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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马踏秋棠 千杯灼 21393 字 11小时前

第51章 051 定风波 朕让将军亲自送你。……

徐正扉一时半会儿也没机会辜负他。

春二月, 曲水流觞。叶家做东,宴请君主及其亲臣。

徐智渊、徐正凛并关了许久的徐正扉得了邀请,只得赴宴。徐智渊一看见戎叔晚, 就从鼻孔里哼气, 对这半个女婿的“特别喜爱”溢于言表。

徐正扉才不管,热络地跟人同席并坐, 畅快吃酒:“今日有幸得君主赏赐, 扉可算吃上好酒了。”

钟离遥微笑:“看来徐卿这些时日,闭门谢客, 是在认真反省,如此,也不枉费朕的苦心了。”

徐正扉笑道:“那是自然。”

钟离遥赐酒,开门见山:“如今, 徐郎年岁也大了,还未成家, 朕心中记挂。不知心里中意哪家闺秀啊?徐家劳苦功高,朕不在的日子里, 苦守上城,朕心甚慰,若徐郎心有所属,朕也好给你赐婚。”

徐正扉警惕看他:“?”

眼神分明在说:您都要将我流放出去将功补过了, 可万万不要再害我啊。

钟离遥看向徐智渊,问道:“徐郎任性,徐大人啊,你可不要由着他的性子。若有中意的闺秀更好——卿以为呢?”

徐智渊喜不自禁,登时冷看了徐正扉与戎叔晚一眼,赶忙说道:“自然, 君主所言甚是,臣也是这等想的。可惜小儿顽劣,还未曾定下亲事,更无中意之人,若是君主能赐婚,自然最好……”

若是君主赐婚,就算他再顽劣,还能抗旨吗?

钟离遥有意为之,见人往圈套里钻,便顺着话说下去:“既然徐郎心无所属,那朕倒是有个人选,不知徐卿意下如何?”

徐智渊道:“君主有意,臣不敢置喙,身世、门庭这些都不打紧,只要人清白,品性过得去,小儿自当感恩戴德——徐家谢过君主圣恩。”

“自然,也算家世清白,门庭显赫,品性良善。”

徐正扉端着酒杯,想开口,却被戎叔晚轻轻扯了下袍袖,才出口的话登时转了弯:“臣不愿——!臣只想以终黎大业为先,不敢儿女情长。再者,若不合适……”

“合适。合适!仲修胡言,君主选中之人,岂有什么不合适的?”徐智渊打断他的话,忙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替仲修做主,同意这门婚事!”

钟离遥轻笑:“既如此,那朕便放心了……实不相瞒,徐大人,朕今日可是亲自来做这个提亲人的,还怕徐大人拒绝呢!”他调侃道:“若是拒绝,朕的面子都要挂不住了。不过……既徐大人这样满意,朕便也放心了。”

亲自做提亲人?!

这等荣幸,是多少人难求的?徐智渊大喜过望,心道门庭家世定然差不了!

诸众看他,眼见人喜得胡子跳了两下,忙起身先去谢恩。待磕头行过礼,他才又说:“敢问君主,替小儿说的……是哪家的可人儿?待臣回府,便即刻准备三书六礼,请媒人前去拜帖。”

钟离遥笑了笑,扬手唤人抬上来。

他道:“聘礼也不必了。徐郎乃我终黎之栋梁,朕又是提亲人,两家婚事大好,既两情相悦,若能喜结连理,朕理应送上诚意。”

那一箱并一箱的珠玉银钱抬上来,再有几十箱数不上名的奇珍异宝,只一开箱,金光灿烂,闪得人睁不开眼。

叶家做东,当即要再添几箱宝物陪衬。谢祯跟着颔首,“将军府的贺礼也备好了,只等大人应允。”

就连一贯谨慎,低调不爱出风头的房津,都露出温和笑容,说道:“房府的贺礼如此,更不必多说。”

徐智渊被那架势吓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就连徐正扉都挑眉,惊讶叹道:“哟,扉竟不知,自己竟有这么大的福气呢!诸位好大的气魄,好富的手笔,看来……我家那位,必定是贤惠过人了。”

戎叔晚在底下掐他窄腰,哼笑一声没说话。

钟离遥拨了下手指,叫人将八字名帖送上来,合得仔细,却不曾写下名字。他叫徐智渊仔细看,又说:“朕已经叫天司府亲自合过姻亲八字,徐大人放一百个心便是。”

先是君王做了提亲人,后是聘礼婚物齐备,将军、房津、司会等人当众随礼,还叫天司府亲自合算八字——这得是什么人家?

徐智渊战战兢兢,能劳动这样大的场面,该不会是房家娘子吧。

可……可不对劲啊。

他犹豫半天,谢恩之后才激动问:“君主,还请您告诉老臣,到底是……”

钟离遥扬了下巴,微微笑,那底气威严顿时将人压住。他慢条斯理地捋袖,又饮了一杯酒,才缓声道:“朕,今日替……督军提亲。”

后头那句话更快刀斩乱麻:“戎叔晚——徐大人已经应下,还不谢恩?愣在那里做什么?婚书已备,聘礼已收,朕来提亲、将军与你证婚,磨磨蹭蹭的,难不成你还想反悔?”

哪里是他想反悔?!分明就是怕徐智渊反悔,简单两句话将后路堵死,徐智渊艮了好大一口气,憋得眼前发黑。

怪就怪在,他答应得那样快!

诸众忍笑,钟离遥却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竟亲自起身去扶他:“徐大人,快别跪着了。”

在徐智渊怔愣的脸色中,他微笑举止滴水不漏,再真心亲切不过:“日后,朕与你……也算半个亲家了。徐大人解了徐郎婚事之愁,心中快意,这朕知道。放心,日后有他看着,徐郎成了家,行事举止定会更加成熟稳重……来,徐大人,快快叫你这小婿,与你敬酒吃茶,受了礼吧!”

徐智渊怔怔的、像被一锤砸漏气的球,差点当众滚下眼泪来。不是说好的家世清白、门庭显赫,品性良善吗?

——这马奴,毒得四海出名,哪里良善了!

闻言,戎叔晚赶忙往前跪,乖顺磕头,端杯敬酒,并在诸众注视下,礼数周全地递上身世贴。那贴上将祖籍并家中银钱买卖数目、地契祖产写得一清二楚。

徐智渊颤抖着接过来。

他垂眼,又愣住:那不是君主的字迹,还能有谁?!看来……君主是铁了心要做戎叔晚这个“提亲人”了。

仿佛就等着他上套,简直五雷轰顶似的齐备!徐智渊望着君主,有点冤屈:“可、可是……”

钟离遥笑着拍他肩膀,“哎,别可是了。朕见大人如此开心,便也放心了。”说罢,这位复又回身,坐回上首宝座去,他颔首微笑,发话道:“徐仲修,这门婚事,你可满意?——”

徐正扉乐得花枝乱颤。

他看着戎叔晚给他爹敬酒,将人气得胡子乱飞,不由得幸灾乐祸:“哎……本是不愿意的。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扉纵是不情愿,但看在我爹应下,也不得不答应了。”

徐智渊气得抬手,指着他:“你、你……”

徐智渊架在那里骑虎难下。

虽难堪,但老头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丢回面子的事儿,他岂能这样叫人戏弄?因而,他便黑着脸,朝着戎叔晚冷哼一声,推开那杯酒,复又跪了下去:“君主啊,此事是否……太过草率了。同为男子,于理不合,我终黎数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钟离遥听见这话并不恼,只停了一晌,便挑眉看向徐正扉,意有所指:“徐郎以为呢?”

