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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马踏秋棠 千杯灼 21802 字 10小时前

第61章 061 孤雁儿 长得好看,心却狠毒。……

“你猜一猜。”

徐正扉只瞧他那副狗腿子似的欢喜模样, 便知道是谁来了。他惊讶问:“难不成昭平要来?瞧你美的,定是御驾西移咯?”

戎叔晚难得这等喜色,竟爽声笑:“正是!”

徐正扉眉眼一弯, 又开始细问:“是什么时候?掐着指头算, 有多久?扉可得好好准备,若不然, 这回慰问一趟, 岂不成问罪了!”

“不用急,还有两个月呢。”

“两个月?这么快?什么不用急。”两个月时间仓促紧凑, 徐正扉一听,便也顾不上与他掰扯:“那不成,晚些时候,要将这三年的册子都整顿好, 还有一本策论没写完呢!”

戎叔晚去拉他,笑着亲人额头:“大人作甚?这会子又写什么策论。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这几日就陪大人环顾乡里、走访街巷,验一验这三年的功绩如何?”

徐正扉睨他, 却笑了:“胡说,扉岂是这等好大喜功之人?”

“是是是,大人并非如此,是我好奇!这总行了吧!”戎叔晚笑道:“我只知道, 君主若是见了这等繁华景象,定是要给大人论功封赏的。”

“得了吧。也没见叫花子少一些。”徐正扉道:“少不得说那帮懒汉,宁肯要饭,也不去种地征活,稀罕!”

“再往西,更是收成看天, 没得吃,便流窜到西关讨饭,都是常事。大人何必介怀。”戎叔晚道:“走吧——”

这日难得天晴,又赶着外头有卖场表演,商贩出摊热闹,整条宽巷子都挤满了人。比肩接踵,徐正扉就只瞧见前头这人的宽阔后背。

他笑:“戎先之,你倒是慢些,等我一等。”

戎叔晚回脸,笑了笑:“我去前边给你买串糖葫芦,你只慢慢逛一会。”

徐正扉左顾右盼,从人群里挤出去。这条宽巷与三年前相比简直云泥之别,阔得像上城一般。他扫着视线,忍不住满意颔首,故而一面走,一面出神:这几年忙碌下来,不敢说是有功劳,好歹能赚出一点子苦劳,眼见西关这等风俗迁移,也算能交差了……

他这么想着,脚下没注意;一个不留神。

“哎哟。”

“啪——”

徐正扉踉跄了一下,赶忙站定回过脸去,耳朵边是小孩儿脆生的质问:“你这人怎么走路的!”

徐正扉低头一看,脚边那只碗已经叫他踢碎成八爿了:“……”

仰着脸的小叫花子,这会儿怒气十足,正瞪圆了一双眼看他!两只漂亮的金色眸子可爱,只是满脸脏污,嘴角还沾了点碎屑,显得狼狈。

徐正扉轻咳一声:“实在失礼,小、小公子,我这便赔你。”

如今的徐郎,已不是当年的徐郎!

若不然,怎么也要稍辩两句了。

但可惜,小叫花子才不管他是不是改过自新了呢!徐正扉才从钱袋里掏出一粒铜板递出去,那小孩儿便眉毛一拧,瞪着他——

徐正扉愣了愣:“怎么?你还嫌少?”

这话才一落地,小孩儿猛地就扑上来,“咔嚓”一口咬在他腿上了!虽说冬天穿得厚,可叫那一口狠狠咬住,吃劲也不小!徐正扉痛的“嗷”了一嗓子,去揪他后颈。

狼崽子似的小孩儿,咬住人愣是不撒口。

戎叔晚“回救”的时候,都傻眼了。他抬手捏住那小孩的两腮,逼他松开,而后一把将其提了起来。

那小孩恶狠狠地瞪住他,气势很足。

——“你知道我是谁吗?”

徐正扉没顾上跟小孩儿计较。他气哼哼地蹙起眉来,指着戎叔晚怪罪道:“戎先之!你跟扉说实话,是不是你为当年之事怀恨在心,故意找他捉弄扉!”

戎叔晚:“……”

他实在冤枉啊!

徐正扉这次被咬,与当年的情形简直一模一样,要么跟他没关系,鬼才信!更何况,戎叔晚手上还提着一串糖葫芦呢!他百口莫辩,转脸去看那小孩儿。

小孩儿警惕看他,又趁他愣神的工夫儿,眼疾手快地伸手,夺下他另一只手的糖葫芦塞嘴里了。

徐正扉:“……”

戎叔晚都傻了:啊?

瞧着像是饿极了,狼吞虎咽,生怕旁人跟他抢似的。戎叔晚提着人,任小孩儿吃,又无辜看了徐正扉一眼,问出口:“他刚才说的,他是谁?”

徐正扉好笑,一抬下巴:“说说吧,你是谁?这么大的来头。”

“说出来吓死你!”

戎叔晚哼笑一声:“哟。我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呢,说来听听……”

“我爹是赫连权,我娘是宗政明怀!我就是西鼎的少主,将来的王!你脚下踩的地方,将来都是我的地盘!”那小孩儿瞪他:“你最好现在就放开我,若不然……”

听见那两个熟悉的名字,戎叔晚和徐正扉还真吓了一跳。

他二人对视一眼,不知真假。

当日追杀流落在外的宗政明怀等一小撮西鼎残党,至今不见下落。难不成还真是这小孩儿?瞧着四五岁,年纪也对得上。

徐正扉耐着性子,笑问:“来头还真不小。不然怎样?”

“若不然,你们就是自找麻烦!在这里,还没有敢掳走我呢!——”平日里哪家掳走这小叫花子,一听他爹娘的名号,都给送回来了。虽不敢收留,少说得好吃好喝招待一顿。

这小孩儿似乎习惯了,也知道自己落难,每每遇到麻烦,便搬出他爹娘的名号来。

徐正扉哼笑:怪不得……!

那么久抓不到,原是这帮人都对他们的“小少主”手下留情了。他也不恼,抬了抬下巴,示意戎叔晚看紧他:“正好,我们找的就是你,带回去。”

小孩儿不乐意了,挣扎,连喊“救命”起来!

这两嗓子下去,变故突生,流巷里突然窜出来几个叫花子打扮的男女,扑上来就要抢人,连徐正扉都撞倒了。这架势和紧张程度,决不像假。

好在暗处鹰爪军出现,及时解围。

府衙内,门一关。

被这俩恶人的架势镇住,知道打不过,那小孩儿终于不吭声了。

手里的糖葫芦吃得很快,此刻还剩最后一个,小孩儿嘴角全是糖渣。他舔舔唇,仿佛习惯了经常被人掳走,便问:“莫非,你们是我爹的旧部下?”

戎叔晚冷笑:“我们可不是。”

徐正扉往旁边的长椅一坐,淡定地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赫连承平。”

徐正扉细琢磨“承平”二字,又抬眼看他,好奇逗他:“你大有来头嘛。你既是少主,有如此多的旧部族甘愿追随你,为何还混成如今的模样?竟去讨饭吃了。”

赫连承平瘪嘴,不吭声。

徐正扉又问:“听说你爹战死,那你娘呢?”

赫连承平看他,神色仍旧警惕,口气却平静:“我娘死了。”

戎叔晚和徐正扉对视一眼,“……”

“你是谁,为何盘问我?”仿佛被这几句话提醒起来:“我爹和我爹都是被中原人杀死的。你们不是西鼎人——是中原人!”赫连承平瞪他,仿佛也认得清自己的武力几何,竟避开戎叔晚,直奔徐正扉而去!

