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怀珩被他逗笑,“适才与父皇呛声的劲头哪去了,这会儿怎么说得如此轻?”
“小点声!若是我晚上的压胜钱少半两金子,我拿你是问。”
“孤给你补满。”
榆禾摇摇沾着蜜糖的手指:“我全都要。”
榆怀珩瞥了眼少了小半的油纸袋,“光顾着自己吃了?”
榆禾往他手边推,“我又没不让你拿。”
“若是停下来。”榆怀珩慢悠悠道:“可真就要留在此守岁了。”
榆禾拿起那颗芝麻糍粑示意他张嘴,果不其然瞧见榆怀珩额角抽了下,笑得是前俯后仰,喘匀气之后,将剩下的团吧团吧,给他搓了个巴掌大的。
榆怀珩扶额,挥挥笔杆,“玩去罢。”
偏偏榆禾还要凑去他面前展示,“你看,多圆啊,而且省得你一个个拿了,整个啃起来多快啊。”
龙椅之上,榆锋在他们凑近交谈时,案面已扔了一堆断成几截的御笔,尽管听不见在说些什么,可此刻看榆怀珩竟敢就着榆禾的手自然吃起来,气得重重一放镇纸。
榆禾手一抖,扭头瞧去,仔细打量,舅舅似乎是在盯着他唇看?
今日他没让阿荆亲得太重,缓到现在,早就消下去了,况且他一来就在舅舅面前晃悠,也没见他发作啊?
榆禾回身和榆怀珩嘀咕:“舅舅难不成是新练就了个怒火慢炖的功法,积攒起来好爆发得更有魄力?”
话落,没等来回应,榆禾抬眼发现,自己不小心把糍粑拍在榆怀珩下半张脸,像是面具一样覆在上面。
榆禾笑到肩背颤抖,爬起来坐在他腿间,伸手挡住他的脸,尽力保全一下太子颜面。
福全也忍到面部抽搐,头也不敢抬,躬身端来热水和湿帕,榆怀珩擦去糊了一脸的蜜糖和芝麻,无奈笑道:“折腾别人去罢,再与我闹下去,父皇看孤得闲,又要加重任了。”
“我可是好心来给你送糕点的,你不回礼也就罢了,还赶人走。”榆禾等福全帮他洗净两手后,站起身来,“今岁不给我十袋压胜钱,这事平不了。”
“二十袋。”
“一笔勾销!”
斜对面,榆怀延双手接过油纸包,珍重地轻放在案面,“多谢小禾。”
“兄弟之间不言谢。”榆禾跑过去给他打开,“再放下去可就要能当棋子下了,还是敲出来邦邦响的那种。”
榆怀延扬起唇角,先喂榆禾吃了一个,被榆禾推着手腕让他自己吃,这才慢品起来。
随即,榆禾转身,强压住嘴角,“喏,给你的。”
榆怀璃此刻坐在两轮木车里,右手吊在身前,左腿绑着夹板,手边还有一沓高至王冠的文书。
“想笑就笑。”榆怀璃看都不用看,“知晓给双手完好的打开,而给我的,还要故意束紧是罢?”
“少胡说八道。”榆禾也就稍微拽了一下绳头,做不得数,“你不是很厉害的嘛,一人单挑整个兵部,现在不过解个绳结,还能难倒你了?”
榆怀璃取来油纸袋,直接用牙咬开,叼起一个皱眉嚼起来:“你是把一整罐蜜糖打翻进去了罢?”
榆禾当时确实是搓得太起劲,没注意就把蜜糖碗打飞进木桶里,索性里头剩得不多,刚好能凑一袋。
“你不要吃就还我。”
榆怀璃三两口吃光,推过去个空纸袋,连喝好几杯茶顺下去。
榆禾看得叹为观止:“连此等事你也要逞能,伤成这样真是活该。”
榆怀璃被甜到嗓子刺挠,哑着声音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但遭小人。”
榆怀璃笑道:“消息这么灵通?”
“虽然你这个人言语刻薄,性子又难相与,还爱争强好胜,但论武功,可以算是勉强看得过去。”榆禾道:“没人使阴招,你会摔成这样?”
“本殿现在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去到兵部上值,自然是个人都能踩一脚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不还嘴?”
“不然可不敢指望禾帮主替我行侠仗义啊。”
榆禾翘起眼尾,“算你识时务。”
榆禾抬手让元禄拿来兵部的折子,“来,点兵点将。”
榆怀璃随口报了几个,榆禾提笔写下,来年诸事不顺,人仰马翻的祝辞。
榆怀璃心情极好:“你怎知我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我还知道你被马踩了一脚呢。”榆禾写这个比写吉祥话来劲,催促道:“还有呢?”