徐正扉站起身来,“若是‘赐婚’,扉定遵旨。若是‘求亲’,扉亦谨遵父命,不敢违背半分。”

徐智渊愣住,竟没想到这小子今日说了句人话!

见他们静待下文,只有戎叔晚神色紧张,徐正扉便朗然一笑,“只是这许多时日,扉已经反省明白,今日又目睹两位为扉之终身大事如此劳心,遂,扉有一请。”

“说来听听。”

“扉在家中自省,苦思冥想之际,得一治国之策。请君主过目,废旧法,启用新法,再将扉官复原职!”

诸众震惊:“……”

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钟离遥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轻哼笑:“呈上来。若于终黎大有裨益,朕自会重重地赏。”

徐智渊并戎叔晚都困惑起来,不是才说姻亲的事儿,怎的他倒不上心,又惦记起了升官发财呢?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去,紧张去看钟离遥。眼见那位接过册子来,从微笑到抿唇,而后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简直黢黑下去了!

徐智渊的“反悔”还没来得及说明白,徐正扉的引火上身就惹怒了人。钟离遥将册子重重一放,冷哼:“放肆,简直一派胡言!徐郎闭门思过,哪里是反省,竟是想着法子来说朕的不是!”

“朕好意与你说亲,你竟这等大逆不道。”

徐智渊嗫嚅,吓得浑身冷汗。他才要求情,钟离遥的旨意就下来了:“徐郎革新诸事不利,今又忤逆无道,调任西关赴任,三年不得回!若无什么教化成效,依朕看,以后也不必再回来了。”

徐智渊轻“啊”了一声,天都塌了!

眼见着才好一晌,他还不如应了呢!如今什么都没说成,倒还流放贬黜那么远去了……被钟离遥那个“好意与你说亲”点醒,徐智渊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当即叩首——“臣、臣教子无方,请君主责罚。小儿定不是有心的……”

钟离遥好似在气头上:“哼,你们徐家向来有主意。若是连这姻亲也看不上,那便……”

“不不不,臣不敢。君主提亲,是小儿的荣幸,臣没有看不上……只求君主望在徐家忠心不二的份儿上,就宽恕小儿一次吧。仲修,还不快向君主认错!”徐智渊眼底都亮起水光来,若是困在西关,都不知这辈子还能见几面!他哀求道:“西关苦寒,臣这小儿吃不得苦,再者……这、这督军与小儿才说好的亲事,便叫有情人分隔两地,实在是……”

戎叔晚见状,忙跪到人跟前:“求君主开恩。”

徐正凛也跪下去求。见火候差不多,钟离遥才半推半就道:“看在你父兄并这马奴的份儿上,朕饶你一次,罚你西关反省三年,三年任期一满,便可回城赴任。徐郎可服气?”

徐正扉这才往下跪:“罪臣谢恩!”

席间,诸众都面露苦涩。见三年教训难免,再无回寰之地,没大会儿,徐智渊便扶着胸口,借故离席了。徐正凛放心不下,随行退席。

待人走远,回禀的小仆子与徐正扉说明白,这小子才吃着酒道:“若将我父兄吓出好歹来,君主您可得赔!”

钟离遥:“……”

戎叔晚这才看明白,吃了一惊:“徐仲修,你这也敢?若真将徐大人……”

徐正扉哼声,抬眼看人,拢着袖子哼气:“那也怪君主。臣好心送上治国之法理,主子不赏便算了,竟还这样吓唬人。”

钟离遥微笑,抬手点他:“徐卿勿要纠缠污蔑,分明是你献策在先,为保住姻亲不择手段,朕才配合你演足这出戏,如何要倒打一耙啊?”

见人点破他,徐正扉便狡黠一笑,装模作样道:“嗨。瞧您说的,扉可没有。只不过,我二人这等事,扉实在的要与君主谢恩了。”

钟离遥复又去拿那册子看,心底赞赏徐郎大才,面上却云淡风轻,“徐郎勤于反思,也算吃了教训,朕不跟你计较。”

若要大肆赞赏,他小子不知又要怎的翘尾巴呢!

徐正扉毫不介意,只一面吃酒,一面去看他脸色:“君主呀,看过这册子,觉得扉所言法理,可还中肯?”

钟离遥颔首:“嗯。还算中肯。”

徐正扉得意洋洋,笑道:“那……扉辛苦这半年多,写出这等实策来,向您求个小小的恩许可好呀?”

一听这口气,连谢祯都知道没好事儿!大家垂眸低笑,饶有兴致地等他请恩。哪知道这次索求,竟真的是小事一桩。

徐正扉道:“扉远赴西关,叫这马奴一路护送可好?”

钟离遥慢腾腾地搁下册子,睨着他笑,薄唇轻吐出来几个不近人情的字眼儿:“不好,朕不允。”

“啊?”

“扉劳碌奔波,竟连个护送的人也不给吗?”

眼见徐正扉苦了脸,自说得头头是道,钟离遥轻笑:“朕让将军亲自送你。”

徐正扉:“……”

跟个木头有什么好聊的……!那不情愿实在明显,谢祯委屈,忍不住多嘴道:“大人放心,有我保护大人安危,难道还……”

徐正扉吃闷酒,打断他,“扉不敢劳烦将军。”

停顿好一会儿,见没人理他,徐正扉不服气,又堂皇发问:“君主为何不允?难道是怕我跑了不成!”

钟离遥哼笑,抬眼睨他:“朕不怕徐郎跑,朕怕的是,徐郎将朕的马奴拐跑。”

徐正扉:“……”——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不和木头玩。

戎叔晚:就是!

谢祯:??兄长,他们又欺负我。[托腮]

钟离遥:徐郎那就多呆两年吧。

戎叔晚:将军@谢祯那什么……将军,我们与你说笑,别当真![求你了]

徐正扉:嗨算啦,那就让将军送吧……将军送我三个月,回城三个月,待见到人,说不准君主已经又多几个美人相伴咯。[墨镜]

谢祯:我不去了[托腮](坚决不去)(守着兄长)[抱抱]

第52章 052 关河令 好可恶的徐郎!

戎叔晚不得已, 送行前将小白送到人跟前去。他捏捏人的脸颊,“若是叫野狼追着跑,小白倒是能救你一命。”

徐正扉笑道:“扉又不是住在荒地里, 哪里来的野狼?没了你, 我便叫它暖床,也算美事一桩了。”

戎叔晚刮了下人鼻尖:“主子狠心, 我是去不得了。大人若想我, 便给我写信……”他停顿片刻:“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不必怕我不认得。有那几位大人鼎力支持, 照顾你的安危不成问题。那些人蛮不讲理,大人自己小心——实在难对付,便先捉起来再说。”

“再有,万万不要馋嘴。若是叫人盯上, 好酒好菜也须提防着。”

徐正扉点头:“知道了。这样的小事不必嘱咐——我岂能叫人骗住?待扉走了,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那广陵也不痛快。”

戎叔晚露出笑:“大人, 主子饶我一次,不叫我去广陵了。”

徐正扉狐疑:“?”

