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1 / 2)

南影北照 杨木棪 16311 字 5小时前

第31章

茶桌边只有汩汩水声,凌麦冬的问题褚云辰没立刻回答,他握着茶杯,原本松弛的骨节一点点收紧,骨线绷得发白。

他看着空了的茶杯,看了很久,沉默被拉扯得极长,长到窗外的光线都仿佛暗沉了几分。

她以为他会生气,再不济,会和以前一样懒得去想他自认为无意义的问题。

但都没有。

褚云辰缓缓抬起眼,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很轻,带着几分莫名的嘲讽。

“拿不到?”他重复了一遍,身体稍微往后靠在椅背,姿态懒散,语气也淡淡的,“凌麦冬,你现在是在指望你的第二名学校阻止我拿最后一枚总冠军吗?”

沉默这么久,在乎的不是退婚,还是能不能拿到总冠军,还是他的篮球梦,他的荣耀。

凌麦冬心里那点本就微弱摇曳不定希望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余下失望。

“嗯,”她迎着他嘲弄的目光,“我指望我的第二名”

褚云辰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茶香热意缭绕,他的手却是凉的,“你让金大试试看。”

沉默一瞬。

凌麦冬扯出笑:“好啊,那到时候,CUBA开赛,我一定坐金大家属席,给他们加油,拍摄。”

他喉咙里压着低笑,全然忽略了“家属席”这个刺耳的称呼。

“冠军队看多了没意思,想看万年老二怎么被碾压?”他眉梢微挑,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金大建队以来零冠的历史,你不是最清楚么?当了几天学生,就开始玩起情怀,自欺欺人了?”

明明比赛还没有开始,他的神情却是势在必得,像已经站上了颁奖台。

凌麦冬恍惚了一瞬,眼前的褚云辰与她记忆中那个虽然骄傲却对篮球存有纯粹热爱的少年,已然重叠不上。

“褚云辰,”凌麦冬推开他的手,“让你脱离港大那套成熟的体系和顶级的资源,单枪匹马去金大单打独斗,未必能拿到一次总冠军。

是你成就了港大,还是港大成就了你,你想过吗?强如詹姆斯,初入联盟在克利夫兰七年无冠,转会迈阿密组成三巨头才圆梦,后来回归骑士夺冠,身边也必须有欧文那样的队友,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荣耀。”

褚云辰仿佛听到了笑话般,“以我高中三年联赛全胜的成绩,需要‘屈尊’去考虑第二名的学校?乔丹为什么是公牛王朝的基石,而不是其他球队?因为芝加哥选中了他,也围绕他打造了冠军之师,顶级球员与顶级平台的互相选择,才能创造历史。”

“那高墨川是因为成绩不好,没有更好的选择,才去的金大吗?他也是高中三连胜”

“嘭!”

茶杯被重重顿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滚烫的茶水溅出,有几滴落在褚云辰的手背,但他没管,皱着眉头,“你提他做什么?”

“他不会像你现在这样自大,把平台的助力完全等同于个人的无所不能。”

褚云辰嗤笑:“他有什么资格自大?在他拿到有分量的荣誉之前,永远只能当小王牌。”

“褚云辰,”凌麦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自信与自负界限分明,当年我们一起看”

“嘀——”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沸腾的水翻滚着。

褚云辰面无表情地拿起水壶,将西教练泡的西湖龙井倒掉,重新换上了他喜欢的金骏眉,滚水冲入,金色茶汤迅速晕染开来,香气四溢,他抿了一口茶,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

“电影台词你倒是记得挺清楚,别和我为了这些无意义,也不会发生的事情争吵,你的第二名要是真有本事,用不着你在这和我上纲上线。”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凌麦冬面前,点了下茶桌,“听话些,少学别人玩情怀,也别让西教练看了笑话。”

以前他也挺有情怀一人,现在倒是成了笑话。

他与她如今真是面目全非。

当年,她住进褚云辰家里后,因为太过于喜欢欧文的风格,运球实在是太好看,球风和华尔兹一样优雅,于是和他反反复复的看一部叫《德鲁大叔》的电影。

电影讲一群头发都发白了的,但有遗憾的老头重新组队回到赛场为了拿下洛克公园五十周年锦标赛,其中有一幕,肌肉发达的年轻人看不起年迈的德鲁大叔,各种言语挑衅,鄙夷,路人见了老头只会问买好保险了吗?

而德鲁大叔丝毫没有动怒,一边优雅运球一边教年轻人做人,说了一句台词——年轻人,你过于自大了,自信与自负界限分明。

当时,褚云辰明明也很认可这句台词,也有情怀。

那时候她说,等你老了也组个球队打打街头比赛,逗逗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他回答的是——人不可貌相,有些玩街篮的,球鞋都是匡威,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猛得狠,再说了,出去虐人没意思,不如,在家虐虐儿子。

当年他虽然狂,但会尊重人,尊重每一个有梦想的球员。

现在呢?

