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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岁岁有新卷 年年皆圆满

永宁殿。

正中的蟠龙御案之上, 奏章堆叠如山,两侧的长案亦被高低错落的文书淹没。

元禄和福全无声在殿内四处游走,接过批阅好的奏折, 待手中漆盘落满一沓之后, 抬步走向一方雕花紫檀书案前。

榆禾托脸撑在案面, 闭眼摸来一本, 元禄即刻简略讲起这位大人整年的功绩来, 若是勋劳卓越者,榆禾就多写两行吉祥话, 若是中规中矩的,便写两字意思意思。

每回瞧见小殿下一搁紫毫, 元禄和福全就不经意挤开旁侧的异域侍卫,嘴里的祝辞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 手上不停给小殿下添茶倒水,让那人无机可乘。

榆禾哪里会看不出来, 他不过是先前坐在龙案旁,空闲时候和阿荆贴得近了些而已,在舅舅接连握断两根御笔后,他很是体贴地挪去门口晒太阳,仅仅是勾住手指,两个公公就火速赶来了。

他这还什么也没做呢,舅舅和哥哥们的反应依旧如此大, 过去这么些天, 怎的还没见惯?

榆禾飞快写完,跑去上方,双手撑在龙案上:“我一大早就被狠心太子抓来当苦力,写到现在是腰酸背痛, 提不起腕来,得去枫秀院转悠一圈再回来。”

“那是因你东歪西扭地坐着打瞌睡。”榆锋道:“况且,十本也未写到。”

“这么好的天气,不睡大觉多可惜,再说了,俗话说得好,岁末最后一天随心所欲,来年才会风调雨顺。”

“尽会胡诌。”榆锋轻笑摇首,抬眼看他,“转悠一圈还回来?”

榆禾脱口而出:“依我们舅甥之间堪比磐石的信任,这话您就多余问。”

“那便是不回来了。”

“……”

年岁越大,越不好忽悠了,榆禾挠挠脸颊,转眼向下瞄去,扬起眉尾,站去闻澜身旁,拽他离案起身,“有闻先生作为担保,舅舅总该放心了罢?”

话落,没等榆锋开口,榆禾拉起闻澜往外冲,殿内只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回响。

闻澜进宫数次,这般失仪地在宫内奔跑,是从未有过的事。

宫道附近的侍从们看见他们,皆会笑容满面地望向小世子,再与两人行礼,闻澜盯着榆禾同样漾开笑意的侧颜,他也随之抬高唇角。

“殿下,我们不是去枫秀院吗?”

“今天太冷啦,又没下雪,不去那儿喝寒风,带你去个暖和的地。”

暖和之地,自然是炉灶大开的地方,榆禾一路跑去御厨,里头正忙碌得热火朝天,胡大厨和其师傅杨大厨见到人来,满面笑容地哄他先试试晚宴的菜。

从前门走去后院,榆禾嘴里就没闲过,吃了个半饱,可闻到阵阵飘来的米香时,瞬息觉得肚子里空空如也了。

“爹爹,爷爷们!怎么不多歇息几天呀,秦爷爷说你们即便可以下床了,也不能劳累。”

“不累。”不为取来一颗糍粑,裹上蜜糖,又沾满芝麻,递去榆禾嘴边,“我不过是帮着调味。”

“好吃!”榆禾歪身朝对面抱拳,“不愧是用炉火纯青的内力捶打出来的糍粑,韧劲十足!”

萧万生举着木锤打得更是卖力,“喜欢就好,小禾等着,这回的定是更香,我还掺进去好些你爱吃的坚果呢。”

“小禾啊,来林爷爷这儿。”林逸捞出刚煮好的元宵,“芝麻馅和虾仁馅的,还烫着,晾晾再吃啊,先捧着暖暖手。”

司镜也恰巧端来刚蒸好的如意糕,“那里头的虾仁可都是爷爷亲手剥的,包得俱是整颗大虾,要是没吃够,再来添啊。”

岳藏和觉远也拿来两大袋新鲜出炉的糕点,榆禾的狐裘里顿时塞得鼓鼓囊囊,递过来的各类福糕都快让他看花眼了。

闻澜自然地接过汤碗,“我帮您拿。”

榆禾乐得轻松,拉着人站去旁侧吃,舀起沉甸甸一颗虾仁元宵,吹气几许,迫不及待地咬下半只,满足得翘起眼尾来。

闻澜正凝视得出神,嘴唇突然碰上个柔软的东西。

“最后一只,给你吃。”榆禾凑近小声道:“吃了我的元宵,待会如果看见什么,可不许告状。”

殿下与那侍卫在永宁殿旁若无人的亲昵举动,闻澜自是尽收眼底,心中明知不该,可还是不甘地想说些什么,刚张开口,未能见天日的言语到底还是被元宵压了下去。

“闻先生,好不好?”

