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八百骑兵?! 实则不止八百
自从隔三差五就有不少徽州流民, 翻山越岭,跑来登州避难后,登州知府李惟敬, 每天午时前, 都会带着衙役, 来至这片山腰, 亲自巡视。
几十到近百号的流民间, 善恶大致分为三七开,若要进入登州主城, 必须经过此处,李惟敬尽管不忍他州的大荣百姓遭受此等灾祸, 但也必须对自己管辖的百姓们负责,绝不能放任何一个恶徒进入城中。
他刚听闻山脚处传来的刀剑摩擦声, 立刻招来半数衙役,脚步匆匆地赶下去救人, 还没走多远,这数道打斗声便止息,急得他额头直冒急汗,不顾山路湿滑,步子跨得更大,在一处山石转角,迎面就跟打头的肆主撞上。
李惟敬被衙役扶住站稳, 看清人后连忙道:“我听着声音是从你食肆那传来的?可是有谁受伤了?我不是叮嘱过好多遍, 放下食物后,你们就远远躲起来,别太过惦记身外之物,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记着的记着的!”肆主大喜道:“李大人!上头终于来人了!我们两州都有救了!”
肆主侧身后, 李惟敬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位面容上乘,满身金尊玉贵之气的小公子,即刻执礼道:“下官有失远迎,竟劳烦大人亲自前来寻下官,还望大人恕罪。”
榆禾将人扶起:“不必多礼,还请将你所知尽数道来。”
李惟敬面色凝重,抬袖道:“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茂密的古树之下,李惟敬低声道:“还有件要事,下官没查证到,因此没敢往折子里写,据最近逃来的流民口述,年前才上任的徽州知府,此刻怕是凶多吉少。”
李惟敬眉头紧皱:“并且,徽州似是,已被私兵把守,明后两天,大抵不会再有流民能逃脱而来了。”
榆禾目光一冷:“这私兵,可是背靠兵部尚书?”
李惟敬颔首:“正是,领头的应为孟尚书的胞弟,大人,孟家在徽州只手遮天,说一不二,在朝中更是位高权重,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我们势单力薄,切不可鲁莽行事。”
榆禾轻哼一声:“区区兵部尚书,不足为惧。”
乍听此等狂言,李惟敬都不禁后退半步,他适才太过急切,这会儿才注意到面前这位小公子,年岁似是好像有些小,御史台今岁新科,难不成撞大运,挖到个少年翘楚了?
少年人意气风发,有鸿鹄之志实为一大幸事,可论孟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哪是一名刚入朝之人,可以与之轻易抗衡的,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李惟敬简直要操碎了心,既要不给这位小大人泼凉水,又必须得确保对方的性命之忧,斟酌半天言语,都没想好如何表述。
榆禾倒是先拍拍他的肩:“李大人无需忧心,我有八百骑兵。”
李惟敬错愕地怔在原地,嘴皮子哆嗦道:“多……多少?”
八百???还是骑兵?!!当朝的御史大夫也调不来如此精兵厉马罢?!这是要攻占徽州不成?!
榆禾笑盈盈地看向躲在树后的身影:“书二叔?”
“哎哎!”书二大步而来,挠头道:“小禾,原来你那日听见了啊。”
榆禾哼哼道:“你喊得那般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我哪里能睡得了懒觉。”
书二知晓小世子的性子,定是不愿游个学,还劳驾将军府亲兵护卫的,因此他就偷摸点来八百人马,悄悄跟在几十里之外。
谁知,他虽然太久没领兵,但骨子里头的记忆还在,临走前,习惯性地与亲兵们吼了两嗓子,喊完才惊觉不对,当时也没察觉砚字辈有派人过来,没想到还是把小禾吵醒了。
既然小禾都知晓了,书二索性全招:“其实不止八百,是三千三。”
这下别说李惟敬快要惊厥过去了,就连榆禾都讶异地张开唇瓣:“多少?!”
书二道:“太子派了一千,圣上派来一千五。”
榆禾呐呐道:“我这是要从帮主直接升至将军啊。”
书二:“他们都暂待在姑苏军营,可要即刻调来?”
禾帮主,不,禾将军颔首,看向李惟敬:“我留五百给登州,你先前上书的折子一封也未至京城,恐怕对方是顾忌着闹大至他州,不好收场,才没对你下手,不过既然已经盯上这边,就得护好登州百姓与暂留在这儿的流民。”
李惟敬立刻躬身,颇具底气道:“下官等会就亲去登州军营,作相应调派。”
此刻,恰巧云霁天晴,李惟敬目送小公子快步离去的背影,心下已是分外了然,他也是逢岁末,有资历去京城述职的地方官员,自然可以猜到,不但有权力调任数目如此多的骑兵,又有当今圣上与太子此般呵护的,也只有那位尊贵的世子殿下了。
山脚之下,车马都已备好,随时可动身。
榆禾坐在疾速且平稳的马车内,提着紫毫,下笔飞快,一封交给砚二,让其亲自跑回京传消息,一封交给砚三,立刻送去苏知府那,先行调江南粮仓来救急。
一连处理了许久的事务,各方面都妥帖安排好后,榆禾才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肩上即刻附来邬荆的手,缓着力道帮他揉捏。
对面,孟凌舟举着书册,背身面向车帘,一动不动,榆禾刚开始写信时,他就在看这页,这会儿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半页也没翻。
榆禾从他背后,伸手去拽,孟凌舟攥得指间都泛白了,还不愿放开,自从他见到徽州流民后,就一直是这般出神的模样。
榆禾拍拍他的背:“你这是歹竹出好笋,出淤泥而不染,多难得啊,振作些,这可是你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孟凌舟静坐半响,突然跪行大礼:“殿下。”
“哎哎,快起来。”榆禾拉也拉不动,孟凌舟似是钉在地上一般,“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孟凌舟沉声道:“殿下,还请准许我亲自前去,清理门户。”
榆禾:“好,我给你一支骑兵。”
孟凌舟抬首:“殿下,我不用……”
“说什么胡话呢?”榆禾悠悠道:“你途中总要遇到落难百姓罢?万一他们碰到今日这般恶匪,即便你力大无穷,身手不凡,短时间内也难以全部打趴罢,若是百姓不幸因此负伤,你如何担责,若是因此耽误捉拿祸患啊,岂不是平白添乱?”