可能是总冠军的光环,粉丝的吹捧,第一小前锋的位置坐了七年,他站在山顶太久了,久到看不见身后同样在攀登的人,久到连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都忘了。

一天比一天傲慢。

这种傲慢,自大,一点点,从球场,转移到她们之间。

褚云辰对她的态度也变成了,不管他怎么混蛋,她都不会离开,所以,他心安理得的对她越来越不耐烦,连经历过绑架那么可怕的事情之后,褚云辰也没多关心她。

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变性了,就像高温加热过后失活的蛋白质,不再可逆。

**

到餐厅时,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湖面揉碎,漾开一片粼粼的金色,褚云辰入座后一如既往把椅子拉开,“凌麦冬,坐这。”

位置在他右手边,永远的位置。

陈琳阿姨点了很多菜,说都是她喜欢的。

是的,她以前真的喜欢,因为他喜欢,她就喜欢了,很多都是“褚式喜欢”。

就像他喜欢篮球,她也跟着喜欢,但现在,所有东西都在悄无声息的变味,就像她面前冒着热气的汤,汤味明明就与记忆几乎一致,但她现在就是觉得索然无味,不想再喝第二口。

于是,她叫来服务员,把两人爱喝的山药茯苓乳鸽汤换成了党参黄芪炖鸡。

这种前所未有的行为让褚云辰喝汤的动作稍停一瞬,但他也只是扫她一眼,没有开口。

整个饭局的话题聊来聊去,最终还是会回归两人的婚事上来,听得出来,陈琳阿姨也很期盼她们结婚,凌麦冬只觉得煎熬。

她又一次起身了。

和褚云辰说要去洗手间,当然,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出去了,前两次说的是去加菜和接电话。

看得出来,要不是还有别人在,褚云辰已经爆发了,但他压着火气,眼神警告她之后,淡淡“嗯”了一声。

走的时候,她从包里带上了柠檬糖。

走廊里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凌麦冬吃了几颗柠檬糖,稍微压下了些许的酒意和烦闷。

她揉了揉太阳穴,刚转过一个拐角,手臂突然被人从后方抓住,电光火石间,她被轻轻拉向旁边的包间门边。

浑身的神经里,最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嗅觉。

依旧是熟悉的鼠尾草香,但又多了几分沐浴露的清香,干净,热烈。

是高墨川。

也只有他才会连抓她都轻轻的。

“Hi。”高墨川眼里带点笑,“这么巧,你也来这吃饭。”

他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护着她的脑袋,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逼仄的空间里,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呼吸可闻。

高墨川的眼睛亮亮的,他一出现,身上总带着一股气,说不出是什么,但像雨后透过云层的阳光,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凌麦冬居然觉得浑身紧绷的神经在他的怀抱里一点点松懈下来,她甚至有种想要抱一下他,靠一下的冲动。

但最后她还是克制着自己,只是咬碎了柠檬糖。

“和谁一起?”他问。

凌麦冬靠着门,不回答,勾着他卫衣的带子玩,“你呢?”

高墨川老老实实就回答了,“我妈和她干女儿。”

凌麦冬点点头,“青梅”

她话说一半,高墨川轻轻捂住她的嘴巴,“不准说那几个字,都说了没有。”

凌麦冬被他逗笑了,笑时候,气息浮在他掌心,可能是痒,高墨川的耳尖泛着点红,他收回手。

“你这么排斥这个做什么?”

“总有人拿这个开玩笑,不想你误解,从头到尾都没有。”

高王牌就是高王牌,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在意点,但好像还挺能让人安心。

“嗳,高墨川,要不你带我走”

话说一半,走廊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们站的这个位置,再往里的话,只有一个包间有客人,陈阿姨穿高跟鞋的,所以,现在走过来的,不是褚云辰就是西教练

“姜堰,我在吃饭,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话音落下的同时,凌麦冬下意识往高墨川的怀里缩了缩,倒不是她害怕,只是考虑了很多东西。

这种场合,这种情况让两人见面,或许一言不合就会动手,西教练还有高血压,经不起吓。

况且高墨川还是和家人来的。

好在高墨川足够高,又训练有素,站在跟前能完完全全挡住她不被看见。

前提是,褚云辰没认出高墨川,或者不强行看的话,便不会有事。

然而,褚云辰似乎还是起了疑心,脚步声并未如她所愿径直离去,反而越来越近,最终还真的停在了两人旁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凌麦冬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攥紧了高墨川的衣服,将脸埋进他胸膛。

种种举动和细微的表情变化当然也没躲过高墨川的眼睛。

身后的人对着电话说了句:“你继续讲。”

凌麦冬身体又僵了下。

这么紧张?

什么人物能让凌麦冬这么在意?

高墨川要回头,但凌麦冬反应很快,脸被她捧着掰正,手指还刻意捂住他的耳朵,她虽然在他怀里,但注意力却完全留给身后的人,掰他的脸还用力就算了,还不看他一眼。

第一反应是身后的人在她心里的分量比他重多了。

一种酸涩失落与不甘的感觉混杂着一股脑在喉间蔓延。

但。

受伤归受伤,困惑归困惑,人既然在他怀里,他便没有松手的道理。高墨川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推开身后虚掩的包厢门,抱着凌麦冬闪身而入,顺势瞥了一眼门外的人。

光线角度站位姿势种种干扰下,他看不见脸,只看清楚了一只握着手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上,一点金属冷光,额外的刺眼。

戒指。

莫名的,钟达那句话又冒了出来——凌家的女儿都要用来联姻的嘛。

所以,门外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她“名正言顺”的归属么?