“以前是遭大人连累, 才要去广陵。这些时日我表现好,哄得主子开心,又不随你去西关,主子便发了善心, 许我在跟前儿伺候。”

徐正扉挑眉,狡黠笑:“好偏心!怎的净欺负扉一人。”

“那是你本事大。”戎叔晚好心夸他,说了两句实在话:“除了徐郎,谁又能快刀斩乱麻,既不伤根本,又能教化民众呢。”

徐正扉轻啐他, 哼声:“少给扉戴高帽。”

戎叔晚含笑看他,难得没与人斗嘴。被他眼底的欣赏与眷恋勾住,徐正扉没忍住,又凑近,热热地亲他一口:“乖乖等着我。”

戎叔晚又笑,没吭声。

送行那日,轿马浩荡,骑兵护卫,银刀铁甲。再有后头的马车队伍,载着许多徐郎的用物,生怕他受苦,熬不过风吹日晒。

徐正扉朝人招手,将旁边正与魏肃叮嘱什么的戎叔晚喊过来。

“扉还有几句体己话呢。”

戎叔晚回脸看徐智渊,在人黑黢黢的脸色中,愣是没动弹。徐正扉又说:“新婚燕尔,还没亲热够呢,说几句话怎的了?过来。”

戎叔晚凑近前去。

徐正扉贴住他耳朵,小声说了几句话,旋即笑得花枝乱颤。他捏捏人的耳肉,想捏小虫子似的把玩,又说:“记住了没有?”

戎叔晚红着脸:“嗯。”

片刻后,徐正凛也跟过去,贴心嘱咐几句,又道:“仲修放心,我会帮你照顾督军的。”

徐正扉忍笑,“兄长不劳他照顾就烧高香了。”他松开戎叔晚的手掌,又叮嘱一句:“你倒该帮忙照看徐府一家老小,万不许叫我兄长贬了官。”

戎叔晚点头。

此次奔赴西关,薛迎颂与徐正扉同乘一轿,魏肃则携精兵御马护送,正赶着他二人也要回去,实在顺路,戎叔晚请命不成,见这阵仗也算放心下来。

车马踏尘远去,轿帘摇晃着,小白探出头来,远远地发出一声轻嚎,像是替徐正扉与他的主人告别。自始至终,徐智渊都没说一句话,连个嘱咐也无有。

徐正凛小心看他脸色,却见他直直地盯着戎叔晚,不知在想什么。戎叔晚心虚,便低着头躬身站定,直待人冷哼一声转身走开,方才轻舒了口气。

这马奴心里难受,日子也不好过。

反倒是徐正扉显得豁达,不只不曾担忧,还一路攀扯着薛迎颂畅谈南北,询问事关粮食的紧要事。

薛迎颂事无巨细地告知,又欣赏地望着他道:“仲修是做实事的人。”

徐正扉笑道:“哪里,扉是怕自己饿肚子,先寻明白人问仔细。”他拍拍人的手背:“依扉看,你这归隐的日子还要再拖拖,这三年须得帮我才好。”

薛迎颂失笑,谦虚道:“若能帮上忙,自然最好。回去开春便要下泥了,还有许多田里活要做,无事之时,我必常去拜访。”他想了想,又解释:“新一茬的种子更耐寒,说不准,今岁冬日便能叫仲修吃上。”

“按理说,这粮食饱腹,西关闹乱子的人该少些才是。归顺百利而无一害,他们倒不服气。”

“跟土地打交道的人,若做事不踏实,万万不行。”薛迎颂意有所指:“若想得一年收成,便要费力忙活一年,哪有硬抢来的划算?只管牛羊一放,牧野千里,酒肉若不能饱腹,便反戈相向,将老百姓一年的粮食都抢去!——这些人蛮野惯了,不顾是非黑白,哪里会自己辛劳。”

“再有那些傩婆巫法教唆,擎等着‘天神赐予’,哪里有人用心侍弄粮食。再者,水土、播种、养苗……诸事烦琐讲究,若不是手把手地教,哪里学不会?若真胡乱种一年,收成没有,才是等着饿死呢。”

徐正扉笑:“相公不只踏实,心地也通透。如此,扉受教——待扉去了,定要好好会会这帮蛮徒:牧野无碍,抢掠却得死守,傩巫之法才该头一个刹住。”

“傩巫之法,西关人皆信之。家中大小诸事听从,多年习俗不改,对傩婆等人更是崇敬有加。强行扭正,只怕事与愿违。不知仲修可想到什么好办法?”

“没有。”徐正扉爽声笑,调侃道:“既如此,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西关苦寒,开春仍是夹山两岸皑皑白雪。这里风沙乱飞,分外干燥。不止缺盐,还少精细吃食、佳酿。

谢祯驻守之时,御马狂奔、挽弓射月,烈酒佐肉,岂不是敞开胸怀肆意奔踏,全无妨碍,快活得不得了?

再看徐正扉,倒难熬了。轿子不便,御马又是难事……再无甜糕吃食,嘴便寡淡寂寞……平日里所吃牛羊肉炙,还带着膻腥之气;虽有酒水,却实在的烈,吃的人肺腑发烫,心窝烧灼。

“唉……”

徐正扉长叹一声,仰望明月,显得愁闷。

仆子问:“大人,怎么了?有何烦心事?”

徐正扉笑道:“馋啊!烦心事没有,只是本官实在的馋。不行你就明日上街买几串糖葫芦来,本官念着甜糕,想得难受。”

仆子笑,忙称是。

现今的夜里仍冷,小白钻在被褥里与他暖床,见人躺下,就往人怀里一拱,暖烘烘地烫着人。

徐正扉揉搓着它的脑袋,感觉掌心里的崽子吃得更胖了些,便笑道:“哪知道还不如你!本官吃不下饭,你倒在西关吃肉吃得毛光皮滑。随你那主子,野草种子似的,到哪里都能活。”

小白呜呜叫唤两声,拿鼻尖嗅他,舔了两下人手心,便窝在那里不动弹了。

徐正扉失笑,搂着它睡下去。

这夜抱着小白,也不知怎么回事,越睡越热,热得浑身冒汗,简直烤得皮肉都有点儿疼了。小白嚎叫两声,拿爪子拨弄他,紧跟着仆子疾声喊:“大人!徐大人!——失火了,快起来!”

徐正扉猛地惊醒,忙忙披了外袍朝外跑!小白狂奔随他出去——徐正扉不是往外逃,而是一路疾奔,猛扑进书房,将那些册子都抱进怀里。

他急喊道:“快,快救火,先搬这些东西——”

“大人!快出来,别拿了……”

徐正扉冷着脸抱出半箱,竟又转身冲进火海里去了。

那张向来充满明媚笑意的脸头一次这样冷。徐正扉站定在原处,手中攥紧那些才看了一半的册子,紧紧蹙着眉。汹涌烈焰和狂纵火舌在他眼底燃烧着,冒出浓烟,熏得人双睫湿润——他抿唇不语,浑身灰尘,因疾跑救那些紧要的东西而满脸热汗。

奔赴西关之地,三月以来,最热的一个夜。徐正扉的耐心,也被这场大火逐渐烤干。他露出微笑:“派人去给卫大人去信,封住所有出关的隘口线路。只许进,不许出。”

那气派绝伦,比两岸寒雪山更冰冷,比这漫天飞扬的烈火更狂、更肆意。

狂风吹乱他的发,挟裹着被烧热的空气,把青绿翠红的官袍掀翻。徐正扉襟怀大敞,在这西关发号施令,自由的揽握天地。

“知会魏肃大人,三日之内,务必将人抓到。”

“是!”