一箩筐的言语砸下去,孟凌舟的肩背伏得更低,话虽然是重了些,但榆禾当真不希望,孟凌舟由于一时的逞能,非要孤身向虎山行。
“不过呢,最重要的还是。”榆禾弯腰抱住他拍拍:“平安回来。”
一触即分的暖意在他周身环绕许久,孟凌舟心间百感交集,用力地颔首应下。
刚至徽州地界,就能听闻哀鸿遍野,随处可见消瘦不堪的面容与体形,烧杀抢掠,恶行横生,田埂间尽显荒芜苍凉,半片枯叶也没残存,迎面吹来的风都干涩不已,还裹挟着许多尘土。
李惟敬口中的孟家私兵倒是不见踪影,榆禾也就让孟凌舟先行带着两百骑兵离去,对方到底回过祖宅,比他们费心调查要快上许多。
一路深入,沿途之景没人再敢多看,行至高阔的平地后,众人各司其职,极快地先将救济棚屋搭建起来。
登州的救济粮来得快,一连排的大锅同时起火熬粥,米香顿时在空气中爆发传开,周边半数神情麻木之人,手脚并用地朝香味的源头爬来。
外围的骑兵皆深记小世子的嘱托,不可伤及百姓,单独分出一支,专门扣押恶霸山匪的,挨个从里头挑出去。
可落难百姓的数目太多,骑兵用着寸劲与狂躁暴动的人群周旋,但耐不住身处绝境逢生之人爆发出的力道,打头的骑兵不断后退,情势有些一边倒,非常棘手。
榆禾见状,站在高台之上,扬声道:“诸位大荣百姓,我身为威宁将军府世子,特奉圣上之命,前来平定灾祸,我在此立誓,粮荒不解,冤屈不雪,元凶不擒,绝不返京!”
清亮却不失分量的少年语调,穿透每位百姓的心间,嘶喊着的,推搡着的,渐渐在这般坚定与庄严的安抚中,平息喧哗与躁动,殷切地盯着高台之上,这位从天而降,浑身冒着太阳金光,闪闪发亮的世子殿下。
趁着众人皆愣神原地,缓不过劲来,骑兵们立刻开始引导秩序,一列列领着百姓排在周围,将此刻还想打砸劫粮的一应匪患,通通束缚去旁侧。
腹中饥空近四月,他们还是头回见到满山堆起来的粮食,脚边干涸的土地,也犹如盼来四月不降的雨水般,接来一滴又一滴的泪水。
眼见百姓们都安静下来,有序地等待发粮,榆禾身负功与名,正想潇洒地从高台一跃而下,谁知两腿一软,差点从上面丢脸地一滚而下。
邬荆连忙揽住榆禾的肩,托起腿弯,将他稳当地接进怀里,急切道:“小禾?”
砚一握住榆禾的腕间,凝神片刻,担忧道:“气息有些不稳。”
榆禾拍拍他们俩,哑着嗓子道:“无碍,我刚刚喊得急,忘记用内力扩音了。”
祁泽腿脚很快地端来温热的水,“让你不顾身子逞威风罢?快喝点润润。”
榆禾一口饮尽,嗓间是舒服不少,可脑袋莫名还有些晕眩,他靠在邬荆的肩头,“这里留些骑兵看着,我们去下一个县,得尽快让百姓们填饱肚子,不然这儿会动乱得更厉害。”
慕云序道:“殿下,你的脸色不太好,还是先缓缓罢。”
张鹤风也觉得榆禾自从进徽州后,就提不起来精神,“殿下,还是我们去罢。”
施茂也道:“殿下,我跟着老爹观摩过许久,这等简单的棚屋很是熟手,还可以在此基础上,精进不少呢,您放心交给我们就是。”
关栩道:“殿下,您也知我的文试考绩如何,定能安抚住百姓们的。”
“之后几县,我就当个甩手帮主了。”榆禾莫名感觉说话也有些费力:“现下民心不稳,无论怎样,我还是要露个面,我娘亲的名头很是响亮,有这般身份在,也能少些冲突。”
第112章 虎毒且食子 斩首示众
江南的救济粮来得也很快, 不仅小世子添补进去好些金银,额外采买新鲜的蔬菜与肉类,苏岱瞻也是自掏荷包, 送来许多干净的布料和衣裳。
百姓们在换好得体的衣物, 吃到荤腥与时蔬, 方才体会到, 重新活成个人样是什么滋味, 不禁怵在原地嚎啕大哭,连连拜托骑兵们传达, 他们对世子殿下,道不完的感激之情。
徽州五县内的赈灾棚, 在榆禾因地绘图,施茂监工指点下, 已从最初只能单单发粮的布棚,扩展至能容纳百姓们遮风避雨的暂居之地, 更有不少恢复过来生气的百姓,自发地加入其中,帮着维持秩序。
不过,徽州的动乱属实是持续时日已久,百姓的藏身逃难之地也很为分散,赈济之所的消息难以迅速传至整个州,更甚者, 多的是奄奄一息的百姓, 还在某个角落里苦苦挣扎,期盼那一线生机。
荷鱼帮众人各自划分好地域,带着骑兵在外四处巡视救济,帮主则被小弟们轮番三令五申, 好好待在马车里休息,每个回来歇脚更值的,都要亲自过来查看。
榆禾刚目送祁泽离去,好生无奈地坐回车厢,他不就是有些气血不足,又不是什么大碍,做什么看护得如此密不透风?
邬荆柔着力道,攥住榆禾偷偷推开窗棂的手:“外面风大,沙尘多,容易迷眼。”
榆禾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抓包,不满道:“阿荆,我当真没事。”
这几天,邬荆眉间的担忧就没松开过,俯身用额头探榆禾的体温,榆禾也是习以为常,阿荆这般谨慎的举动,就好比按照一日三膳来检查,天天都不可缺。
没多久,邬荆缓慢地拉开些许距离,“此地的污浊气太重,还是小心为好。”
榆禾笑着道:“行罢,听荆院判的。”
榆禾捧着热茶:“这边都近两月没下雨了,河道全部枯竭,总靠登州运水过来也不是法子,春耕的时节若是赶不上,恐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局势,许是会功亏一篑。”
邬荆宽厚的掌心盖住榆禾的手背,“小禾,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劳思也伤身。”
琥珀眼里何曾有过这般郁郁寡欢,邬荆心疼不已:“叮嘱骑兵打饭须给每个人盛满,可你怎么吃得越来越少?”
榆禾也不知为什么,到徽州之后,吃什么都不香,邬荆和砚一他们连连几次把脉,确认不是体内余毒的影响,自此之后,每天都换着法子给他做膳食。
但无论是榆禾从前多爱吃的,现在都难以下咽,甚至只要多食几口,胃间还会闹腾地翻滚,怕众人不管不顾,非要绑他回京修养,榆禾就谁也没说。
邬荆舀来勺肉糜蛋羹,榆禾闻着香喷喷的蛋羹,眼馋胃不馋,象征性地咽下几口,就怎也不肯再吃。
邬荆哄道:“再吃几口,今日带你去府衙。”
榆禾顿时转回头,拧眉含住汤勺,勉为其难地用进半碗,喝下些许热汤,就将剩下的推给邬荆:“快吃,吃完就去。”
抵达徽州的当日,砚一就查到徽州府衙虽大门紧闭,内里瞧着荒芜,但府邸某处密道内,藏有活人生息,可其余更急的事务颇多,他也不能暂离殿下身边太久,便没进去探查。
榆禾也是认为此事不急,若里头的人还是年前新上任的徽州知府,见此等灾祸却不作为,此人定是难辞其咎,他会亲自押送回京,若这知府名头被换了芯子,那便容他再多活几日。
一切都得先紧着安顿好州内百姓,这会眼下,小弟们不准他劳累奔波,清闲下来后,刚巧他就想起这桩事情来。
徽州府衙的墙沿外,四处可见残壁断桓,还有不少烧成炭黑的枯木残枝,正厅也是被砸得支离破碎,邬荆和砚一清理好半天,才给榆禾腾出块落脚地来。
榆禾嚼着辛咸酸的梅肉,很是有滋有味,等人被抓上来之后,油纸袋都快空了。
砚一挡住袋口,低声道:“殿下,这是一月的量。”
榆禾以指尖来回轻挠他,哼哼道:“我都吃不下饭了,吃点零嘴还不行?”
