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咬着,你来转 温热的掌心仍旧附……
温热的掌心仍旧附在左腕处, 忽地,脸颊旁感受到从胸腔内传来的震动,响如擂鼓, 鼓点渐促。
“阿景?”榆禾惊慌道:“哪里受伤了?怎的心跳如此之快?”
不动声色地退开半寸距离, 景鄔道:“无碍, 是比武所致。”
后脑勺的掌心松去些许力道, 榆禾转回头, 抬眉盯着那双黑眸,“都流这么多汗了, 还逞强呢。”
言语间,豆大汗水顺着下颌滑落, 砸在雪青衣面,扩散蔓延, 形成突兀的深点。
“抱歉。”景鄔盯着那领口处的污渍,自责不已, “将殿下的外袍弄脏了。”
外围那边满是兵荒马乱,而这边竟还在纠结衣袍脏不脏的问题,榆禾凝噎,这点程度,晚些注意几息,连印子都察觉不出。
周围惊嚎声此起彼伏,他拧眉道:“你要么松手, 要么速速将盒子取出来。”
松手必然会导致榆禾多少被磕碰几次, 摸袖袋亦是实在冒犯,景鄔不赞成道:“在下不能让您置于危险之中。”
榆禾更是不解,“现在简直就是周全无虞,可要再耽搁下去, 真要闹出大乱子了!”
处于惊恐中的人,和发狂的马没有区别。
况且,没有任何事,值得殿下担着风险去救,他继续说道:“动乱不消半柱香便能解决,殿下还是安心等在此处。”
“不用我的也行。”金石相撞碰不过,只能走绵里藏针的路数,榆禾抬首贴近些许,眨眼道:“阿景,你也有暗器罢?”
景鄔道:“在下没有。”
榆禾步步紧逼,“这有何不能讲的?官员之子,有些防身之物再正常不过。”
景鄔正色道:“今日武考,为保证公平,未带任何无关之物。”
转眼看向对方衣襟交叠处,微见起伏,榆禾淡着笑脸,没功夫再弯弯绕绕,“阿景,你的身高正合适,只要取了我的暗器盒,几息间就能解决。”
“你取是不取?”榆禾轻笑道:“嘴上说着殿下,却连个命令都不听吗?”
凡殿下所谕,他皆会为其得偿所愿,独独涉及安危之事,自是应千般防范,万般小心。
景鄔哑着嗓音道:“殿下……”
“好阿景,以你的武力值,单手也能护住我。”榆禾软下声音道:“所以,动作快些,我待在这儿,着实闷得透不过气。”
闻言,景鄔暗自透支内力,将殿下后背稳护住,不留缺漏,这才伸手探进丝滑的袖袍中。
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对方炙热的体温,榆禾要不是看到对方面色正常,都会怀疑是不是发热的程度。
世子的袖囊制得格外精巧,层叠暗袋多达九层,堪比随身携带着百宝库一般,盖因他平日里惯爱带许多东西出门,取用时不过指尖一探便得,只可惜,这只是对他而言。
头回接触到大大小小的布袋,各式木盒皆有,又因此刻两人相贴极近,衣袖在动乱间拧旋错位,景鄔一时间失去方向。
感觉到掌心在小范围内徘徊摩挲,榆禾忍不住道:“不是这儿,往里来点。”
基本是贴着单薄的衣袍游走,只要稍微触碰到手臂内侧,就会瞬间弹开。
“你放心摸就是。”榆禾道:“拾竹做的机关锁很妥善,怎么碰撞撬拨,都不会突然袭击你。”
在榆禾念一句,景鄔动一步后,玲珑盒终是能见天日,外型很是小巧,只占据景鄔半个掌心。
正是上回在街边摊头买来的,砚六见了认为很是适合做成袖珍暗器盒,便经由拾竹改装,砚六负责打造银针,又附以砚四特制的半步睡。
一根针尖抹药的威力,放倒八匹马都不成问题。
详细告知景鄔三处机关对应的刻度后,榆禾微微张口,示意道:“我咬着,你来转。”
甫一垂首,就能瞧见那粉嫩的舌尖正乖巧贴在齿间,景鄔不赞成道:“殿下,这未擦拭过……”
还未说完,榆禾俯身一口含住,模糊道:“快转。”
