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孙之煦依然很久没回复。……
自从决定和孙之煦坦白, 江时萧就换了策略。
那就是孙之煦无论说什么,他都保持沉默。
因为每多说一句,谎言就多一分, 未来的坦白会更艰难。
孙之煦的大道理很多,江时萧神游物外, 甚至在想孙之煦带实习生会不会也这样?
那他对他的实习生,或者病人也会这么好吗?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空气都凝滞了几秒钟江时萧方才回神:“啊?”
“……”孙之煦愤然起身,回头又看了江时萧一眼, 一声重重叹息。
“你说什么?”江时萧心虚问。
孙之煦没说话,苦口婆心的话说得已经不少了,很明显并没有什么效果。
他只留给江时萧一个背影。
江时萧双手合十, 看着孙之煦离开的方向默默道歉:“对不起啊, 等狭平镇回来我一定坦白, 房租我可以赔给你,饭钱也可,但……但……”
江时萧咬着嘴唇, 没有但是。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声音打断江时萧的忏悔。
“器械运到县城出了问题, 我联系不上何总,这问题谁能处理一下?”电话对面语气焦急,是泰恩医疗负责运输的老邢。
器械价值不菲,没人敢担这个责, 江时萧一边安慰老邢, 一边尝试联系何乔。
无奈,何乔就是不接电话。
“我现在过去他家里找他,”江时萧说,“你别急,12点前肯定给你答复。”
医疗器械都极为精密, 稍微磕碰都是灾难,更遑论直接缺失一个重要零部件。
江时萧匆忙换了衣服冲出家门。
晚高峰的二环内很难打车,江时萧连续两次加价叫了豪华专车才有人接单。
钻进车里连续催促,勉强半个小时内赶到何乔家中。
江时萧按了半天门铃里面才有了动静,何乔浑身带着一股颓丧气开了门。
江时萧刚要张口骂人,却又顿住了。
何乔脸色很差,看到江时萧先是诧异,哑着声音:“时萧?”
江时萧也是第一次来何乔家里,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工业极简风,看起来甚至有些凄凉。
再配上苍白的脸色,更显悲苦。
“这是……生病了?”江时萧犹豫片刻问。
何乔清了清嗓子笑起来:“关心我啊?有你关心我就没多大事,休息一晚就好。”
“……”江时萧跟着进门,“能开玩笑说明你没事,狭平镇器械还在运输中,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手机不该关机。”
“你可真是狠心啊,”随即何乔语气变得严肃,“发生了什么?”
“你先去换好衣服。”江时萧说。
“哦。”何乔回卧室换了衣服,大半夜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穿这么规整做什么,总之就这样头昏脑涨听了江时萧的话,然后坐回沙发上,开始看江时萧发给他的电子资料。
待何乔弄清楚事由之后,江时萧才又开口:“全程检查清单我都发给你了,这些我在路上已经看了一遍,他们在卸机后没做二次确认,如果你的人靠谱,那只有这一个环节疏忽。”
“嗯,我看下。”何乔沉声说。
江时萧一把抽走何乔的手机:“别看了,现在你立刻联系你们公司工厂和市场部,调出备用件。我们今晚直接飞过去,二次检查单都没有,要亲自看一下到底是落下了还是在哪里,只剩三天,没有别的办法。”
“我……”我还是个病人啊。
何乔叹了口气还是没说出口,他怀疑江时萧甚至没把他当人,“你牛逼,现在走?”
“我得回趟家,收拾东西,晚上2点有一趟航班,我看了还有机票。”
何乔这段时间就见识过江时萧强大的安排统筹能力,但还是不得不佩服:“我他丫的工作十几年了,都没你这气势。”
江时萧转身:“因为我不慌,反正器械这块是你负责,就算最坏的情况也是你赔钱。”
何乔:“……”
江时萧又补充:“也不多,就十几万,卖了你那车足够。”
何乔:“……我特么车是贷款买的!”
江时萧没有休息的时间,这台器械全国也只有几千个,这次千辛万苦能调过去一台,就要物尽其用,如果因为器械少一个零部件,而少救几个人的生命,那他会觉得自己是罪人。
匆忙赶回盛景苑,收拾了东西拎着箱子打车直奔机场。
天蒙蒙亮,江时萧落了地。
凌晨的气温有些低,江时萧的困意被凉意一扫而空,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何乔在飞机上休息还行,脸色已经恢复大半,偏头看他:“衣服没带够?”