他抱住人的手腕,猛地咬下去。

“啊——”徐正扉痛得满眼泪花,甩都甩不开:“戎先之!救我——”

戎叔晚赶忙上前,将赫连承平从徐正扉手臂上“撸下来”,小嘴被人捏的嘟起来,痛得直掉眼泪!戎叔晚无法,只得薅住人夹在腿怀里,而后坐在一旁的椅座上,哼笑,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打的是屁股,力气不重,权当是教训小孩儿了。

赫连承平哇的一声就哭了,嗓子嘹亮。

徐正扉见他哭得凄惨,嗷嗷的嚎叫几乎震破耳膜,遂站起身来。

他先是开门出去,片刻后又快步走回来。他站在戎叔晚面前,微笑劝道:“哎,你怎么能这么打孩子呢?”

戎叔晚狐疑抬头:“?”

赫连承平停住哭声,也抬头:“?”

徐正扉献宝似的递出一条粗鞭子来:“喏!用这个,免得委屈了少主!打起来劲儿大,咱们也轻快。”

戎叔晚差点笑出声。

他才将鞭子接到手里,赫连承平就又哭起来了——小孩没辙,打不过也逃不出去,只气得呜呜哭。这回是真心的,直哭得鼻涕眼泪乱流,全都蹭在戎叔晚身上。

那张脸挂着一副可怜相,还忍不住抱怨:“你这个人长得好看,心却狠毒。”

“你们是坏人!”

戎叔晚勾唇,“小小年纪,你倒分得出美丑好赖!”

哭了一阵子,仍见徐正扉毫不心软,冷笑着盯住自己,这赫连承平也学乖了,金色眼珠一转,躲在戎叔晚怀里再不出来,那叫一个有问必答!

徐正扉问出前因后果,这才笑道:“好了,今日饶你一次。日后再敢咬人,本公子就将你的牙全拔光,叫你再也吃不得糖葫芦。”

戎叔晚见小孩儿老实下来,便唤仆子置热水来,给小孩儿洗了个干净。那衣裳东拼西凑,才好不容易给他找来几件合适的。

赫连承平问:“你们何时放我走?”

“你要去哪儿?”

“去街上!阿叔阿舅们都在,还有婆婆。晚上找不到我,他们会着急的。”

徐正扉道:“以后不必再上街讨饭了。你就乖乖待在府衙里,过些时日,我带你见个人。他若说叫你走,你才能走。他若是不高兴么……你可就麻烦咯。”

赫连承平皱眉:“那我阿叔他们……”

“你该庆幸,他们没被捉住。”徐正扉想了想,又道:“算了,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其中道理。天色晚了,我派人去通知他们,叫他们不必再等了。你只安心住在这里,若是你阿叔他们来救你嘛……”

说到这,徐正扉自顾自地笑了:“戎先之,那就看你的了。算作功劳一件。”

戎叔晚笑问:“当真要将他交出去?”

赫连承平急切地打断两人:“把我交给谁?你要带我见谁?”

戎叔晚不理,只将小孩儿捞在怀里,洗干净顺毛捋着,简直像抱一只狸奴似的——还是呲着牙警惕支起耳朵的那种。

这会儿洗净之后,才看出端倪。

这小孩相貌之出色,岂止是可爱?漂亮金眸警惕亮着,透白肤色、俊美五官,实在的粉雕玉琢……连徐戎二人这样狠的心都看软了三分。

徐正扉“啧”了一声,边看边笑:“倒不是我心软,这孩子长得真不赖。恐怕昭平见了也不忍。”

赫连承平枕在他肩头,估计也累了,追问几句见没人理他,便怏怏趴在那儿睡过去了。

戎叔晚将他搁在长榻上盖好软被,才笑着凑到徐正扉身边:“那我可算明白,为何谢祯要和赫连权单挑了。”

“哦?为何?”

“你想啊,这孩子长成这副模样,那赫连权与宗政明怀应当也差不了。”他凑到人耳边,轻声细说:“有个趣事与你说,别叫旁人知道。听说,当年这夫妇二人都看中咱们君主了。”

徐正扉惊讶抬脸:“啊——真假?”

“这还能有假?”戎叔晚笑道:“一对这样的俊美佳人,若是我,恐怕也得醋坛子打碎。”

徐正扉低声笑起来:“腌臜人。”

“这二人品行就不必说了。你知道的。多少战事都是赫连权挑起来的?实在的作恶多端。这孩子,不知将来何等混世魔王呢!”

徐正扉微笑,视线远远地望过去,见那小孩儿酣睡便没说话。

戎叔晚又问:“你说,君主杀也留也?”

“祸不及子女。恐怕……”徐正扉话转了个弯儿:“这也说不准。罢了,你我也不必乱猜——待到昭平见他,自然见分晓。”

“若是真杀,你可求情?”

徐正扉哼笑:“扉求情管什么用的。”他抬起手来抵在他眼皮子底下,眼神嗔利:“扉的手腕还叫这臭小子咬肿了,凭何给他求情。”

戎叔晚挂住他的腰:“小屁孩儿么,那我给大人吹吹……”

吹着吹着,便凑上去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戎叔晚眼神热辣辣的:“要不,我换个法子赔偿大人?”

“别闹……”

“没事儿,他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我这颗心不算狠毒了吧?

戎叔晚:算吧……

徐正扉:(威胁磨牙)嗯???

戎叔晚:那就不算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赫连承平:算!!!!(坏蛋)

第62章 062 西平乐 你们两个为什么一起睡……

西关的雪长久不化。

翌日, 赫连承平趴在床榻边上,微微睁大眼,好奇地望着还在酣睡的两人。

他早早地醒来, 在府衙院子里垒了许多雪人玩过之后, 鼻尖冻得通红,一双伸出去往人被窝钻的手也像冰做的。

“嘶——”

戎叔晚一个激灵睁开眼:“……”

小孩儿咧嘴一笑:“你醒啦?”

徐正扉听见动静, 也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小孩儿探究的视线投过去, 问:“你们两个为什么一起睡?”

俩人对视一眼,无奈笑出声:这小屁孩儿, 好奇的事儿还不少呢。

戎叔晚捉住他的手腕,问:“你怎么起这么早?跑到哪里玩了?”

“就在院子里,他们不让我出去。”赫连承平眨了眨眼睛,才一宿安睡便知晓这二人并不会害自己, 警惕少了许多,只道:“我饿了。”

戎叔晚下榻穿衣, 将人抱在怀里往外去了。临到门口,他又停住, 回身问徐正扉,“大人早间想吃什么?”

徐正扉笑道:“随他吧。”

小孩叫他玩具似的夹在怀里,还不忘掰着手指头问:“他是谁?这里他说了算吗?”

“嗯哼。”戎叔晚说了句公道话:“府衙他说了算,这西关之地, 也是他的地盘。你可小心点儿,方圆几百里,你能看得见的地方,都是由他说了算。”

片刻后,他又轻声笑道:“只有方才那张床榻之上,我说了算。”

小孩儿“哦”了一声:“可是, 你比他高大,却不如他厉害。”见戎叔晚笑而不语,他又认真道:“那我们都要听他的咯?”

“自然。”

小孩儿明白了。

故而,早间用膳的时候,他特意端着一小碗翡翠粥递到人跟前,学着戎叔晚那副谄媚的样子,眉眼弯弯,灿烂笑着:“大人,喝粥。”

徐正扉睨着他笑:“跟谁学的,安的什么心?——别是粥里吐了口水。”

戎叔晚跟着忍笑:“大人这便冤枉他了。”

小孩儿凑近他,歪着头问:“这里都是你说了算?……”

“嗯。”徐正扉矜持地吃了一口粥,又看他:“以后么,说不准。现如今还是本官说了算。怎么?——想来说说情。”

“那……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带我去见谁?”

