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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哥哥带你回家 得先知道家在哪啊!……

广陵的春光分外浓烈, 到处都是槐花清甜的香气,所经之处,石砖地面铺满团团柳絮, 耳边时不时传来吴侬软语的弹唱。

这里的街头巷尾, 与时雍坊大不相同, 排布得很是紧密, 酒肆摊贩挨得极近, 过路的商队也是来往频繁,榆禾当即就决定, 还是骑着马,沿着水道的桥面走, 赏赏景致,听听曲调, 最为惬意。

眼看着,广陵的路程已行至大半, 再过半个时辰后,就能瞧见姑苏的槜李梨树,书二突然像是在此地生活多年一般,开始倾力举荐当地的特色佳肴。

短短的几个时辰里,榆禾已经在书二叔的热情相邀下,吃掉好几只糟蟹,一整碟颗颗浑圆饱满的蟹粉肉圆, 三枚千层油糕, 两只翡翠烧卖,几只份量不轻的刀鱼馄饨,两碗扑扑满的碎金饭,和好几碗, 书二非说跟京城味道完全不一样的鲥鱼汤。

江南的河鲜确实味道极美,糕点非常软糯好入口,榆禾吃得不亦乐乎,那鲥鱼汤当真是别具一番风味,比京城的肉质更加丰腴细嫩。

此时,书二又在一家食肆门前,收住缰绳,笑着道:“小少爷,来广陵怎能不吃水晶肴肉呢!这家是我考察下来,做得最正宗的!”

榆禾默默拉着玉米后撤步,他实在是有心无力,眼下真真是吃不动了,“叔,我们上午都快吃去八顿了,反正还要在这儿待好些天,不急于这一时。”

“而且,您前面都没吃几口,再有心事也不能不吃饭呀!”榆禾绕着缰绳,眨眨眼道:“您就在这慢慢享用,我先行去消消食。”

话音刚落,生怕书二叔再度抓他进店,榆禾适才就择出条宽阔的小道,此刻径直策马往前,一溜烟就跑得不见身影。

直到远去好一段距离,玉米才慢下步调,榆禾掏出山楂球,小口咬着,他就说书二叔前些天捣这么多山楂酱做什么,原来是早有准备。

后方的张鹤风,困顿地坐在马背上,没精打采的,孟凌舟连经义都不看了,慕云序虽表面看不出异常,但那微笑的神情都有些许的僵硬。

祁泽伸手去榆禾面前,抓来一把,抛接着吃:“吃不完的就往小爷碗里丢是罢,都快把我撑死了。”

榆禾给邬荆和拾竹都分去些,将剩下的大半袋递给张鹤风他们,义正言辞道:“替帮主分忧,是你这个一把手的本分。”

祁泽啧一声:“占肚子的才给小爷,我去挖勺蟹粉拌饭,还要被你打手。”

榆禾理直气壮:“我才给你分去半盘炒饭,剩下大半都给的阿荆,他一声不吭地就吃完了,你个子也挺高,胃口怎的这么小?”

祁泽:“你怎么不算上,硬往我嘴里塞的烧卖?”

榆禾:“你不是说比京城的好吃吗?本帮主向来体恤小弟,剩下的一笼自然是你的啦!”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的打闹完,顿然感觉消食不少,随即默契地翻篇,两匹马并行走着,又是哥俩好的模样。

榆禾正要继续赶路,邬荆靠过来低声道:“附近有两道马蹄声。”

榆禾眼睛一亮,砚一也恰巧归来,低语道:“是郡王与笔五。”

榆禾眉开眼笑,神采奕奕地拽着缰绳,利落掉转马头,发尾也随之飘逸扬起:“走!去堵人!”

有砚一打头,榆禾直接从隐蔽的林间小道一路直行,越接近前方那条土路,步伐压得越缓。

榆禾藏身在一处植被茂密之地,此刻他侧耳浅听,都能察觉到急促的踏地声。

以榆秋的敏锐力,平常早就能察觉出,路边的林间有所异动,榆禾也深知他的这般天赋,远远瞧见两道黑影时,就立刻从林间钻出。

要不然就算榆秋再心急,如此近的距离,也该被发现了,到时候万一哥哥掉头就跑,非要装作他在郡王府里,以他的骑艺,榆禾可半点也追不上。

榆禾慢悠悠策马横在道中间,还折来根树枝当木剑拦路,果不其然瞧见那领头的身影猛攥住缰绳,马蹄蹭出的灰烟都朝着两侧高高腾起。

榆禾迎着暖阳,眉眼流光溢彩,远远就能瞧见那神气的笑脸,榆秋逆光而立,整张脸都隐在林叶交错的阴影间,一息不停地凝望榆禾。

鸟鸣与溪流,此刻都消褪无声,两人相望半响,彼此的心间都在这般对视里,分外安定。

榆禾先挥手喊道:“这么巧啊?!哥哥也来这里踏青吗?”

榆秋尽管未曾想好措辞,可心心念念整年的弟弟近在眼前,几息之间,他就来到榆禾身旁。

愧疚与欣喜不断冲刷着他,榆秋定身在马背上许久,才试探地摸向那张盈着笑意的小脸,榆禾和从前一样贴过来蹭他的掌心,对他没有半点责怪。

榆秋日夜兼程好几天,嗓间半哑道:“我正好在广陵办差,此刻也要回府了。”

榆禾眨眨眼,倾身凑近与他对视,一年未见,他哥张口就来的功力简直大增,面上竟半点破绽也无,换作寻常,他这般直视哥哥片刻,榆秋定会什么都告诉他,半点事也藏不住。

榆秋一刻不离地盯着榆禾看了许久,弟弟长高几寸,圆润的脸颊显出少年人的清瘦来,可还是软乎得很,睫羽似是也长了些许,面色红润,依然活泼可爱,和他日思夜想的面容相差无几。

弟弟在他看不见的时间里,被照顾得极好,只可惜,他没有参与半点。

榆禾像幼时般,闹腾着不肯自己下地走,朝榆秋伸手:“哥哥,累了,抱。”

榆秋稳稳接过扑来的榆禾,紧揽在怀里,轻抚他的背,喉间更为酸涩,“哥哥带你回家。”

笔五在后方感慨不已,他也好些时间没见到小禾,想念得紧,但此刻,乍一听郡王道完回府,就直接只字不言,扬长而去。

思乡情切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笔五连忙策马跟上,他们连江南都没来过,回家也得先知道家在哪啊!

榆秋也是在踏入姑苏后,才想起此等要事来,策马的步调逐渐变慢,踌躇不前,榆禾正埋在榆秋颈窝睡得舒服,这会儿慢慢转醒,抬眼看榆秋沉思的脸:“哥哥?”