江时萧点头:“主要觉得这边是南方,不会有这么冷。”
何乔:“我叫你哥吧,你是不是没旅游过,也不会看天气啊?”
江时萧:“没钱,哪有钱旅游?”
何乔:“……”
其实主要是太匆忙。
两人匆匆赶往机场的货运处,拿到了从设备进飞机、到出飞机的全程监控视频,完全没有问题。
再然后就是气垫车的监控,还是没问题。
江时萧皱着眉:“你确定你的人靠谱么?”
何乔顿住:“他们严格意义上,不算我的人。”
江时萧:“……你自己还是先靠谱一点吧。”
其实何乔挺靠谱的,不然他不会找何乔合作。
而接下来就是何乔内查,泰恩设备上的事江时萧不太能插得上手,他只好先赶去县里,除了设备之外,还有药也提前送到了,江时萧必须保证后面万无一失。
已经折腾了一晚上,江时萧有些累,去县里还要再坐6个小时火车,江时萧打了个哈欠,这才想起来他忘了告诉孙之煦。
心里纠结了一会儿,给孙之煦发了条消息。
【Xiao】:有急事要提前走,玫瑰拜托你了[抱拳.jpg]
但过了很久,孙之煦都没回复。
江时萧心里别扭着,又在相册里找到一张玫瑰的照片给孙之煦发了过去。
那张照片是玫瑰刚睡醒时他拍的,是睡眼朦胧我见犹怜的表情。
【Xiao】:拜托你了[合十.jpg]
孙之煦依然很久没回复。
江时萧把玫瑰的照片放大,这楚楚可怜的照片谁见了不心疼?他心里直犯嘀咕:孙之煦的心是铁做的吗?!-
而此时,孙之煦其实正在院长办公室。
“你也要去狭平镇?”林院长摘下老花镜,擦了一把眼睛,满脸震惊问。
孙之煦毫不犹豫点头:“我刚入职,病人也没收几个,也没排手术,我去最合适。”
“那边条件艰苦。”林院长劝他。
“您知道的,我不怕苦,更何况别人就不怕条件艰苦吗?”孙之煦说,“不过不是说今年那边有捐赠的医生物资吗?”
“说是这样说,但捐赠总有猫腻,肯定不如纸面上的漂亮。”
“这些郑主任跟我说过一次了,我都知道,您不用担心。”
“我刚把你弄过来,就让你去受苦,你姥爷他会怎么想?”
孙之煦沉默片刻,又抬眼:“当年医院的条件比我们现在苦多了,他都是义无反顾支持我姥姥的,他从那个年代过来,他也经历过那么多事,他会是最支持我这么做的。”
林院长哑言,半晌才开口:“行,你们年轻一代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你去找小郑安排排班和替换医生吧。”
孙之煦出了办公室才看到江时萧的消息,食指搓磨着拇指,半晌都没回复。
昨晚他是看到江时萧一路狂奔出去的,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随后上了一辆豪车。
江时萧连着几天不上班,对他的苦口婆心完全忽视、或是顾左右而言他。
然后半夜奔出去。
看到这一幕时,孙之煦正在阳台上,血液直冲脑门,他很想把江时萧拉回来,很想跟他说别总这样,很想跟他说哪怕房租不收了都可以,哪怕在他这一直蹭饭也可以。
但他没有,他没有任何立场。
气愤之余,他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
于是想到了这次医援,远在天边的一个地方,听说下了飞机还要坐6个小时火车才能到县里,还要乘上百公里大巴车才能到狭平镇。
艰难的条件会让他变得清醒,也是趁此机会去散散心,看得多了,他或许能看得更开。
也或许还有其他私心,他想知道若是他不在,江时萧会习惯吗?