可能是他掀不起波浪的凌麦冬,总是疏远淡漠的凌麦冬,因为门外男人的声音就能有所动容,让他滋生了不该有的嫉妒心。

也可能是她到现在还是不看他,专注力还在别人身上,让他酸涩得快要呼吸不畅。

高墨川做了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会做的事。

当着别人的面,捂住她的耳朵,让她只看自己,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第32章

窗外的日头斜坠,昏暗的包间,半掩的门,空气像被蒸汽裹住,粘稠又压得人透不过气。

凌麦冬被高墨川护在怀里,他用平时抓球的力度扣着她的腰,收紧贴着他,落下的吻却是轻的,带着点试探的迟疑,克制,一点点触碰摩梭着,不敢越界。

但时不时还是压不住那股深入的冲动。

门外的人也没有罢休,追着他们往朝包间走,脚步声几乎贴近时候,高墨川眉头压了下,甚至带上了几分挑衅,吻着她不停,脚尖一勾,“砰”一声,门被从里面重重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光。

他吻着她往后退,直到她的后背抵上门。

高墨川对她总是温柔的,连抱她都是轻轻的抱,但现在,他抱着她,像小孩儿抱着喜欢的玩具,不让任何人有抢走的机会,霸道,执拗,满眼都是“这是我的”。

“高墨川,外面还有人”

她的声音吞没在他的吻里,高墨川含糊应着,生涩触碰着她的唇。

他现在是“失控前一秒”的少年野犬,越推只会越疯。

凌麦冬换了方式。

她伸手,勾住他衣领,轻轻往下拉了一点。

允许的动作让高墨川越来越大胆,他的体温变高,侵略感也跟着冒头。

但她理智善存,注意力还是会被从门的缝隙断断续续漏进来的动静吸引,会下意识偏头去听。

即便只是一点点的走神,还是让高墨川有些抓狂,他一只手撑着门,唇微微让开毫厘,用鼻尖蹭着她,视线黏在她唇边。

“看我。”他的声音因为忍耐而发哑,贴在她唇上时带出细微的颤,“别管外面的人。”

“咚!”

门被敲响。

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耳膜里。

凌麦冬往后退了一下,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但高墨川却误以为她要走,想去门外。

他毫不犹豫锁上门。

“凌麦冬”高墨川咬住她下唇,“别分心就只看我。”

“隔音不好”

他眼里反而出现点坏笑,舌尖一点一点舔过她被咬的地方,“那刚好,让他听着。”

高墨川捧住她的脸,低下头,吻直接压下来,用唇齿逼着她回应,不留给她再次分神的机会。

少年对于某些特定的事情,总能无师自通,从生涩到熟悉再到完全掌控,用的时间甚至不超过六十秒。

他的吻开始带着压迫力,带着克制不住的焦躁,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用力吮吸,轻咬,舌尖直接撬开她的齿关,带着几分侵略性,每一下都像是在惩罚她刚才的心不在焉。

高王牌的占有欲真的很强。

他甚至生怕门外的人听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开始花样百出,动的时候,手时不时碰上门板,膝盖抵上门,哄着她发出各种声音。

身体像被用柔软的羽毛包裹着变得轻飘飘的,她喘得厉害,轻轻伸了下舌头,他心满意足,眼里含上笑,但还是不让她缓。

凌麦冬被他压得动不了,只能从他肩上往上滑指尖,直到扣到他的后颈,不轻不重抓了几下。

高墨川才退开一点点,“呼吸啊凌麦冬。”

看她的眼神闲闲的好像再说——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但实操起来居然连换气都不会。

凌麦冬推开他的脸。

给自己喂了柠檬糖,清醒清醒。

高墨川等着她做完一系列动作,才抱着她换位,他抵着门,她在他怀里,背对着他,他一只手握着她的下巴,“缓过来了么?”

凌麦冬狠狠咬了下他的唇。

高墨川没躲,还低笑着捧住她,从她口中抢走了柠檬糖,含糊不清说了句想这么吃糖很久了。

一门之隔。

纠缠,亲吻,粘腻,低喘的声音越过门缝溢出来,扑进褚云辰的耳蜗,女生的声音低低的,缱绻暧昧,听不出是不是凌麦冬的声音。

最初。

他接到姜堰的电话,从包间里出来时候,看见黏在一起的身影挤在包间门口的阴影里亲密时,他的第一反应只有鄙夷。

这种戏码他见过太多了,学校的小情侣,球队的新人,比赛后的庆功宴……靠着拐角亦或是自以为别人看不见的秘密地带,找到机会就情难自禁的小情侣,年轻气盛,不知羞耻。

他连停都懒得停,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

可是这种鄙夷,不屑,在看见熟悉的裙摆时候,瞬间破裂,变成刺眼的,不容忽视的火。

裙角只露出一隅,但不论是材质还是颜色,都和凌麦冬今日穿的没任何区别。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结成一层薄冰。

凌麦冬她怎么敢的?