徐正扉信口逗他:“天街那尊神像,你瞧见过没有?”

小孩儿点头:许多人给他发摆放瓜果,他还偷偷拿去吃呢。

“就是他。”

赫连承平好像没听懂,那不是天神吗?他扭过脸来问戎叔晚:“我见过呀,可是那个人又不会说话。”

戎叔晚忍笑:“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他见小孩儿还要缠着问,便走过去将人捞起来:“算了,大人自己吃个踏实饭,我先将他带出去玩会儿。”

“嗯,去罢。”

适时,梁文北与黄文等人来报信,回禀马场各处的情况。

戎叔晚听罢点头,又嘱咐道:“今日务必加强防护,尤其是行宫各处。已经发现西鼎余党的踪迹,就在西关城中。”

“那咱们岂不是要……”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到时我自有安排。”戎叔晚一边勾着蹴鞠踢玩,哄着小孩儿左奔右跑,一面跟他们预先说明白。他笑:“此三年教化之功,朝夕验明白,是徐大人的紧要日子。且不说别的,到时君主亲临,安危问题不可不防!哪怕平民,也要慎之又慎——先前再者西关之地出过什么岔子,你们是亲身经历的,这回再掉链子,恐怕将军也救不了。”

梁文北点头,郑重保证。而后,他像是才发现似的,惊喜这里怎么有个小孩儿。

他笑着问:“方才光顾着说话,竟没看见!这是哪家来的公子,好漂亮!难不成是卫大人家的?——”他左右环顾:“怎的送到您这来了。”

黄文更是不吝表达喜爱,直接大喇喇地将人抱起来,骑在肩头,陪着他踢起了蹴鞠。小孩儿乐得拍手欢呼,被颠得左摇右摆,“这边儿!踢过来——”

戎叔晚哼笑:“漂亮吧?——你看看,眼熟不眼熟?”

梁文北笑道:“嗨,我哪能眼熟?我头一次见么。可这……长得与卫大人也不像,这双眼睛,不得了!”

“那你再仔细看看。”

梁文北仔细看,叫小孩儿这一双漂亮金眸吸引住,那扬起的眉,带着婴儿肥但气势十足的模样,总觉得眉眼在哪里见过……

他困惑:“是啊……好像是有几分眼熟。我难不成真认识?”

“你必认识。”戎叔晚起兴致逗他:“他父母,你都识得!再没旁人比你更熟悉的了。”

梁文北哈哈笑起来:“督军大人胡说,若是识得他父还好说,这几年我都在西关这荒野之地,你说娘子,我去哪里认识?”

黄文附和道:“就是的!他若认识,我们大家便都认得了!”

徐正扉含笑走出门来,抱胸看着几人:“正是,你们几人都认识!”

两人一愣,齐齐抬眼看他,“谁?”

“这小子,正是赫连权和宗政明怀的独苗——你看一看,像不像?”

“啊?!”

黄文抬手便将人抛出去了。

大家吓得脸色激变:“哎——”

戎叔晚眼疾手快,飞身一接,将人抱在怀里,有惊无险地长舒口气:“实在鲁莽,这还是个孩子!若摔出好歹来,倒麻烦了。”

黄文尴尬一笑:“不、不好意思。只一听见这两人的名号,我实在……”

小孩儿从戎叔晚怀里溜下去,咯咯地笑:“你也认得我爹娘?”他眉眼弯起来,跑过去拉住黄文的手:“我还想再玩刚才那个,你能不能再扔一次……”

黄文讪笑了一声,拉开小孩儿的手:“不、还是不能再玩了。”

梁文北神色复杂,盯着小孩儿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叹道:“你还真别说。长得与赫连权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可是……这、这算不算叛党?”

戎叔晚道:“两个月后,听从君主发落。到时造化如何,便看他自己的了。”

“生得实在可爱。但一想到赫连权——我连后槽牙都能咬碎……更别说我们将军了。”梁文北道:“君主吃了那样多的苦,当真能饶他吗?”

小孩儿天真问:“君主是谁?就是那个天神吗?”

徐正扉含笑,摇了摇头,回身去书房了。

如今,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小孩儿打听了一圈,都没人肯告诉他君主是谁。他瘪嘴,眼珠一转,想到此地还是徐正扉说了算,便道:“我去看看……那个大人。”

他个头矮,看不到徐正扉在桌案写什么,只能扒住案头一角,努力踮着脚,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珠来。徐正扉好笑,佯作训斥道:“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小孩儿问:“什么碎碎?”

徐正扉被他逗笑了:“小鬼头,叫你屁股碎碎。”

小孩儿知道不会挨打,便也不介意,只笑着挨近徐正扉,“大人,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能看看吗?”

徐正扉看见那双期盼的眼睛、再有那个跟戎叔晚学来的讨好笑容,不由得心软,便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就坐在自己腿上。

他提着笔:“这有什么好看的?读书写字做学问。”

小孩儿问:“做学问?那有什么用?”

徐正扉捏他脸:“做学问么,能让‘你的地盘’富庶,还能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你自己说……做学问有什么用?”

小孩儿接话:“有大用!那你能不能教我也做学问?”

徐正扉笑了,“你倒有志气,做学问哪里有这么容易?”

“我是少主,我应该做学问,好让他们吃饱穿暖,阿叔、婆婆还有……”小孩儿偃旗息鼓了,扭过脸来看徐正扉:“可是他们人呢?你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不回去了吗?我能不能去看看他们?”

徐正扉低头看他,铁石心肠地微笑:“不能。”

他递给小孩儿一支笔,“别想旁人了。今日,我便教你做学问好不好?”

见小孩儿点头,徐正扉又说:“只不过,做学问之前,要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做哪门子学问。”

“许多人就是只做了学问,却忘了自己是谁。这笔墨两样,便养出许多祸国殃民的蠹虫。”

小孩儿伸手,比出个“二”来:“我不会写名字,但我会写‘两个’中原字。”

“哦?”

徐正扉惊讶,低眼看着他去拿笔,然后歪歪扭扭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昭平。

“……”

“这念什么?”

徐正扉问:“谁教你的?你不知道?”

小孩儿摇头:“我娘教我的,叫我记着。”

“叫你记着什么?”

小孩儿都不耐烦了,撇了撇嘴说:“我娘就说记着,别的什么也没说。我也不认识这两个字。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徐正扉露出微笑,将那张纸提起来撕碎。他在小孩儿的震惊中说道:“你娘教你的,是你的名字,只是这个字记错了。应该是这样写……”

他握住小孩儿的手,缓缓写下两个字:承平。

“承平。”

徐正扉歪着头看他,在小孩儿脸上瞧见狐疑的表情,他继续“哄骗”道:“你想啊,她是西鼎人,又不懂中原的文字,记错了很正常。那个字,不常见的。”

赫连承平这才点头:“有道理。”

这小子攥着笔,有模有样地照着写下“承平”二字,笔迹虽稚嫩,却不算差。写罢,小孩儿扭头看他:“大人,那赫连怎么写?我的姓氏——”

徐正扉迟疑片刻,“赫连不好。赫连这二字既难写,也不吉利。依我看呐,就叫承平便好……”

小孩儿突然抬脸:“那我岂不是没姓了?哪有人没姓的!”

徐正扉哑然:“……”

小孩又问:“那大人呢?大人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徐正扉握着他的手写下“徐仲修”三字,又说:“不错嘛……我看你写字,倒比戎先之还有天分。”

小孩儿问:“大人的姓是哪个?”

“第一个,这个字念‘徐’。”徐正扉点了点,含笑解释道:“清风徐来的徐:就是风慢慢地从远处吹过来。”

小孩儿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字看,又说:“这个好。这个左边,像我们家里的旗子,高高地飞着;这个盖子就像我喜欢的那顶帐篷。下面,还有两个小孩,荡秋千吗?”