“没了。”
真要全部写完,榆禾定要嚷嚷这是在罚抄。
眼见榆禾意犹未尽的模样,榆怀璃又点了几个,观上半天,实在忍不住道:“你这字怎么还跟小孩一样,国子监那些夫子不是最重笔风?这都能当魁首?”
榆禾啪一声放下笔,把折子扔他脸上,“小心我把这个祝福也送给你。”
“行啊。”榆怀璃不在意,离近低声道:“榆禾,我们明年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掐?”
榆禾抬起半边眉:“每每可都是你先起头的。”
“那还不是你先激我?”
“刚刚分明是你先挑衅我!”榆禾以笔杆指他,“你看看,才说完不到半息,你就与我吵嘴,一点诚意也没有。”
“好,我打住。”榆怀璃看他酝酿坏点子的表情,接话道:“还要什么诚意?”
榆禾就等他这句话呢,先前他进殿瞄见时,就惦记好久了。
“你起来,让我玩两圈。”
“……”榆怀璃深吸口气,“我是伤患。”
榆禾理直气壮:“所以我只转悠两圈啊,又不是不还你了。我刚刚还帮你出气呢,你就这么报答帮主?真是小气。”
两人相视半晌,以眼神交战百余回合,榆怀璃还是一如既往的占据下风,坐去德运备来的圈椅上,把两轮木椅借给榆禾玩。
永宁殿实在高阔,各案之间设得相距甚远,待闻肃碰上难缠的奏章,上前与圣上定夺之时,这才瞧见金孙孙在殿内飘来飘去。
生龙活虎的模样着实看得他舒心不已,历经千帆过后,还能有此般少年心性,甚好,甚好啊!
榆锋随手批注,挂起笑意来:“在您眼里,禾儿把这天捅个窟窿,您也会拊掌称赞他力气大。”
“圣上还好意思说老朽了?” 闻肃也跟着随意道:“咱们师徒俩彼此彼此。”
“依闻老先生看,那位南蛮少君该如何处置?”
“南蛮已再立新主,他也画押下自愿放弃即位的文书,只做一个普通侍卫,于两国而言,皆无隐忧。”闻肃捋把胡子,“再者,其余的事,圣上已有决断,何须再问老朽呢。”
“他与禾儿不相配。”
“要老朽说,这世上没人配得上小禾。”
此番言语在这几天里也听进不少,可榆锋思来想去,心头郁气仍然疏解不通。
“可咱们小禾魅力大啊,谁见了都会欢心,而小禾嘛,年岁小,喜好新鲜,正在兴头上呢,我们就别横插一脚了。”
闻肃乐呵道:“圣上,我们也是见多识广,更是从那番动乱之中侥幸活下来的,是最懂这及时行乐的道理。”
“罢了罢了。”榆锋摇首,取来下一本奏章,“我们还是快些理完,不然,等他闹腾会儿,便要催着开席了。”
晚宴之前,榆怀峥总算是快步赶回殿内来。
榆禾迫不及待地上前,还没等他开口问,榆怀峥神秘一笑,拍胸脯担保,今岁由他亲自操办的烟花定是更胜往年,榆禾兴奋不已,给他搓来一个堪比拳头大的糍粑,榆怀峥极为捧场,以球当枪,给禾帮主耍来好几个招式,看得榆禾嗷嗷要学。
两人舞球舞得酣畅淋漓,萧万生等人更是连连叫好,林逸和司镜为他们吹箫抚笛伴乐,场面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榆怀峥中途陡生妙计,与榆禾交换着耍,一大一小两只白球在空中此起彼落,上下翻飞,前面几回还是十分顺利,直到榆禾指尖打滑没接稳,连拍数次,可越补救越出错,急得用力更大,糍粑球受到重击后,径直朝榆锋砸去,还好半路被棋一拦下。
满殿内俱是垂头掩面,而榆禾颤着睫羽,全然藏不住笑意,跑去席案旁,给榆锋夹了只最肥美的鹅腿,笑到话音都断断续续,“舅舅给,压压惊。”
“从国子监结业后,竟比幼时还闹腾了。”榆锋示意他坐来身边,原封不动地推回去,“自个儿吃吧,上菜时就见你盯着看,早就挑中了罢?”