不敢耽搁,景鄔利落稳准地解开关窍,一枚小型拨片即刻弹出。
榆禾松开口,极细的银丝在阳光下倒是有些显眼,不过现下也不是害羞的时刻,三言两语地快速交代用法,“好阿景,到你武榜眼展现的时候了。”
那厢,封郁川急掠而来,可被暴躁的马匹和四处躲窜的学子碍住步伐,小禾所处之地更是无从落脚。
一匹格外狂怒的黑马,正不管不顾朝中心地带冲撞,他眼中寒光如电,飞身落去长枪架,脚尖猛钩,横枪疾速折回。
腕间青筋突起,封郁川转手用力挥去,枪杆精准无比地抽在前蹄处,黑马吃痛,高扬前蹄。
正要趁势再补一杆时,他眼底察觉银光袭来,脚尖踏地,迅速侧身劈开,堪堪与飞来之物擦肩而过。
一枚银针半露在马背之外,裹挟着冷意,黑马瞬间侧身倒地,扬起满天尘土。
越靠近中心,众人抱团嚎叫越是混乱,五步远处,裴旷费力地疏散去最外圈的人群,几乎是纯靠拎着人往场外丢,他们才肯直起腿跑路。
领头冲锋的三匹马,皆被砚一各个摁住,撕开相对宽敞些许的路线,半数人瞧见空缺,似是发现救命稻草般,掉转方向,拔腿往这冲。
此时,一匹赤马突地变换方向,直直朝缺口处奔腾而来,两人反应迅速,皆翻身借力,踹至颈侧与马腹处。
同一边猛袭来两股力道,赤马身形摇晃,两人刚要抬脚追击,俱都敏锐散开,再度抬首,银针赫然从二人中间穿过,直扎马颈。
接下来的三针,也都是离慕云序等人半寸之外,险险正中马身。
后方,榆禾看得心惊胆颤,“你旬考难道不是故意帮我,而是当真会射偏啊!”
随即,又反应过来道:“不对,那你怎会考中榜眼?好阿景,专心些罢!这药量极重,能昏睡个三天的!”
景鄔目光微动,“是在下无能,未曾预判到他们的身法。”
“这也不能怪你,那边确实太乱了些。”榆禾也是心急,眼见马匹终于全部被制服,总算轻松些许,“行罢,交由他们,阿景你歇歇。”
腰间又搭上另只手臂,榆禾道:“无事,现已宽敞些,阿景不用这么紧张。”
景鄔不敢放松片刻,“小心为上。”
乱象还需些时间平复,榆禾打量着前方,皆未见血,不过,俱都从头到脚灰扑扑,看来各位虽然嗓门震人,但倒是身法极佳。
就连最先倒地的几人,也只是惊吓逃跑间扭到脚,正毫无仪态地就地摊倒,因在马蹄踏来之前,他们堪称陀螺般,连续滚离直行方向内,可算是精疲力竭。
环视间,正要放心下来,忽地,榆禾拧起眉间,那厢,靠近外围附近的一名男子,也是那皮骨不符之相。
榆禾悄声开口道:“阿景,你看右后方那个灰袍七尺之人,是不是有些奇怪?”
景鄔侧头瞥去,也低声道:“不对劲。”
“嗯?”榆禾仰脸追问道:“哪里不对劲?”
景鄔分析道:“惊恐不及眼底,下颌收缩,脊背躬起,神色不甘。”
倒也未错,榆禾道:“还有呢?”
景鄔道:“此人不属国子监,应是外来赴考之辈。”
榆禾接着道:“除此之外?”
景鄔这回的确疑惑,没半分掺假,“先前比武未曾交手,殿下想知道哪方面还容在下之后打听。”
闻言,榆禾见也问不出更多,失望地错开视线。
瞥见那睫羽倏然垂落,景鄔道:“殿下,现在动手易打草惊蛇。”
怀里人仍旧不吭声,先前的玲珑盒还未收回,景鄔悄无声息地拨动,银针精准地错开人群,直袭灰袍人,针尖刚擦破后颈皮肤,一道叶片紧随其后,拢住银针,落于草丛中。
位置隐蔽,周围人也只当是他惊吓过度而晕厥,无人有异动。
“殿下。”景鄔缓声道:“没有同伙。”
见榆禾还是眨巴着眼,只是看,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伸手取出衣领后藏着的油纸包,歉意道:“原本想午间送给殿下的。”
清甜的香味飘来,榆禾低头瞧去,笑着道:“这是,龙须糖饼?”
