向酒店大楼顶部的方向:“来不及了。”
“唰啦啦啦——”无数黑影从酒店大堂里窜出,如遮天蔽日的乌云一下子就把众人笼罩在了黑暗中。
“啊,什么东西?”
“鬼!有鬼啊!”
“救命!它在咬我!好痛,好痛啊啊啊!”
“砰砰砰——”
黑暗带来了骚乱,一时间尖叫声和枪声混杂在一起,黑影的阴冷与枪火的灼热交织。
孟似婳当机立断揽住于青山趴在了地上。
这种情况下,流弹比不明的黑影更危险。
一团萤火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向四周扩散开去,如一个半圆的巨型泡泡立在地上,将孟似婳和于青山包裹在其中。
岑礼依旧拄着手杖身姿挺拔,光芒从手杖顶端的狮头嘴里散发出来,在他身外化作一张看似弱不禁风的半圆薄膜,但实际却异常坚固,有子弹打在光膜上,直接湮灭在了空中。
借着光膜的照射,孟似婳得以看清从酒店里飞出来的东西。那是半人大的巨型飞蛾,翅膀展开约有一米,这样夸张的尺寸只要个体数量到达一定的值,完全足够把这里的阳光全部遮住。
这种飞蛾似乎也有趋光的特性,原本在黑暗中杂乱无章地乱飞,此刻见到明亮的光泡,有如蜜蜂见到花蜜,狂热地扑了上来,一只叠着一只压在光泡上,硬是将原本正圆的泡泡压成了不规则的椭圆,顶上聚集的飞蛾最多,几乎要压到岑礼的头上。
但他面无惧色,或者说,他的神情就没改变过。
岑礼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光泡就又顶了回去,围绕在泡外的飞蛾们发出像在耳膜搔刮的刺耳声响,即使已经被光泡吸收了一部分声音,但还是能听得清晰。在光泡之外,仍有人的惨叫声充斥于耳。
飞蛾踩在光泡上,摇晃着三角形覆有细密鳞片的头部,细长的喙在泡上舔来舔去,留下黏液。
孟似婳注意到,在那些黏液流淌的地方,光亮似乎有所减弱,就像被黑暗腐蚀了一样。
但飞蛾到底无法突破这层防御,像是受到了什么共同的指示,飞蛾们突然纷纷调转方向,用背部对着光泡。翅膀上的白色花纹在深褐的底色上组成一张张骷髅的脸,仔细看,还会发现这些脸各不相同。
飞蛾的尺寸远大于正常昆虫,在这种比例下,翅膀上的鬼脸也有正常人脸这么大。翅膀交织形成深色的背景,只有白色骷髅清晰可见,就像无数个被地狱之火炙烤的恶鬼把脸匍匐在周围,怨毒地盯着光膜里的三人。
于青山慢慢站起来,隔着光膜把手贴在了某张“脸”上。
第76章
“小薇……”于青山失神地看着那张白色绒毛组成的脸, 嘴里低念着一个小名。
天蛾正用翅膀撞击着光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就像一个人想要挤进来似的,于青山手指颤抖, 沿着那张脸的轮廓慢慢抚摸。
那个位置的光亮已经非常微弱了。
“于院长!”孟似婳在他身旁厉声提醒, 也顾不得什么礼数, 将他的手往后拽, “这里很危险, 当心防御被破。”
“我、我太久没有见小薇了。”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双苍老的眼睛里蓄起泪液。
“于薇?”孟似婳先是一愣,然后立刻转头去看那张翅膀上的脸。
那不过是白骨拼成的骷髅,连面皮都没有,哪里看得出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