祁兰盛来碗金玉满堂羹,转眼瞧见那颗搁来中间当摆饰的糍粑球,表面还凹进去一枚手印,忍不住轻笑出声。
“小禾来,先润润嗓再吃。”祁兰道:“你舅舅现在年岁不小了,可吃不了太油的。”
“哎呀,那只好我替舅舅多吃些了。”榆禾拿起金勺,手法极快地将汤羹里的青豆全赶去榆锋碗里,清脆说道:“多吃素,对身体好。”
“不要吃的才舍得给朕。”榆锋敛眉道:“朕分明是正值壮年。”
榆禾凑去舅母跟前,小声嘀嘀咕咕:“年岁大的人就是这样,听不得别人提。”
“朕听得见。”
榆禾顿时和祁兰笑成一团,榆锋沉默片刻,一口闷了碗里的青豆。
整场晚宴里,榆禾忙碌得很,从这席陪吃到那席,尝遍佳肴之后,心思逐渐开始往金瓯和玉杯上瞟。
说干就干,榆禾装作要去端甜汤,指尖离玉杯只差半寸之时,榆秋先他一步,举起饮尽。
“哥哥,就喝一口。”榆禾伸指比划,趁榆秋开口前,连道:“临近新岁,只能说好、行和可以,以此给来年添彩头!”
榆秋:“可以喝果汁。”
榆禾愣怔半息,立刻扒住榆秋不放,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哥哥来哥哥去的冒出一箩筐好话。
榆秋嘴角噙笑,知晓他今日定是要闹着喝酒,扶稳他乱扭的身子,示意笔五去取桂花米酿来。
此为中秋头一茬桂花与御米所酿,格外搁进去好些蜜糖,酒只占去不到一成,榆禾半杯下肚,喉间半丝辛辣之感也没有,甚至感觉比甜汤还好喝。
单单只喝这点儿压根不够尽兴,榆禾抄起酒盏,往榆怀峥那儿跑,两人酒壶相碰,豪气仰头对饮。
桂花米酿见底后,榆禾还要去榆怀珩身旁,讨来几杯葡萄酒续上。
众人瞧见他神色清明的模样,纷纷上前夸他海量,榆禾听得更是来劲,再度开始满殿跑,跟每人都要对碰一杯,连元禄福全都被小世子灌了两杯福酒下去。
三壶酒饮完,榆禾抱着空酒盏,坐回自己席位,眼中依旧是如泉溪般清澈见底,只是落不到实处,呆呆懵懵地看着邬荆,颊边渐渐泛上酒意熏出的酡红,眨眼都变得缓慢,也不说话,就这么枕在酒盏上,弯着眉眼与人对视。
大家一开始只当小禾是想与那人私语,秉持眼不见心不烦的念头,没往那分去注意,直至戌时已至,牵他出去看烟花时,才发觉小禾喝醉了。
榆禾醉后反倒是不闹,出奇的乖巧,甚至还能认人记事,听到烟花,比他们跑得还快。
刚至殿外,簇簇烟火骤然升起,锦绣霞光照亮整片黑幕。
在一众亭台楼阁,花鸟走兽的样式里,一只圆滚滚的锦鲤最为显眼,鱼身戴满珠串玉珏,骑着长龙遨游天际,绕着云间转完一圈,径直跃上龙门,在珍馐美馔的仙宴中打滚,转而跳入瑶池玉液里畅游。
最后从水面上腾空而起,被十只大锦鲤包围其间,扭着鱼身来回转圈。
榆禾赏得分外投入,半点没听见榆怀珩打趣他,若不是正醉着,定要嚷嚷代表自己的那只太胖。
他觉得离得有些远,想凑近些看,足尖一点,身形翩跹地坐去房檐上。
这会儿被夜风一吹,稍微清醒些许,清楚听见舅舅讲他坏话,什么叫刚夸自己乖巧没多久,转身就上房顶,他明明一直都很是乖巧。
夜空中的烟花,绚烂如碎玉飞溅,可房檐之下的众人,目光皆聚在这双星河倒注,光华璀璨的琥珀眸间,分不开注意。
榆禾仰望半刻烟花,再低头看向含笑望着他的家人,接着瞥见正下方,满心满眼皆是他的阿荆,他弯起嘴角,张开双臂往下跳,被数不清的臂弯接了个严实。
耳边听着众人念叨今后可不敢再给他喝酒了,榆禾笑得更加明媚,整张小脸灿若春阳。
风月正美,只望岁岁有新卷,日日常欢喜,愿得长如此,年年皆圆满——
作者有话说:写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