景鄔小心补充道:“芝麻花生混合馅的。”
闻言,榆禾笑倒在对方肩头,“那你怎么午间不来?”
殿下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戳着,隔着油纸包,景鄔都能再次体会到那日掌心被点的滋味。
“抱歉,有事耽搁,下次定补份完好的。”
“无碍,还没吃过造型别致的呢,尝个新鲜罢。”榆禾伸指,勾着细绳微晃,“未带任何无关之物?”
景鄔垂眸道:“殿下,这不影响武考。”
“怎么不影响?”榆禾弯着眉,亮着眼,一本正经道:“要是碰上极爱甜食之人,岂不是平白被干扰心绪?”
景鄔道:“若遇见,在下会先行认输。”
那厢,十匹骏马皆倒地不起,挤在同处的众人才渐渐回神,俱都逃过一劫般得狼狈不堪,冷汗浸透衣衫,周身皆是灰泥,慢腾腾地四散开来。
砚一最先赶到,神情满是后怕,全然忘却任何礼仪,极快又极细地来回检查殿下周身,目光不放过任何一处。
察觉到来人时,景鄔便默然松手,退去后方,不再言语。
砚一的神情着实不算好,情绪外露到将所学所练忘得一干二净,榆禾拉起他轻微颤抖的手,“别担心,你看我,肯定是全场最干净的一个了。”
此刻,砚一才察觉自己竟在发抖,连忙攥紧拳抑住,接触到温热的指尖又骤然松开力道。
榆禾轻拍他掌心,“不许没轻没重的,等会又一手血。”
话音刚落,封郁川也急速赶来,气都未喘匀,绕着他匆匆凝视全身,“有没有哪里痛?头,脖颈,手腕,肩背,腰,膝盖,脚踝,扭到没有?有没有没撞到哪里?有没有……”
榆禾挨个动给他看,连连保证内伤都没有,倒是瞥见对方指节还在滴血,卷起袖袍,用内侧布料先给他按压止血。
刚搭住手背,榆禾就被人一把搂进怀里,掌心轻拍他后背,劫后余生般松口气,“无事便好。”
直直重复多次,也不知是安慰榆禾,还是安慰他自己。
“殿下!”
榆禾扭头,却发现来人是裴旷,喊得最响的张鹤风倒是慢去好几步。
裴旷显得很是狼狈,先前被武考消耗去不少体力,刚才又被惊魂无定的众人当成溺水浮木,一番撕扯,竟是连衣袍都破落不堪。
四人皆都急喘着开不了口,眼神却紧紧盯着他不放,榆禾抢先道:“无碍,一点也未伤着。”
透过四人空隙间,瞧见似是有好心学子正准备将灰袍人带走问医,连忙拍着封郁川的背。
“那个晕倒在地的人有问题,别让他走了。”虽然药效让其能昏厥三天,但难保不会被谁劫走。
“走不了。”半跪着的封郁川起身,一手仍揽着榆禾安抚。
“查。”赫然凝固的神情,却是让周边四人,俱从脚底往上,泛起深深寒意。
接到信号赶至的封家军,早已将国子监暗中围住,封水伏首领命,先行将灰袍人扣住,其余人有序地拦住场边,禁止出入,偌大的场地,几息间全面封锁——
作者有话说:榆禾:真的不可以点点收藏吗(撒泼打滚)
第32章 无事封将军,有事郁川哥哥 残阳如……
残阳如血, 校场内逐渐燃起簇簇篝火,偌大的空地间,人头攒动, 但凡今日只要踏足过国子监的人, 皆聚集在此。
从疯马动乱到现在已过去一个时辰, 众人紧绷的神经从未放松, 现下又被无端羁押, 俱惴惴不安,不肯配合, 与周围看守的封家军吵得不可开交。
极致的恐惧会催生胆量,顶着堪比阎罗的视线, 仍旧能无礼质问。
“你们有证据吗?就胡乱抓人!”