砚一递来水囊:“那殿下多喝几口。”
他就是因为嘴里没味道才吃的,榆禾无奈地就着砚一的手,喝进几小口,他最近不管是吃饭还是喝水,一下子量多了,都会难受。
眼看着那肥头大耳之人伏在地面已久,榆禾借此推开砚一的手,“待会再喝,先审人。”
细看属实是扎眼,榆禾示意邬荆再踢远点,冷声道:“堂下何人,徽州知府何在?”
剑架在那人脖子里,他也只是哆嗦着肥肉,一声不吭。
榆禾冷笑道:“还指望孟家人来救你?”
榆禾轻拍两下手,围在府衙周边的骑兵立刻收紧缰绳,马蹄不断在原位踏地,马尾来回猛摇,拖着捆好的枝条拍打地面,随即骑兵们齐声呐喊。
“悉听世子殿下吩咐!”
榆禾捧着一袋扑扑满的梅肉,随口咬着,漫不经心道:“你说,孟家那点私兵,如何跟本殿的五千铁骑比?”
地面之人霎时犹如一滩死水,面色灰白不已。
“不说也罢,本殿懒得费功夫听。”榆禾扬手:“一刀下去还是太痛快了,丢出去尝尝马蹄子罢。”
“世子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孟湖是见识过,孟家私兵用活生生的人,激发战马烈性的,只要是被丢进马堆的,那跟烂泥还有什么区别?
榆禾本还在想,若是他连被马当成蹴鞠踢都不怕,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唬住他,谁知,这么快就被吓到位了。
“草民是孟家的家生奴。”孟湖道:“徽州知府他……他被孟家二少爷孟河谋害了。”
跟榆禾的料想差不离,他冷脸道:“何时,何地,何因,还要本殿问一句,你道一句不成?”
孟湖连忙道:“草民不敢,在他刚上任的第三天,就被二少爷杀害在府衙中。”
吏部尚书选出的人,自是踏实肯干,徽州知府上任当天,都没顾得上先回府安顿,直接孤身骑马去考察当地的风土人情。
也就是因此才发现,徽州五县,田埂间的土地竟然皆是硬得不同寻常,与冬日里的冻层全然不相符。
走访许多农户后得知,徽州两年前居然遭受过蝗灾,自此之后,产量年年猛跌,今秋几乎是颗粒无收。
徽州知府听闻后,立刻快马加鞭回府衙写折子,此等隐瞒不报两年的荒唐之事,可万万不能再耽搁下去。
孟湖道:“徽州知府向来不是姓孟,就是与孟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突然新来个生人,二少爷自是要上门去立规矩。”
孟湖道:“也是凑巧,刚好就撞见徽州知府在写此事的折子,二少爷性子暴,当场……当场就把人抓走了。”
榆禾捏着油纸包的指尖都泛白,愤怒不已:“尸骨何在!”
此等大荣的忠义之士,必须要带他魂归故里,以彰其节。
眼看那两人紧扶着世子殿下,另一手握紧腰间的刀,似是下一瞬就要了结他,孟湖颤颤巍巍道:“这……他……被二少爷丢去马蹄之下,被踩……踩完之后,灌去孟家的私田了。”
此话的冲击力属实太强,榆禾顿时头晕目眩得厉害,双脚也有些站不稳,胃间来回翻涌,梅肉都快要压不住这股劲了,还是尝着血腥味时,榆禾才猛得睁眼,发觉自己正死咬着邬荆的虎口。
榆禾松开牙,愣怔道:“阿荆?”
邬荆拧开水囊递到他嘴边,对自己的血,竟染红殿下的唇瓣,万分愧疚:“小禾,先别动舌尖,快漱漱口。”
榆禾懵懵地被邬荆捏着脸,想闭嘴也动不了,一连洗去好几回,连齿间都被检查数次后,嘴里才被喂进颗梨膏糖,清甜的凉意将那股反胃劲冲下去不少。
砚一也急道:“殿下,可不能这般用力咬牙,容易咬伤舌头的。”
榆禾平复几口气,拍拍他们:“别担心,现在没事了。”
两人自是遵从榆禾的意愿,紧紧扶住他,榆禾不用费力气,都能很有气势地站立前方。
孟湖头前的地面即刻飞来一把匕首,他立马继续道:“今岁开始,徽州便是二少爷在管,自从土地种不出什么粮食之后,各县的禽畜也相继闹灾病,粮仓也早已发不出储备粮。”
孟湖:“二少爷就高价卖私田里的粮食,大肆敛财,还不断私自加赋增役,逼得百姓们不得不逃出徽州谋生。”
孟湖:“二少爷见事情越闹越大,就去信给大少爷求救,草民也不知他们交谈的什么,这月头,就让我待在府衙的地道里,说是万一上头有人来,随时给他们通风报信。”
孟湖:“可百姓们时不时来府衙放火打砸的,小人属实是不敢出地道查看情况,二少爷也从没再来过。”
榆禾道:“也就是说,兵部尚书无命私自出京?”
孟湖:“小人虽得孟家看中,赐予姓氏,但家主们的谈话,小人是向来不敢偷听的啊!”
这些天,孟凌舟都还没有递消息回来,也不知是否被孟浩扣押住了,他看孟浩那面相,就是虎毒且食子的。
榆禾忧心忡忡,没功夫再耽搁,唤来外头的骑兵:“将此人带下去,于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孟湖连道:“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小人全是听主家的吩咐做事啊!孟家势大,小人不敢不从啊!世子殿下明鉴啊!”