榆秋拍拍他的背:“没事,困的话就继续睡。”

榆禾黏糊糊地抱住榆秋来回蹭:“怎么也不叫醒我啊,我才跟你讲到一半呢,现在都忘记说到哪儿了。”

榆秋尽管在各地奔波,但关于弟弟的所有事,半点也没落下过。

榆秋顺着弟弟乱翘起来的乌发,佛眼噙笑:“从头再给我讲一遍罢。”

此刻,笔五总算是赶上来,还没开口,榆秋背对着他,吩咐道:“带路。”

笔五猝然喘不上气来,早知道他就先去安顿小禾的同窗们了。

眼见榆禾也朝他望来,笔五瞬间有了注意:“小禾啊,最近舟车劳顿的,今日又赶了好半天的路,现在定是腹中空空如也。”

笔五越讲越来劲,赶路这些天,就没怎么正经吃过饭,他也属实是饿得慌:“咱们先找个姑苏最好的食肆,好好歇歇脚,饱餐一顿如何?”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笔五惊奇不已,小殿下怎得听闻吃饭,居然露出这般难以言喻的表情?榆禾抿抿嘴,他还是生平头一回,害怕听见吃饭两字。

榆秋感觉到榆禾僵硬的肩背,伸手摸去他的肚子,果然圆鼓鼓的,随即使着巧劲揉,沉声道:“不能再吃了。”

笔五:……郡王你怎么还拆台啊?

榆禾眉眼弯弯地看着笔五欲言又止的神情,再看榆秋故作镇定的表情,大手一挥:“砚一,带路!”

安定郡王府坐落在姑苏临河的清幽坊间,柳树果树沿墙而栽,粉白花瓣在微风里肆意飘拂,生机盎然。

远远望去,郡王府在一众景致间,最为金碧辉煌,碧瓦朱甍,丹楹刻桷,美轮美奂。

榆禾哇哇惊叹一路,他知道舅舅定是造得显赫华贵,但没曾想,竟是和宫内的亭台楼阁都不相上下。

他们已行至门口,榆禾还是被榆秋紧抱着不放,完全没有要下马的意思,榆禾笑着道:“放心罢,没走错,虽然还没挂牌匾,但确实是这里。”

话落,榆禾被榆秋稳稳抱下地,拉着哥哥跑去正门前,期待道:“哥哥快开门!”

榆秋自然道:“笔五。”

榆禾只见笔五又是寡言片刻,竟然腾空翻墙入内,极快地从里面给他们开门。

榆禾震惊道:“你连家也不知道在哪就算了,怎的连钥匙都没有啊?”

还没听到哥哥回话,榆禾就被笔五身后,他怎么挡也挡不住的,杂草丛生的荒凉之景愣在原地,此刻,榆禾也不确定起来,他们是不是真的私闯民宅了?

可哪家民宅的外面敢这么修建啊?!

榆禾默默道:“砚一?”

砚一也低声道:“确实此处无疑,我先前调查得急,没细观里面。”

榆秋道:“前几年舅舅只修了房屋楼阁,这内里的布置,是我想等你长大了,按你的喜好来,这才一时搁置下来。”

榆禾才不觉得是一时搁置,以他哥半尘不染,金银都不入眼的性子,分明就是完全没放在心上,甚至可以说是,忘却自己有封地,还有郡王府这等事了。

榆禾探头望里瞧,里面还没之前的农庄有生气呢,无奈道:“好歹雇点人打理罢。”

榆秋:“没人住,浪费。”

笔五随即接收到郡王暗示,苦哈哈地去清理乱草丛生了。

“不好……”榆禾这会儿才想起:“我把小弟们都落在广陵了!”

“他们一直跟在后面,不必忧心,笔五会安顿。”榆秋挡住暗处投来的视线,摸摸榆禾的脑袋,“小禾在这里歇歇,我去采买物件回来。”

榆禾抱着人道:“哥哥去哪我也去哪!”

榆秋:“先前不是说累了,可还走得动?”

榆禾哼哼地扒住人不放:“累了就要你背!”

榆秋看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黏他闹他,心安道:“好。”

第102章 抓你以地为席 可不得为非作歹一次?……

阊门大街是姑苏最繁华的地段, 街道两旁布满各式各样的行当,担头上叫卖的白苋野菜根根水灵,嫣红的樱桃果散出的果香, 一连飘出老远。

榆禾才路过几家摊位, 榆秋的双手都快提满了, 青蟹和时蔬都买来不少, 樱桃更是满满两大兜, 其余行当里的别致小摆件,只要榆禾拿起来瞧过, 榆秋皆尽数买下。

榆禾一直跑在前面,还是注意到哥哥没牵着他, 他转身过去拉人时,才发现哥哥手里拿着大包小包, 看他望过来,还道不用纠结, 喜欢就都买了。

于是,榆禾美滋滋地又选出些模样极好看的花瓶,拜托麻烦砚一他们,先将这边的东西送回府里。

这会儿,榆禾在小食摊前等现蒸的豆沙青团,虽然离清明还有好些天,可街巷各处的艾草清香阵阵飘来, 即使腹中还不饿, 也想要尝上几口。

榆禾捧着刚吹好的青团,就被榆秋伸手接了过去,琥珀眸直勾勾地跟着青团移动:“没几只,我拿得了。”

榆秋压下油纸袋的边缘, 递到榆禾唇边:“糯米不好克化,只能尝一口。”

眼见榆禾二话不说就张嘴,榆秋的腕间微动,青团不显眼地离远半寸,榆禾只咬去小小一口皮,急道:“哥哥,好哥哥,这顶多就算半口!”

榆秋道:“晚膳是多吃一只蟹,还是现在多吃一口青团?”

榆禾哼哼半天,很有骨气地道:“两只蟹!”

“你今日吃了多少?”榆秋看榆禾那睫羽扇得飞快,抿嘴不说话的模样,就知定是个惊人数量,挤出里头的豆沙馅:“不许咬皮了。”

榆禾偏不,吃豆沙的时候还要浑水摸鱼,可在榆秋这里,他从小到大就没能从这方面侥幸得手过,吃掉最后一口甜馅,还想要扒拉着讨价还价,榆秋却三两口把青团皮解决完,剩下的直接让笔五送回府,半点念想也不给他留。

榆禾鼓着脸颊:“你明天再给我买两只现蒸的,要完完整整的。”

榆秋:“好,你明天醒来就能见到。”

榆禾心满意足,重新牵住哥哥的手,拉着人先去采买物件,时候不早了,怎样也得先把寝院布置好。

两人走遍几家木器行,都没有当日就可运回府的合适床铺,不是尺寸比将军府内的小,就是木料比不得瑶华院的金贵,榆禾本想将就睡两天,可榆秋不赞成,决不让弟弟屈尊降贵睡破床。

榆禾也只好先选样式,榆秋直接丢给店家两大兜金元宝,让人用最名贵的木材,雕花也必须是姑苏最时兴的,连夜加急定制,在明日内完工。

走出木器行,榆秋歉意道:“是我考虑不周,今晚委屈小禾在客栈住一夜可好?”

