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虎毒食子(2 / 2)

青山有凰 同玉 2985 字 7天前

周时沉声附议:“只是……柳良媛出身张家,亲自哺乳,极疼那孩子。以她性情,实无作伪之理。”

“是。”常正则低声道,“而且从她离开至发现孩子身亡,中间时辰极短。宫人也确认,未曾有第三人入内。”

话至此处,便无解语。殿中陷入漫长寂静。

案上的宫灯燃烧不熄,光影摇曳,仿佛也在替这场惊心动魄的宫斗低声叹息。

“良媛,喝点粥吧。”宫人看着窗前那位身形单薄,眼睛红肿的女子,甚是唏嘘——本以为这位要直上云霄,尊贵无极,谁曾想。

柳心并未回头,只垂眸轻轻摇首:“你先退下吧,我想再静静。”

宫女怜惜地应了声“是”,掩门而去。

殿内归于寂静。柳心站在窗前,她缓缓抬起右手,此刻微微颤抖。她的目光顺着指尖一路滑下,停在掌心中央;掌心仍残留着一道极浅的红痕,那是她昨夜情急过度、指甲掐入留下的印记。

“就这么小,”她喃喃,一字一句,似在回忆,也似在宣判,“只需稍稍用力,就再也不会哭了。”

良久,她缓缓勾起嘴角——那幅笑容既温柔又阴森,仿佛厉鬼:“活该。”

听雨居内,容华在案前抄着经文,无悲无喜。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不能活的孩子。

柳心的怀孕原本是个意外,她一开始是要打掉的。是容华传讯阻止了她:“留着它,你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从那一刻起,孩子便不再是孩子,而是一把隐在怀中的刀。

柳心明白,容华要她当那“慈母”,越是无怨无悔、亲力亲为,越能做成一张掩人耳目的面具。果然,这面具遮得严丝合缝,连自己也信了。

张、卢两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以后处理了太子,对于他们也要徐徐图之。

可他们与东宫,三者之间太紧密,崤山共谋就是其中那根绳索。为了稳定大局,解决太子前必须将他们剥离开。以防他们狗急跳墙。任何分裂江山的可能,容华决不允许存在。

且太子一旦要除,就必须先剥离世家的庇佑。

这一局,从来不止是宅斗夺宠,而是一场以命换筹的博弈。孩子之死,不止挑破了张卢之间最后一丝缓和,更是让两家彻底背离。眼下,她们算的已不是东宫内位,而是未来的皇权归属——谁才是下一任后族,谁的筹码值不值得压在常正则身上。

张伯达冷眼旁观,素来不见兔不撒鹰,哪怕灵蕴升了太子妃也未曾出手;而卢玄中狠辣有余,眼界不足。那样的常正则,不值得赔上全族性命。

“殿下,小窦大人来了。”琳琅走进来,有些迟疑。

容华放下笔,看她一眼:“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琳琅咬了咬唇,终于道:“小窦大人这段时间来得有些频繁,外头已经有人在议论……说您与他——情意绵绵。”

她顿了顿,索性一口气说完:“殿下,与他青梅竹马,年少相识,您与他本就是一对璧人。如今陛下又旧事重提,欲定驸马人选……殿下,您身边若有一个贴心人,也不失为好事。”

容华轻笑出声:“琳琅,你什么时候也做起红娘了?”

琳琅无奈:“婢只是希望殿下身边能有个人真心照拂。殿下心中苦楚……”

容华目光渐沉,淡淡道:“明濯是个极好的郎君。但若崤山之变未曾发生,或许我们真能成一对神仙眷侣。可他还是他,我已不是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只问一句,若他知晓我如今所谋、所行的每一步,你觉得他会如何?是默然支持,还是劝我收手??”

