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虎毒食子(1 / 2)

青山有凰 同玉 2985 字 6天前

柳枝抽芽,春回大地。

是日多云,阳光时明时暗。东宫后殿,一个窈窕身影在回廊行走。

“柳良媛。”宫女见来人正是小皇孙的生母,忙屈膝行礼。

“起来吧。”柳心语气温和,目光却淡淡掠过屋内,“小殿下哺乳时间快到了,我来喂他。”

宫人躬身退让,目送她袅袅步入内室,不由在心中暗叹:这位柳良媛,真是有福气。

柳心出身并不显赫,是张灵蕴还在侧妃之位时,为笼络人心,从母家接入宫中的人。

她生得一张桃花脸,五官清丽却自带风情,尤其那双眼,不细长,却尾稍微挑,映着眉眼之间,一派无辜中带着媚意,纯净而不失妩媚,天生便引人怜爱。

她一进宫便得盛宠,风头一时无两。虽曾在嘉德三年因太子受朝中查贪牵连而被冷落一段时日,却也不过数月,便再度重得恩宠,不久后更一举诞下一子。

东宫子嗣本就稀薄。长子乃已故太子妃所生,如今养在张侧妃膝下;次子则是另一位良媛所出,早年夭折;张、卢两位侧妃虽家世显赫,却只得公主。如今柳良媛诞下皇孙,举宫皆惊喜,太子更是连连下旨加恩。柳心亦因之声势水涨船高,备受东宫上下敬重。

尤为难得的是,她并未请奶母,而是坚持亲自哺育,凡事亲力亲为,小皇孙饮食起居皆亲自过问,舐犊情深。

不多时,柳心缓步出屋,轻声吩咐道:“小殿下吃饱了,刚才睡着了。昨日卢侧妃那边传话要来看望,你们多上些心,别让太多人吵着他。”

“是。”宫人低眉顺眼,恭敬答应。

屋外阳光正好,宫人们目送她背影远去,不禁又是一声低语叹道:“这位娘娘,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常正则近日事务繁重。每逢五年,边军将领轮换,如今距下一次换防已不足一年,地方人事的筹备自需提前安排。嘉德七年春已过半,万物生发,国事却不容丝毫松懈。

好不容易处理完一桩桩文牍公事,他心情难得轻松,便往柳心所居之处走去。想到不久前出生的孩儿,唇边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常正则虽素来不沉迷于儿女情长,但对柳心——这位聪慧风趣、姿容出众的美人,他始终颇有几分真意。

这个孩子,他也是真心喜欢的。

“殿下。”光影斜洒,柳心立于门廊之下,身着绛色纱衣,巧笑嫣然,那一瞬,有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风韵,令人移不开目光。

常正则上前一步,语气柔和:“怎么在外头站着?春寒料峭,小心着凉。”

他伸手轻轻扶起她,神色间尽是温和。

柳心微一屈膝,笑意盈盈:“卢侧妃刚来探望小皇孙,妾那时正巧去了小厨房熬粥,未能亲迎,只得在门口送了送人。刚回身,便见殿下来了。”

常正则点头,却语气中带了几分责惜:“孩子虽要照看,可你也要顾自己的身子。大小事务不妨多交给下人,亲力亲为,反倒劳神。”

柳心低头一笑,声音温柔而坚定:“这是妾与殿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妾第一次做娘,难免事事挂心,恨不得将他一点一滴都护在掌中。”

常正则听后微怔,随即目光微动,似有触动。他伸手握住柳心的手,掌心传来一丝细微的温意。宫中女子千百,能在这深墙高门中亲自哺育幼子的,寥寥无几。她的坚持,他都看在眼里。

言语之间,二人并肩穿过回廊,缓步走向小皇孙所居的便殿。

宫人一见来人,赶忙下拜,语气小心:“小皇孙一直在睡。”