“不好!”榆禾跳上榆秋的背,期待道:“今夜我要抓你跟我一起以地为席,用软垫铺在地上睡。”

榆禾开心道:“我可以尽情打滚,怎么也不用担心掉下去。”

榆秋托稳榆禾的腿:“怎的跟小时候一样,还惦记着在地上睡。”

榆禾蹭着榆秋的侧脸:“就是因为你一次也没让我得逞过,我才惦记嘛,难得你有把柄在我手里,我可不得为非作歹一次?

榆禾晃着腿:“再说了,这多好玩啊,现在天也没有那么凉,哥哥就同意罢!”

榆秋:“你岁考当真是甲等上,怎么还胡乱遣词造句?”

榆禾不依,榆禾撞他头:“哥哥!!!”

榆秋轻笑道:“好,多买几床垫着。”

榆秋背着榆禾,直接大步走去布铺,单单是铺在地面用的料子,榆禾随手点来几床,榆秋都要仔细摩挲,半点勾丝的都被直接舍弃,肆主也是头回碰见这般讲究到极致的,嘴皮子都要介绍干裂了。

待挑选到榆禾心仪的花纹样式,又通过榆秋的严格把控,肆主捧着沉甸甸的荷包,送两人出店门,都快感动地落泪了。

两人走在回府的路上时,已日落西山。

不少行人也都脚步匆匆地朝街头大门走,离拱门几步之遥的地方,竖着神机妙算的青布招幡,一位身着长衫的老者坐在交椅内,垂目捋须,手握卦盘。

时不时有路人经过摊位,老者总在不经意间开口,引得好些行人战战兢兢,停在老者面前虚心请教许久,买下一张或是一叠符纸后,他们才安心离去。

此时,榆禾正巧经过,老者摇着签桶,继续神叨叨开口:“这位小公子请留步,老朽观你印堂发……”

咚一声,泛着冷光的匕首,径直飞去老者手边,擦着签桶,生生穿过木板,刀尖正好停在老者交叠的膝盖上方半寸。

榆秋一双佛眼没有半点波动,笔五刚送完青团回来,此刻背后直冒冷汗,赶忙跳出来背这口黑锅。

笔五:“我劝你想好再说,不然这匕首下回可就长眼了。”

老者哆哆嗦嗦,缓慢地把腿放下,布满皱纹的额角渗出汗水,“小……小公子面色红润,实乃福星高照之相啊!”

随即,他干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小公子的鼻尖,稳住声音道:“您看,这山根丰隆,主少年就能得志,再看这唇若涂朱,必是口福不浅,最后细看这精神气满满的眉眼,龙章凤姿,浑然天成,将来必定能够封侯拜相!”

察觉小公子身后人那杀气腾腾的目光总算挪走后,老者才心有余悸地抬袖擦汗,“这……这位侠士,您的匕首还请不要忘取走。”

隔壁的茶铺老板,围观全程,嘲笑出声道:“哟,这是你在这摆摊两月以来,唯一说的顺耳话啊。”

老者怒道:“老朽句句属实!”

榆禾闻着那茶铺摊头飘来的焙茶清香,走过去细瞧,笑着道:“看起来很是不错啊,给我装个十包!”

茶铺老板也就三十出头,性子格外直爽,如实道:“我家的茶,主打现炒现泡,搁久了可就没有这股清香气了,小公子若是爱喝,饮完再来就是,我在这摆摊数十年,从来不涨价,放心来!”

榆禾谢过后,笑着道:“肯定不会糟蹋的,我这是送同窗们的。”

榆秋在茶摊放下块银元宝:“蜜糖也包两份。”

“哎呦哎呦!”茶铺老板惊道:“使不得这么多啊,这都能把我这摊子全买下来了!”

榆秋:“寄名钱。”

茶铺老板很是上道:“好嘞好嘞,您放心,以后这位小公子光顾,摊里的所有饮品包管够!”

见那算命老者的视线死死盯着这边,茶铺老板当他面收好银元宝,大声道:“在姑苏做买卖,最重要的就是凭良心!”

榆禾听出有大戏的言外之意,好奇问道:“他在这儿招摇撞骗很久了吗?怎么没人来管?”

茶铺老板也是一脸郁闷,沏来壶茶,迎着榆禾坐下说:“这老头子刚来没几天,就指着我脑门说是印堂发黑,有破财之兆,碰巧的是,我那几天还真就是生意不好,好几位回头客都找上门来,说我在茶叶里掺沙子,喝完闹肚子。”

“我当时怀着试探的心,咬牙花去一两银子,买来张符纸,没曾想,生意还真的恢复如常了!”

“我那时还想着,这东西还真是神了,当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直到我前天突然撞见,这死老头往对面包子铺的面粉里,偷偷掺符纸灰,我连忙就去把符纸烧了,和之前掺沙的茶叶比对,这才知道是被他骗了!”

“我和几名摊主一起去府衙报官,结果这死老头硬是买通门口的小厮,连门都没让我们进去,还差点被他们用棍打一顿!”

榆禾拍桌站起,义愤填膺:“岂有此理!”

没曾想,榆禾一巴掌拍在榆秋掌心里,急忙拉过来瞧:“没事罢?你干嘛伸过来啊!”

榆秋全然不在意,给榆禾喂了口甜茶:“生气伤身,他造的口孽颇多,自有因果轮回。”

榆秋随意抬手,笔五立刻就将算命老头拿下了,茶铺老板担忧道:“两位少侠,我很感谢你们今日仗义出手,但死老头似是来头不小,可别引火上身了。”

榆禾仰脸道:“你放心,他再怎样来头大,也大不过我们,今日我定让府衙那两个受贿小厮来跟你道歉!”

茶摊老板就算再木讷,此刻看这位小公子一身穿金戴银,完全就是富贵人家里极其受宠,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爷,后面坐着的那位,虽一袭朴素灰衣,可这沉稳的模样,隐隐透着达官显贵之气。

他立刻恭敬行礼道:“鄙人多谢两位公子主持正义!”

榆禾大手一挥:“不客气,这是我一帮之主应该做的!”

榆秋拿起十包茶叶,起身走来:“回家罢,笔五会处理。”

算命老者还被扣在原地,见两人要走,连忙喊冤枉,心里也是十分后悔,他今日开口当真是没看黄历,平日里,叫住面相好说话的富贵公子小姐,从来就没失手过,谁知这位小公子身旁那个,看着面容和善,出手简直跟个修罗没两般啊!