说着,小孩儿突然叹了口气 ,有点难过:“我想我娘了,还有我的家,我的朋友。”

徐正扉眼底湿润,简直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他犹豫着,正要说话,小孩儿突然指着那个“徐”字问:“那我能不能也姓这个?”

——“我希望风是从西边吹来的,路过我家。”

徐正扉长叹一口气。

片刻后,他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好,依你。”

小孩儿欢喜地从他腿上跳下去,“好耶——大人,那我以后,就叫徐承平。”

戎叔晚进门就听见这句,一时愣在那里:“啊?”——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我才出去一会儿,怎么大人就多了个孩子。[害怕]

徐正扉:不是啊,听起来很可怜。[求求你了]

徐承平:好耶~~[撒花]

钟离遥&谢祯:?

第63章 063 归去来 你要生小孩啦?……

徐正扉无奈笑:“总比叫赫连承平好。左右称呼起来, 有心人细想,带在哪里都不像话。”说着,他站起身来, 摩挲着小孩儿的脑袋, 哼笑道:“我徐府门庭阔,这一字之姓, 兴许还能给你做保命符呢。”

小孩儿不懂, 抬脸看他:“……”

戎叔晚便笑:“大人别是心软了。到时候难舍难分,舍不得往外送才麻烦呢。”

徐正扉便错开身, 坐到一边去了:“到时再说吧。你也别闲着,去查查,总不能全信这孩子的话。保不齐是胡诌出来的,并不是赫连权的孩子。总之, 要查到实打实的证据,不然不好交差。”

“大人放心吧, 已经派人去查了。再有几日,便能定论。”

“这孩子是个遗腹子, 打出生便没有爹,不曾见过赫连权。左右他做的孽,不能全算在孩子头上,再者, 宗政明怀一死,还是个死无对证。”说着,徐正扉忽然停住声:“我倒有个办法……”

戎叔晚道:“怎么都好,依大人的。只是……不能欺瞒主子,你我还得实话实说。”

徐正扉啐他,笑道:“知道了, 少在扉面前拿主意。”

“是——”戎叔晚哼笑:“大人的地盘,我哪里敢呢!”

承平见他二人斗嘴,你来我往,颇觉得有趣,便咯咯笑出声来。他又问戎叔晚:“那你呢?你姓什么?也有风的吗?”

“什么风?”戎叔晚笑,“我姓戎。”

承平闹着要看,戎叔晚只好在纸上写了个“戎”字给他:“你瞧。”

他捧着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道,“像是一个人拿着刀的样子。好威风。我娘说,我爹就是这样子的——你们刚才说,我爹是个坏人吗?”

戎叔晚哼笑一声,将眼神递给徐正扉。徐正扉沉默片刻,轻叹了口气:“这个事儿吧,你得去问谢将军。”

承平没明白:“谁?”

戎叔晚俯身,刮了下他鼻尖:“没有谁,是个顶顶威风的人。再过两个月,你就什么都知道了。臭小子,别问了——我带你出门玩儿好不好?”

承平说“好”,欢天喜地地出门去了。

徐正扉笑:“这才是个难解的局!”

留在府衙的日子,承平倒是乖巧,不是跟徐正扉练习写字,就是跟着戎叔晚练功夫、打桩和射箭。那模样虽然稚嫩,但是扎马步的姿势却很板正,再说那弓箭,还是戎叔晚精心替他设计重铸的,与他身量般配……

戎叔晚笑话他:“可举得动?”

承平小嘴一哼,分外的气派:“这样小,当然咯。”

戎叔晚扭脸看他,模样可爱、正比着自己的样子,认真拉弓,莫名有种后继有人的感触。他笑,伸手将人捞进怀里:“算了,不练了!今日,随我去狩猎可好?猎些野兔、狐狸什么的,随你喜欢。”

承平眼睛一亮,“真的吗?”

那狡黠眨眼的样子讨人喜,简直学徐正扉学的如出一辙。

戎叔晚好笑,抱紧他:“自然。”

小孩儿没见过什么世面,见到什么都欢喜。才飞奔林中,戎叔晚便举弓射箭,霹雳一阵,箭镞雨似的落下来,刺穿猎物的胸肺头颅。

那场面惨烈,若往常的小子见了必吓得发抖,但承平瞧见那带血的猎物,却欢喜拍掌,道:“好厉害!多杀几个!——”

戎叔晚扭头看他,将人丢下去:“去捡。”

承平提着带血、尚且抽搐的白兔回来,咧嘴一笑,神色灿烂:“再若是准些,该要一箭穿头!这样才利落呢!”

戎叔晚:“……”

与自个儿当年有的一拼!

他哼笑一声,御马疾驰,骏马掠过小孩儿身边时,他弯腰一捞,便将承平提起来挂在怀里了。小崽子不自觉,忍不住惊呼欢喜——戎叔晚打心眼里满意,难得真喜欢:“臭小子,有几分胆气。”

承平抱住他的手臂:“我也要学!”

“学骑马、学狩猎——”

……

日暮时分。

戎叔晚抱着小孩儿回转。

徐正扉先是轻声笑:“又做什么去了,这样晚?”他抬脸瞥见承平满脸泥水、灰扑扑的狼狈样子,又无奈道:“戎先之,怎的又将小皮猴子弄脏了?”

承平笑着扑进他怀里:“大人!”

“大人”好像是个称呼,承平不懂里面的规矩,只是随着戎叔晚这样唤。若不说,还真当他就叫“徐大人”呢!

这小子模样乖巧,与徐正扉亲近,就窝在人怀里,拿脑袋乱蹭,直到泥水都蹭干净了,他才仰着脸傻呵呵笑道:“大人,我与戎捉野兔去了。”

他不知道唤什么,学了一个“戎”字,便这样唤他。

徐正扉笑,低头揪住他的手:“瞧瞧,这样脏。”

那动作顿住,他定睛细瞧:“怎么手心全破皮了——”再仔细一看,脸上也有星点的血痕,徐正扉眉毛皱得老高:“哎哟,这脸上怎么破皮了?我就指着你这样可爱,叫君主心软呢,可不得破皮!”

小孩儿鼻尖一哼:“大人!我没有破皮,不疼。”

徐正扉心尖淌水似的,滴滴答答的……他轻声问:“还说不疼?是不是跌倒了没人管?定是这奸贼最坏。”

戎叔晚挑眉:“哎——大人可不要冤枉无辜。他年纪小,摔跤不是正常吗?”

俩人都没带过孩子,哪里知道破皮正不正常,一时间闹起来。最后仍以戎叔晚端着药箱来赔罪算完。徐正扉问:“到底怎么回事?”

戎叔晚没经验,尴尬地笑道:“他跑得急,一头跌倒了,摔的。”

徐正扉给他抹药,而后又学着他兄长那年给他上药的样子,举起手来轻轻地吹了吹。一口气略显凉爽,自掌心刮过去……

正沉默。

承平忽然说:“大人!这风,是从西边吹来的吗?”

徐正扉顿住了。

他缓声道:“不是。”

——“没有风从西边吹过来。”

承平没吭声,徐正扉就又吹了两下,摸着他的头问:“听清楚了吗?没有风从西边吹过来。以后都没有。”

小孩哇的一声就哭了。

“你骗人!才不会——”

戎叔晚纳闷儿!到底哪儿的风来的。

他看着承平闹脾气、饭也不吃便从屋里跑出去,却没追;而是走到徐正扉跟前儿,笑着吻了下他头顶:“大人跟孩子置气做什么?哪里不开心了,倒是打骂我两句。”

徐正扉往他肩头靠,沉沉地叹了口气。

戎叔晚顺势抱住人:“怎么了?大人心里不舍得?”