但他理智善存。

凌麦冬不会这么蠢。

她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做这种事。

可他的脚步还是停下了。

但即便被带进去的人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点可能性是凌麦冬,褚云辰还是做了十几年不会做的事。

站在门外,听别人亲吻。

他打破了十几年恪守的规矩,做了出格的,不礼貌的举动,敲了门,告知里面纠缠不清的人,还有人在外,别这么不知羞耻。

可惜,他的存在似乎成为了助兴剂,起到了相反的作用,让里面的人愈发难舍难分,每每他碰一下门,溢出来的动静便越发的大。

褚云辰第一次感到羞辱。

他眼底的戾气几乎是瞬间烧起来的。

褚云辰几乎要忍不住踹门,把里面的男生揪出来撕碎。

“我说褚总,你在干嘛,能不能给个回应?”

姜堰的声音及时把褚云辰从失控的边缘拽了回来,理智一旦回笼,细节跟着冷静浮现。

门合上的瞬间,女生抬了下手,抓住了男生的衣服。

白皙、纤细、确实像她的手。

但指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那个她今天非戴不可的蛇形戒指。

不是凌麦冬。

他心中那根被荒诞揪紧的弦一下子松开,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荒唐。

他今天真是被凌麦冬气得连自己最基本的判断都动摇。

他居然真的,哪怕只有一秒,怀疑凌麦冬会背叛他?

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不,是她不会,她是他养大的,一辈子都属于他。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他还是挂了姜堰的电话,点击凌麦冬,拨打。

里面依旧只有那些暧昧的声音,没有震动,也没有铃声。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她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几下,高墨川才勉强微微让开一点,呼吸压在她唇上,“……你还是要走吗?”

凌麦冬撇开头吸了好几口气,“你会让我走?”

意料之外地,高墨川居然真的松了手,像以往很多时候一般,礼貌退开半步。

凌麦冬直起身来,手搭上门板。

毫无疑问,高墨川又炸毛了。

扣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重新回到了他的怀里,他握着她的抓手机的手,举高,反控,将屏幕对着门板,不让她有接电话的可能性。

“你居然真的要走?”

高墨川的眼睛其实很好看,长长的睫毛像羽扇般,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他眼底的炽热与渴望毫不遮掩,赤裸裸展示给她看,但此时此刻,里面还多了几分像是害怕又不甘的复杂情绪。

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神情。

小时候,珍爱的珠宝被继母觊觎时,她时常在深夜惊醒,惶然无措地摸索枕下冰冷的宝石项链,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也不肯松开,生怕一睁眼,珠宝就不属于她了。

心里某些地方软了下来,“这么怕我走啊高墨川。”

“凌麦冬,”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蹭着她敏感的皮肤,声音闷闷的,“走也可以,先盖个章。”

他说着,轻轻吸咬着她的锁骨,一下又一下,唇齿刮过,带来细细密密的酥麻,动时候,头发时不时刮过她的下巴,带来些许的痒。

凌麦冬偏了下头。

高墨川停下问她:“他是谁?”

她回答问题向来随心所欲,不想说的怎么都不会说,高墨川不指望她会有问有答,但这次,她居然毫不犹豫就开口了,“他是我”

高墨川堵住她的唇。

她敢说,他反而不敢听了,喉间蔓延着丝丝酸涩感。

“算了……”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他其实猜得到。

外面的人,起码是难以忘怀的前男友级别的人物。

随身携带的刻着CD的糖盒子。

某一次的戒指上,也刻着CD。

这两个字母出现的频率和物品都过于特殊,很难不让他联想。

他承认,自己吃了很多闷醋,也狠狠嫉妒过,甚至想过要做一个刻着他们名字的瓶子送她,取代CD,但这样又显得他很无理取闹。

他和自己较真了很久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认了。

即便凌麦冬心里有个忘不掉的前任,他高墨川也认了。

就连今天她为什么分手了还要和前任一起吃饭的借口他也帮她想好了——那可能双方家里认识,没法完全切割,理解。

理解

理解,但高墨川抱着她不放手。

也不想听。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是谁,未婚夫也好,前男友也罢,他都不可能让步的,他才是凌麦冬的现任。

**

西教练的酒后吹嘘褚云辰竟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的注意力都在微信置顶框里,他第一次如此频繁又失态地连续给凌麦冬发那么多消息,她居然一条不回应。

打电话也不接。

那些门缝里漏出的暧昧声响,此刻成了烦人的背景噪音,在他耳蜗深处阴魂不散回响。

褚云辰坐不住了。

起身瞬间,凌麦冬若无其事进来了,暖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漠的阴影,他居然下意识去看她的唇。