琳琅沉默。

“让他进来吧。他今日来,是谈正事的。”容华继续批完最后一行奏报。

不多时,窦明濯踏进厅来,月白长袍清朗俊逸,仍如她记忆中那个少年,干净得叫人不忍靠近。

容华垂眸,轻声道:“来了,坐。”

窦明濯笑意不掩,将一叠案卷放于几案:“是御史台核查的地方案件,尤其并州,表面太平得过头了。”

容华翻开一页,冷笑:“撞鼓鸣冤者竟以疯病结案?”

“此案牵连不小。”窦明濯目光如炬,语气凝重。

“案牍劳形,更不必说查这些旧案更需耐心细致。”容华轻叹一声,放下卷宗,走至一侧棋盘前,抬手一引,“过来坐吧,动动脑子。”

“又是五子棋?”窦明濯眉眼带笑,落座时半带打趣,“殿下这次可不许再耍赖。”

“围棋我更输得快。”容华撇撇嘴,神情无奈,“琴棋书画我略通三样,偏偏这一样硬是不得其门而入。”

二人落子无声,黑白交错之间,话题逐渐转向朝局。

“不久北方使团将至,商议互市之事。”容华语气平稳,眸光却紧盯棋局,“这事不小,若成,可换北境数年安稳。老可汗近来传出与我方有意通好,边疆若能开市,兵部便可借势引良驹种马,边民商户也能得实利。”

她落下一子,似不经意道:“你去吧。你口齿伶俐,身家清正,家学渊源,应付得来。”

“成。”窦明濯应得爽快,“我就等殿下一纸调令。”

“互市之事千头万绪,银钱关税处处是洞。你虽背靠窦家,镇得住地方势力,可千万记得,关键是让百姓得利,莫叫好处都落了上头人口袋。”容华目光依旧盯着棋盘,却语气多了一分郑重。

“我办事,你放心。”窦明濯嘴角含笑,又落一子,“只是,殿下这招,似乎又输了。”

容华怔了怔,视线回到棋盘,才发现白子早已连成犄角之势,进退皆是死局。

她面无表情地盯了几息,忽然一挥衣袖,黑白棋子“哗啦”一声散落满桌:“不算!重来!”

窦明濯失笑摇头,只得弯腰拣子:“这般赖皮。”

容华不理他,自顾重新摆好棋盘。随后一边落子,一边换了话题:“我听说,宜臻和薛家大公子定亲了。”

“是啊,两家已经托人算好日子,只等择期完婚。”窦明濯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宜臻虽曾伤过心,可她终究是个明理的姑娘,哭过一场,也就放下了。”

“薛逸甫不错,性子稳妥,在翰林院做编修对吧?”容华顺口问道。

“是,去年刚授职。宜臻活泼跳脱,逸甫温厚沉稳,正好相得益彰。”他顿了顿,又道:“两人皆是性情中人,走得久了,自会殊途同归。”

“岑道安呢?人可是你一手举荐的。”容华斜睨他一眼,语气似真似玩笑。

“才气没得说。”窦明濯微一颔首,语气却淡然,“只是他心里所求太多,身为夫君,能分给宜臻的心就少了。况且他早已看出宜臻出身窦家,自那之后,心就冷了。”

容华轻轻点头,似有共鸣。棋局沉静,她忽然抬眸,道:“宜臻快要成亲了,你自己呢?别总顾着旁人,你这样的人,可是京中多少闺秀的梦中人。”

窦明濯一愣,眸色微动,旋即低声道:“谢殿下关心,微臣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容华的手指在棋盘边轻敲了两下,低声道:“若一件事没有希望,也没有可能,还是该及时止损。人,会变的。”

她眼神一晃,似有淡淡自嘲,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止是旁人,自己也会变。”

窦明濯定定望着她,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眼里的执迷,微臣甘之如饴。殿下不必担心。若有朝一日,真走到了分道扬镳那一步,微臣自会了断。”

容华垂眸未语,她素不强求他人,情至浓处亦懂收手。

春日将去,两人的身影落在花叶之中,似曾相识的场景。多年前不谙世事的少男少女也曾如此这般对弈闲谈,无心无肺,无忧无虑。

可谓: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