所以接到江时萧的消息时,孙之煦一时不知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毕竟江时萧在这时候还想着把玫瑰托付给他,那在江时萧心里,他是否是值得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孙之煦手指微动,只回复了三个字:放心吧。
但如今他也要走,玫瑰还是无人照管。
这又是他早就答应江时萧的事,不能食言。
他思索片刻,给姥爷打了个电话。
“哎哟,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么个小东西?”姥爷弯腰摸了摸玫瑰。
玫瑰平时挺怕生的,但这次既不跑也不闹,更没有因为害怕钻到角落,反而乖乖趴着任姥爷蹂躏,似乎能看明白谁才是她未来的衣食父母。
“楼下捡的。”孙之煦说。
“你?你会捡楼下的一只猫?”姥爷上下打量着孙之煦,他了解孙之煦,强迫症洁癖的毛病一堆,鬼才会信他会主动捡一只猫回家。
“是楼下租房的朋友捡的。”孙之煦又改了口。
姥爷坐在躺椅上,眯眼看他:“租你那套房的?什么朋友?”
孙之煦垂眼,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姥爷现在虽然退休,说话有时候也不着调,但骨子里都是一身正气,他怕姥爷接受不了。
再给他一点时间就好了,孙之煦想。
玫瑰就在此时跳上姥爷的腿上,转了个圈,寻摸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了。
然后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款款深情盯着姥爷踩奶。
姥爷顿时心花怒放:“哎哟,你快走吧,小林跟我说了你要去医援的事儿,你好好干,猫我会好好照顾!”
孙之煦:“……”
孙之煦有种被所有人背叛了的忧伤。
玫瑰和江时萧一样,不过一个喜欢他的厨艺,一个喜欢他买的罐头。
相比起来,江时萧应该更胜一筹,哪怕三天两头往外跑,哪怕总想着逃避问题,但总归偶尔还会给他带点水果蛋糕。
“猫砂和猫粮还有罐头我都放我房间了。”孙之煦说。
“我知道。”
“你院子里这些花草对猫不好,你看着点。”
“我知道,我知道,小唐也会帮我看着。”
“还有……”
“你怎么比我一个老头子还啰嗦?”姥爷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还不会养猫?姥姥刚去世那时候……”
孙之煦抬了抬眼。
唐婶适时跑过来插话:“猫窝我都弄好了,小煦你就放心吧啊,听说那边条件艰苦,需要我过去给你收拾东西吗?”
孙之煦朝唐婶笑了笑:“不用。”——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说[让我康康]
第37章 第 37 章 “好巧啊,孙医生。”……
在路上折腾了一整天, 江时萧罕见晕车。
还好耳石症没犯,江时萧翻了翻自己的包,走得实在太匆忙, 药箱也忘了拿。
没时间想这些,江时萧一到地方就开始紧锣密鼓一遍遍核对清单, 以确保不会再出问题。
全都理清楚,又重新安排运输的人,顺便把后面的事项也再三确认, 这才回了旅馆。
县里条件倒是还行,不过吃的差点意思。
江时萧吃了一半又想,如果对比孙之煦的手艺, 那差得就不止一点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想起孙之煦, 江时萧叹了口气, 他有些后悔,周日晚上怎么就没多吃点呢?
没事瞎闹什么?
早知道何乔这里会闹出意外,他应该事先自己上阵, 保证滴水不漏。
原本有机会再蹭两顿饭后过来的, 江时萧心里满满遗憾。
第二天跟运输设备的气垫车随行,一路颠簸,江时萧吃下去的东西又吐了一大半。
从早上8点多出发,直到下午五点方才到达。
海拔越来越高, 晕车外加轻微高原反应, 江时萧整个人几乎虚脱。
这次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批物资,除了方舱和日用品,里面有很多容易保存的粮蔬水果,一方面是给医生们供给,多余的也会分给居民。
镇里的人都很亲切, 得知他是主牵头人,没让他睡方舱,而是邀请他住在一户人家里。
那家有个小女孩,皮肤是太阳晒出的小麦色,很漂亮,笑起来牙很白,眼睛很好看。
“她叫夏天,因为在夏天出生,”夏天爸爸用拗口的普通话和江时萧介绍,“我叫夏远。”
晚饭江时萧自然也是在夏天家里吃的,为了迎接他,夏远多做了两道菜,江时萧哪怕胃里不适,也不忍心拂了他们的好意。
并不是当地的特色菜,而是江时萧老家的菜系,夏远特意给他做的。
夏远之前在省城当过厨师,会的不少,下午聊天时江时萧不过随口提了两句,没想到夏远晚上便做了。
夏远虽人高马大,但心很细,晚饭间几人说说笑笑,但气氛还是愈发沉重。