口红完整无缺,离开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有什么异常。

也是。

能有什么异常,他心底那丝荒谬的猜疑再一次被强行摁下,她只会是他的凌麦冬。

凌麦冬坐下时候,褚云辰下意识把手搭在椅背,是延续数年彰显所有权的习惯性动作,以前她会因为这个动作微微往他这边靠一点,像被轻轻搂住的小动物。

乖巧可爱。

但今天,她直了直背,刻意避开了他的手。

褚云辰的指尖停在半空,未落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依旧是刺眼的灵蛇戒指。

指甲上干干净净,餐盘也是,没有吃多少东西,也没有摆云朵。

记忆里,凌麦冬一直对自己很严格,即便在家也会穿得很好看,不同的衣服搭配不同的首饰,指甲永远涂着漂亮的颜色。

吃饭时,尤其喜欢吸引他的注意力,用米粒摆一盘的云朵,还必须得让他帮忙点缀一下,他偶尔动一动筷子,给她的云加个表情,有时候像鬼脸,有时候又像笑脸。

凌麦冬会很高兴,给那些云拍照,然后吃掉。

但今天,没有云朵了,一次也没有。

那个会制造无伤大雅小麻烦,需要他偶尔垂眸关注的凌麦冬,仿佛被眼前这个安静、完美、却滴水不漏的陌生人悄无声息地替换掉了。

这念头荒诞却依旧莫名刺得他心口一窒。

趁着陈琳泡茶,褚云辰还是伸手,落在她腰侧,惯性使然般,轻轻替她揉着,但凌麦冬再一次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偏过头,紫黑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方才与陈琳说笑时的暖意,却在触及他视线的一刹那,带上几分不该有的疏离。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衡感开始冒头。

像精密运转了十几年的机械钟表,内部某个至关重要的齿轮毫无征兆地卡涩了一瞬,滴答声犹在,节奏却已微妙地偏离了轨道。

“你表情怎么这么难看?”她支着下巴,语气轻松,问得若无其事。

褚云辰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喉结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凌麦冬也不管他,转着食指上的灵蛇玩,戒指是在听到电话声音时候摘下来的,从房间里出来时,高墨川又亲手帮她戴上。

他装着大度,放她回来,说:去吧,我相信我女朋友。

话虽如此

凌麦冬去洗手间一照镜子,高墨川在她锁骨上留下了很多痕迹,给她盖了好几个“章”。

这王牌挺有心机。

“”

饭局散场时候居然碰上了褚云辰的熟人。

阿姨长得实在是太好看,凌麦冬多看了几眼。

五官深邃立体,尤其是眼睛灵动又不失风情,耳朵上戴着的耳饰刚好是hardwear系列的,和她的一样,但阿姨比她还潮,右耳上还有耳夹,顺着耳骨一路攀岩。

“这位是未婚妻吗?”阿姨看了她一眼,颔首算是打招呼。

阿姨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她的嗓音带着港城特有的腔调,笑起来时候眼睛也在笑,不知道是不是凌麦冬的错觉,总觉得莫名有种熟悉感。

好像在某个人身上见过同样的眉眼。

褚云辰顺势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对那位阿姨礼貌道:“蓝宝石她很喜欢,多谢您割爱。”

阿姨了然一笑,目光在他搭在她肩头的手上轻轻掠过,并未多言,便先行离开了。

直到阿姨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凌麦冬才微微挣动了一下肩膀,“谁啊?”

因为有旁人在,褚云辰挂着温和的笑容,“几面之缘,我和她参加的同一个拍卖会,回国时候,又是同一个航班,邻座,她行李太多,我搭了把手。”

几人前后脚出的餐厅。

阿姨问旁边的女孩,“我那儿子呢,怎么买个单的功夫人又不见了。”

阿姨的声音好听,凌麦冬又抬眼一看。

看见了个熟人,林碧瑶。

“高墨川去楼下书店了,他说帮教练带本书。”

高墨川?

哪个高墨川?

所以,漂亮阿姨是高墨川的妈妈?林碧瑶是高墨川的青梅足马???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褚云辰拽了下她的手。

凌麦冬往后退。

褚云辰回头,“又怎么了?”

“肚子不舒服。”

褚云辰眉宇间微微有了几分不耐,“你不是才出来?”

“嗯,又不舒服了呗。”

褚云辰闭了闭眼,声音带着点火气:“凌麦冬,你今天怎么回事?一直在没事找事。”

凌麦冬也没惯着他:“受不了你以后别叫我一起应酬。”

褚云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疏远又孤傲的背影,那些失落感再一次冒头,浓雾一样缠绕在心口,怎么也挥之不去,堵得他呼吸不畅。

可她明明也没做什么。

**

电梯门合拢后,林碧瑶问容可嘉:“他是谁啊?”

“之前和你提过的,拍卖会上遇到的人,那个蓝宝石手链,一直是我俩竞拍,最后还是让给他了。”

“您不就冲那条手链去的吗?干嘛要让。”

“本来嘛,我没打算让的,价格封顶也无所谓,但最后他私下找我,很诚恳地说,那是他未婚妻失联母亲同系列的宝石,未婚妻因为一些旧事与他产生心结,他想借此弥补。”

“这恋爱脑长得还有点帅,您被他的爱情感动了?”

“感动谈不上,得让女孩子生多大的气才这么费劲买珠宝才哄得好啊,再就是”容可嘉顿了顿,“他某些神态举止,偶尔让我想起高墨川的那股倔劲儿,异国他乡的,都是港城人,我一时心软了”

是吗?