消息传回上城,徐郎走马上任三月,叫敌匪一把火烧了府衙,几乎闹个人仰马翻!诸众脸色变幻,心中各怀鬼胎。

那帮权贵只恨不得他死在外头才好呢。

钟离遥神色不变,只等听见“徐郎无碍”之后,才放下心来;他微笑,将这事敷衍过去。谢祯则得人示下,私下给百里录等人去信,调遣梁文北、黄文等人与他跟前伺候。

戎叔晚不放心,跪倒在人跟前儿,欲要请命前去西关,“那等蛮野之地,人心难测,小奴怕徐郎再遇到危险。”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徐郎流放西关,多的是不想叫他安然回来的人。你这蠢货,该留在上城才对。”

戎叔晚眼珠一滚,当即明白过来。

西关诸事教化若成,徐郎前程大好,必再有新法。早先为他革新元气大伤,欲杀徐郎而后快的,上城大有人在——此次预谋,未必没有内应。如若不然,当日钟离策之事就不会轻易促成。

他心中震撼:“谢主子指点,是小奴愚钝,没有看透关键。”

戎叔晚朦胧察觉……在钟离遥与徐正扉心底,必酝酿着什么更深的筹谋。当日通敌之事未有定论,如今教化岂不是顺藤摸瓜?

——收揽流民要紧,肃清朝内也要紧。

想到这儿,戎叔晚忽然后脊发凉,他忍不住抬脸去看,却在钟离遥脸上找到一种胜券在握的淡然——他几乎断定:不收回自己手中兵马,不叫自己随徐郎奔赴西关,未必是“棒打鸳鸯”这样简单的事儿。

钟离遥垂眼看他:“嗯?”

戎叔晚试探地将话问出口:“求主子解惑,这些……徐郎都知道对吗?”

钟离遥轻笑,压低眉眼,用一种还算耐心的嘲讽口气说道:“蠢货。早便与你说过了,你哪里斗得过他?若他与你一样的蠢钝,岂不是不用活了。”

怪不得自己说“主子饶他不去广陵”,徐正扉倒没反应似的!

戎叔晚磨牙,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上当受骗了!

他还在这头为着“君主棒打鸳鸯”伤心,合着徐正扉早就看清主子意图,知晓那“西关教化”与“叛徒肃清”扯不开关系,才将自个儿这枚棋子拌在上城——是为着打下手的!

戎叔晚黑着脸哼气:好可恶的徐郎!

“阿嚏——”

徐正扉站在风里打了个喷嚏,无辜哼了口气:“好奇怪,哪里来的冷风。”——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是你自己不聪明好不好?

戎叔晚:[化了]

徐正扉:再说了。你自己说过的,咱们二人政事上相互不透风,免得叫人做文章。[墨镜]

戎叔晚:(夹在钟离遥和徐正扉之间,被迫谢祯化)质疑谢祯·理解谢祯·成为谢祯[托腮]

谢祯:?我是个形容词吗?[可怜]谁让兄长那样聪明呢![墨镜]

钟离遥:(蠢货。)唉……

第53章 053 小重山 这徐郎,实在的奸猾!……

大火被救回来之后, 徐正扉方才嘱咐人赶紧收拾停当。有魏肃之力,三日之内,纵火烧府之人果然落网。

徐正扉手段厉害, 将人捉住下狱, 当即严刑逼供。

对面咬死不认,魁梧壮阔的身躯被吊在架上, 只抛给徐正扉一个轻蔑的眼神。徐正扉上下打量, 自那副“任打任杀”的姿态中,读出对方的底牌。

恐怕当作死士之忠, 是有备而来、专意平息事态的。

徐正扉便唤人备足烙铁。他抚袍坐下,笑着饮茶:“诸位不说也无妨。本官知道是什么人指使的。”

那几人对视,只咬紧了牙关不吭声。烙铁轮番上阵,凭着血肉冒烟、鞭痕绽开, 耳边不绝的是痛苦哀嚎之声。

待人奄奄一息之际,徐正扉才又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虽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 却还是要教训教训你们。谋害要员乃是大罪一桩,谁也救不了你们。”

“呸。”

“谁也没支使我们, 我们不用救。”

徐正扉抬眸睨他,神色复杂,杀意中带着点轻狂,仿佛早便料到如此:“无妨。可惜就凭你们, 还杀不了扉——这西关之地,早已不是尔等的地盘。要不要剿杀西鼎百姓,要不要屠戮乱党贼匪,不过是本官一句话的事儿。”

对方怒视,然而气息虚弱:“谁来都一样,中原人自讨苦吃, 我们决不会屈服的。想要灭我族人?痴心妄想!今日算你命大,躲过一劫。日后……”

“日后?”徐正扉轻笑,带着点嘲讽:“放火实在费事,下次该直接举着刀来。手起刀落,也好收拾……”

其中一人咳着血,念诵起诡异之语,声音低沉,像是什么咒语一类的话。徐正扉垂眼下去,静静听着,耳边什么“引天火”“天神降罚”之类的谶语飘散开来……

其余几人,也跟着念诵起来。

待他们声音低下去,徐正扉才笑着搁下茶杯:“从今日起,这西关之地,便再没有天神,只有终黎之君王和法理。”

他拨了拨手,镇定起身:“证据确凿、人犯俱认,谋杀要员,依律当诛。再有,暴尸于市,三日不得敛。”

淡定朝外走去的脚步忽然顿住,他笑了笑,又下令道:“自明日起,搜捕全关内所有傩婆、巫师、卜人,通通抓回来,绝不许放跑一个。”

才来赴任的梁文北等人受命,头一件事,便是大肆于关内抓捕傩巫之流。

消息传回朝中,钟离遥捻着册子微笑,却迟迟不下定论。

不少人借机告状,将当年那些旧账翻出来,怒骂徐郎借权谋私、掀起风浪,如今又有意不叫边关太平,又说:“战事才平定,徐郎分明知道西鼎风俗如此,却为个人私仇大肆抓捕平民,如此操之过急,恐怕会影响八州安稳。”

戎叔晚看向说话之人:“敢问大人,什么叫个人私仇?”

那人犹豫了一下。想到如今有钟离遥撑腰,这马奴哪还敢作乱,便继续说下去了:“徐郎手段激烈,当地民众不服乃是常事。兴许是他个人做派不妥,才惹了民怒、民怨,让这些手无寸铁之辈奋起反抗,放火去烧府衙。”

“听大人的意思,竟是要为西鼎乱党说话?好蹊跷。”戎叔晚阴冷地盯着他,缓缓勾起嘴角:“徐大人做派如何且不说,他乃大才,又是君主钦派的要员,西关闹事,杀人放火,徐大人依律办事,是扬我终黎国威。如今君主尚未怪罪,竟凭大人一句做派便定论了?”

那人瞪着他。

戎叔晚面不改色,继续说道:“那些乱党,难保不是跟大人一伙的!听您的人意思,倒是对西鼎民俗了解甚多……”他回身朝钟离遥拱手:“依小奴之见,倒该先彻查赵大人才是!免得西鼎乱党勾三搭四,许了什么利益,才叫这位胡言乱语,竟连朝中同僚之生死都罔顾漠视!”

戎叔晚少有的言辞激烈。

往日,不是直接杀,便是一笑置之。毕竟那许多时日,徐正扉一人便足以傲立朝堂、舌战群儒了。今时今日,他是不得不开口。

那位赵大人气得鼻孔冒烟,一抖袖子便不说话了。

倒是旁人帮腔:“谁不知道,如今督军大人与徐郎‘喜结连理’,自然是徇私关照,叫我等连说都说不得了!”