“好。”

这样也好,殿下年岁还小,心无定性,今后发生何事,谁又能说得准,他的耐心向来极佳,自是等得起。

榆禾见闻澜神情低落地细嚼,奇怪道:“不好吃吗?明明很鲜啊……”

“啊,闻先生,你是不是不爱吃咸口的啊?”

“早说嘛,不喜欢的还要硬吃,你们文人也太拘束了。”榆禾又去要来一份全是芝麻的,推闻澜坐去木凳上,拍拍他的肩,“在我们帮派当小弟,喜什么厌什么,都可爽利些讲出来。”

“闻先生慢慢吃啊,我去去就回。”

闻澜望着榆禾牵住那人的手,快步走向前方,直至看不见身影,他木然地咬开元宵,甜到疼牙的芝麻糖心在嘴里却只留有苦味。

御厨后院这片竹林常年寂静空幽,除去晨间有人来挖笋,其余时间都很隐蔽,特别适合私会。

榆禾这些天被小弟们约出去疯玩,基本都是宿在外头,好些天没与邬荆黏在一起,这会儿气还没喘匀,挂在阿荆身上,止不住溢出笑声,“别说,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还蛮刺激的。”

邬荆摩挲他情热的脸颊,“倘若小禾喜欢,以后皆可如此。”

“总体验一种话本情节多乏味啊,要换着来。”榆禾眼中水光潋滟,贴在他额间,故意捏出话本里偷香的语气:“再独处片刻就得出去了,闻……”

话没说完,邬荆抬首吻上去,榆禾被他亲得双目迷离,哼哼唧唧地又腻乎好久,趴在邬荆肩头缓了些时候才下地。

回到后院时,发觉突然多出来个人。

“不争小师父,刚才躲哪儿呢,为何不敢见本帮主?”

榆禾跑过去拍他肩,不争的目光落在他红润的唇瓣上,一瞬便弹开,合十行礼后,继续捏饺饵。

“馅都捏出来了,不争小师父很是心虚啊。”榆禾眯起眼道:“看来你是知晓瞒而不报和不告而别是不讲帮派道义的了?”

不争面色一怔,垂眸道:“帮主,是贫僧有错在先。”

“哎呀,出家人太老实容易吃亏。”榆禾眨眨眼,脸上没有丝毫责怪之意,“本帮主捉弄起来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里有面粉,许是适才起风,沾上去的。”

榆禾随着不争的示意,来回摸脸颊,将手心撑在案面蹭来的面粉,全糊了上去。

“干净了吗?”

“还有很多。”

不争洗净手,“可需贫僧帮忙?”

“你的手得是干的啊。”榆禾伸手摸上去,正反仔细检查,“别在我脸上搓起面来了。”

不争弃去取干帕的念头,直接用指腹轻轻抹去,低声道:“午时用何辛辣之物了吗?”

“什么?”

不争的指腹虚落在他唇瓣上方,“肿了。”

榆禾早有准备:“是我先前吃元宵太急,烫到的。”

“贫僧有备膏药。”

“不用啦。”榆禾笑着道:“正好可以借此吃碗冰饮。”

“冬日少食寒凉。”

“顶多也就半口的量,想多吃也吃不着。”榆禾道:“对啦,待会你跟着爹爹一块儿来用晚宴。”

抢在不争拒绝前,榆禾继续道:“你既然是我爹爹的徒弟,那就是我的师兄,年节的家宴,当然要来啊。”

“好。”不争颔首,“此为笋丁鲜菇馅的,师弟现在可想试试?”

“好师兄,来一大碗!”