笔五察觉郡王瞥来的冰冷视线,连忙找东西给人堵嘴,他先前把郡王府收拾得差不多,换身干净衣服就赶来了,身上也没带帕子。

随即笔五看见摊位上的符纸,灵机一动,抓来一打,直接塞进老者嘴里。

榆秋迈步过去低语:“把人丢去府衙,顺道告知他,江南知府若是不愿好好当,有的是人替他。”

笔五颔首领命,正要抓人走,榆禾跑过来道:“笔五哥等等……”

榆秋抬手让笔五止步,牵着榆禾道:“可是要出气?”

“我出什么气?怎么也该是让茶摊老板来。”榆禾想凑过去细瞧,被榆秋紧揽着不让靠近。

榆秋道:“要找什么?让笔五给你拿。”

笔五随着榆禾的目光看去,转身从摊位抽来张干净符纸,摊平在掌心给榆禾看:“小少爷可是要看这个?”

“对对!就是这个符纸。”榆禾的双手立刻被榆秋攥住,无奈道:“哥哥,我不碰就是了。”

榆秋:“你若好奇这些,我派人寻来些真东西。”

“不是不是。”榆禾朝榆秋快速招手,见他侧耳过来,垫脚贴过去道:“这上面的图腾是南蛮的。”

第103章 眼皮都要黏住了 因为我吃了青团

安定郡王府寝院内。

榆禾抱起一卷比他还高的厚绒毯挪进门槛, “拾竹拾竹,可擦好了?”

“好了殿下,屋里也干透了。”拾竹快步过来接, 移开这卷软垫, 榆禾才从后面露出红扑扑的小脸来。

拾竹道:“殿下歇息会儿, 我来就是。”

榆禾飞快地脱去鞋, 蹲在拾竹旁边解绳结, 亮着眼睛:“不累!拾竹你快摸摸看,这卷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 在店里摸着就感觉特别舒服,都不乐意松手。”

拾竹抬眼看向, 墙边立着的相同五卷,难怪郡王买回来如此多。

拾竹道:“殿下的眼光自是极好。”

这软垫尺寸是店内最大的, 足以覆盖屋内的每处木地板,表面的绒毛也是又厚又软, 榆禾一按进去,立刻就将他的手指淹没。

拾竹取来另几卷,沿着四周,将石墙遮挡得极为严实,忙完后回身一看,殿下果然已经骨碌碌打起滚来,玩得不亦乐乎, 发冠都丢去一旁。

他当即又取来几床蚕丝被, 把墙边围得再厚实些。

榆禾玩闹够了,才舍得从绒毯里爬坐起身,一头青丝凌乱地散在脸颊两侧,衣领都歪歪斜斜的, 他刚刚还觉着精神头极好,这会儿躺在地上翻滚完,很是有些犯懒。

半身都还没坐直呢,榆禾再次懒洋洋地倒回软垫,顺势趴在拾竹递来的软枕上,跟拾竹绘声绘色地描述,他这个荷鱼帮帮主,初来江南,是怎么样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榆禾正说到,笔五快马加鞭赶去江南府衙,还茶摊老板一个公道,和砚一回府后,从他这儿,取走图腾册,直到现在,还没审完。

榆禾突然想起:“怎么不见阿荆?”

与此同时,膳房内。

炉灶上只有孤零零一口铁锅,榆秋洗净时蔬后,扫了眼空荡荡的案面,抽出佩剑,开始切菜。

书二跑来跑去好几趟,总算是把小禾的物件都从马车里,安置到府内,这厢刚进膳房,就见郡王此等豪迈的备菜架势。

书二忙道:“笔五也真是的,知道买锅,怎么不知顺道买刀具的,郡王,您放那罢,我来我来。”

书二的视线在剑刃上徘徊,榆秋道:“我用完,会以白酒冲洗擦拭。”

书二也知郡王极爱洁净,自然放心,取来旁边箩筐的菜叶理,空旷的炉灶前,一时间,只有井然有序的切菜声。

榆秋手里的动作不停:“小禾上午吃太多。”

书二折菜的手一顿,瞥去铁锅里蒸着的好几只肥美青蟹,笑着道:“是稍微比平日多些,我一直盯着呢,而且咱们小禾多机灵啊,尝一口就塞给别人了。”

“他现在的胃确实精养得极好,但不代表着,可以疏忽。”榆秋平声道:“你若是还像十年前一般粗心大意……”

当年之事在所有人的心头如根尖刺般,拔不去,避不开,长公主那时察觉不对,派他速回营帐,小榆禾已经不见踪影。

这些年,书二知郡王怨不为,怨他,更怨他自己当年没有陪在小禾身边。

自那天之后,半点武艺也不通的榆秋,也不知是如何苦练的,现如今连书二,也瞧不出他的深浅来。

泛着冷光的剑刃割断菜根,榆秋随意用剑尖扫去地面,鲜绿的根茎即刻染满灰黑,“小禾不爱吃根,菜叶不吃老的,理的时候挑干净。”

榆秋余光察觉到书二怔忡立着不动,眼皮也未抬:“不理便放下,去把正门口那条尾巴抓过来。”

这会儿,榆禾跑来膳房,准备亲自守着螃蟹出锅,刚一脚踏进门槛,就见榆秋正举着剑,架在邬荆脖颈旁。

榆禾惊得低呼一声,银光剑刃从紧贴的面皮离去,只差毫厘,就能割开条血口来。

榆禾小步挪到中间,琥珀眼来回在他们二人面上打量,可惜什么也瞧不出来,只好拉住榆秋的衣袖轻晃,这眼角微垂,脸颊努起的表情,与他幼时误拿榆秋写完的课业撕成窗花那会儿,简直别无二致。

榆秋抬手:“点哑穴,丢去客栈。”

榆禾本还想跟阿荆说几句话,闻言,也只好乖乖待在原地,书二无声领命,疾速将人带离郡王府。

榆秋神情平静,似是完全没发生过任何事一般,也不抓他问话,榆禾双眼眨得可快,跟在哥哥后面转悠,先开口道:“书二叔怎的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榆秋接着理竹筐内的菜叶:“小禾,等会少半只蟹。”

“哎呀哎呀!”榆禾急忙转回话题,蹲在榆秋面前,扯他手里的菜叶:“哥哥你知道的呀,他就是那个南蛮少君嘛。”

榆秋把小木凳让给榆禾坐,用被揪出好几个洞的菜叶点他额头:“到底是南蛮人,喜欢这张皮,我去找人易容来,放在府里看看就是。”

榆禾拧眉,有点嫌弃,“不要,我只要里外一模一样的,皮俊,骨也得俊才行。”

见榆秋一脸沉思的模样,榆禾扑过去道:“哥哥在我心里永远是最俊的!如果能把半只蟹补回来,那就是最最最俊的!”