闻言,钟离遥抬起眼皮来,微笑不语。

戎叔晚回脸,冷笑反问:“那大人您——是对……君主提亲之事心有不满吗?”

“我、我何曾说过,你休要侮蔑我!”那人朝上示礼,竟自个儿把话圆回去了:“君主有成人之美,乃是好事,我从未有过不满。今日你我说的是徐郎在西关的所作所为,不是姻亲之事,还请督军大人勿要借机生事。”

戎叔晚轻哼一声,没说话。

钟离遥含笑,淡定打圆场:“罢了,诸位不要再吵。将军驻守西关多年,何不说说此举意欲何为,可能服众?”

谢祯点头,忙道:“回君主,西关之治,难在此处。民众以部族之名相聚,信奉天神,以傩婆谶语为行事准则,长此以往,必成灾祸,何谈归顺之事?因而,当务之急,必要先立规矩、定法理。依臣愚见,徐郎之策并无不妥。”

见谢祯这样说,其余人也不敢多嘴,只得支支吾吾优搪塞了几句作罢。

他们不知君主是否有意袒护,但看谢祯的态度,确实不像有什么私心的。再者,他长居西关,最有定论的资格,因而,那话停在原处,便没人往下接了。

戎叔晚心里挂念,生怕他又作出什么风浪,又怕他担忧朝中境况,便回去与人写信,他提着笔,绞尽脑汁地找出最简单的字眼来。那笔画仍旧歪歪扭扭,只是比早先看着流畅许多:

【朝中无事,一切安好。】

【大人可恶,为何骗我?】

徐正扉收到信,先是翻了个面,全看遍了也只有那两句——谁叫他识字不多呢。这人盯着那两句话笑,片刻后,竟不打算回,而是直接收进匣子了。

“这呆货。”

他得了这两句信儿,便知道钟离遥的意思了。

那些身着黑色长袍,披挂各色羽毛碧石的傩婆巫师,蒙了黑色帽衣,将自己裹得严实。牢里死气沉沉,那黑布之下露出一双双惶恐警惕的眼睛。

徐正扉笑着开口,“我不杀诸位。请你们来,是谈个条件,做个交易,若是可以,本官不仅不杀你们,还许你们高官厚禄,如何?”

他们左右环视,不敢置信,皱眉静待下文。

徐正扉道:“天神庇佑,不如我终黎之君王、法理庇佑。他救不得你们生,君王法理却能叫你们生死不能。若你等乖乖听话,自然性命无忧。”

徐正扉将亲自编写好的天神传说、帝王异象,用诡异文字写就,分与他们一卷一卷的读阅、记诵。

“日后,天神尚在,为我人世君王。本官奉命而来,若是你等配合,养息生活,吃穿富裕,万事都好说。若是不听话么……本官就让傩巫之说,自此消失在这西关之地。”

有人出声,用不太熟练的官话问:“大人所说,可是真的?”

“自然。允你们安此一隅,本官绝不伤害你等族人。今时今日,只为教化和帮助。你们心中清楚,多少老幼流离无依,多少青壮抢掠烧杀——若真有天神,必也不会庇佑你们这等蛮野之族。”

徐正扉神色平静,口气坚决,分明是势在必得的气派。

他决意在西关造一个遥远的天神。

用信仰,用计谋,用山河百代的安宁。

于是,君王的塑像在西关之地高高伫立。巨斧劈凿之后的钟离遥,活在新的谶语和箴言之中,在他身前,还铸造着一柄锋利的刀剑。

成为神。

仿佛借着天恩与教化,将无处不在的威严,深深埋进这片苦寒大地。

徐正扉专意请命,在西关将傩婆专门授予天司之官职,只得顺应天时,教化农事,传颂君王天恩与德行。凡有二心、不肯归顺的傩巫,便被隐秘抹杀。除此之外,若有私自授受神鬼之说者,则依律斩杀暴尸。

钟离遥听闻此事,顿了好大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戎叔晚和谢祯对视一眼,觉得徐郎难得这样表忠心,难道不是好事儿?

戎叔晚问道:“主子,此计好聪明,简直一劳永逸,可有不妥?”

钟离遥搁下笔,静立案前盯着那卷书册,转过眸光去,无奈叹道:“这徐郎,实在的奸猾……竟也将朕的军。”

若他以教化之功,十年之力方成。如今他偷梁换柱,以傩巫之法,辖治蛮夷,倒也不失为良策,只是日久……未免有隐患。与几百代江山基业而言,钟离遥忽然觉得,肩上担子更重了一些。

谢祯凑上去,挨着人笑道:“兄长有天人之质,简直便宜他们!只怕一个‘天神’还委屈了兄长呢!”

钟离遥睨他,哼笑:“胡诌……你也亏得糊涂,信他?哪里有人会将自己封个天神?倒成了朕好大喜功,怕是要传到后世,要叫人笑话了。”

戎叔晚低头忍笑:“为了西关安宁,主子先委屈一阵才是。”

“也亏得他奸计刁钻,若叫旁人,谁能想得出来。”钟离遥又好气又好笑,到底只叹了句:“罢了,权宜之计,也算妥帖,随他折腾去吧。”

谢祯与他斟茶,笑笑没说话,心里却想着:四海教化归一,乃是千古的功业,他兄长得了这样的光辉,哪里有半点不妥当?

很快,徐正扉又来信,这次除了将教化诸事的成果并傩婆等人所在“混沌司”新编的诡秘箴言呈予钟离遥看,还附了一封家书。

……

钟离遥看着傩婆为他撰的奥义,长长地叹气。

徐智渊摊开那小子寄来的家书,也长长地叹气。

徐正凛不知轻重地开口:“父亲,小弟的日子这样苦,还危险。不如咱们送一头大客过去。免得他不会骑马,又难坐轿。”

徐智渊:“……”

老头再次翘胡子。我去哪儿弄?!

“早些年,您不是送与君主一头吗?”

如今,四海归顺,都是君主的地盘,哪还有那等机会了!徐智渊鼻子哼气:“随那混账去,我不管。”

徐正凛才要再说,就有更触霉头的人不请自来了。

戎叔晚带点羞赧,不太好意思开口似的。站在厅中片刻,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下,用好大一会儿才挤出那句话:“徐大人,我想问问……那个,徐郎的家书,有没有……有没有我的?”

他目光落在桌面那封信上,不太自信道:“兴许……信上也提了我两句?”——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坑遍天下人,扉心里苦,你们都不许好过[狗头]

戎叔晚:我跟大人结仇了[化了]

徐正扉:嘿嘿。[撒花]

钟离遥:嗯,朕也跟徐郎结仇。

谢祯:@徐正扉 我倒觉得徐郎很公平公正。[撒花](对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可以造兄长塑像很满意的傻乎乎祯)[竖耳兔头]

第54章 054 折杨柳 呀,你认得我?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徐智渊没难为他, 冷哼一声将信递给他。片刻后,在戎叔晚尴尬的表情中,又想起来什么似的, 遂叫徐正凛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徐正扉还真就没提他!

徐正凛同情看着人:“兴许这次, 是小弟写得太急了,还没顾着与督军问好。要不……等回信的时候, 我替督军问问?”