榆禾随手甩出去一打宣纸:“一丘之貉罢了,你背靠孟家,做的违背天理之事难道还少?随便请位百姓来,都能给你列出数十桩罪名来。”
孟湖此刻彻底心死,他原先还想着供出主家来立功,没曾想他这个边缘小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都能被调查个底朝天。
骑兵熟练地把人堵上嘴,免得再吵到殿下,快速将人五花大绑,带出厅外。
这事处理完,榆禾就被邬荆揽腰抱起,快步赶回马车,他也确实有些站不住,脱力地搂住人,正要派砚一去看看孟凌舟那边的情况,突然又是一阵目眩,唇瓣微动两下,搭在脖颈间的双手也跟着松开,精神支撑不住,两眼一闭,倚在邬荆的颈窝间,彻底晕过去。
第113章 等郡王回来 我俩都逃不掉咯
五驾马车皆停在僻静开阔的高地, 此刻,被围在中间的那架,里头是阵阵兵荒马乱。
尽管榆禾还在昏迷, 但许是身体里潜意识排斥扎针, 砚四既不敢强行按住人, 又还没有学来秦院判哄殿下的精髓, 在榆禾不配合地拳打脚踢里, 银针落去一地。
拾竹现下也没功夫细挑,殿下现在的状态和梦寐差不离, 床铺和地面来回翻滚折腾的,趁榆禾被抱牢, 他利落地将藏针毛毯卷起,重新取来条厚实的铺好。
砚四也只能换个法子, 熬来碗温热的汤药,可一勺不落地喂进去之后, 不到几息,榆禾就尽数都吐了出去,黑乎乎的汤药沾湿大片衣襟,小脸皱巴巴地苦成一团,好不可怜。
拾竹和砚一很是费去一番功夫,才将榆禾从邬荆身上扒下来,一人帮榆禾更衣, 一人赶邬荆出去等候。
待榆禾清爽地窝在锦被里后, 摸不着大型软枕,再次难受地直哼哼,邬荆听力极好,大步绕开砚一, 径直走去车厢内,把榆禾抱起来轻拍背。
汤药喂不进,砚一只好取来秦院判特制的药丸,捏住殿下的脸颊,避开舌尖,极快地推药丸进去,虽说是入嘴即溶,可浓缩而制的苦味却极刺激猛烈,甚至比汤药留存更久,榆禾当初只舔了一下,差点连带着药匣一齐丢回御医署。
不到无可奈何的境地,砚一也不忍用这招。
果不其然,榆禾挣扎得更厉害,两手乱挥着,离得近的邬荆和砚一全不能幸免,各挨一巴掌。
书二刚赶回来,就听见这清脆的巴掌声,小禾这闹腾劲,全然不减当年,随即快步上前,怎么说,他都有十足的哄人经验。
可榆禾生病时最爱黏着人不放,牢牢环住对方的脖颈,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埋在对方身前,半点离不开人的模样。
书二也没硬抱,他太清楚榆禾这时候的脾性,别看这会儿还非要邬荆抱着哄,下一瞬就要嫌不舒服了。
他还没立在床边太久,就见榆禾推着邬荆的肩膀,皱着小脸不让人碰了,书二立刻伸手,像幼时那般,抱着榆禾来回走动,榆禾也没再哼哼唧唧,枕在书二的肩头,面色是红润了些许,可双眼紧闭,眉间仍旧拧巴着。
这厢还没安分到半柱香,榆禾就闹着不要书二抱,也不让那边怵着的人靠近,索性他的小弟们此时也都陆续赶回,各自打水梳洗净灰尘之后,就来这边接力。
张鹤风僵着身体不敢乱动,任榆禾手脚并用地,把他当成棵树在爬,他也就比殿下高出半个肩的距离,榆禾大抵都是在原地蹦,满脸不满,似是气没有着力点给他攀爬,张鹤风也只好时不时托把腿,给他借力,耳根都快红透了。
祁泽去抱,榆禾一点面子也不给,紧拽着人就是不松手,惹急了还要被踹几脚,他此刻全然能理解,姑母偶尔打趣小禾生病时有多难搞,是何种程度了。
张鹤风担忧道:“叔,殿下这样,我们真的不能提前回京城吗?”
还排查不出病因,书二愁色不减,揺首道:“别看小禾平时好说话的模样,遇见这种大事,性子可倔,他既然放话出去了,定是要彻底肃清此事。”
施茂愤怒道:“那孟河当真是畜牲不如,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的事,我看殿下就是被他吓魇住了。”
“有殿下先前那番话,虽然这几日依旧有些不太平,但大体要比最初好上不少。”关栩道:“等孟湖被问斩的消息传遍徽州后,应是会民心遂安,重归生业。”
慕云序道:“到底还是份量轻了些,百姓心头的怨怒愤恨日积月累,怎也得是,亲眼看着上头那两位中的一个,被斩首示众。”
榆禾这会儿新鲜劲够了,一脚踹开张鹤风,就近趴在慕云序肩上,大抵是闹腾累了,此刻重回昏迷不动的状态。
书二取来毯子给榆禾盖,“各位见谅啊,我们小禾就算是生病也很有活力,难免让你们费心些。”
榆禾嫌盖着不舒服,一来一回和身上的手推搡,慕云序耐心极好,慢慢引着榆禾,自己伸手缩脚地钻进毯内。
慕云序道:“同窗之间自然是要互相照顾,更别提殿下平日待我们颇厚,这般照看是理所应当之事。”
张鹤风还顶着个大红脸:“叔,您别客气,我们没经验,笨手笨脚的,还得靠您指点呢。”
施茂和关栩虽还没被榆禾选中,但也连连表明态度,很是愿意费这份心。
书二很是欣慰:“如此甚好,我们小禾讲义气,身边的朋友们也各个都是顶好的。”
祁泽凑过去,接住又开始往外爬的榆禾,笑着道:“没事叔,我有点经验,姑母她念过几回。”
“那正好,你先扶正小禾。”书二回身问道:“他今日用了多少?”
邬荆道:“早膳只吃下半只米糕,中午吃去半碗肉糜蛋羹。”
书二惊道:“少成这般?”
砚一道:“下午用了两袋酸梅肉。”
“进这么多酸的,容易伤胃。”书二端来晾温的米粥,“还是再喂点罢。”
祁泽托住他的脸颊,书二用汤勺缓缓喂进去,还算是顺利,榆禾没有扭脸,配合地咽下半碗,书二见好就收,当着一众小弟的面,好好夸赞他们帮主这顿饭用得极听话,竟然破天荒吃下如此之多。
可惜榆禾半句也没听见,倚在祁泽肩头昏睡,祁泽难得瞧见榆禾沉静的模样,心间酸胀得很,轻戳着他的脸颊:“听到这般打趣的话,居然也不跳起来揍人,你的脾性何时这么好了?”
话音刚落,祁泽就见榆禾低着脑袋,肩膀颤抖,正当他以为榆禾这是醒了在偷笑,满脸挂起喜悦时,几息之间,就被吐了一身。
榆禾本就没吃多少,此刻呕得都快把胆汁也吐出来,祁泽慌乱地轻拍他的背,掌心内的触感抖得厉害,已经分不清是榆禾难受地颤栗,还是他心慌到发抖。
书二就去放个碗的功夫,回来就见这般熟悉的情景,着急忙慌地去扶人,瞬间茅塞顿开,明白过来:“小禾这是水土不服啊。”
十多年前,书二带着小榆禾从南蛮回大荣的路上也是如此,喂什么吐什么,后来他专门寻问过秦院判,才知道为何把脉查不出问题,只是单单的气血不足。
他先前最怕是因毒性引起的,忧思过甚间,竟忘记还有这般缘由,找到源头后,书二狠狠地舒开口气:“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待会就能醒了。”
施茂疑道:“还有这种说法?”