榆秋轻笑打趣:“谁都没青蟹俊。”

榆禾不依,连连用脑袋拱他,榆秋半点也未动,接着道:“其他几位同窗呢,平日有照顾你吗?”

“哪有帮主让小弟照顾的?”榆禾拍拍胸脯道:“都是我罩着他们!”

榆禾一人架起两只扁担,把四位小弟通通大夸一遍,滔滔不绝,叭叭叭地讲得可起劲。

榆秋轻声道:“这样也好。”

总比小禾将来被一人吊住心好。

“好什么?”榆禾说得很是口干,接过榆秋递来的热茶,眨眨眼道:“对了哥哥,南风哥找到了吗?”

榆秋:“谁?”

榆禾撅嘴道:“你还要瞒我,你不是因为担忧他的安危,才出来寻人的吗?还诓我说是巡视封地,结果连郡王府的门在哪都不知道。”

榆秋道:“沈家人会查。”

“所以。”榆禾半眯眼道:“你就是冒险出来找解药了,是也不是?”

榆秋看他眼眶红红的模样,也是心疼不已:“小禾……”

“不然你才不会年节都不回来陪我。”榆禾瘪嘴道:“我都打听过了,沈南风还是上届的武状元呢,他那么好的身手,现在还情况不明。”

“连封信也不给我寄,一点消息也不告诉我……”榆禾哽咽道:“你小时候连蚂蚁都不敢踩,长大后秋猎都不忍心去……”

榆禾:“你现在倒是胆很大!敢这样不管不顾的……你是想……让我以后孤零零地待在将军府吗……”

榆秋心神俱震,胸口闷疼,用力抱住他:“对不起小禾,是哥哥不好,没有下次了,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

榆禾呜呜哇哇地攥住衣襟:“你下次再这样,你送来的药草我一根也不吃呜呜呜……”

榆禾见到哥哥的第一眼就想掉泪珠,硬生生憋回去,较劲着不想表现得很在意,非要哥哥先低头认错,撑到现在,情绪早就压不住了,榆秋也自是知道,慢慢拍着他的背,任他发泄,颈侧糊满温热的泪水,直直烫进他心头。

榆秋哑着嗓子:“不行,药还是得喝。”

榆禾猛得抬头,顶着哭花的脸,嗷嗷道:“我都这样了,你不哄哄我!”

榆秋道:“蟹蒸好了,我去剥。”

榆禾松开泛白的指尖,瞥了眼绿叶菜:“我只要吃蟹。”

榆秋捏捏他还鼓着的脸:“今天依你。”

榆秋似是去哪间食肆进修过一般,剥蟹的手法,竟能赶得上榆禾埋头猛吃,他的碗内就没空过。

吃到最后,榆禾还是给哥哥一点面子,象征性地进了几片叶子,就扭过头,怎么哄也不肯吃了。

榆秋也随他,倒给他了碗消食茶,才开始进食,这顿是几天赶路以来,唯一好好坐下来吃的正餐。

榆秋吃蔬菜的时候,会故意放快速度,榆禾果然一如往常被引来,又不信邪地尝去几口,最终还是皱着小脸离开。

榆禾:“下次放荤汤里罢,水煮的不好吃。”

榆秋:“你这几天进的荤太多,特意这么煮的。”

榆禾又是扑过去好一顿闹腾,回寝院后直接让拾竹去歇息,趾高气昂地让榆秋给他洗。

榆禾坐在浴桶里也是极不安分,时不时抬脚踩水,若是没溅到人,还要多补几次,直到榆秋满身都湿透,脸侧的发丝都一缕一缕的,他才心满意足地收脚。

榆秋弯腰,把榆禾从浴桶里抱出来:“可解气了?”

榆禾披着沐巾哼哼道:“你这空荡荡的郡王府连香汤也没有。”

“明天就补。”榆秋拿起锦帕,将湿发擦到半干:“夜里还是凉的,进屋就盖好被褥。”

榆禾:“我要在这儿等你。”

榆秋哄道:“我很快就好,就隔一堵墙,你在里面讲,我也能听得见。”

榆禾一步三回头,进屋就靠在墙边的蚕丝被旁边,嘀嘀咕咕个没完,榆秋在外间句句有回应,水声响得极快。

没过多久,榆秋推开屋门,双臂一伸,将榆禾接了个满怀,托着人检查了遍门缝窗沿,才抱着人一起坐在绒毯里。

榆禾脸上滴来水珠,直接蹭去他肩头上:“你头发也不擦。”

榆秋:“不敢耽搁,怕你要挖墙钻过来。”

榆禾哼哼地抢来锦帕,膝盖陷进软乎的被子里:“我给你擦。”

榆秋:“我明日要去调查午后之事,可不能使劲搓。”

话虽这般讲,但榆秋半点要抬手阻止的意思也没有。

榆禾挽起衣袖:“就要搓到你每根发丝都飞起来,看你还敢不敢乱跑。”

榆秋听出榆禾话里的闷声,转身道:“以后定不会离开你这么久。”

榆禾抱住他呜呜道:“我前面还没哭够……”

“怎的还跟小时候一样,哭起来就跟要淹了永宁殿一般。”榆秋轻拍着,“抱这么紧,待会你寝衣也要湿了。”

榆禾:“就算不沾湿,也要被我哭湿!”

榆秋揽着人,往后躺下,唇边噙笑道:“哭罢,给你接着。”

榆禾趴在榆秋衣襟前,酝酿片刻,挤挤眼睛,眼角虽然湿润,但掉不出完整的一滴来,被打岔几回,情绪已经淡去不少。

榆禾一头闷在榆秋身上:“都怪你。”

榆禾感觉到他胸腔振动,不高兴道:“还笑!”

榆秋捏捏他的脸:“还不困?”

榆禾道:“不困。”

榆秋:“眼皮都要黏住了。”

榆禾义正言辞:“因为我今日吃了青团。”

榆秋轻笑着拍背哄他:“睡罢,明天陪你吃完午膳,我再去调查。”

榆禾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困得撑不住,窝在榆秋颈窝,迷糊道:“我现在劲可大了,量你也不能悄悄溜走。”

榆秋低喃道:“不走,哥哥哪都不去,永远都会陪着你。”

第104章 开帮立业第二票 怎么能管帮主的事?……

日上三竿。

榆禾眼睛还没睁开, 就挥舞着手臂,东抓西拍的,摸半天也没摸到, 索性顶着锦被, 翻身爬起来, 迷迷糊糊地到处寻人, 才往前探去几步, 唇边就贴上一枚艾草香气的黏糕。

这下子,人也不找了, 榆禾安安分分地坐在原地,闭着眼吃青团。

榆秋收回手, 继续翻阅昨天的审问口供,他先前只知蛮语的字样, 抓获的所有大大小小的暗桩,皆未涉及到符纸上的这般暗语。

此刻, 榆秋对照着图腾册,解出这印记,是蜥蜴的含义,应是个代号。

笔五整理着宣纸:“郡王您看,会不会跟蜀中那批人有关联?”