林碧瑶又回想了下刚才的匆匆一瞥,某些角度动作确实和高墨川有几分神似。

但人家爱笑,讲话和和气气,高墨川天天冷着个脸!拽的不行!

不过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我之前见过他未婚妻。”林碧瑶回想了下,“军训时候,他未婚妻因该是身体不舒服,免训,偶尔会来茶室避暑,她话很少,每次想找她说说话,都”

和高墨川似的,及难接近。

容可嘉说,“在国外时候听他稍微讲过一点,他未婚妻被绑架过,挺可怜的。”

话音落下,高墨川从书店出来,居然主动搭话,“什么绑架?”

林碧瑶:“你关心点应该关心的好吧,那男的和你一个路数的,你俩可以拜一下把子交流一下用珠宝怎么哄女孩。”

“哄什么女生?”

一语点醒了容可嘉。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从小到大,也不知道被篮球灌了什么迷魂药,眼里只看得见篮球,每天睁眼就是篮球,好不容易比赛完了,一家人要出去玩一下,他小子又自己玩摄影去了。

长这么大,别说谈个恋爱,他连女孩子都不看一眼,但最近突然找她要老宅珠宝库的钥匙,说是喜欢的女孩喜欢珠宝,要拿去追女生。

她当时顾着高兴儿子开窍没细想。

现在回过味来——追什么女生啊,估计是噱头,多半是宝贝球队又遇上什么困难了,找他爸赞助还不够,把爷爷给他的钱全捐了也不够,开始惦记上她的藏品了。

“高墨川,你把我的珠宝偷偷卖了填你那宝贝球队的无底洞去了,对不对?”

“妈,你这样想我会伤心的,我真追人。”

“追到了吗?”容可嘉问。

“……应该吧。”他含糊道。

“应该……?”容女士捕捉到这细微的迟疑,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嗳,高墨川,你不会是……送完珠宝,告白还被人家拒绝了吧?”

高墨川默默走路,不说话。

林碧瑶补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体育竞技,你高墨川是第一,但追女生我觉得你和大哥都需要找叔叔好好培训一下。

你天天打篮球,大哥天天敲代码搞仿生机器人,我都怕大哥和他的机器人天天朝夕相处培养出感情来了”

高墨川听得太阳穴直跳:“……你们别给我添乱就谢谢了。”

聊起大儿子的“机器人事业”,容女士就头疼,赶紧揉着太阳穴跳过这个话题,“高墨川,你送女朋友的珠宝拍过照吗,里面有没有一条蓝宝石吊坠,镶钻挺多的那个?”

好像是有的吧

他特地拿的不同颜色的,因为他喜欢蓝色,必然会最先下手

“你这表情就是有哦,祖传的哦高墨川,你最好是把你女朋友娶回家。”

他倒是想,但他连追都追得磕磕绊绊,还娶呢。

不过。

他妈妈也不是小气的人,珠宝送女孩送了就送了,每年还会有新款,她再去买就是。

但祖传的嘛,终归是比较特殊。

“我拍了照片,要不,您看看?”

他说着,递出手机,“相册里有,自己看。”

容可嘉接过手机,相册点开的瞬间,高墨川就后悔了——她妈妈这好奇心,看完要是偷偷去调查她,那他真的是没清净日子过了。

高墨川抽回手机:“还是先别看了,等有机会见见吧。”

可惜,高墨川还是晚了一步。

容可嘉女士点开相册后,珠宝虽然没看见,但女朋友的照片由于数量不少,女孩又太漂亮抢眼的缘故,还是记住了很多细节。

更何况,容可嘉下楼前,还见过女孩本人。

所以,她儿子费尽心思追的女孩,是别人的未婚妻?

容可嘉抬起头,朝着餐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回酒店的车里很安静,车窗一关,连风噪都被隔绝,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交叠。

褚云辰不说话。

凌麦冬也不说话。

倒映在车窗上的两个人影看似靠得很近,实际上隔着一层说不清缘由的疏离,毫无交集。

以前上车,她总是自然而然钻进他怀里,带着点酒气,带着柔软,话很多,讲不完的故事,问不完的问题,黏得要命。

可是今天,一句话都没有,没有说这两个月都做了什么,没有问指甲好不好看,哥哥你累不累,渴不渴这样的问题。

褚云辰抬手,烦躁地扯松领带,喉结压着一口气滚了下去。

“凌麦冬。”他叫她。

她懒散地撑着下巴,眼神慢吞吞扫过来,像是“嗯?”了一声,又像根本没听见。

整个人一直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

褚云辰抬眼看她。

凌麦冬性格长相都偏冷,情绪波动也比较小,正常时候,很难看见她因为小事情就脸红,唯有在微醺时,或是在他旁边,浅淡的血色才会爬上她的脸颊与颈侧,而耳朵是凌麦冬最敏感的区域,往往只在最亲密的时刻才会彻底染上绯红。