关栩顿悟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因水土异也。”
张鹤风:“文邹邹的话去札记里面写!”
慕云序:“也就是此地太过凶煞,冲撞到殿下。”
“肯定是因为姓……”张鹤风谨记帮主的叮嘱,不能搞内部纷争,转口道:“因为那两人万恶不赦,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殿下才不舒服的。”
待马车内清理干净后,榆禾总算是慢慢转醒,一睁眼就瞧见面前有好多张关心的面容,半刻不离地盯着看,他躲都来不及躲,默默地攥住被头。
书二一眼便知,小禾许是把先前那些糗事记了个大概,坐在他床边,故意摆起长辈的表情:“难受好几天了罢?胃里不舒服,怎的不知如实说?”
书二本想让他好好长个记性,哪有小孩子不舒服还硬撑着的,多伤身子啊,可瞧见小禾委屈巴巴的脸,心里知晓多半是装的,也软下语气道:“就算不同别人讲,也得知会叔一声罢。”
书二也装出一副苍凉之感:“小孩大咯,不跟叔亲咯。”
“书二叔,我下回肯定先跟你讲。”榆禾立刻起身抱住他,嗫嚅道:“叔,你应该还没跟哥哥讲罢?”
“就知道你要这般问。”榆禾自小调皮捣蛋,全是书二在帮他托底,书二拍拍他的背:“哪还用得着我说啊,郡王知道是迟早的事。”
书二故作叹气道:“等郡王回来后,那就是先骂我一顿,再打你一顿,我俩都逃不掉咯。”
榆禾嘀咕道:“那我还是能逃得掉,我哥就是嘴上说说,从来不动真格。”
书二站起身,点点他的额头:“以后叔都不给你抗事了!”
榆禾哎呀哎呀地拉住人,露出甜笑:“错了错了,你去哪呀叔?”
书二哼声道:“抓人去,早抓完,早挨郡王的训。”
榆禾担忧道:“叔你小心点。”
“放心罢,你叔我老当益壮。”书二揉揉他的脑袋:“区区兵部尚书而已,惹我们小禾难受这么多天,叔今日就给他拉下马,好好痛扁一顿。”
突然间,外头响起喧闹声,书二轻啧一声:“可惜了,不用我出马了。”
吵吵嚷嚷的动静可大,榆禾也要跟着出去看,邬荆拗不过他,取来件厚实的披风给他裹住,外面此刻阴沉得很,估计是要下场暴雨。
孟浩与孟河二人,皆被捆伏于地,孟凌舟看上去似也伤得不轻,肩背依旧挺得笔直,躬身给榆禾行礼道:“不负殿下信任,捉拿元凶于此,骑兵未伤一人。”
孟凌舟头垂得很低,榆禾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能感受到那股悲凉之情,拍拍他的肩道:“凌舟,辛苦你了。”
孟河在旁边哭天喊地,孟浩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凌舟啊凌舟,此时礼数再到位也无济于事。子擒父,有违礼制,即便你已脱去孟家祖籍又如何?这将是你,今生撇不去的烙印。”
知子莫若父,孟凌舟顿然嘴角溢出鲜血,撑不住身体,半跪于地,榆禾连忙扶稳他,架开帮主气势站去前方。
榆禾冷脸道:“叛国之人还胆敢提礼制。”
孟浩道:“成就霸业,利用他国又何妨?”
榆禾:“好一个利用,大肆搜刮金银,祸害江南,扰得徽州各县不得安生,你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大荣的疆域内?”
孟浩冷哼:“成王败寇,多说无益。”
榆禾深呼吸一口气,与冥顽不灵之人无需多费心力,扔去刑部,有的是罪够他遭的。
眼看着榆禾被一众人围在中间嘘寒问暖,孟浩冷不丁开口:“你我都不过是棋子罢,没了你这身份,周遭这些人,又如何再会巴结你?”
孟浩:“帝王家最是伪善与无情,你又怎知,他们是真心待你,而不是权宜之计?”
榆禾:“你若是不想一路肿成猪头被扣押回京,就闭嘴罢。”
榆禾此刻真心没功夫跟他言语,光是拦人就很忙了,他打也就打了,小弟们打了可是要挨罚的。
好不容易推着小弟们往回走,榆禾侧脸俯视道:“可惜了,你见不到我这般,恩宠殊渥到白头咯。”
书二早就忍不住了,一人塞去一块臭布堵嘴,利索将人拖走。
眼见天边开始落雨,孟凌舟仍旧一动不动地半跪在原位,平日里悉心保管的书册也散落一地,逐渐被雨滴浸湿,染去灰泥。
榆禾撑伞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顿然被一把抱住。
孟凌舟哑声道:“殿下,我……”
他此刻本应有千言万语,有愤恨,质问,不解与自我怀疑,可被殿下拍着背,听着那些活泼灵动,插科打诨的安抚之后,那些复杂痛苦的情绪渐渐捋平不少。
榆禾慢慢道:“徽州的百姓们都会记得你的恩情,等结业后,由你来还他们一个更为丰饶的太平生活。”
孟凌舟不在意高官厚禄,退开些许距离,直直地望向那双琥珀眼:“殿下,您可以唤我一声阿舟吗?”
榆禾笑着道:“阿舟,你今天很是威风,为我们荷鱼帮立下特别大的功劳!”
眼见孟凌舟再次紧抱着他不放,榆禾也算是知晓,这等平时有多压抑天性的,释放起来就有多令人惊奇,堪称是换了个人一般。
还没感叹多久,榆禾就被邬荆几下从对方怀里剥出,连着伞一同被抱起。
榆禾:“阿荆,他还有伤在身呢,不能淋雨。”
邬荆:“你也还没恢复好,不能沾潮气。”
榆禾凑到他面前,半眯眼:“你语气怪怪的。”
邬荆缓着声音道:“担心你。”
榆禾重新倚回去,翘起嘴角:“行罢行罢,听你这个侍卫的谏言一回。”
第114章 谁敢不听本帮主的话! 哥哥在这世上,……
此刻, 不远处响起数道马蹄声,算算日子,京城派来的巡按御史也该到了, 榆禾当即按住邬荆掀车帘的手, 晃着腿要下来。
邬荆知晓他闷在马车里好多天, 定是不愿再静养, 顺从地扶人站好, 撑起伞,寸步不离地护着, 榆禾连半片衣摆也没给后方瞧见。
来得还是熟人,榆禾笑着道:“探花郎, 好久不见啊。”
徐君行日夜兼程赶来,乍看殿下如此苍白的面容, 一时心急,竟忘却分寸, 还是被那异域侍卫拦下才发觉,他都已走至,与殿下抬手即触的距离。
他也愣是未退半步,径直行礼道:“见过世子殿下,恕我冒犯,殿下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可是有哪里不适?”