“能用得了图腾的,级别定是不低。”榆秋暗下眼:“许是蜀地损失惨重,背后的领头人, 按捺不住了罢。”

“什么领头?”榆禾亮着眼睛, 趴来榆秋膝间,伸手够来只,盘内最大的糕团。

“小殿下肯醒神啦?”笔五乐道:“一年不见,这边睡边吃的功力, 您是半点没消退啊!”

榆禾举着青团,翘起腿:“此乃本帮主所创的独门秘法,轻易不外传。”

榆秋将青团从榆禾嘴里扯出,单手把人拎起来:“睡着都知道坐正吃。”

榆禾撅嘴坐好,“你还没说是什么领头人呢。”

“明知故问?”榆秋拿青团给他翘起的嘴拨下来,“暗桩领头人。”

榆秋道:“按口供看,他专门给行骗之人提供大量符纸和银两,昨日缴获的符纸暂未发觉异常,但这只是一处摊位,今天还须去看看别处。”

榆秋:“顺便再去趟江南府衙,瞧瞧里面从中捞去多少油水。”

榆禾刚张嘴,青团就被塞进来,只得郁闷地看向哥哥,榆秋眼含笑意:“难得来游学,好好去玩,这时节可是江南景致最好的时候。”

榆禾眼巴巴道:“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榆秋揉揉他的脑袋:“回来,在你睡前,我一定赶回来。”

榆禾这才松手,放他现在就去,早去早回。

榆秋前脚刚走,书二后脚就领着一帮人前来。

榆禾欣喜道:“书二叔!”

“哎小禾!怎么样,昨夜睡得还习惯吗?”书二道:“我一瞧后院那荒凉的样子,直接躲去客栈了。”

“待会我亲自去收拾布置一番。”书二志气满满道:“小禾今日跟同窗玩完回来,定能见到郡王府大变样!”

这厢话音刚落,书二就脚步匆匆地去前门接货物,榆禾瞧他没有昨天那般消沉的脸色,也放心不少。

祁泽大步过来,两指夹着一封信:“看,镜中行的请帖。”

这名动大荣的江南画舫,常在各大话本里头出没,榆禾顿时来了兴致:“前些年不都是要到下月,才会经过江南吗?”

张鹤风凑过来道:“我昨日听客栈里头的人闲聊,说是这画舫背后的汪家,似是要到姑苏谈笔大买卖,这才提前半月而来。”

祁泽得意道:“那间客栈店家,正巧还做这倒卖请帖的生意,小爷可是花上大价钱,从别人手里抢来这两张。”

榆禾接过来细瞧,还当真跟话本里说的一样,请帖都悉心绘出大片的远山黛翠,字迹也分外清秀,里面还抹上淡雅的香粉,打开就能拂面而来,很是好闻。

张鹤风在榆禾背后幽幽道:“本来一个荷包就能解决的事,硬是被他提到两个荷包。”

孟凌舟也补道:“还把其他拍价之人都气走了,店家怒极,直接以高价让我们把剩下的都包圆。”

慕云序叹道:“否则就要半夜三更赶我们出店,这月的旅客本就多,周边早就住满了,不当冤大头,可就要流落街头。”

榆禾左右身后都站着诉苦小弟,于是很有帮主风范地上前一步,抱臂看向祁泽:“阿泽,这就是你做的不地道了。”

祁泽气笑着摊开手:“那把你该出的两兜银子,还给小爷。”

榆禾低头翻着请帖:“哎你说,这丹青画得还真不错,江南果然才子多啊。”

祁泽很是了解榆禾这等只爱藏宝,不爱外掏的性子,正要再逗逗人,另侧的身影比他脚步还快。

榆禾懵懵看着手中的三大兜金块,重到得用两手捧着,“阿荆?”

邬荆道:“我帮殿下买。”

“你算什么东……”眼见祁泽勃然大怒,帮内氛围岌岌可危,榆禾连忙抓起青团扔过去,投掷的角度十分精准,正好塞进祁泽嘴里。

榆禾眨眨眼道:“我猜你定是没吃午膳,特意给你备的。”

祁泽没好气地拽出来,作势就要往榆禾嘴里塞,榆禾哇哇乱躲:“不用了不用了!我早就吃饱了!”

祁泽砰咚一声丢去木篓:“可听见了?”

榆禾也非常惊讶,从邬荆背后钻出来,绕过旁侧的慕云序,去看桌面的油纸包。

榆禾挠脸小声道:“这份好像是我昨天下午买的……”

祁泽气道:“小爷的牙差点被你砸断!”

“哎呀哎呀。”榆禾跑过来拍拍他,“多亏阿泽买来这等关键之物,不然本帮主这开帮立业第二票,可是难以进行下去了。”

祁泽松开眉头:“这画舫有问题?”

榆禾以请帖当折扇掩面,捏出高深莫测的语调:“自然是有的,是好是坏,还得去一趟才知道。”

乌篷船里,榆禾蹲坐在船头,远远望去,就能看见卧在前方水域的,一座极为庞大的画舫。

镜中行是江南汪家耗时多年打造而出,从这条画舫的外观就能看出,汪家在江南富甲一方的地位,这船身非常宽阔,楼台足足高达三层,连飞檐翘角,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青雀。

舫仆见有数条小舟靠近,连忙将梯子放下去,能拿到他们镜中行请帖的,无不是非富即贵的,他们做小厮的,半点不敢怠慢。

榆禾踏上画舫,脚踩着山檀香木,随处可见镶金嵌玉的窗棂雕花,不禁感叹这汪家不愧为江南第一富商,真是舍得画大手笔啊。

舫仆递来支小巧的玉杯:“这位公子大抵是第一回来我们画舫罢,舟车劳顿,先来杯甜果酒润润嗓子。”

舫仆为不打扰贵客赏景,话音放得低,正巧很合榆禾心意,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过来,嘴唇悄悄贴住杯沿,只可惜一滴还未沾上,双手就被邬荆攥住。

邬荆道:“是酒。”

榆禾眼睁睁看着杯盏被夺走,急着用指尖比划:“就这么一点点,半口都没有的量。”

邬荆一眼瞥过去:“拿走。”

榆禾扯住他的手臂:“我早就可以喝了,你只是个侍卫,怎么能管帮主的事。”

“哎哎哎!”舫仆方才光顾着瞧那位小公子极好看的面容,一时竟忘却对方看着年岁不大。

舫仆被那黑面侍卫吓得满头汗,连连躬身道:“不好意思二位公子,小的这就去换甜茶来。”

“小禾,满脸嘀嘀咕咕什么呢?”祁泽大步跨上来。

榆禾眼睛一亮,从邬荆背后钻出来:“哎你不用换了,给他。”

舫仆刚转身,榆禾就从他手里拿过玉杯,稳稳地跑去祁泽面前,眼神示意他不要讲话,正准备凑过去喝,就被祁泽捏住脸颊两侧,再次看着离自己咫尺之遥的杯盏,霎时远远离去。

祁泽悠然接过,一口饮尽:“不是说给小爷的吗?”