徐正扉将那日取姓的前因后果说明白,又轻叹了口气:“这几日,我常想,赫连权刀下亡魂无数,可恨,可恶,可……到底怎么是个终局?难道也杀了承平?将这一代抹杀才算完吗?”

戎叔晚胡乱在人头顶亲了几口,哑声道:“那风,从哪里吹过来都不紧要。大人聪明俐伶,知道个人有个人的命,咱们又凭何左右?这样说,也不公道——可我还是得要说。”

“以前我不懂主子的苦。可这一会儿,我倒好像明白了。他若杀了,传出去,有人称他贤明果决,有人骂他斩草除根,这事儿,动摇他的江山,一时心软,死的可能是他的万千百姓——可是呢?可是终究是他做决策。咱们再难,难不过他——他或者狠心,或者圣贤,怎么做,都难。”

“他今日不杀,来日难保太平。他今日杀了,便是欺凌弱小。可日后的结果谁说得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抹杀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戎叔晚轻声叹气:“我这回明白了。做帝王,那样多的权力,却总那样辛苦,是为什么……”

“可是,不打紧啊。”

“主子的决定,我不敢忤逆。”戎叔晚低头,忽然搂紧他的肩膀,望着人道:“但大人心里的难受,我却要管。”

“嗯?”

“大人什么都不必担忧,我来将承平献上去,我来为他求情——大人不必愧对谁。风从哪里吹来不打紧,戎某没什么本事,兴许能让这一日的风,打西边吹过来。”

徐正扉抱住他的脖颈,没吭声。

“大人心实在的软。说得倒狠。”

徐正扉轻声叹气,道:“若有一日,他是叛国复仇的罪人,你我千古也逃不了。”

戎叔晚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只管大人是什么人。大人喜欢,我便是冒着风险也留。”在徐正扉震惊的脸色中,戎叔晚补了一句,“当然,我还问过主子的意思。”

徐正扉气笑了,轻啐他:“混蛋。”

戎叔晚只好轻吻他:“大人何时这样伤春悲秋了?”

徐正扉道:“这倒不是。只是看他实在小,又不懂事。若捉住送上去杀了,必是扉的罪过。唉……于心不忍。”

戎叔晚没吭声。

翌日,戎叔晚早早地出去。

徐正扉睁眼时,就看见那小孩儿怯怯站在离他床榻三步远的距离,嗫嚅不语。

徐正扉招招手,“过来。”

小孩儿不吭声,也不动弹。

徐正扉又说:“过来,徐承平。”

兴许是想到西边吹来的风了。小孩慢慢地走过来。不等徐正扉怪罪,他就小声说:“对不起。大人,对不起。”

徐正扉霎时哑火。

承平伸出手去,摸着他的手腕,问:“大人,你还疼吗?我以后再也不会咬你了。你会给我上药,你是好人,不是坏人。我不知道风从哪里吹过来的……对不起大人,我只是很想家,很想我娘。”

小孩儿没憋住,呜呜地趴在那里哭了:“对不起,大人。”

徐正扉长叹了一口气,摸他的头:“不是的,是我忘了。我也不知道,那风从哪里吹过来的,兴许是西边。”

小孩儿哭了好一场。

戎叔晚才回来。但紧跟着,他带回来一个更严峻的消息:“君主来的日子提前了。”

只有承平不懂,仍旧无忧无虑。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早对这二人生出难以言说的依赖。

戎叔晚好,带他到处玩,给他买糖葫芦,带他骑马、练功、踢蹴鞠。徐正扉也好,教他做学问,与他就讲许多故事,哄他睡觉,还告诉他那位“天神”如何治理臣民。

小孩儿几乎都快忘了他的阿叔婆婆们。

岁月挪转。

这日,徐正扉不知吃错什么东西,午间扶着桌案干呕起来。

和煦阳光里,承平绞尽脑汁地琢磨,终于蹦出来一句:“你要生小孩啦?”

戎叔晚和徐正扉同时扭过脸来,瞪着他:

“?”

“?”

承平困惑,但还是重复了一遍:“你要生小孩啦?”

“是婆婆说的,这样就是要生小孩儿啦。”

徐正扉忽然忍住了干呕的冲动。

他走出门去,复又走回来,手里还提着一条鞭子。

那鞭子递到了戎叔晚手里,徐正扉哼笑一声:“我今日就让你知道,扉是不是要生小孩儿了!”

终于——

小孩儿哭着说:“我知道了!大人不会生小孩儿,大人只会打小孩儿!嗷——嗷——好痛哇!”

这头打孩子打得正热闹,那头黄文便来传信了:

“大人、大人,快去接驾!君主到卫大人处下榻了!”——

作者有话说:戎叔晚:想笑,但不敢,憋住。[哈哈大笑]

徐正扉:嗯???[愤怒]

徐承平:嘿嘿~[星星眼]

话说西北风嘛,从西边吹过来很合理的。[彩虹屁]

更新的慢一些,因为这本不会特别长,差不多30万字左右,所以~[捂脸笑哭]

第64章 受恩深 徐二尤其奸诈。

白马开道, 执旗高挥,长长一路飞扬起来的旗帜好似要飘向苍穹!远远望去,只觉得威武异常……

御驾至佛月宫。

徐戎二人退行至行进队伍之中, 引礼官行祭典, 理香敬天,大殿袅袅飘散幽香, 自有威严的禅意。

钟离遥自大殿出, 含笑站在高台,略一停驻, 便扬声笑道:“徐、戎二卿可在?”

徐正扉这才跪近前去:“小臣恭候君主日久!”照例,徐正扉要禀告各处事宜,但碍在那位车马劳顿,他并不多说, 只笑着靠近人跟前,轻声道:“扉心中挂念, 不知君主三年可还安好?”

“嗯。”钟离遥微微笑,意有所指:“卿不在的日子里, 四下清净太平,朕实在难得睡了些安稳觉。”

徐正扉咧嘴一笑:“嗨。瞧您说的——有将军守在榻前,岂不是日日的安稳觉?”

威胁的声音轻扬,钟离遥回眸睨他:“嗯?”

“嘿嘿。”徐正扉笑道:“三年念着您, 许多不见,说两句玩笑话,君主这样宽厚,万万不许责罚扉才好呀——”

钟离遥无奈道:“徐二尤其奸诈。念在这三年教化之功,朕不与你计较。”

他二人遥站高台,远眺那沃野千里之地, 徐正扉挥手左右处,阔谈西关之势,正意气风发,胸襟阔达。

钟离遥静听,则颔首微笑。他自长身玉立,阔袍金靴,玉带银冠映照着那张端严的神容,眉眼静气如许,稳重而不见衰老,许多年来竟无有分毫变化。那侧脸并下颌线被雕琢得浑然天成,被远处雪山金光一照,自有神祇之姿。

二人几步之外,周遭则伫立许多戎甲兵士,皆是绷紧神色;另有谢祯放心不下,持刀巡视左右。眼见烈烈长风将人的袍衣吹起来,旌旗飒声作响,一派风流气势威严而不容窥探,实在的威风。

戎叔晚捞住小孩儿。

徐承平不知道这样热闹是在做什么。他挂在人怀里,呆呆地望着高台:“戎,大人身边的是谁?好像是天神耶!我见过他。”

不等戎叔晚说话,他便惊喜雀跃地反应过来,抬手一指,喊道:“是他,他活了——!戎,天神活了!”