水土不服这等丢人的缘由, 可不能大肆宣扬,榆禾很是有帮主风范地摆摆手:“无碍,不过是因为劳心此地,没歇息好罢了。”
徐君行担忧道:“事务再忙, 殿下也得顾着身体。”
“现在好啦,有你接手,我自是能够安心歇息。”榆禾连轴转半月,总算能卸去重任,将这等烫手山芋,毫无负担地甩出去了。
“请殿下放心,君行定不负所望。”徐君行敬佩道:“自入徽州后,一路走来,百姓无不感激殿下此等,如同再造的恩德,君行亦是钦佩不已,我定会效法殿下所为,竭尽所能,以安民心。”
“不过是本帮主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榆禾很是爱听,嘴角忍不住翘得可高,随即凑近提点道:“那两个罪魁祸首你得看看紧,回京前,可别让人靠近了。”
徐君行肃色颔首:“我定亲自巡视,绝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倒不是怕他们逃,有这么多骑兵看着,他们插翅也难飞。”榆禾小声道:“主要是,他们俩被押送去刑部前,还是得完好无损的。”
徐君行竖起眉道:“他们是不是对您无礼了?”
眼瞧着徐君行这副,当场就要挽袖揍人的表情,榆禾当真诧异,这还是几月前,那个一板一眼的探花郎吗?
榆禾好笑道:“探花郎,你应该不会不清楚,在提审前,可不准私下用刑的罢?”
话音刚落,砚一现身在侧,低声道:“两个人犯失血过多,已然昏迷,不过现已止住血,押送至京城的途中便能恢复,不会被觉出异常。”
榆禾震撼不已,动唇半响也没开口,徐君行离得近,听了个一字不落,躬身道:“定是两人因口供之事起嫌隙,在狱中互殴所致,我会处理好,决不让此事外传。”
榆禾:“……”
这官场还真是不容小觑啊,墨守成规之人都会张口就来了!
“不都说了,没必要跟两头猪计较嘛,多跌身份啊!”榆禾拧眉赌气道:“谁敢不听本帮主的话!”
“榆禾。”
凉飕飕,冰冷冷,幼时干坏事后,最熟悉的语调骤然响起,榆禾后背一个激灵,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来得这么快,我还没想好狡辩之词呢。”
榆禾顿住几息,借宽大的袖袍,扒拉徐君行和邬荆挡住他的身影,想要掩耳盗铃,蹑手蹑脚地钻去马车内,可惜踏出的脚还没落地,就先听见背后的打斗声。
邬荆作为贴身侍卫,小禾此刻不愿见的人,自然是必须拦下,徐君行也看出殿下这般心思,尽管对方身处高位,他也半点不惧,榆秋本就是怒气正盛,若不是顾忌小禾在此,这两人早就没了生息,一招一式间,皆下得重手。
察觉到榆禾转身,三人不约而同地收起兵刃,榆秋看向那躲在后面探头探脑的榆禾,“自己过来。”
这番语气,与他幼时偷偷趴在龙案上睡觉,口水弄花一堆奏折,还要可怕得多,榆禾小步挪过去,脚尖踢着石子:“真巧啊哥哥,你也走岔路了吗?”
短短半月不见,榆禾小脸瘦尖,面色惨白,榆秋心间拧得生疼,可也着实气得不轻,一言不发地抱起人,大步回马车,笔五见状,立刻驾车出发。
车厢内一时沉默无言,榆禾坐在软垫里,偷瞄哥哥几眼,见他正闭目养神,面容平静,肩膀瞬时放松,舒服地塌下腰,趴在他肩头,打算糊弄过去:“这是要去幽州?”
榆秋:“回京。”
“可我还没玩够,这不是离游学结束还有十多天嘛,去待个两三天再回也来得及。”榆禾戳戳他:“而且小弟们也还没通知呢。”
榆秋瞥他一眼,榆禾仍旧是笑得没心没肺,压着气道:“两月不许看话本。”
榆禾顿感晴天霹雳,倒在他怀里,闹腾得蹭来蹭去,“哥哥,好哥哥,换个惩罚罢!”
折腾好半响,榆秋还是不为所动,榆禾挫败地歇息片刻,双眸一闪,伸手去够他的佩剑,结果被一下攥住手腕。
这等跪趴的姿势好生别扭,可哥哥半点没松手的意味,榆禾努嘴道:“那你还不如,直截了当地打我一顿算了。”
“你倒先赌上气了?”榆秋捏住他的脸,转向自己,一双佛眼悲天悯人,眼皮半掩而遮住的,是藏在骨子里的漠然,“我是不是从小就教你,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榆禾确实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熟稔地眼角微垂,露出讨好的笑:“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嘛。”
“再说了,当时事情如此紧急,两个州都面临着水生火热,我身为大荣世子,兼任荷鱼帮帮主,怎么可以见死不救?怎么能行有违江湖道义之事?”榆禾越说越有理,这会儿扭着身体不能动,腰间很是泛酸,可怜巴巴地望着榆秋:“哥哥,难受。”
榆秋松去他脸上的手,榆禾心满意足,也不觉得右手被攥住碍事,灵活地爬坐好,很是得意地继续道:“多亏本帮主去得及时,否则定还要损失惨重。”
榆秋半阖着眼:“人各有命,生死由天。”
榆禾撇嘴:“那我还……”
分明还什么也未说,榆秋的神情陡然间悲凉又可怖,榆禾立刻把中毒二字吞进腹中,心虚不已,确实是差点嘴快说错话了。
榆禾乖乖地贴住榆秋的额间,目光落在半垂的眼皮,软着声音道:“哥哥,我下次不舒服,肯定不硬撑着。”
榆秋:“若是有包藏祸心之人,扮成百姓示弱,装作面见你,实则行图谋不轨之事,暴民也趁此动乱,疏忽间,但凡漏去一枚暗箭会如何?”
榆秋:“若你不是因水土不服而昏迷,非要留在此处,耽搁病情,又会如何?”
“小禾。”榆秋抬起眼,直直地盯住榆禾:“哥哥在这世上,唯余你一人了。”
平铺直叙的言语间没有半点起伏,可每个字落在榆禾耳里,敲得他心慌不已,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榆秋面上,紧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憋得面颊泛着大片酡红。
榆秋也红着眼眶:“你哪次闯祸,我真的责备过你?就算是把天砸破了,我也不会怪你。”
榆禾半张脸都哭得湿漉漉,鼻头通红,埋在榆秋颈间,单薄的肩背止不住地颤栗,说不出半个字来。
榆秋紧抱住他:“可你每回不顾及身子,我是真的很想狠下心来,让你痛到长记性。”
此刻,榆禾全身都使不上力气,可还是软着双腿,费力地抬高半身,翘起屁股,唇瓣都被咬得殷红,“哥哥,你打吧……”
榆秋伸手按下去,揽着人坐好,“你就是吃准我舍不得,所以每每都是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榆禾感受到腰间附来的手,正不断打圈按摩,就知榆秋许是消气了,像幼时一样依偎贴着他,哥哥,哥哥的连声唤着。
榆秋应声着,等榆禾来回捣鼓半天,捏住他的脸瞧:“擦得还真干净。”
榆禾眼神飘忽,就是不落去榆秋衣襟前大片的水渍,正要故技重施,再来一回,突然间又是阵头晕目眩,上半身无力地晃去一下。
榆秋立刻变了脸色,喉头骤紧:“小禾?”