“喝!你喝!”榆禾甩开他的手:“你最好也把这酒盏嚼吧嚼吧也吞了!”

祁泽挑眉道:“你敢在你哥面前喝吗?”

榆禾咽咽口水:“这有什么不敢的。”

“从前我多分你一块米糕,他都能把我逐回家。”祁泽道:“你舍得小爷提前离开这儿?”

“跟我哥有什么关系。”榆禾撇嘴道:“那肯定是你瞒得不好。”

眼见着张鹤风他们也依次来了,榆禾立刻转换目标,嗖一下跑过去,张鹤风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刚到手的玉杯被帮主拿走,不过一息,又被扔回他身前。

榆禾幽幽地走回邬荆和祁泽面前:“说,谁让换的果茶,还坏心眼地连颜色都一模一样。”

候在旁边的舫仆顿感两道目光压力,擦汗道:“这位公子实在抱歉,咱们画舫自酿的樱桃酒太过受欢迎,今日只剩先前那最后一杯,小人这才不得已,自作主张换来同果制的茶饮,稍后定多送两碗樱桃酪给您赔不是。”

慕云序听去三言两语,便知经过,笑着道:“这间画舫的酒酿圆子闻名已久,小禾待会可要试试?”

张鹤风这会儿也看懂了,跟着道:“这也有那么一点点酒味,差不多的。”

孟凌舟也道:“多饮伤身。”

“行啦,别不高兴了,小爷今天请客,想吃什么尽管点。”祁泽忍笑地揽住榆禾:“除了喝酒。”

榆禾忍不住暴揍他,祁泽连道:“哎哎,收脚,别给小爷踹水里去了。”

榆禾仰脸道:“正好看看你水性如何。”

“禾大侠饶命饶命。”祁泽侧身躲着,“等禾大侠何时获取您一众长辈的许可,小爷定送来珍藏的好酒与你共饮。”

榆禾收回腿,瞥向邬荆,邬荆道:“到时我也陪你喝。”

榆禾开心道:“这还差不多。”

正值午后,画舫主厅内旅客不多,榆禾随意寻了出赏景的好位置,耳边悠扬的笛声连绵,很是惬意。

“禾帮主!禾帮主!”

榆禾刚坐下没多久,抬眼望去那压低声音的方向,惊讶道:“施茂?你们怎么也在这?”

施茂立刻拽着关栩过来,“您可不知道,隔壁舍那三人的臭脾气,我们实在忍不了,和他们待在一个地方都觉得空气不干净,这才果断分道扬镳,来江南感受点新鲜气息。”

榆禾让他们自己找位置坐,看着关栩道:“那几个纨绔是不是找你麻烦了?等我回去好好收拾他们。”

尽管榆禾还分不清都是哪些王府的,但除了榆澈这个傻小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大不了通通打一顿就是。

第105章 这伶人我要了! 总得跟来一道收尾罢……

施茂也气道:“他们看不起外舍的, 有本事凭文武定胜负啊,暗中使绊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关栩道:“我们论武确实没打过,甚至连行囊都被抢走了。”

“……”施茂道:“那也比天天被他们使唤好。”

榆禾强压下嘴角, 硬是蹙起眉:“岂有此理!”

施茂倒是先被榆禾抖动的嘴角逗笑:“帮主, 您想笑就笑罢, 我也没想到, 他们三个居然不是空架子, 还是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的。”

关栩歉意道:“是我武艺不行,拖后腿了。”

施茂摆摆手:“行囊没就没了, 荷包还在就是万幸。”

榆禾笑着唤来砚一,立刻就发了只信鸽回去告状, 施茂看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忐忑道:“这是送给您的哪位靠山啊?”

榆禾眨眨眼:“那自然是最大的。”

“完了完了。”施茂丧气道:“出发前, 我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这下我爹岂不是提早两个月就知道了?”

榆禾劝解道:“其实这样也好,有两个月的缓冲,等你回去后,怎么也要气消了。”

“禾帮主,你也见识过我爹老当益壮,抄棍揍人的场面。”施茂面灰心冷道:“他的怒火攒得越久,下手越狠。”

张鹤风笑出声道:“这个倒是, 你家老头打人, 可比我家老头猛多了,我在隔壁都能听见,施大人中气十足的怒吼。”

为了施茂能少躺几天床,榆禾只好又补了只信鸽, 叮嘱舅舅暗中发落,施茂立刻乐道:“谢谢帮主,今日这桌我请客!”

祁泽砸下茶杯道:“你要跟小爷抢?”

“不敢不敢,失敬失敬,在下不知是祁公子做东,见谅见谅。”施茂立刻补道:“那就明天,我找家江南最好的酒楼,盛宴招待帮主,收留我们两个可怜人罢。”

随即,施茂直接窜去榆禾后面,给他捏肩,端茶递水,切分糕点的,榆禾道:“行啦行啦,本帮主自然是不会放任你们在外漂泊流浪的。”

关栩执盏敬茶道:“多谢帮主,上回君行兄的事,还没好好感谢您,这回您又施以援手,在下实在愧疚万分。”

“大家都是同窗,不必这么客气。”榆禾眨眨眼道:“想吃什么自己加,有人嫌荷包太重,咱们自是要给他减减负担。”

眼见施茂和关栩没胆量点,榆禾大手一挥,直接给他们添上好几道招牌,可还觉着太少,随意扫了眼茶案,对面的盘内竟然仍旧很满。

榆禾道:“云序,怎的吃得这么少,不合你胃口吗?”