榆禾在此待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近乎都要把晚宴的菜全部尝一遍,直至稍稍有些撑到,只好婉拒爹爹和爷爷们接二连三的热情投喂,心满意足地与闻澜同回永宁殿。

“舅舅!”榆禾拎着个油纸包,放去龙案前。

“本帮主可是从不讲虚言,说回来那是肯定会回来,甚至还给你带了糕点,多么感人肺腑的舅甥情呐,而舅舅你之前还质疑我,太伤我的心了。”

殿内沉默凝滞的办公气氛被打破,转而再度被清脆跳脱,叽叽喳喳的欢闹声充斥。

榆锋被他突然一嚷嚷,笔尖岔出去一道,榆禾见状,很不给面子地尽数叭叭出来,讲得整个殿内都能听见,随即搁下油纸包就跑。

榆禾将仅沾了薄薄一层蜜糖的送给闻爷爷,得来好一番夸他这个金孙孙厉害的称赞,随即美滋滋坐去榆秋身边。

奏折被推去一边,榆禾打开油纸包,“哥哥,歇息会儿再看。”

榆秋摸了下他的肚子,“不能再吃了。”

“是让你吃。”榆禾弯起眉眼,叉起一块糍粑喂去他嘴边。

“谁做的?”

“你先尝尝嘛,很好吃的。”

榆秋定定地看向他:“小禾?”

“爷爷锤的,爹爹裹糖。”榆禾口齿含糊地略过去,这段时日两个长辈在静养,哥哥忙于政务,实属是没法让他们面对面把话说开,本想着用糕点起个好头,没想到哥哥这么敏锐。

继而,榆禾大声道:“我亲手搓的,除了我,谁还能搓得这么圆?”

他当时看爹爹捏,觉得像堆雪人一样,玩性大起,滚了满满一桌雪球,带过来的这些,皆是出自他手,后院还留有大半,全被爷爷们当场瓜分走了。

榆秋瞧他得意洋洋的表情,张嘴吃下,榆禾连忙问道:“怎么样?”

“好看,难吃。”

“哥哥……”

“嘴怎么回事?”

榆禾当即止声,哥哥至少愿意吃,已是非常大的转变,多年误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此事任重道远,急不得一时,得见好就收,方可细水长流,安抚好自己才不是临阵脱逃之后,榆禾果断拿起剩余的油纸包,就要开溜。

半步没踏出去,就撞上哥哥的臂弯,榆秋拦腰抱人回来,附在耳边低语道:“仅限于此,不可再做别的。”

反正那盒玉势还没试完,想做也暂且做不了,榆禾答应得很是爽快,小声回道:“放心罢哥哥,光是嘴对嘴这么碰一下,都是我强行命令他的。”

榆秋压下的气,陡然反弹上来数倍之多,他竭力平和语气,“碰一下还会肿?”

“这不是他不配合嘛,我只好一直贴着蹭来蹭去,是磨肿……”

榆秋忍无可忍地捂他嘴,榆禾满眼无辜,无言诉说明明是你先要刨根问底的,我只好胡编乱造。

榆秋思及舅母与他的谈话,说到底,与小禾最亲近的人只会是他,而他仅比小禾大三岁,定是能陪人最久。

“注意分寸。”

榆秋缓缓松开手,榆禾顺势趴去他肩头:“还是哥哥最好,等我送完糕点,就回来陪你批折呀。”

榆禾哼着小曲,指弯勾住绳结,把油纸包摇得呼呼生风,扬手一抛,丢进榆怀珩怀里。

榆怀珩在榆禾起身时,就搁下笔,手边的奏折成功躲过一劫,他转眼看向身旁人,“最后才给我送?”

“你看看其他人还剩几沓,再看看你。”榆禾抬手比划,“我想腾个地方出来,都找不到空。”

“你批得这么慢,还惦记休息呢,小心待会我们都去用晚宴,独留你在这凄凉办公。”

榆怀珩用笔杆点他,“你带人溜出去玩,也不知将他那桌文书一块儿端走。”

“难怪把三表哥,四表哥都喊来了。”榆禾掰着枣糕吃,“可我怎么瞧,你好像分了大半过来。”

“太子须堪当重任。”言语间,榆怀珩腕间不停,清出一角,给榆禾留出个边角扯糍粑,他刚刚甩得有些过猛,现在全粘成一整块了。

榆禾自然听出这是谁的口吻,揪了块芝麻大的糍粑,悄悄道:“此为舅舅的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