“真是个小睡仙。”常正则笑着应了一句,语气温柔,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柔和。

他与柳心一同步入殿中,殿内香风袅袅,暖意安然。柳心俯身,从摇床中小心将襁褓中的婴儿抱起。

她脸上原本还挂着柔润的笑意,可那笑意尚未铺开,下一瞬却猛然凝固,仿佛残雪忽覆春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神情倏然大变,如墙皮脱落般,原本的温和慈爱尽数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涨满全脸的惊恐与颤栗。

“怎么了?”常正则察觉异常,快步走近,声音低沉。

“孩子……殿下……孩子……”柳心唇齿哆嗦,声音断断续续,眼泪倏然而下,一滴滴砸在婴儿的衣襟上。

常正则心头一震,低头看去,只见襁褓中那小小婴孩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毫无生机。他顿时伸手探去,那软弱的小身躯已冰凉无温,心跳早无踪影!

片刻的凝滞之后,铺天盖地的怒意如火山般从常正则体内迸发而出。他猛地起身,目光如刀,满殿宫人俱如临大敌,吓得跪了一地,簌簌发抖。

“是谁干的?!”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压抑却凶猛。

“奴婢……奴婢不知,小皇孙一直睡着。”一名年长宫人颤声回禀,面如死灰,“中间……中间只有卢侧妃娘娘来过。因怕吵醒小皇孙,娘娘来时是只身入殿的……也未待多久便出了。”

柳心像被抽去魂魄一般,仰头痛哭,喉咙撕裂般喊出:“我儿啊——!”

她双手紧抱着已无气息的孩子,身体剧烈颤抖,痛不欲生。常正则亦强自镇定,怒火翻腾之下眉头紧锁,真是一团乱麻!

嘉德七年春,因宫人疏漏,太子失子,天子哀伤数日。

三月后,张侧妃灵蕴进封太子妃,入主东宫。

东宫后殿,张灵蕴方才探望柳心,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小院。

她一身端庄太子妃礼服,鬓发整饬,眼底却掩不住一抹淡淡得意。

张灵蕴此刻可谓“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这么多年,她与卢音音明争暗斗,太子始终从中制衡,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如今,谁料卢音音竟会如此蠢笨,亲自送上把柄。她低声嗤笑一声,想着:柳心虽出身低微,终究还有点价值。

与此同时,卢音音几乎砸碎了宫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她出身世家,自幼规矩严整,极少如此失态。可今日,她实在气得几乎要吐血。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那天,她入殿探望,不过是走个场面而已。孩子睡着了,宫人拦下了她的随从,她便独自进去。她本就不喜婴儿,看那孩子一动不动,白白软软,也没什么可爱的模样。加之柳心竟未亲自迎接,心中早已不快。她随手掖了掖襁褓就走了出来。

可现在回想——那孩子的模样分明不对!怕是当时就已经死了!

她猛地坐下,咬牙切齿地想道:张灵蕴,你这是要害我!我们过往再如何争锋,最多也只是宫闱暗斗,从不越界动手,今天竟下此毒计!

柳心那个蠢货,也是个没脑子的。跟着张家,迟早没好果子吃!

她快步走到案几前,提笔落墨,一封家书顷刻成形。纸未干墨已浓,分明藏着山雨欲来的怒火。

????……

太子寝殿内,气氛压抑沉沉。

周时肃立垂手,缓声道:“殿下,这局太拙劣,若真是卢妃娘娘所为,简直是自投死路,毫无得益。”

“孤当然知道不是她。”常正则揉着眉心,眉头紧锁:“可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一出,卢家与张家之间的嫌隙,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周时略一点头:“不错。即便不是张家设局,卢家也一定会认定是张家做的。更甚者——张家若坚称清白,卢家则会认为他们既然被怀疑,就不得不反击防备。结果一样,两虎相争,互成心病。”

“而且从表面看,这件事最大的得利者,确实是灵蕴。”太子语气缓慢,眸中却寒光森冷。

“殿下的意思是……另有他人?”周时若有所悟,“莫非……是那边?”

他口中的“那边”,显然指的是天家另一脉——公主府。

常正则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案前那盏未灭的宫灯,沉默中透着一丝狠意。

良久,他开口:“张、卢,两家本是孤在六姓七族中的双臂。如今两臂自毁,坐收渔利的,必然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