但现在,明明他就坐在这,她脸颊与颈侧都保持着白皙。

褚云辰胸口闪过一瞬异样。

他沉默下来,等着她主动问,凌麦冬却干脆阖上了眼。

他烦躁到极点,但电话响了,来自他的父亲,只能接。

下车后。

凌麦冬比他快一步走着,顶楼电梯门刚开,她却不动了,褚云辰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伸手压在她后腰,习惯性地将人往里带。

他还在讲电话,心思却没在电话里,掌心扣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一只手就能抓住,以往都会乖乖在他掌心,但现在她居然在抵抗。

凌麦冬拽他的手腕,没拽开。

只要他愿意不松,凌麦冬就永远没有脱身的机会。

她恼了,用指甲抓他,眼神凶得很,很快他手腕上被抓出三道红痕,疼,但褚云辰非但没躲,还勾唇笑了笑。

这小猫越来越凶了,这两个月也不知道在金城吃了什么枪药,脾气变这么大,下午摔饰品盒子,一整天动不动给他脸色看,晚上又挠人。

还挠这么狠。

他把凌麦冬握得更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从来如此:她敢让他疼,他就敢让她更疼。

房间门打开。

褚云辰推她进去,移开电话,再她耳边吩咐:“去给我备解酒的。”

他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哪怕闹别扭,也会软软应一声,然后踩着拖鞋去厨房。

但没有。

她连脚步都没停,没听见一样,径直穿过会客厅,径直回房了。

褚云辰被这莫名其妙的无视钉在原地两秒。

电话那头父亲还在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挂了电话。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下意识把凌麦冬随意踢落的鞋子摆正,拿起她扔在沙发上的包,挂到衣帽架上。

洗完澡,他还是继续在书房工作,时间一分一秒走着,他喉咙干着疼,下意识就往手边拿水杯。

居然抓了个空。

褚云辰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愣神两秒,一时之间有些不习惯。

以往应酬回来,凌麦冬也会先回房间洗澡,但绝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她会带着一身湿润的香气出来,给他泡好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旁边还会放两颗解酒的糖。

她很黏人。

喜欢抱着枕头或玩偶,腻在他旁边,要么安静玩手机,要么看着他工作直到睡着。

有时候他工作完凌麦冬已经睡醒了,元气满满又要缠着他一起玩。

不管是哪一种,他只要是在家的工作时间,必定不是一个人。

但今天,半小时过去了,凌麦冬还是没出来。

喝醉了?

洗澡洗晕了?

褚云辰放下平板,敲门前,听到屋里的脚步声,他顿住,收回指节,又回到沙发坐下。

五分钟。

十分钟。

门始终没动。

褚云辰皱了下眉。

凌麦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疑惑和纠结让褚云辰一整晚都没休息好,五点的闹钟响起时候,他顶着浑浑噩噩的脑袋起床,即便赛事间隙没有课程,身体内部的生物钟却牢不可破,如同他生活中许多其他习惯一旦形成就会难以改变。

比如,起床后,他依旧坐在沙发,等待凌麦冬赖床,耍赖闹腾一会又陪着他去训练。

过去十几年都这样。

他习惯了训练时候一回头,凌麦冬就安安静静坐在那,要么睡觉,要么拍照,偶尔无聊到和他们养的小狗“凌小冬”较劲。

陈姨也起得很早,备好凌麦冬偏爱的花茶,又将她的包收拾妥当:单反相机、湿纸巾、酒精棉片、免洗洗手液、降噪耳机、她喜欢的鲜花酸奶和黑加仑果汁……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包整理好了,凌麦冬依旧没有动静。

“小辰啊,我现在去叫冬冬起床吗?”

褚云辰摇头。

不用人叫,她只要想去,刮风下雨都能起来,不想去谁叫也没用,可能是昨天晚上喝酒太多,她起不来也情有可原。

褚云辰这样告诉自己,没有吵醒她也没有逼她。

可直到他早训完回来,凌麦冬依旧没起床。

来金城两个月,没人管着,她倒是随心所欲,连最基本的自律都不要了。

**

可能是喝了酒,凌麦冬难得一夜无梦。

午饭时候,陈姨敲门进来,叫她去吃饭。

褚云辰在餐桌边坐着,没有动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滑着手机屏幕,他早上练完应该又出去过,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装,衬得他肩线平直,脸色清明,周身透着一股松驰感,想来昨晚应该睡得不错。

凌麦冬垂下眼,在离他最远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木质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落回手机屏幕,指尖快速打了几个字,才不紧不慢地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自然,以往也会做的事,随手拉开了身旁紧挨着自己的那把椅子,指节在椅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过来这坐。”

一如既往,命令姿态。

凌麦冬没有动。

反倒是陈姨,默默把她的那份一盘一盘移过来。

她也不管褚云辰什么表情,自顾拿起筷子吃饭,桌上的菜很丰富,基本都是港城特色,看得出来,陈姨费了很多心思,但基本还是考虑他更多,没有太多油水,也没有太多辣椒,连汤都是他喜欢的。

“陈姨给你做这么多菜,你怎么一动不动。”凌麦冬笑着问他。

“有话要说,坐过来。”

“我听力很好,坐在这里也听得见。”

陈姨也看出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自觉退了下去,门一开一关后,屋里那点摆弄碗筷的噪音都没有了,静悄悄的。

他也没再重复,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解了袖扣,面上表情依旧,但眼里有了几分隐隐的不满。

褚云辰:“下午陪我去见姜堰,晚上有饭局。”

凌麦冬夹菜的动作一顿,“褚云辰,我的用处就是没完没了的陪你应酬吗?”