因为江时萧得知夏天和她母亲都是先心病患者,她母亲几年前已经发病去世,如今夏天虽小小年纪,但已经发病几次,辛苦她年龄小,省城的医生勉强算是帮她稳住了。
夏天其实马上就要18岁,但因体弱外加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夏天,很好听的名字,江时萧看了一眼一直腼腆笑的夏天,不自觉想到了江澜。
“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大学,能走出这个地方,”夏远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女儿,“去年来了一位女医生,鼓励她考大学,说女孩子一定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夏天腼腆笑了笑:“我还有两年上大学。”
这里的教育水平一般,很多孩子上学晚,夏天已经算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了。
江时萧说:“那你一定能考出去。”
其实江时萧知道,如果他们不来,那夏天甚至可能活不到两年后。
Fanun发病通常会越来越急,过不了多久便会只能在一次次窒息中走向死亡。
还好,他来了。
不仅带了设备和药,还有患者援助的名额。
一想到这里,江时萧整个人都变得精神抖擞,胃口都变好很多。
第二天江时萧又早早起来,开始给工人和镇民帮忙搭方舱。
这里地广人稀,镇里没有足够的旅馆落脚,所以江时萧直接动用备用金调来了方舱,医生们的条件能好一点是一点。
因为明天医生们就要到了,要在他们到之前提前安排好一切,以确保舟车劳顿的医生们可以在这里得到最好的休息,这样才能有最好的状态帮这些病人看诊。
何乔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带着缺失的器械零部件,关键时候他还算能靠得住。
“卧槽?你之前也没说这地方这么穷啊?”何乔一下车震惊看着周围,养尊处优惯了,走路都是踮着脚。
江时萧走过去一巴掌把他拍回正常走路模式:“人家能听懂普通话,你能低调点吗?”
夏远恰巧在一旁,咧嘴笑:“没关系,大城市来的人都说我们这里穷。”
何乔弯腰带着歉意摆了摆手:“叔您别介意,我就这么一说。”
“人没比你大几岁,叫什么叔?”江时萧瞪了何乔一眼,他脚下带着巨大logo的鞋子已经有了泥点子,“你要觉得穷就回去呗。”
“我不,我说了是陪你来的。”何乔说。
江时萧翻了个白眼,嫌弃道:“能别说这么恶心吗?”
何乔:“你也知道,我……”
江时萧摆了摆手,冷脸:“闭嘴吧。”
何乔叹气说出心里话:“总感觉你没把我当人看。”
江时萧回了他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意思很明显:你觉得呢?
何乔:“……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话吗?起码合作了这么大的项目呢,我还带病给你打工。”
“哦,那你现在病好了吗?”
何乔拍了拍胸脯:“身体好着呢!”
“那就行,又多一个劳动力。”
何乔:“你就非要……”
江时萧打断他:“首先我记仇,其次我只对项目感兴趣,对其他的不太感兴趣。”
何乔顿了顿:“我其实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对什么有兴趣呢?或者对什么人有兴趣呢?”
江时萧:“你猜。”
两人插科打诨了一会儿,江时萧才算从那种压抑的气氛中脱离出来。
何乔这人说话油腻,但大事上还算能拎得清,偶尔用来逗趣解闷也蛮不错,他拍了拍何乔的肩膀:“你还算有点用。”
何乔:“?”
晚饭依旧是在夏天家里吃的,因为何乔到来,夏远没到饭点就钻进了厨房忙活。
饭是江时萧帮着一起做的,他厨艺还不错,切菜备菜、翻炒颠勺,样样拿得来。
夏远在一旁直夸:“这么帅气又优秀的小伙子,也不知道以后能娶到什么样的姑娘。”
江时萧笑了笑没说话,他就是忽然脑子里出现一张人脸。
莫名其妙。
何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你刚刚想到了谁?”
“什么想到了谁?”江时萧竟然一时有些卡壳。
何乔眯着眼睛:“你有点问题。”
“有个屁。”江时萧一把推开何乔,“又不会做饭,还在这碍事。”
从吃晚饭开始,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何乔都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江时萧看。
“这几张椅子也一起搬过去,八、九、十……够了!”江时萧拍了拍手,指挥完一回头,何乔在旁边戴着墨镜跟二五八万似的坐着。
“我就是好奇,您老来做什么了?什么也不干,没事找罪受呢?”