慕云序道:“赏这山水美画,一时入迷,吃得慢些。”

榆禾挪来慕云序身边:“你在书院里头用膳也是这般不专心。”

榆禾推去盘蟹黄雪酥到他面前:“这个是咸口的,你寻常最是爱吃。”

慕云序微笑道:“还属帮主最记挂我的口味,挨着您坐时,食欲突然就好上许多。”

“这等勾起食欲的秘法也是我与生俱来的,从没失手过!”榆禾乐道:“那我就坐在这儿陪你吃,多吃几个,可不能便宜了阿泽。”

此刻,祁泽身边空荡荡的,对面的榆禾还在耀武扬威地翘眉毛,祁泽伸手抢来榆禾面前的玉兔团,榆禾果然哎哎着跑回来揍他。

待榆禾咬着玉兔团,整理好衣袖再次坐下时,孟凌舟还在捧着书册看。

禾帮主操碎了心:“凌舟啊,游学游学,有学也得有游啊。”

孟凌舟道:“帮主说得极是,我得尽快饱览诗书,做出篇能看得过眼的诗赋来,才算不辜负这般山水,如此,帮主的札记定能更加出众。”

被对方一提,榆禾顿时想起,漏了好些天的札记未写,瞬间歇去劝人休息的想法,转而满眼期待地望着孟凌舟,“以凌舟的文采,定能写出长篇的旷世绝赋来!”

到时候他就可以,用诗篇来胡诌字数了!

“诸位公子也是诗兴正浓?在下不才,想来讨教一二,不知可否?”

榆禾抬眼望去,迎面走来的两位,身量相差不多,一人着青,一人穿白,似是皆为书生。

适才开口的青袍男子继续道:“在下顾清轩,身旁这位是林渡,我们是鹭鸣书院的学子。”

鹭鸣书院的盛名源远流长,堪称是国子监之下,大荣的第二书院。

榆禾也是有些耳闻,“自是没问题,我们这儿有三位的才学,都在书院内数一数二,保管你们能尽兴对诗。”

孟凌舟迫不及待先起身,榆禾悠悠然,捧起樱桃酪,准备边吃边看小弟们为荷鱼帮争脸,才吃去两口,对面两人的目光就从三人那边移开,转来他身上。

顾清轩看着榆禾一身绯色衣袍,浸着樱桃汁的唇瓣旁侧,占着些许的白色甜酪,瞬间耳赤,低首躬身:“在下……在下想邀你对诗。”

林渡也从那眉眼流转,明晃晃的琥珀眸间回神,立刻跟道:“在下也想邀公子作对。”

榆禾艰难地吞下甜酪,眼睛也不眨道:“这三位可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你们得先赢过他们,才能和我比。”

“是在下冒犯,多谢公子这般为我们留颜面。”顾清轩抬袖道:“那容在下先过关斩将一番。”

榆禾高兴地靠回椅背:“很是很是,云序和关栩,还有那位林公子,你们三给他们做评判。”

祁泽瞧他神气的模样,低声打趣道:“刚才吓得后背直打激灵罢?”

榆禾瞧那厢正诗句满天飞的情景,扭脸低语道:“我又没说大话,我怕什么?你,张鹤风,还有施茂,三人的文试都没考过我。”

躲过一劫的榆禾托着脸,静待慕云序大胜而归,伴着有来有往的诗句话音里,一道箫声突兀响起,短促有力地大噗一声,随即连连发出数道沉闷的嗡鸣,绕耳不休,音调之古怪,堪称是闻所未闻。

榆禾笑到颤抖着双肩,趴在祁泽肩头往四处瞧,太好奇是哪位侠士,吹得竟跟大表哥的号角不相上下。

旁边两人的对诗,都无言停止了,舫仆连忙跑来厅中间:“抱歉抱歉,实在抱歉,今天新来的伶人没分没寸的,还请各位贵客见谅,待会定会为每桌送上,我们舫内最时兴的春水之鲜,给贵客们压压惊。”

似是被那番箫声惊到般,顾清轩立在那沉思良久,也没接上,榆禾招他们过来:“两位大才子,歇息会儿罢,先尝尝这春水之鲜,里头有好些不常见的河鲜呢。”

顾清轩不自在道:“是在下才疏学浅。”

顾清轩不禁庆幸,适才还好没有跟那位极好看的小公子对诗,不仅会自取其辱,还要给人留下学识浅薄又自大的印象。

林渡也跟着坐下:“听几位口音,可是从北面而来?”

榆禾舀着鱼汤:“正是,眼下恰好是游学的月份,我们便来江南玩玩。”

林渡道:“江南实为各地书院游学的首选,不提姑苏,光是广陵和会稽,客栈也是早早就住满。”

榆禾:“你们俩不出江南走走吗?”

顾清轩:“自是要北上的,可在赶路前夕,突然得知这镜中行要提前来姑苏,我们二人素闻其名,可一直未登舫赏景过,就想着暂缓行程,先来一睹风华。”

榆禾甩开折扇:“这画舫很出名吗?我们一直待在北面,倒是未曾听闻。”

祁泽也接话道:“而且这请帖也太金贵了罢?一张就要三十两银子。”

慕云序看榆禾半张脸藏在他的折扇后面,笑得好比晃着耳尖的红狐,悠然开口帮腔道:“在客栈听店家说,画舫年年皆是座无虚席,可眼下都快至日落,主厅内还是零散几人。”

林渡低声道:“镜中行在我们南面几个州,堪称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是在这边经商的,谁都想登上画舫,好搭上汪家这艘大船。”

顾清轩道:“午后确实是旅客不多,皆因真正的重头戏全在日落,公子您看,远处的乌篷船逐渐多了起来。”

榆禾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天边一线之处,确实多出好些黑点来,正要回头,突然砰咚一声传来,侧脸陡然被溅来几抹水花。

施茂惊呼道:“好像是有人从上面掉下去了!”

榆禾震惊地扭头寻去,水面里正有一人在不断扑腾,看起来完全不通水性,挣扎得很是厉害,他连忙派人下去救。

榆禾趴在窗棂边,直到确认对方被救回船面,才松口气,不知那位伶人动嘴说了些什么,那边的舫仆突然大声指责道:“没用的东西,脚都站不稳,怎么不淹死你得了!”

只见舫仆光骂还不解气,还伸脚狠踢,似是真要把人重新踹回水里,榆禾立刻撑着窗棂道:“你住手!这人我要了!”

舫仆吓得躬身道:“是小人罪过,惊扰公子了,可这伶人性子烈得很,您若是喜欢,小人立刻给你寻些知情趣的送去。”

榆禾怒道:“少废话!立刻开个上房,给他安安稳稳送进去。”

舫仆连连应是,招来其他小厮,立刻下去安排。

榆禾转回身,发现邬荆和祁泽正两边紧按住他,祁泽没好气道:“大半个身子都敢往外探,你是想和那人一起在水里扑腾?”

榆禾哎呀道:“这不是知道阿泽在旁边,我万分安心嘛!”

榆禾紧接着也拍拍邬荆道:“护卫得很是及时,暂且不计较你以下犯上,拦我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