“你不是最喜欢陪我?”

凌麦冬放下了筷子。

她抬了下眼。

褚云辰不喜欢太亮的环境,所以白天顶楼也是拉着窗帘,光线昏朦,给他带上一层朦胧感,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依旧是凉凉的。

她以前从不离他这么远吃饭。

总是紧紧挨着,腿碰着腿,肘挨着肘,好像那样才有安全感。

但不管坐远坐近,只有一件事从未变过:他们之间的心,从没真正贴近过。

褚云辰把她当成最满意的宠物来养着,他确实很舍得在他身上花钱,要什么有什么,但宠物的属性也必须是明确的——要乖,要漂亮,要能提供情绪价值,要永远在他一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

而一个高高在上的饲养者,怎么会费心去了解宠物的内心是甘之如饴,还是早就在沉默中腐朽?

分手后,她选择离开,也不是没期盼过褚云辰能好好想一想他们之间的问题,不说他一下子变得多关心她的处境,起码,应该把她当成一个也会生病的人来对待。

可是,没有。

没有这种可能性。

这两个月,他肯定什么都没想,依旧把她的离开当成无理取闹,当成吸引他注意力的一种方式,而现在,他来了,亲自来了,她就应该满足,继续听话,继续当他的小宠物,他想干什么,她就乖乖陪着他去干什么。

她想,这大概是她和褚云辰这样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凌麦冬重新拿上筷子,“我要去上课,饭局什么的,就免了吧。”

褚云辰皱眉。

上课

他不知道凌麦冬什么时候变得爱上课,高考之前,一对一的家教她都能心安理得睡过去,这又是哪里学来的吸引他注意力的戏码么?

“说点能让我信服的借口。”

“人总是会变的。”她低头喝了口汤,声音低低的,没有了以往的雀跃,甚至带着一丝他无法解读的难过,“金大的课,就是格外的有意思。”

褚云辰心口那些被压下去的烦躁又一次滋生。

她凌麦冬还真的能来金城两个月就变了不成?

“那就去上课。”但他还是让步了,“晚些时候接你一起吃饭,我会让李叔等着。”

他说完,预想中凌麦冬会出现要么撒娇,要么小埋怨的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居然只是极其敷衍地牵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解锁了手机,手指滑动,点了视频,播放,声音不大不小,大卫·爱登堡老爷子熟悉的声音流淌出来,那是过去十年他一直陪她看的《地球脉动》。

但他们不会一边吃饭一边看,他教的凌麦冬,也不会做出吃饭时候玩手机,把别人晾在一旁的举动。

什么意思?

褚云辰一口饭没再吃,定定看着凌麦冬,等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回答,可直到她吃完,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凌麦冬漫不经心用湿纸巾擦手,喝茶,是每个动作都和以前一般,但神情却冷冷的,眼睛不离屏幕,头也不回离开了屋,整个过程都当他是空气。

她起身时,动作带起衣领轻微的晃动,一些细细密密的红痕,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她甚至没有试图遮掩,就那么坦坦荡荡,给他看。

刺眼。

握着筷子的指关节收紧。

但凌麦冬太不同寻常了,以至于褚云辰第一时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出门时,凌麦冬连一声最基本的“我走了”都没有。

褚云辰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心里的不爽快要冲破周身。

陈姨回来收拾时,褚云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餐盘干干净净,筷子整齐地搁在架上,茶水一滴未动,他就那么坐着,眉心压着一片化不开的阴郁。

“小辰怎么不吃呀?是不是菜不合胃口?”陈姨担忧地问。

褚云辰摇头,“收了吧。”

他起身时候,还撞到了一下桌子,脸色愈发不好了,陈姨心说可真奇怪,可能太久没见了吧,总感觉两人都像换人了似的。以前不都是褚云辰稳如泰山,淡然又疏远,像对什么都没兴趣,该吃饭吃饭,凌麦冬则情绪起伏,时而快乐得像小鸟,时而赌气不吃饭。

而酒店楼下。

李叔把车开过来,开的却是褚云辰的幻影,把车都运来金城了,几个意思,要在金城扎根不回去了?

下车前,李叔替她打开车门时交代:“小姐,我就在对面停车场等到您下课。”

凌麦冬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麦冬!!”

她人还没站稳,章惟大老远看见她就跑着过来,“你今天居然来上课啦,哇,这学期还没有见过你来上课呢。”

他声音不小,一嚷嚷,很多进教学楼的人频繁回头看。

凌麦冬“嗯”了一声,对于他吸引过来的注视有些烦,她脚步未停,只将肩上滑落的包带往上提了提,目不斜视:“离我三步远,别吵。”

章惟立刻刹住脚步,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真就隔着三步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