“公文所在何处?你到底有什么权力扣押我们?放我们回去!”
“封郁川!你如此肆意妄为,集结部下在此, 究竟有何居心?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话音刚落,那名狠声戾气之人, 就结结实实吃下一军棍,顷刻间痛呼,倒地不起,歪斜在地面,抽搐个不停。
上方,封郁川立在高台处,“各位, 祸从口出。”
军棍的威力, 让不少人安分下去,但仍有不服气之辈,转头看向旁边,落座于交椅中之人。
“封将军, 你无故扣押考生,学子,甚至连世子殿下都不放在眼里,你蔑视皇权!”
捧着安神汤喝的榆禾突然被点名,很是疑惑,他明明是为了封郁川方便查案才留下,不然世子大摇大摆地先走,其他人更是不会耐心配合。
现下,只留砚一陪在他身边,其余皆留在场地内,封郁川侧身挡住下方投来的大半视线,眉头森然凝起,“一介白衣,如何能识得世子?”
数道目光向其刺来,那人眼珠躲闪,强装镇定道:“自是听国子监的学子们讲的,我比武落败后,便在旁围观,周边学子除去议论比武,提及最多的便是世子殿下。”
封郁川道:“复述原话。”
那人敛起慌乱,重拾底气地说道:“皆是夸赞立于正北面那位,身着雪青衣的殿下,文武双全,才华横溢,待来日琼林分鼎甲,必能摘得桂枝,又揽金乌。”
每说一词,榆禾便把脸往碗里埋一厘,此时,他竟不知这人到底是想夸他,还是拐着弯讽刺他。
封郁川回身,含笑将那瓷碗取走,口型示意道:“你也不怕呛着。”
随即,余光也懒得施舍,背对着抬手示意,封水自会将人拖下去审问。
那人本还在洋洋自得,被捆住扣押时满是诧异,连喊着冤枉,旁边的张鹤风很是嫌刺耳,大声呛道:“我们同窗没人会将殿下站哪,今日穿什么衣服挂在嘴边!”
周边学子皆是附和,顶多只是控制不住视线,往殿下那边瞧,再加上感叹服饰与谪仙般的容貌有多相衬罢。只有极度想自证识得殿下之辈,才会描述得这般精细。
待人被托至木栏处时,大理寺卿慕楷带人匆匆而至,他虽是正三品,但封郁川已是正二品将军,即便为官数年,资历颇深,也得恭敬行礼。
封郁川抬手免去,“慕大人突然至此,所为何事?”
在下值回府的路中,陡然被元禄公公拦住,接过这等烫手山芋,慕楷也没来得及摸清缘由,只能如实道:“封将军,下官奉圣上口谕接手审理此事,还望行个方便。”
未料,封郁川答应得很是痛快,“那便劳烦慕大人,具体事宜,封水会如实转告。”
语毕,对方神色很是急切,慕楷差点以为还有什么棘手大事,刚平复心绪,准备侧耳恭听时。
谁料,只见封将军弯腰,伸去臂膀,欲想将那边的世子殿下抱起,却被拒绝,两人的声音都压得低,他离得近也只能听个大概。
“我能自己走,别担心。”
“也是,我身上都是灰泥,别蹭过去了。”
“我袖间还都是你的血呢,行罢,你要是不嫌累,我也懒得走。”
这厢,封郁川很是轻松地将人抱起,“这么轻?宫内伙食难不成比西北还不如?”
回想起那些,据说是要吃一口馕,喝十腕水的西北面食,榆禾嫌弃道:“胡大厨听了定要喊冤。”
脚步生风,手上却是极稳,封郁川问道:“饿了罢?回宫让胡大厨给你多做些好吃的。”
前头在那边,旁观封郁川问审时,封水简直忙得像陀螺,刚给他这儿送盘糕点,转头就脚步不停,拿起军棍去拎人揍,过后还要再来询问糕点是否合口味。
光看着都觉出晕眩,榆禾让其先忙公务,谁知对方却道,这可比在军营轻松百倍,他也只能任其这么来回折腾。
现下,虽然点心用得不少,但正餐也还能来点,榆禾点头,“有一点。”
他趴在封郁川肩头,又遗憾道:“今日本想在外头和大家一起吃的,我都在午间托拾竹将知味楼最好的包厢订下来了。”
瞥见那小脸都微鼓起来,封郁川迈去马车方向的脚步突然停顿,“不然,我带你去吃?”