戎叔晚伸手去捂他的嘴。

那位耳尖,听见动静便垂眼扫过去了——徐正扉停顿一晌,才想再说,徐承平就挣扎着从戎叔晚怀里跳下来:“大人!——”

小孩儿一路跑上去。

台阶实在高,剩下几十道,他喘着气,是竭力爬着上去的。待脚底下踩实,他便迫不及待抬脸,近距离瞧见钟离遥,一时有点羞赧又有点好奇似的“哇”了一声,然后两手拍拍身上的泥尘,歪着头呆住不动。

谢祯不知何时站在人旁边。

阎罗似的冷脸,将人吓得后退一步,又往徐正扉跟前挪了挪。片刻后,他扑过去抱住徐正扉的大腿,又从人宽袖底下探出脑袋来,盯着钟离遥看。

钟离遥垂眸,微微笑。

徐承平问:“你是谁?——你长得可真好看。”

戎叔晚快步追到跟前儿来,还不等开口就听见那句,登时愣了片刻。徐正扉“噗的”笑出声来,勾带着戎叔晚也哂笑,与他对视一眼:……

这二人心底只腹诽道:臭小子,与赫连权还真倒模刻出来的一家人!

戎叔晚见那位没理会,便赶忙跪地,一面笑着行礼,一面揪住小孩儿摁在跟前儿:“快,承平,给君主行礼。”

徐承平皱着眉,双手摁在地上,扭过头来看他:“戎,他不叫君主,是天神,我见过的。”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磕头。只因他早先在街边讨饭,便见过许多人去给天神磕头——兴许没错。

钟离遥瞧他生得实在伶俐漂亮,说话天真,倒是中听,也不知这拍马屁的功夫是谁教的。他饶有兴致地开口:“小儿是何人?”

“我不是小儿,我是徐承平。”小孩儿靠在戎叔晚身边,心中有了底气,遂问道:“天神,你怎么活啦?”

钟离遥怔了一下,复又猜到定是徐正扉的诡计,他扫过眼神去:“嗯?”

徐正扉忙忙行礼,强忍笑道:“君主勿要怪罪,是小臣的过错。那日,扉说要带着孩子见过一人,方才能放他。他便追着扉问去见何人。扉一时解释不清,只好说,是天街那尊神。”

钟离遥蹙起眉来:“为何见朕才能放走?此子何人?”

小孩儿抢着答:“我说啦,天神!我叫徐承平,清风徐来的徐~”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笑着扑上去要抱钟离遥的大腿——周遭站着的几位,个个高大威猛,挺拔松柏似的高到天上去!承平努力仰着脸,才能看见那位微笑的轮廓。

但,谢祯眼疾手快,先一步将小孩儿捞进怀里。

徐正扉一时哑住:“……”

徐承平猛地悬空,吓了一跳。他看见谢祯本就害怕,这会子猛然被人提起来,登时脸色发青,也没了笑,只两道眉毛一拧,求助似的去看戎叔晚。

戎叔晚见死不救,笑道:“外头山野风大,君主何不先饮茶休憩,到厅堂再叙?”他跪近两步,拿袖子给人抚弄了两下靴尖的灰尘,仰脸:“小奴已经备好热饮,只待主子解乏。”

钟离遥轻哼笑,没再多问。

待至阔敞内庭,戎叔晚方才率先跪下去:“请君主恕罪。”

“哦?卿何罪之有?”

在钟离遥幽深的视线注视下,戎叔晚看了徐承平一眼,开口解释:“将军怀里所抱之子,身份特殊,小奴来不及禀告,便惊扰圣架,理应问罪。”

钟离遥心绪微变,转眸去看徐正扉,哪知道这奸贼徐二坐在一旁饮茶,竟装作耳聋。他微微笑,眉眼不动:“此子何人?说来听听,如何的身份特殊?”

谢祯候在一旁,不管他们罪罚那等闲事,只默不作声掐了把徐承平的脸蛋。他露出笑:嘿,软软嫩嫩、好玩儿得很。谢祯全无恶意,奈何身遭杀戮气重,威严骇人,徐承平修心里实在害怕,被人“蹂躏”得快哭出来,却不敢挣扎半分!——他小心翼翼抠弄着自己的手指头,眼底水光越蓄越多……

戎叔晚忽然问道:“将军以为,此子如何?”

谢祯回神,不解答道:“什么如何?不过一个稚子,倒是柔软可爱。”

戎叔晚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复又去看那位,直到钟离遥似有些不耐烦,哼笑道:“这等磨蹭作何?若是叫朕成全你二人养膝下子,倒不必如此……”

“这……并非如此。”戎叔晚为难道:“此子……乃是、乃是赫连权与宗政明怀之子,名曰赫连承平。其身份特殊,背后牵系西关残党之事,为掩人耳目,大人方才为他改姓为徐。小奴本想将他下狱,奈何此子太小,又怕君主仁心,不想残杀落下骂名,便只好……只好将他安置在此,等君主发落。”

钟离遥看徐正扉,“嗯?”

徐正扉两手一摊,忙撇清罪责:“哎——且慢!先请君主恕罪,再容小臣禀:扉可不知此事啊!人,是戎督军捉来的,事,是戎督军查的,乱党更是经戎督军之手下的狱。”他搁下茶杯,冤枉道:“小臣只是闲来无事,哄孩子玩时送了个‘徐’字而已!旁的……全然不知!”

“……”

谢祯听见那两个熟悉的名字,心中百转千回,心绪复杂。他没忍住,抬手提起小孩儿来,打算细细端详。还不等说话,那徐承平对上那双眼,便再也忍不住了!只见他小嘴一瘪,因害怕“哇的”哭出声来,两眼滚滚的泪,再止不住,好不可怜煞人!

谢祯愣住:“你、你哭什么?”

实在无辜的谢祯,心里冤住:这小儿简直比赫连权还要奸诈!

徐承平吓得缩成一团,简直要把谢祯屈死。他……他什么也没说呢。只是提起来细看也不行吗?

见状,谢祯满脸尴尬,只好先松开小孩儿,将他搁在地上。因钟离遥就淡定坐在旁边,徐承平便怯怯地一靠,转投明处、趴在人膝头了。

徐戎二人对视一眼:“……”

这臭小子,倒识时务!

钟离遥不曾推开人,只是搁在茶杯,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小孩儿的背:“罢,勿要再哭。”眼见那锐利眼神扫过来,戎叔晚忙告罪:“君主饶恕,小奴绝没有奸计教他行事!小奴愿——”

“愿……愿拿徐大人起誓!”

徐正扉愣住:“?”

他瞪大眼:“诶!我说戎先之,本官招你惹你了,你作甚拿扉起誓!”

戎叔晚道:“大人委屈一晌,只怕主子不信。”

而后,他便膝行两步,候在钟离遥旁边,与人殷勤谄媚捶腿,笑道:“抚育他之叔伯旧党,小奴均已拿下,只待您发落。”他停顿片刻,又说:“当日追兵去拿叛党,将军便忧心宗政日后卷土重来,尤其当日宗政明怀已经怀有身孕,只怕是少主复国之心不死。如今,若是将军狠得下心,一刀杀之,小奴也不敢拦。”

说罢,他扭过脸去看谢祯,叹气:“唉,孺子一见将军便要啼哭,天下谁人不知将军之刀有多利!”

谢祯百口莫辩:“可我……”

在谢祯微微睁眼的冤枉神色中,戎叔晚复又回过脸来,跟钟离遥禀道:“若是小奴早先将他杀了,也免得叫主子为难,纵传出去,也不过替主子背些残杀妇孺之恶名。可惜当日小奴迟疑,误了大事!如今,只怕君主仁心,倒不忍……”

钟离遥顿了顿,微微一笑,截断他的话头:“既如此,那马奴便提刀起来,杀了这小儿吧。朕允你作一回先锋将,替朕和将军背此骂名。”

戎叔晚一愣:“啊?”