何乔摘下墨镜,悠悠开口:“江时萧观察家。”
江时萧一把抽走何乔屁股底下的椅子:“……有病吧你。”
何乔翘着二郎腿稳如泰山,眼睛还盯着江时萧:“你心虚了。”
江时萧:“……”
暮色四合,旁边几户人家炊烟袅袅,传出一阵阵饭香味时,不远处终于传来了汽车缓缓行驶的声音。
公路是修了的,不过长久没维护,坑坑洼洼,车子随之咣当直响。
江时萧闻声赶忙站起,医生们到了。
狭平镇的居民同样听到了声音,纷纷迎出来,一群人站在路边对那辆大巴车翘首以盼。
江时萧没怎么往前挤,阜安医院医疗援助有几年了,狭平镇的这些人对医生们的感情都很深。
第一个下车的是卢医生,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和镇民们寒暄几句,朝着后边走过来。
江时萧迎过去,拍了拍卢医生的背,递过去一杯瓶温过的水:“卢医生这一路不好受吧?”
卢医生这才终于忍不住,靠边干呕几声才开口:“别的还好,就是晕车,折腾这一天要了命,我……”
“小江!”
身后有人喊,江时萧又拍了拍卢医生:“郑主任叫我,你先去那边房间休息会儿。”
人群乌央乌央,大家用最淳朴的热情迎接远道而来的救助者,却并不凌乱,江时萧往前走了两步,跟郑主任打招呼:“郑主任,这边都安排好了。”
“这我肯定放心,我就是给你介绍个人,”郑主任回头招呼,“你怎么还不下车?”
“?”江时萧也跟着探头往里看。
大巴车很高,江时萧站在下面率先看到的是两条长腿,不算太妙的感觉升腾而起。
随着那条长腿下台阶,江时萧也缓缓抬头。
下一秒,孙之煦的脸出现在江时萧视线里。!!!
江时萧眼睛瞪得老大,踉跄着后退两步。???
郑主任及时扶住江时萧:“怎么了?”
江时萧僵硬开口,磕磕巴巴:“没、没事。”
“来,孙医生,你第一次过来,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诺康的医药代表,你之前一直想见的,小江,江时萧。”
孙之煦脸上的震惊来不及收回。
和同样一脸震惊的江时萧对上视线。
他们俩谁也没开口。
郑主任抓住江时萧的胳膊,格外热情,完全没注意两位当事人的表情。
“以往我们过来,那条件真的艰苦,你看这次,不仅有单独住处,还有设备和药,连无菌室都准备了,这全靠小江。”郑主任指着一片方舱,自顾自对孙之煦介绍。
虽然是在真心实意夸他,但江时萧已经完全笑不出来,甚至开始耳鸣。
他眼睛越瞪越大,直勾勾盯着孙之煦,他眼睛出现问题了吗?
孙之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世界存在长相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样的人的概率是多少?
是零。
江时萧连呼吸都屏住了,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饭的后遗症也显现出来,他有点想晕一晕。
不对,是想死一死,反正旁边都是阜安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救活他。
而对面的孙之煦表情也不遑多让,此刻也被郑主任抓住手:“来,认识一下,嘿?怎么都不说话?之煦你前几天不是一直跟我打听小江吗?”
周围镇民还在热络欢迎每一个下车的医生,吵吵闹闹,欢呼声不断。
只有他们这一隅是安静的。
安静得有些诡异。
在沉默十几秒后,郑主任终于察觉了异常。
他先看了看左边,以往江时萧在医院热情又礼貌,上到林院长,下到几岁小孩,他都能游刃有余应付,和今日大不相同。
于是郑主任又看向右边,孙之煦么……虽从林院长口中多次听说他口碑极佳,但他终归只是几天接触,并不相熟。
是孙之煦有什么问题?
但江时萧错愕又震惊的表情又令人好奇。
郑主任的视线在两人中间转来转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终,还是江时萧率先打破了诡异的对峙:
“好巧啊,孙医生。”——
作者有话说:孙:[害怕][害怕][害怕]
江:[害怕][害怕][害怕]
后面部分还没来得及修文,每次到月底都会很忙,明天我还要继续加班[爆哭],道歉(这章评论区掉红包[求求你了]
月底啦,收快过期的营养液啦[让我康康]
(蹲在角落画圈圈,假装不在意营养液,但是一直偷瞄[捂脸偷看])
第38章 第 38 章 “要不……聊聊?”……
两人相视而望, 眼神里是一样的惊愕和迷茫。
相比之下,孙之煦更甚,他张了张嘴, 连一句“好巧”都回应不了。
巧吗?不巧,很不巧。
“小江!时萧!江时萧!”小梁护士连着喊了几声, 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
江时萧回神,惊讶问:“你怎么也来了?”