“晕……”榆禾嗫嚅地轻动唇间,榆秋抖着心凑过去听。
榆禾气若游丝,颤巍地抬起手:“饿,饿,饿,我要饿晕了……”
话落,榆禾还很是应景地,两眼一翻,倒在榆秋怀里。
榆秋极力平复心绪,差点也被气得两眼一黑:“榆禾,你三个月别想看话本。”
“错了错了!”榆禾连忙抱住他:“刚刚那是真的饿得头晕,正巧就来感觉,半真半演才更像嘛。”
榆禾哑着嗓音问:“笔五哥,是不是已经出徽州了?”
笔五扬声回道:“还真是巧了,马车后轮才离开呢,小禾就来问了。”
难怪刚刚那瞬,他感觉有八百年没吃过饭了,榆禾黏住榆秋不放,可怜道:“我都快半个月没感受过吃饭香是什么滋味了……”
“下回再吓我试试。”榆秋点点他的额头,吩咐道:“笔五,找家食肆。”
笔五就等这句话呢,连忙将大包小包推进来,“书二前辈买来的幽州名产。”
榆秋寒声道:“他人呢?”
笔五暗自为前辈捏把冷汗:“啊这个,前辈他说,他回程的路上,被蜜蜂蛰了,现在不宜见人,免得惊吓到你们。”
榆禾立刻配合地翻出一袋麻糖:“定是这个东西太香甜,才引来蜜蜂的,看我全部消灭掉,给书二叔报仇。”
榆禾咔嚓咔嚓咬半天,榆秋还是只字不言,榆禾抓来块大的塞他嘴里,鼓着脸颊道:“甜不甜?”
榆秋皱着眉,三两口咽下去:“先吃点正餐垫垫。”
看着零嘴被没收,榆禾只好捧起胡饼夹驴肉啃,咬去几大口,还不忘分给榆秋也尝尝,“哥哥也吃,你怎么这么快就来啦?”
榆秋顺手接过来喂他,以防榆禾饿起来吃得快,待会又不好克化。
榆秋:“我是到幽州之后,才知晓你根本没去。”
榆禾挠挠脸,拽着人问道:“哥哥没受伤罢?笔一哥他们没事罢?”
榆秋:“都无碍,只可惜岭南那人是蜥蜴的替身,笔一他们还在外找线索,我答应去陪你,就先行北上,你倒好,给我送来这么大个惊吓。”
“是惊喜!”榆禾哼哼道:“你弟弟我这回,可是好生威风!”
“坐好了吃。”榆秋把歪七扭八的榆禾扶正,“你课业可记得写了?一路慢行回去,大抵歇两天,就得继续回国子监念书。”
榆禾嚼得可开心,他终于重回食欲大开,吃什么都香的状态,根本不记得任何事:“哥哥说什么呢,我是来游学的,哪里有课业?”
那本札记被随便丢在角落,榆秋伸手取来,搁在桌案,榆禾顿时双眼瞪大,到底有几天没打开过札记,他根本就不敢细想。
榆禾瘪嘴道:“哥哥,吃饭可不兴说这个。”
榆秋递着胡饼去他嘴边,果不其然见榆禾张嘴就是更大一口,“我还不知道你?天塌下来,也打扰不了你吃饭。”
榆禾好不悲凉,像胡饼一样摊在毯里,支起脑袋,就这么眨着眼,盯着哥哥看。
榆秋半阖眼:“仅此一次。”
榆禾立刻精神百倍,扑过去道:“哥哥最好了!”
第115章 名号越打越响了! 禾帮主,给个空位?……
世子殿下启程这天, 无数徽州百姓,扶老携幼,自发相送, 满怀感激地追随在马车后, 一连跟着走出十几里地, 直到车驾融入翠绿山色之中, 他们依然热切地投去凝望, 虔诚地朝远方叩首谢恩,潸然泪下, 久久不愿离去。
在这之后,缓过劲来的徽州百姓们, 修缮房屋时,争相提议, 要自掏荷包,为他们世子殿下建造一座庙宇, 以此来称颂殿下这份,恩同再造的功德。
然而,立生祠的举动,在不少白胡老者看来,是犯大忌讳之事,不可轻易定论,可童谣传唱, 勒石颂功又显得份量太轻, 一时间,百姓们很是犯愁。
最终,在百姓热火朝天,商议数十天后, 总算想出个面面俱到的法子,便是以太白金星下凡救世的由头,建立星君庙宇,专门给世子殿下在庙中立一块长生牌位,与太白星君共享香火。
但在百姓们的心中,世子殿下可要比那远在天边,从始至终瞧不见半点身影的星君,更让他们发自内心地尊崇敬仰。
消息传至京城后,圣上龙颜大悦,即刻开私库取金银,快马加鞭地运往徽州。
工部尚书施大人也是鼎力支持,可惜他还有要事脱不开身,只好熬几个大夜,作出极为庄严气派的庙宇图纸来,托最信任的亲传弟子前去修建,此番忙碌间,都没空去打惹事的施茂了。
徐君行更是每日处理完公务,得空就要亲自前去巡视一圈,工部采办的石料木板,他都得过眼后才安心。
这回,连御史台都是难得地未吭一声,没顺嘴参上一本劳民伤财。
先不提他们在小世子身上吃过的种种亏,单论此事,也是真心敬佩小世子的一腔热血,要知道,赈灾在历年历代里,都是十分棘手之事,朝臣们皆能避则避,无人会主动请缨,惹上一身腥。
如小世子这般,不顾险阻地直赴灾地,就连身体不适还仍旧劳心劳力,陆御史的部下们听闻,也不禁夸上一句,有此等赤诚丹心的少年人,实乃大荣之祯祥!