戎叔晚有点难堪, 烧得脸都热:“不、不用了。既他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无事……”

望着人远去的背影, 不知为何,徐正凛莫名觉得有些心酸。当年那个潇洒威风的戎督军,好像忽然落寞下去,被他们徐家幽深的门庭拒之门外, 只剩满腹的无可奈何了……

他回脸,还不等开口, 徐智渊就“哎哟”了一声,叹道:“造孽啊。真是……”

说罢这句话, 老头也转身走了。

徐正凛分外纳闷,到底也没摸准他爹是什么意思:什么造孽?他还惦记着徐正扉吃苦,心底琢磨大客要不要请恩去送呢。

徐正扉将信写得那样苦,无非是给他父兄打马虎眼, 趁着这个机会叫他们多心疼,日后也能消消气。

西关再苦,也不过是少点吃穿,于他而言,忍忍便过去了。

再有梁文北等人到身边伺候,蛮野好骗, 岂不叫他糊弄得团团转?一日两日、吃酒拿人逗闷子,什么都显得快活些。只是这大半年都过去了,除了那封家书,他竟再没写过一封信。

偏就让戎叔晚自己心里酸!

撇下那马奴不顾,什么相思情愁,徐正扉好似浑然不觉,每日只忙碌于政事。就连平日里的休沐,都只想着更换常服,四处去逛,巡查民生。

人家好意保护他,徐正扉却嫌梁文北人高马大,走在路上太显眼,便不叫人跟着。

黄文大笑,问道:“那我呢?徐大人?你看我可像好人?——我来保护大人上街。”

徐正扉撇嘴,撂下句:“你还不如他呢。”

“唉,诶,大人你说话——好、好欺人!”

“大人说得没错,你还不如我!”

他俩拌嘴闹成一团,望着徐正扉远去的背影,直挠头:“你有没有觉得,这徐大人与君主的行事,有一样甚相似!”

“哪一样?”

“叫人猜不透!”

“难道不叫咱们跟着,去吃好酒啦?”

“什么好酒,我可没说啊。”

徐正扉没去吃酒,更没什么要瞒着他们的!这趟外出,为了安危、掩人耳目,他就只带了一个机灵仆子,常服便衣,最紧要的,是为了查验这大半年以来的成效——他要下地,查验民俗民风,再去巡道商贾,看看这买卖能不能做起来,哪一样,都不好叫人瞧出是官人。

他气派地逛,摸着摊贩门房里的皮羔料,与人讨价还价:“再便宜些嘛!”

那摊主与他辩了三轮,见他还不撒口,才好笑道:“徐大人,你若想要,小的直接给您送过去。您都站着讨了半个时辰了。还要怎的便宜?——再不行,我白送给您得了!”

徐正扉片刻哂笑:“呀,你认得我?”

“昂。半年前塑像的时候,我去看热闹,见您主持大礼来着——”他抬手,朝远处一指:“城头上!”

徐正扉尴尬,又伸手摸了摸人家的料子:“唉,你……你这料子,挺不错的。本官就是来看看,平日里,热闹起来,买卖好做不好做啊?”

“往上城贩去的,才是大买家!每年好货、野物皮羔都攒起来,往春和钱庄,还有叶家那些铺产里送,那是有多少要多少,若卖足了,这年还算过得去!”

徐正扉小声笑:“这买卖都开到这里来了——他倒会赚!”

“大人您说什么?”

“啊,没什么,我只好奇问问。”徐正扉抠抠搜搜掏出碎银子来:“就这个,买了!将这一身与我比量穿一穿嘛……”

大家乐于卖他面子,便请他更衣、替他打扮整齐!

那皮质材料也好,穿在徐正扉身上,是浑然的异域气派,柔软蓬松的皮羔绒衣,挂伶仃配饰,将他衬得更瘦窄了几分,一张风流贵气的脸,一道漂亮的柳腰。

“哎哟嗬,大人这模样,穿上可真气派!”

徐正扉呵呵笑:“再白夸几句,本官也不会多给你添银子了。”

摊主也被他逗乐了,爽声道:“那是、那是,小的可不为银子,是真心夸赞大人!这样的季节,皮羔料子还是稀罕的呢。将见着入了秋,中原的公子们穿得早——我这里的货,都是托商队去上城打的样,如今西关少见的时兴样式。”

徐正扉细听这话,心底有数。

他颔首笑,穿着那身衣裳乱转,赶着逛了许多家商铺。这人心思细,没多久便发觉,西关少些精细的手艺,过手的皮羔鲜少处理,大多是直接倒卖皮料。叫人收敛去——待叶家在上城转手一卖,摇身成了昂贵好货,多少贵府千金难求?!

他还专意去叶家的产铺里转,见他们凭着低价将那宝石、翠玉敛收干净,不由得大叹。赶着有人来卖,送上的两块玉石剔透翠然,却只给两锭银子算完。

蛮汉还美滋滋的,觉得自个儿赚大发了,白拿几块破石头也卖得这样值钱。

徐正扉站那看着,都气乐了:“这叶家,怨不得叫君主都眼馋。回去定要狠敲他一笔。”

对方不知他底细,笑问:“小公子,瞧着是中原来的?这里有才到的新货,顶稀奇的玉佩看一看?”

徐正扉招招手,示意他呈上来,又趁着机会与人闲话,套了不少买卖经才离开。他边走边笑:“何时罢官,我也要去开个买卖铺子。实在的精明,竟没有一个银锭子从他手心里溜出去!”

仆子笑,又说:“大人虽聪明,却不像生意人。”

徐正扉不服,仆子却说:“大人虽这样说,心眼里却是爱民的好官,若是做生意,只怕是要赔钱的。”

徐正扉笑:“你这样夸人,倒叫本官没话说了——哪有这样的好官?背地里全是骂声。”

“大人谦虚,您看这走卒贩夫,哪个不说大人的好?那咱们接下来,是回府还是……”

徐正扉道:“下地。”他调侃道:“你都这样说了,本官忍不住,还得去听听。若是褒奖还好说,若是挨骂,回来头一个罚你打板子。”

这里农社凋零,四处离得远,大批的田地无人管理。因而,徐正扉就想了个妙招,叫官衙招了一批“官农”,以农带农,让那些年纪大体力差的老农,教导这帮人如何种地、指导他们做活,不分妇女劳力,只待来年收成,府衙拿走赋税之分,剩余的,再分给这帮人——才学做活,少不得要手把手地教。

旁人问他:“大人这样教,他们也不情愿,还浪费……”

“无妨。”徐正扉道:“这只是其中一样。这水草肥茂之地,还有别的营生可谋。他们自有牧野之好,倒不如,在此处,为主子造个马场出来——”

仆从听了,又觉得他们大人心思活络,各样的好处都能想明白。

站在田垄地头,徐正扉看了好一会儿。见这人迟迟不走,地里老农方才停息下来,问他:“小公子哪里来的?”

徐正扉道:“我来应征,种地。”

人家上下一打量,瞧他也不像会种地的样子,只又笑:“看你像是读书人,不如往东走,去上城考一考功名,兴许有发家的门路。”

徐正扉也笑,蹲在地头,拨弄粮梗去看土泥,生长,只问他今年预计收成怎么样?老农便实话实说,“依我看,今年气候还过得去,水足种儿好,是头一年翻得新土,看着也肥。收得多些少些,勉强糊口是够了。就怕官老爷们要得多——”

“赋税不是定量定数的吗?这有什么妨碍。”

“这样的不行,那样的也不要,得精挑细选送过去,谁不怕上头的怪罪?有时为了留足数目,就只好从我们手里就多拿……唉,听说唤了个地方官,还不知今年什么景况呢?”