这话既是问梁琦,也是问孙之煦。
面前这些人和他当初拿到的那份名单大不相同。
梁琦已经一路小跑过来, 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尴尬气氛,随意打了个招呼然后对着江时萧:“听说你比我们早来好几天,怎么样?”
“还行……”
“我也第一次来, 带我看看呗。”
“行。”
梁琦第一次来, 急着了解情况, 却歪打正着,江时萧趁机解脱似的跑了,只留下垂头丧气的孙之煦、还有满脸疑惑的郑主任。
郑主任:“你们之前就认识?”
孙之煦勉强转头:“……嗯。”
“这不巧了吗!那还要我介绍什么?早说你们认识啊, 我还想费心尽力给你搭线, 不过你们认识怎么还要跟我打听啊……”
郑主任喋喋不休,孙之煦脑袋快要炸开。
他和江时萧确实认识,但……现在他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否认识江时萧了,真实的江时萧。
明明以为很熟悉, 但此刻却是无比的陌生。
诺康的医药代表, 怎么会是江时萧呢?
明明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好在郑主任也没有太多精力分给孙之煦,还没说几句就被旁人叫走了。
只留下孙之煦。
另一边居民和医生护士们还在寒暄,孙之煦凑不上这热闹,默默躲到角落, 开始发呆。
他从没想过会在狭平镇遇到江时萧。
而他来狭平镇的初衷,明明是要躲避,想要散心。
躲一躲江时萧、散一散最近因为江时萧而总是揪起的心。
没想到躲避躲到了狭平镇,散心散到了江时萧身边。
直到落座在餐桌前,孙之煦依旧没理清楚头绪,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他左边郑主任,右边是江时萧。
他是被人推搡着坐到这个位置的,倘若提前看清楚旁边是江时萧,他定然不会坐过来。
躲都来不及。
但也许是处处充满天意和巧合。
人很多,坐满了两大张桌子,略拥挤,座位间隙很小,以至于距离江时萧太近了,胳膊都几乎是贴着。
可口的当地农家菜一道道上,镇民们心情激动可见一斑,很多医生都不是第一次来,彼此聊着这一年未见的过往,并非寒暄,而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孙之煦习惯了在热闹中的沉默,这次却又完全不一样。
他两手交握,指甲用力抠着手心,用时良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也才终于有心思细品郑主任的话。
诺康、医药代表、捐赠……
几个关键词飘进脑子,半晌都组不成完整的一句话。
而这句话和江时萧息息相关。
他抬眼看了一圈,白色的方舱围成一个圈,将他们包围在内,和旁边镇医院、不远处居民的旧房子矗立在一起。
一亮一暗、一新一旧。
萧瑟一片中,唯有这里是圣洁的,是有希望的。
他以前在302医院跟着去过别的地方医疗援助,那里居民的生活条件明明比这里好,但医生条件远不如这里。
而此刻他在这里、这一切全都是江时萧努力奔波的成果。
全靠江时萧。
孙之煦又暗暗瞥了一眼江时萧。
江时萧瘦了。
短短三天没见,竟然肉眼可见的瘦了,脸色也不如之前红润。
孙之煦蹙起眉,江时萧这几天一定很累。
在路上就听说前两天出了个什么问题,想来江时萧匆匆过来也是为了解决这事。
孙之煦眼神没离开,恰在这时,江时萧也偏过头。
视线在交汇的那一刹那又快速分开。
一样心虚又逃避的表情,和过去一模一样。
过去……
过去……
过去的自己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他想到自己之前每每看到江时萧这个表情,都会开始苦口婆心、淳淳劝导。
怪不得江时萧会逃避。
原来江时萧逃避的是这个。
那些误会和介绍工作的过往在脑海中一一飘过。
孙之煦突然也很想逃避-
江时萧觉得要完蛋,因为他又开始脑袋发晕。
左边是孙之煦。
右边是观察家何乔。
初冬温度低,他裹上最厚实的衣服,一下午都冻得瑟瑟发抖。
而此刻不冷了,反而能很清晰感受到旁边人散发的热源,孙之煦尤甚。
江时萧连大气也不敢出。
孙之煦越是沉默,江时萧越是害怕。
狂风暴雨之前都是宁静。