对那三千三的骑兵,他们都能睁只眼闭只眼了,毕竟,御史台还有更大的烂摊子在手。
兵部尚书孟浩被押在囚车,一路游街至京,堪称是哗动半个荣朝百姓,沿路经过的各州内,简直是谣言满天飞。
说其是在徽州囤兵称王的,亦或是跟先太子旧部关联甚大的,还有猜测其是知晓什么皇室秘闻,这才会受此番折辱,游街示众。
更甚者,还有混在人群中,借耳闻来的徽州灾祸之事,口口相传,暗指此为上天警示,实属君王失德之兆。
所幸,登州知府李惟敬当机立断,摁住好几个胡乱传播谣言之人,用世子给的信鸽,迅速上报。
本都要赶至京城的三千三骑兵,收到上头密报,径直掉转步伐,分去好几批,赶往各地捉拿潜藏市井中的暗桩。
他们也不禁赞叹,小世子这般昭告天下的提议,还真是能激出好些蠢笨心急的蚂蚱来,他们小殿下当真是有勇有谋,聪慧至极。
各地流言四起,讹言惑众,引得京城内都是风声鹤唳,兵部尚书孟浩身居高位数十年,两朝权臣,一朝沦为阶下囚,堪称是震惊朝野。
与其沾亲带故的朝臣,纷纷忙着断尾求生,和其有过来往的群臣,也俱是提心吊胆,天天着人去打听,孟浩有没有一不做二不休,抓他们同归于尽。
刑部尚书更是精得很,以同为尚书之职,理当避嫌为由,径直将人推去给新任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本想拉大理寺一齐下水,可圣上已拍板定夺,命他严审此案,他们御史台也只得接手。
怎么审?如何审?审到何种地步?观龙颜全然是半点暗示都估摸不透,御史大夫愁得那是满嘴泡。
偏偏这孟浩又是背靠宁远侯这颗大树,尽管宁远侯自去岁末开始称病,已久未上朝,今岁开年,圣上又是发落了好一批同党官员,可其毕竟是三朝老臣,在朝堂的脉络堪称是盘根错节,他新官上任还没到半岁,轻易不敢得罪太多人。
御史大夫就快忧虑到卧病在床之时,永宁殿的棋一来提人问话。
只可惜,孟浩也不知那暗桩动向,甚至连其代号为何也不清楚,向来都是对方来找他合作。
这回蜥蜴的要求便是大量金银,好让他雇来算命老者广撒网,再凭借江南富商,抬高那让使人昙花一现的药粉身价,赚取更多的利益,顺便还能将大荣的富庶之地彻底搞得民不聊生,与相隔不远的受灾徽州一起,煽动人心。
孟浩可趁此搬出,灾祸乃上天示意储君德行不配位,可谁知那人没按他们商量好得来,矛头竟直接指向圣上,他在那人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是个随手可踢走的石子。
问完圣上所需的,棋一径直将人丢回御史台,御史大夫刚缓好的身体,差点又背过气去。
大致情形跟榆禾猜得差不离,这毒蜥蜴还真是滑不溜秋的,干脆叫毒泥鳅算了!
声势浩大的徽州民变,暂且告于段落,后续事宜也不用小世子再挂心,五月末,游学而归的上舍学子们,陆续赶回国子监。
榆禾带着厚厚一本札记回书院上学时,从没见过严夫子露出过,如此和蔼可亲的眼神,甚至专门给他留出半堂课的时间,腾出师案,让榆禾坐着,给大家好好讲讲徽州的卓越勋绩。
榆禾当然乐得应下这般满含赞许的相邀,很是起劲地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从在登州食肆偶遇的惊险围困,讲到荷鱼帮众人在徽州顶起半边天的壮举来。
明亮悦动的语调盘旋耳畔,玉润金清的面容晃得众学子看得愣神,总觉得游学回来后的世子殿下,更为俊俏明艳了,一时间,耳目皆忙碌得很,直到榆禾拍醒木收场时,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临回位前,严夫子还一直朝他挤眉弄眼,榆禾还以为他是因自己顺手拿走了镇纸呢,赶忙搁下,谁知,严夫子上前来,明示他竟忘记最重要的一段,让他再现一遍当时三言两语定民心的场景。
榆禾不用回头,都知底下的小弟们定是笑成一团,除了荷鱼帮无人知道,他正是因那般风光的喊话之后,用力过猛,本能抑制住的水土不服,直接情况加剧,汹涌地反弹而来。
于是,榆禾以谦虚为由,推三阻四半天,可耐不住严夫子先带头附掌起来,他也只好在这等盛情掌声中,红着脸再说一遍,这回可不敢扯着嗓子喊了。
就连在国子监里巡视的绿林中人,也皆是在讨论小世子的义举,榆禾现今无论走在哪条国子监的小道里,都能撞见各路侠士,笑着过来言语几句,称他一声荷帮主。
他们荷鱼帮的名号也是在京城越打越响了!
榆锋,祁兰,还有榆怀珩更甚,在榆禾被秦院判和榆秋按着,例行扎养身针,不能动弹撞人时,还要在他耳边演上几回,他的十六字箴言来。
两月不见,他们三位的水平,仍旧不能从戏班结业!
游学回来后,上舍的课业属实繁重,似是要把缺席的两月全部补回来一般,榆禾都觉得这些书册宣纸垒起来,他趴在后面睡大觉都十分有安全感。
更别提,闻澜就算是已去礼部上值,也风雨无阻地前来他的学舍里,检查拟题集写得如何。
榆禾当然是,半页也未写,他连各夫子的题都写不完呢,哪有空闲写额外的,结果没想到,闻先生竟把国子监那些都推去一边,指名先写他的。
榆禾震撼不已,这才上值没多久呢,他竟摆起官架子来,敢不敬夫子了!
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荷帮主自然是不能助长其威风,正要义正言辞地拒绝,就见闻澜欲将一页题加至三页,当即能屈能伸,利落坐好,提笔开写。
等闻先生回府休息后,榆禾喜笑颜开,连忙把邬荆唤进来,拽着人坐在他的书案前,代写夫子课业,而他要仗着榆秋不能留在学舍住,美滋滋地看话本。
上回国子监翻修之时,施大人还特意圈出块地方,移植来好些果树,虽说是宫里没瞧上的,但也是棵棵精挑细选而出的良种。
果不其然,这才六月初,就已然是硕果累累了。
今日下午,恰巧是封教头的课,大好机会,榆禾自是要逃课的。
谁知,封郁川和其他教头换值,直接倚在最近的那棵果树后,守株待禾。
榆禾确实被他吓一跳,抬脚就踢:“兵部现在那么缺人手,我明天就跟舅舅说,抓你这个闲人去帮忙。”
“禾帮主消气消气。”封郁川嬉笑道:“想吃什么,我定是指哪摘哪。”
榆禾才不稀罕:“自有他人帮我摘。”
封郁川变出颗林檎:“最大最圆的一只,洗好的。”
既然已凑来他唇边,榆禾张嘴就啃,的确是如看起来那般,水嫩多汁,还特别冰凉。
封郁川拿着喂他:“榆秋怎么养的,还是这般清瘦,不若去我府上住几日,我家老头致仕后,突发奇想地,天天待在膳房里,琢磨什么新味呢。”
封郁川:“就缺个帮他试菜的。”
榆禾:“肯定是难以下咽,你才非要抓我去尝。”
“我是那种人吗?”封郁川趁他张嘴,陡然举高林檎。
榆禾一口咬空,幽幽道:“你是。”
眼见榆禾抬脚转身,封郁川从背后环住人,重新递回他嘴边:“我可是特意放去冰窖半刻的,再不吃,可就没一点冰气了。”
榆禾近日被管得可严,这等冰凉在眼前晃悠,也顾不得置气,接过来继续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