徐正扉颔首不语。

接连好几天,徐正扉心里有牵挂,就跑去下地,与他们同吃同睡做农活,查验收成。这身子骨不经折腾,一时累得肩酸脖痛、腿脚发麻,夜里回了府衙,只草草吃两口便睡下去了。

梁文北还说:“这徐大人,了不起。”

黄文点头,又定论“但我看,他种地不在行。”

两人去敲门,与他商议正事都没喊应,估计是睡死了。他俩对视一笑,只好收回册子,说道:“算了,让徐大人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再说吧。”

这一夜,星子沉坠,听着外头噼里啪啦下了点小雨,直到整个庭院都湿透了。但徐正扉却酣睡,浑然不觉。

突然,小白警觉地支起耳朵所,片刻后,便探出身子来,轻巧一挑跃过徐正扉,飞扑下床。

伶仃星雨,刀剑碰撞。

骤然打破的窗子呼呼灌进风来——徐正扉冻得一个激灵,猛地爬起身来。还顾不上喊人,小白已经扑倒两个;花了眼似的,徐正扉揉了揉眼睛,看着屋内一片

狼藉。几个黑影瞧见他坐起身来,当机立断。

猛地——

那人出手,朝徐正扉刺去。

徐正扉那句“来人”卡在嗓子眼里,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啪”的一声,金属撞击的声响炸开,绚烂银光在他面前闪过。

徐正扉震惊看着被撞的刀劈在柱子上,疾声喊:“来人——”

小白前蹄蹬地,趴低身子朝黑影呜呜地低嚎!

眼见劈歪那刀拔出来——回身朝他出招。窗外黑影猛然飞扑,银丝绕颈狠戾一拉,黑影还来不及反应,被带起的一线锋利割破脖颈。

噗嗤!

徐正扉被溅了满脸的腥气热血。

他抬脸,被熟悉的招数和狠辣手段震撼,怔怔望着那个黑影:“你……”

他心底一惊,不敢置信地问出声:“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这么熟悉会是谁呢?[墨镜]

戎叔晚:(来找老婆算账的凶巴巴直男一枚)·结果才来怒气就撒了一半……

徐正扉:哎呀,扉真是命大呀[哈哈大笑]

戎叔晚:你还笑你![托腮]

谢祯:不愧是徐郎[点赞]

叶春和:不愧是徐郎(但是不要回来敲诈我)[求求你了]

钟离遥:险些销号,徐二小心些[好运莲莲]

第55章 055 怨春郎 暖被窝倒是好用处呢!……

梁文北等人将尸体搬出去, 看着他们徐大人跟那个黑衣人大眼瞪小眼,愣是也没敢问,就退出去了。他们两人难得这么有眼力见一回, 岂不正是戎叔晚!

预料之中的温香软玉没往怀里扑。

徐正扉捂着鼻子, 被腥气熏得连连后退:“你怎的来了?”

戎叔晚更委屈了,一张脸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衬得比衣裳还黑——徐正扉举着灯多点了室内几处烛火照亮, 在人不情愿的神色中轻笑:“过来,叫扉看一看, 可曾瘦了?别是扉不在,没人与你斗嘴,酒水吃得多,全胖了一圈才好。”

戎叔晚走近他, 落座在对面,轻哼:“大人还好意思说。”

徐正扉佯作冤枉, 夸张道:“这才几天,督军就变了心!怎的见我不高兴?还横鼻子竖眼的!”

“……”

戎叔晚擦刀的手顿在, 抬眼问他:“为何不给我写信?”

徐正扉想拢袖子,奈何里衣袖口窄短,只好尴尬地搓了搓手:“哎呀,哪里是不写, 只是还没腾出空子来,扉将你搁在心里想呢。”

戎叔晚狐疑看他:“?”

紧跟着,他堵死徐正扉的话头:“大人休要蒙骗我,岂不是胡说?我分明知道大人有空子得很,君主桌案头全是大人的字迹!我字识不全,难道还看不出那信长长一大卷?”

徐正扉摸摸鼻尖, 有些心虚:“那……那是不得已,写的都是公事。我总不好叫君主代为转交,你我儿女情长,岂不荒唐!”

“难道家书也费事?连一句问好都不曾有。”戎叔晚冷哼:“大人在西关之地快活,说不准早有了他心。才半年——徐仲修,你休要骗我。”

徐正扉忙起身去拉他小臂,双眼狡黠亮着:“没骗、没骗——瞧你说的,我怎会骗你呢?”

戎叔晚次次上当,早被他迭出的花招迷了眼,全然分不出真假。他回脸睨着人,复又坐回去,温和许多的口吻暴露了心疼:“我看大人,倒是清瘦了许多……”

“可不?”徐正扉见缝插针地卖惨:“你瞧,饭也吃不好,酒也不足饮。平日里睡个觉关紧门窗怕着火,不关门窗怕刺客——扉的日子这样苦,你才来,也不知心疼人,竟找我麻烦!”

戎叔晚被人倒打一耙,生生气笑了:“大人还好意思说!”

“若不是你知晓宫闱秘事、明白朝中漩涡,又怎会将我留在上城与你打幌子、里应外合?原来不是君主不同意,是大人坏心眼儿,叫我在上城打下手。”

“呵呵呵……呵呵……”

徐正扉来回踱步,脑子快速转着,试图找出一个好理由来诓骗他。哪知道这回,戎叔晚根本不上当,干脆利落道:“大人不要诌幌子了,君主都与我说过了。”

徐正扉惊呼:“你万万不要信他呀——君主必是挑拨离间。”

戎叔晚扭脸看他,收刀在怀里,眼神意味深长:“哼。我看大人才是挑拨离间吧!”

徐正扉终于理亏,他笑呵呵凑近,与人谄媚笑道:“你瞧你,戎叔晚,怎的这样凶神恶煞的,不过骗你小小一次,怎的还记仇呢?扉这不是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你吗?如若不然,怎舍得将你留在上城?”

戎叔晚不吭声。

徐正扉又说:“你看你,手握兵权,又得主子宠爱。不只头脑聪明,身手好,最要紧的,心里这样关切我——旁人能行吗?”

戎叔晚咬牙切齿,终于在这句话里悟出来点别的事儿:“哦——我明白了。大人不只是要我斡旋朝中诸事,还要留我绊着主子,免得主子扛不住压力,回头收拾你。怪不得呢!”

徐正扉微愣,迅速回过话来:“你看,我没说错吧!”

戎叔晚懵道:“什么?”

“我就说你头脑聪明,一点就透,旁人可没这等本事。”徐正扉竟扬着下巴邀起功来了:“看、看、看,扉说得准没错。”

戎叔晚哭笑不得:“大人越来越坏了!”

徐正扉嘿嘿笑,又挨紧他:“你说你今晚……怎么来得这样巧?若不是你,扉岂不是要死在敌人刀下了?”

戎叔晚哼笑:“我是一路追查此事来的,这几个人早就被盯上了。至少在你府衙前转三天了,谢祯给大人派的那俩全是实心眼,不顶事。”

“实心眼”的梁文北与黄文若听了,必是要闹的。奈何眼下,他们还不知道这闺中小话。

徐正扉听罢,顺势夸道:“那是自然。论起这等奸诡之事来,谁也没有督军厉害。”

戎叔晚越听越不像是好话,遂在他腰上轻掐了一把。这人在徐正扉的轻声痛呼中笑起来:“大人最爱惹祸上身,每日里招人恨是常事。往日若不是我,恐怕天天都得吃巴掌——”

徐正扉眉眼一弯:“那这回,我派人与你一同追查,将早先的证据也送你,你将这几个人捉拿回去,给主子邀功可好?”他强调:“就当是扉送给主子的厚礼!”