徐正扉嗤嗤地笑出声来,冷哼睨他:“瞧!早说你这等奸计徒劳,不过白叫昭平笑话!”

戎叔晚讪笑,只好俯身跪低下去:“是……是小奴混账,一时鬼迷心窍才出此下策。还请君主饶了小奴,这……”

徐承平不知怎么回事儿,却听懂点端倪,好像这“天神”要杀自己!

可跟前儿这人浑身的幽香温暖,抱住分外合宜;再有说话语调平和,不像动怒,反叫人安心。他慌怕无措,只好从人膝头爬起来,乱往人怀里钻,一时哭得梨花带雨,伤心道:“天神,不要杀我。”

钟离遥哼笑,没拂开小孩儿,“你之母亲呢?”

“呜呜呜……我娘死了。”他哭着说:“天神,我再也不偷吃你的糖葫芦和饭饼啦!你别杀了我好不好——真的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吃啦!我很久不曾去偷——”

钟离遥:“……”

他偏过脸来,困惑问道,“这话何意?”

戎叔晚尴尬道:“早先,他在街头讨饭吃。若是天气不好,无来往路人赏钱,饿极了便去君主之天神雕像那处,偷拿一些贡品、瓜果、肉米来吃。”他说着,别过脸去,有点难堪:“往日里,小奴心肠最硬。他父又害死那样多人,本不该求情。只是瞧见他,小奴想起一些自己的旧事,便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钟离遥没说话,幽幽叹了口气。

仁君治下,尚有百姓疾苦,讨饭流离,简直比唾骂还难堪。那尊神像之下的粮食,与稚子果腹,哪里论得上偷?再者,人尚不足果腹却有余粮祭奉天神,于他这个远在千山万水外的“天神”而言,心中岂不隐痛?

战事杀戮,死生无常。

多少终黎将士殒命,西关百姓又何尝不无辜。宗政败走之际,他尚在腹中未曾出世,当日刀戈相向,与此小儿又有何干?可乱党数十余年蛰伏而图复国者,也未尝少数。若日后再起战事,岂不叫今日之热血白流?

片刻后,钟离遥转眸睨着徐正扉:“卿以为呢?”

徐正扉张了张口,忽然又闭嘴了。他不吭声,偏别过脸去,佯作没听见似的喝起茶来。

钟离遥:“……”

他拿徐二甚是无奈,只好抬抬手,唤戎叔晚:“罢了,容朕细思片刻,先将小儿带下去罢——”

“是。”

待那两大一小跨出门去,谢祯瞧见左右无人,才委屈地往人跟前儿跪去:“兄长,真的不知他何以啼哭,我分明不曾……”

钟离遥微笑,摸摸他的头,“嗯?何曾怪你?不过是祯儿威风。小儿见之,害怕啼哭岂不再正常不过?”

门外那俩,走远几步才坏心思地对视,“此计成与不成,在之将军。”

孩儿听不懂,却及时地停住了哭声。他问:“以后……以后这里,大人说了不算,是天神说了算吗?”

徐正扉“嗯哼”了一声,摇了摇头,叹气走开了。

戎叔晚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哎,大人,等等,我还……”——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戎叔晚:????(又诓骗我!计中计)

徐承平:呜呜呜呜糖葫芦都不香了

钟离遥:奸诈之徒。

谢祯:呜呜呜呜(抱抱兄长求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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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我满襟雪》双强|双箭头|沉默寡言の强壮忠犬糙汉攻 X 位高权重の阴暗狠戾女王受

十载权位明争,五载暗潮涌动。

夺嫡之争,七殿下全身而退,连荣登大宝的太子也奈何不得。

贬不得,疼他的那位太上皇还没咽气。

杀不得,安排了108次暗杀,至今没成功。

于是,权烨作了崇宁王,仍是裘衣华服,盛宠在身,拥趸者万千,连那矜贵气派,都一分不减。

他自风华满身,冰雪神容,世人奉他为清流。

只有身边那沉默如山、静立如树,且替人挨过108次暗杀的金襟枭卫刃循知道:那位,私下里狠戾难缠、喜怒难辨。

且变态至极。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带过幽香轻风,添了五道酥麻指痕。

刃循眼神一暗。

不疼,但心里痒。

那位睨视,冷笑:“谁让你作的主?本王宠幸谁,轮得到你置喙?”

手中银鞭闪过寒光,衣襟如雪,盈照满怀。

刃循抬手,握住银鞭,抵在胸口:

“我的王——不如,宠幸我试试?”

“我做活好,皮糙肉厚——经得住打。”

您知道的,我身上这三十二道伤疤,都是为您而留。

第65章 绕佛阁 你只小小的打!

未几, 徐正扉支开谢祯,专意藉着“政事”的由头,请钟离遥在静室饮茶。

这话倒也不假。徐正扉先是递上这三年政事诸要, 请他过目。不止事无巨细将各处隐患、对应之策, 长久之计写明白,更将此西关二百年教化抚恤之策略落笔此处。

钟离遥读了几页, 心中震撼, 面上却不表露。他搁下政折,既不说好也不好, 只微笑问道:“这三年时久,不知徐卿可曾想家?你父兄在家中可是盼待难当啊。”

“当年读书时,昭平便已知我心迹。为何今日又说起这茬儿来了?难道是扉这厚厚一策,写得不叫您如意么。”徐正扉察觉那话里有圈套, 故而谨慎作答,只笑着跟人斟茶:“别是为了承平, 巧设刁钻陷阱叫臣往里跳,便好。”

“嗯?”

徐正扉后背一凉, 登时顿住话茬,呵呵笑:“呀,玩笑!还请君主恕罪。”

他将手搭在膝上,淡定坐着。窗外日光斜斜投进来一缕, 照在他的茶杯旁,又被切成菱形一块,模糊起来……他回过脸去,望着人诚恳道:“扉自诩王佐之才,跟在昭平身侧数十载,又怎么会瞻前顾后呢。此终黎千秋百代, 自有白骨万万,遑论一人之性命?”

钟离遥饮茶,微笑不语。

见状,徐正扉便继续道:“事关此子,还有一事,须效于君主知晓。”

“哦?何事?说来听听。”

“这承平早先与臣说过,他母亲宗政明怀曾教他两个中原字,却不曾告诉他,这两个字念什么、怎么念,抑或什么意思?”徐正扉道:“因而我骗他,说这两个字念作‘承平’,他年纪小,信以为真。”

钟离遥睨他,静待下文。

徐正扉迟疑片刻,定定看着他:“那二字,原是为:昭平。”

“昭平、承平……恕臣冒犯,难道无有干系?”徐正扉的神色意味深长,眼神一转便设出陷阱来了。他佯作恍然大悟,惊讶问道:“君主曾委身敌营,时间也巧合。难不成,这孩子与您有几分关系?”

污蔑泼在身上,实难辩解。钟离遥搁下茶杯,不悦唤他:“徐二。”

徐正扉拢住袖子:“臣可是什么也没说啊!只是这事儿,若将军知道了,倒不知会怎么猜想了!……”

那位挑眉,为他的放肆和奸诈:“卿何敢如何?此事,莫不是你自己胡诌出来诓人的。”

徐正扉轻声笑道:“诶,此事千真万确,绝不是小臣胡诌的!只是君主为何恼怒?臣可是什么也没说!”

钟离遥微眯双眼,看他。

徐正扉狡黠眨眼,适可而止,笑道:“此事蹊跷,依臣之愚见,这昭平二字有学问。扉猜想,当日败北,西鼎诸众流离,宗政明怀携败军、族人之妻女老幼奔逃,必心中感伤,故而教他记住这‘杀父仇人’,不失族人之志、主母之忠。然而她却不曾告诉承平,此为人名,或是什么紧要,便是不想孩子背负仇恨活下去。试想哪个做母亲的,不是苦心如此?有些秘密,只藏在那一代,便足够了,何必要世世代代、杀戮不休呢?”