何乔好死不死探过头看着孙之煦,嬉皮笑脸:“好巧啊,孙医生。”
和江时萧那会儿的台词一模一样,逼着江时萧把刚刚的场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知道他那时候招呼打得有多勉强。
孙之煦声音倒是如常:“你好。”
然后就没别的了。
何乔尬笑两声:“哈哈好。”
江时萧瞪了何乔一眼,好个屁。
垂头偷偷瞥一眼孙之煦,第一眼看到的是孙之煦已经染上泥点子的皮鞋,江时萧皱了皱眉,这对洁癖来说无异于酷刑。
但孙之煦什么都没说。
再往上看,孙之煦两腿并拢,双手交叉而握,看起来略拘谨。
他从没见过孙之煦是这副模样,拧眉诧异又好奇。
菜已上齐,郑主任激动得不寻常,端起饮料开始忆往昔。
“想到前两年那个条件,我们每次过来都是有心无力,你们没条件去A市,这里没条件做手术,再对比现在,”郑主任环视一圈,在人群中定位到江时萧和何乔,“多亏了江先生和何先生,如果没有他们俩,我今年真的……”
酒没喝一口,反倒是醉上了,郑主任眼睛里开始闪泪花。
这么容易感动,也不知道郑小森虎了吧唧的性子是随了谁。
郑医生跟在医院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简直就是完全两模两样,每个医生都有两副面孔吗?
那孙之煦呢?
他工作的时候怎么样?
江时萧又偷偷瞥了孙之煦一眼。
孙之煦的背都僵硬着,腿并得更紧了。
很像小学生。
这很违和。
紧张感逐渐消散,江时萧心里荒诞的猜测在逐渐冒出。
郑主任举杯将饮料一饮而尽,说了句:“大家随意。”
虽没有酒,但亦是觥筹交错,孙之煦在郑主任说完之后也将自己杯子里的热椰汁一饮而尽。
江时萧看着孙之煦喝光最后一滴椰汁,暗暗噗嗤笑了一声。
孙之煦突然开口:“笑什么?”
“?”江时萧这才意识到自己笑出声了。
在这种嘈乱的环境中,好不容易放松了一些,就很难控制自己笑声有多大。
主要还是孙之煦太违和。
在江时萧印象中,孙之煦应该永远都是那样气定神闲坐在阳台喝茶看报、浇花看书,抑或是在厨房围着围裙一边做菜一边一遍遍洗手,怎么可能跟浑身泥点子、像个脏脏包一样的乖巧小学生挂钩呢?
很接地气。
想到这里,江时萧又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这时候他还有心情笑。
不过他在孙之煦面前总是脑子缺根筋,向来如此,已经逐渐在习惯。
笑完了,就又轻松了很多。
其实对江时萧而言,被孙之煦知道这件事是迟早的,不过万万没想到提前了这么久。
如今在这里,虽然他做了对狭平镇有利的事,但这和他骗孙之煦无关,一码事归一码事。
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面对。
早死早超生。
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孙之煦把他赶出去他也认,但他会厚脸皮拿这次医疗援助当自己卖惨的卖点,为自己争取一些……继续住在盛景苑的权利。
哪怕以后再也没有那些美食投喂,没有关心,或者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江时萧心里又一阵空落落。
但如今他们都出门在外,孙之煦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在这里把他怎么样。
于是江时萧开口:“见到你很高兴啊。”
这个高兴其实真真假假,江时萧喜忧参半。
“我也……很高兴。”孙之煦说得很勉强。
那就是不高兴。
江时萧扁了扁嘴,果然如此,想来对方也不会高兴,他低着头夹了几筷子菜往嘴里狂塞。
“这个菜是我做的~”何乔在一旁跟个幽灵一样开口。
“?”江时萧没明白。
何乔:“你中午还说我做的菜跟泔水似的,但你刚刚吃了好几口。”
“……”江时萧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吃了些什么,何乔这一整天到处嚯嚯,没想到最终还是有一盘被他嚯嚯过的菜被端上了桌。
何乔站起来开始推销自己的菜:“孙医生要不你也尝尝?”
“你别给他尝,他做饭能甩你一百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