戎叔晚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他眼瞪大:“徐仲修,分明是我捉到的人,怎的又成你送给主子的厚礼了?”

徐正扉忍笑:“哎,不要那样客气,咱们是一家人,你送我送都一样嘛!”片刻后,他在戎叔晚委屈和震惊的脸色中,心虚道:“哎哟,好了好了,这功劳送你,就让你去献忠心好了——”

戎叔晚薅住人捆进怀里,气哼哼地磨牙:“徐仲修,你好不讲理,这本来就是我的功劳——哪里轮到大人‘送’。再者说,我刚还救了大人一命呢。”

徐正扉捏捏他的脸,“瞧你满身血腥,脏污乏累。既是救命之恩,那不如……我来伺候督军一回?”

“哦?怎么个伺候法?”

“我伺候督军沐浴!”徐正扉撂下这句话,便起身朝外走去,他命人备下热水木桶,送到房间里来。

直到此刻,戎叔晚脸上,还是警惕之色:“大人会这么好心?”

“你我乃是正经的亲事、钦定的眷侣,怎的到如今,还不信我呢?”

“……”戎叔晚看他,无语:那大人就不想想是什么原因吗?

徐正扉笑:“行行行,是我早先对不住你。如今我已‘洗心革面’,再也不骗你了。”

若是信他,戎叔晚才是真傻呢!

不知是不是徐正扉这次有言在先、态度诚恳,总之打动了那位,待戎叔晚脱衣泡进去之后,徐正扉竟抱起那一团衣裳就往外跑——

戎叔晚傻眼了:“……徐仲修。”

待徐正扉回来,背身关好门,立即坏笑起来:“哼哼,戎先之,你戏弄我在先,这回休想有的穿!”他馋馋地往人跟前凑:“快叫扉摸一摸……”

戎叔晚这等奸贼,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这样一天。凭他如此身强力壮,竟还被人调戏得全无还手之力!

“徐仲修,你摸够没有……”

徐正扉坐在雕花方凳上,挨着他的木桶。手就搭在他的肩头,而后捏了捏人强壮的手臂,轻轻‘嘶’了一口气儿:“这便摸好了,你急什么……”

戎叔晚忍无可忍,擒住他乱摸的手腕,将他十指扣在指间握紧。他挑起眉来,歪头看他:“大人这是想我了?”

“当然。”

徐正扉凑得更近,将唇贴在他嘴角,轻啜了一口。片刻后,他盯着戎叔晚猛然爆红的脸色与胸膛,笑出声来:“戎先之,好端端的,扉不过亲你一口,你羞什么?”

戎叔晚:……

他想躲都没地儿去。

现下大光,哪里都逃不出徐正扉的眼睛。这人说话也毒辣,坏笑着扫视:“哟,督军害羞的样子,倒比平日里还好看,让扉仔细瞧瞧,还有‘哪里’害羞了?”

那只手突然伸出去,朝水底突袭……

戎叔晚眼疾手快,擒住他的手腕,“大人好下流!”

徐正扉嘟嘟囔囔,撩起水花来泼在他身上,反问道:“什么也没瞧见,什么都没摸到,怎的就骂人下流……再者说了,你我姻亲在身,我跟自家夫君兴起,作弄些闺房之乐,哪里下流?”

戎叔晚被他说得脸色通红。

他头一次觉得,不穿衣裳竟这等无助。

瞧着徐正扉饶有兴致,他沉默片刻,忽然反戈一击,扯着人的手腕凑近:“是,大人说得有理,是我不懂事了。这么久不见大人,我也想得很——不如,大人进来,与我一同沐浴?”

徐正扉忙抽开手,一本正经道:“那、那确实……确实不行。”

戎叔晚乘胜追击:“方才是我不对,如今,我也不忸怩了。大人再过来摸一摸,到底是哪里……想念大人?”

徐正扉差点跳起来,这回躲得倒快:“咳、咳咳……那什么,我,我先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你自己、自己洗吧!”

戎叔晚哼笑,目送他红着脸逃出去。

换洗的里衣薄薄一层,似乎还窄瘦一圈,戎叔晚只能凑合穿。他抱着人滚在床榻上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徐正扉的体温。他用唇吻他的手指,像是想替他暖热似的——小白见自己的位置被主人抢了,委屈地趴在地上,呜呜了两声才歪头睡去。

徐正扉拿脑袋往他肩头拱,赞叹道:“还是你好,戎先之……”

听见这话,戎叔晚才要露出笑来,徐正扉便补了一句:“比小白还暖和,暖被窝倒是好用处呢!”

戎叔晚气得冒烟,只得哼笑,而后将人抱紧,搁在怀里深深嗅了一口:“算了,凭你说什么呢。大人喜欢就好。有这等用处,总比没有强——”

片刻后,在徐正扉窸窸窣窣的动静里,他又问:“大人到底还是没说,为何不给我写信?家书那样长,竟半个字都没我的。”

徐正扉笑:“怕你看不懂。”

“我怎的看不懂?我看得懂。”戎叔晚搂住他的腰,辖制在怀里:“分明就是大人心里没我,不想给我写。”

徐正扉笑。

他笑起来咯咯的颤抖,在戎叔晚怀里铃铛似的响个没完——直到那脆生的动静太有意思,将戎叔晚也逗笑了:“大人倒是说呀,怎的笑起来没完了。”

徐正扉这才肉虫似的往上拱了拱,将唇贴在他耳边:“戎先之,你这呆货,说你傻,半点也不假。”

“?”

徐正扉缓缓笑道:“你也不想想,我为何要解你相思之苦?若是我写了信,你现在还会追到这里来、向我讨公道吗?”

戎叔晚震惊,低头去寻他的眼睛,被那亮盈盈的水光和呼出来的轻薄雾气勾得痴醉。好奸诈的骗子,就连这步都叫他算去了!

“我偏不写,叫你心焦……这不才半年,就见到了吗?戎先之,你是不是只为追贼才来,你心中最明白!”

“徐仲修!”

“唔……”——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当年不可一世的戎督军,终于败下阵来咯。[哈哈大笑]

戎叔晚:……恨你,徐仲修。(但是抱在怀里也不撒手)[托腮]

谢祯:看热闹……([星星眼])

钟离遥:[好运莲莲]

第56章 056 归田乐 你若死了,那我也死了……

徐正扉这夜就没消停下来。

才睡下去没大会儿, 他便将被褥踢开了去。戎叔晚伸手把被褥捞过来,又给怀里的人盖上,再没大会儿, 徐正扉伸手, 又赏赐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戎叔晚:……

若不是看这小子睡得正香,他都怀疑徐正扉报私仇。

他磨牙笑, 低脸去看怀里的人。

因那模样叫他心里怜惜, 这些时日又恨又想,他便没忍住, 托着下巴凑近了细看。

徐正扉的睫毛长而柔软,鼻尖挺拔连着整个山根,整张脸弧线流畅,双唇轻抿着, 平日里伶牙俐齿,这会儿睡着了, 全无杀伤力,看上去柔软可亲。

戎叔晚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低头, 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才又躺下去。

胳膊都叫人枕得酸麻,抬挪不开,偏偏徐正扉还是不老实, 一会儿抬腿踢出去,一会儿手臂砸过来……戎叔晚叹气,见他好像叫虫子咬了似的,一时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