[有些秘密,只藏在那一代。]

钟离遥垂眸,微笑不语。然而却被他这富有深意的一句话,挑起心绪,他忽然想起敬贞皇后病逝时,也只是摸着谢祯的头,多看了几眼,却全不说是什么缘由。

本是想瞒住的。

徐正扉叹了口气,继续道:“再者,承平二字甚好,兴许正是想叫他做君主脚下的一代臣民,做个承继太平,俯身光辉的幸福之人罢了。”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你倒是有心,替他这样谋划,费了这么多口舌,竟是为了让朕饶他一条性命。”

“小臣岂敢!”徐正扉笑道:“小臣与君主相识日久,可曾为谁惋惜过半分?功名利禄、人生际遇,不过都在机缘二字,饶是人各有命罢了。小臣说这些,只是为——君主之心。”

“若屠戮稚子妇孺那样容易,当日西关之战,必胜得更快。”徐正扉一笑了之:“可惜没有。扉敬君主有雄心,也怜君主有仁心。”

钟离遥不置可否,转过眸去看徐正扉,那目光对视之间,依然是许多年不改的君臣相惜之情。他叹了一口气,才要再说话,外头忽然嘈杂声响起来,紧跟着是一阵霹雳的刀剑激鸣。

两人心中一紧,同时回过脸去,投向窗外。

待走出内室去看,竟见谢祯与戎叔晚一刀一杖打得正酣。

“……”

小孩儿还在那里欢喜雀跃,拍手叫好:“戎,你好厉害!打呀——”

绣儿则攥紧手中长枪,跃跃欲试,几欲趁着时机与人再打几轮。

章家兄弟二人抱胸瞧着,唤她:“你且不要急,看清破绽,待会儿若不能将戎督军打得输下阵来,倒要丢人。”

章绣儿笑:“兄长少瞧不起人,论勇武,我可不输!再者,我还比督军多一条——绣、花、腿呢!”

其余人哈哈大笑,盯紧酣战二人,接连叫好。

钟离遥与徐正扉对视一眼,“……”

徐正扉道:“您别看我,这等武夫粗莽,只图一时之快,才没看住倒又打起来了。较量嘛……”他忽然顿住声,望着钟离遥挑起的眉眼,改口道:“哈,小臣失言。不是这等武夫,只是戎叔晚这一个武夫粗莽,扉可没说将军的不是!”

徐承平转脸,瞧见徐正扉站在那与人说话,便笑着奔跑过来,扯住他宽袖:“大人,大人!戎好厉害!你快看——他在打坏人……”

徐正扉冤枉,强调了一遍:“君主,扉可真没有说过将军的坏话!”

徐承平吓了一跳,去看钟离遥,声音小下去三分,困惑道:“可他是坏人呀……”

“那位可不是坏人。”徐正扉拉住人的小手,俯下身去捏他的脸蛋,叮嘱道:“那位是顶顶的大英雄。若不是他,许多人便要倒霉咯。”

“为何?”

徐正扉没吭声。总不能说你那亲爹凶残、杀戮平民,是叫他收拾送走的吧。片刻后,他笑笑:“因为坏人太多,那位便长得凶,如此便能将坏人吓跑,岂不厉害?”

徐承平半信半疑:“真的?”

“自然。本官何曾骗过你?”

徐承平扮了个鬼脸,“略”的一声:“还说呢,大人天天骗我!——”说罢,这小孩儿便一溜烟儿似的跑远了,他兴奋地跳着,还想再助威,却因想到徐正扉的话,便改口道:“戎,他不是坏人!你只小小的打他,大人说,他是大英雄!”

钟离遥微微笑,回身去了。临了,只留给徐正扉一句:“将这些策论,都送到朕的书房来。”

徐正扉忙行礼称是,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待那些折卷送去,钟离遥便静神仔细查阅、翻覆斟酌,自觉徐正扉之举若能长久施行,必有成效,实在不失为好计策。

而那本《上问》搁在身旁许久,他才注意到。

粗略一翻,才发现其中写的竟是与“上”问询交往的种种事迹,将他之言行记录仔细,编纂成册。字里行间所蕴藏的道理与志向引导,实在细致,若能广传民间,便是教化之策。钟离遥虽不曾居功自傲,但若是与教化、民风之大同天下有益,他倒不介意做这“众矢之的”。

他细细看了几篇,又诧异。此文辞藻华丽翩然,与徐正扉之务实文风大相径庭。他越看越熟悉,倒像是沈蔚尘的手笔。

他本想将人唤来细说,奈何徐正扉忙碌明日大典,便一时又搁置下去。

翌日,大典洗尘。

钟离遥居于高台,含笑颔首,算作允许。

礼官宣大典始。远处草野便骤起浮沉,登时走马奔腾,原是武将御马行军之表演。

一时间只闻得锣鼓战声激昂奏响,或徐或疾,间错有致。喂养得膘肥体壮的战马穿扬来去,马上之人手持刀剑枪戟,两两迎战,或御马回奔,或疾驰向前,好不威风热闹!

谢祯受邀,特意与戎叔晚作武将礼。

两人骑白马、着赤袍,手持红缨枪,战得酣然。钟离遥和徐正扉这才反应过来,昨日“打”起来,原是为今日之表演提前熟悉招式。

诸众坐在钟离遥颔首两侧,远远隔开,只笑着赞叹这等风姿,又说戎督军别出心裁,哄主子开心的活计属他最拿手,这等威风的趣事儿,后头还不知有多少呢!

只有徐正扉抱着承平坐在钟离遥身边,一笑了之。

钟离遥笑问:“《上问》之策,何人的主意?”

徐正扉正给小孩儿塞浆果吃,糊得满嘴汁液,狼狈不堪。他顾不得旁的,手帕在承平脸上胡乱擦了两把,转过脸去说道:“回君主,为着小臣所托,是沈大人主笔。”

钟离遥笑而不语,果不其然。

才说了两句话的功夫,远处队形变幻。

眼见战马回撤,跟前疾步响起来,一群舞侍头戴青面獠牙之面具,跳着诡异舞蹈近前到高台。钟离遥当年便已领教个中奥秘,今日只扫视一眼,便知道那是傩舞,遂轻笑:“竟也作这戏舞。”

舞蹈壮烈激昂,兼具神秘莫测的美感,摇晃、交错,高高地挑起一只赤脚,猛地在音乐节奏里踩踏下去,力量感十足,紧跟着——

交换队形。

高大之人格外夺目,猛地扑上前来。

飞刃直袭,夺刀劈砍,直袭钟离遥而来。

魏肃持刀起身,迅速反应,扬声喊道:“护驾!——”

那形势严峻,周遭提刀去救,傩舞乱一团,正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并不起眼的瘦小身影夹在空隙里,持剑捅杀,直奔钟离遥心口。

“噗嗤——”——

作者有话说:谢祯:???????????

徐正扉:[害怕]

群臣:[害怕]

钟离遥:……

戎叔晚:……

现场一片混乱中……(戎叔晚:等会先别混乱,我有话要说。)

第66章 定风波 我来抱你。

戎叔晚挡在人身前, 右胸被狠扎了一刀!他抬手回击砍了眼前这人,左臂又中一刀,登时血流飞溅。

现场已经乱糟糟一片!刀剑寒光闪烁, 徐正扉薅住承平往后头躲, 却叫乱党抓住胳膊,欲要夺过人去。紧跟着一把飞刀甩过来, 正中那人面门, 溅了他二人一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