“好呀!”榆禾眼眸亮起,转念似是想到什么,贴在对方耳边悄悄道:“可是宫门快落钥了……”
看向那冒精光的琥珀眼,封郁川打趣道:“这是在宫里头住腻了?”
榆禾蹭在他肩窝摇头,“你不懂,你根本不知秦院判他针灸圣手的威名。”
先前在演武场,封郁川也及时请来军医给他瞧,索性当真是内伤也没有,便只开了副安神汤,压压惊吓。
年少时,他进宫便是待在永宁殿,自是没见过小世子在前头跑,秦院判吭哧吭哧搁后头追着扎针的壮举。
封郁川道:“多大了?还这么怕医士?”
“郁川哥哥,今夜我去你府上宿呗!”榆禾抱着他的肩颈晃,“我还未去参观过呢!”
封郁川拍他屁股,“无事封将军,有事郁川哥哥是罢?”
榆禾哎呦哎呦直闹腾,“见谅见谅,是郁川哥哥多年不见,竟长得如此俊,叫我都不敢认了。”
“还怪上我了?”封郁川挑眉道:“我看是你这几年,赏花了眼罢。”
小世子惯是喜新厌旧,还不爱让人说,闻言,勒着他脖颈道:“让不让我去睡?”
动作幅度极大,但对从军多年的人来说,力道很是不够看,跟贴着撒娇差不多,封郁川当即神色复归笑意,“那行……”
“小禾,这是要去哪?”
正前方,在街旁已停歇许久的马车前,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快步而来,立在两人身前,威严尽显。
封郁川最先反应过来,神情穆然,正要行礼,榆怀珩拂手免去,“封将军,许久未见,不必行此虚礼。”
转而,直直看向这人背上,还在掩耳盗铃,以为埋住脸,他就发现不了的榆禾。
转开眼,榆怀珩接着道:“既是顺路碰见,那就不劳烦封将军,孤带他回宫便是,多谢将军护送。”
封郁川道:“不敢当,都是臣应做的。”
话已至此,也不见这人将榆禾放下。
一来一回,榆怀珩也失些耐心,半抬眼看向那头,开始出新招,装模作样睡觉的榆禾。
“小禾既如此累,还不快下来,跟孤回宫歇息。”
眼见着逃不掉,榆禾只好拍拍封郁川的肩背,对方半蹲着,他平稳落地后,磨蹭半天,还是挪步过去,无奈朝封郁川道句再见,便拉住前方伸来的掌心,与人一道登进马车。
直到车影消失在转角,封郁川才动身离去。
太子车架内。
车厢的装潢可谓华贵,无一不彰显着储君身份,与内里精致规矩的摆设截然不同的,则是放在最里端,堆着好些小玩意儿的软榻。
榆禾熟门熟路地往那边趴去,真正躺下来,才觉出四肢都是疲乏的,好似一摊刚发酵好,等待下锅的软面饼。
感觉到榆怀珩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榆禾很是自然的,将他膝间当枕垫,惬意得很。
墨四半跪在侧,凝息诊脉后,禀道:“回太子殿下,从脉象看,世子殿下确实未受伤,先前的些许惊吓,也已缓解。”
上首之人拂手,墨四行礼后,悄然退出车厢内。
平日都会唠叨他几句的人,现在显得犹为安静,榆禾睁眼打量那略微绷紧的下颌,抬手勾住那人身侧张开的掌心。
瞬时,指尖就被紧紧攥住,就算反应再慢,也察觉出异常,就着牵手的姿势,榆禾灵活地直起半身,□□,跪坐在对方身上,“阿珩哥哥,我这不是没事嘛……”
话音未落,就被用力搂进怀里,榆怀珩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小禾,我们不上国子监了好不好?”
不在他眼皮底下盯着,就生出如此危险之事。
就算年岁渐大,不能居在后宫,他东宫里头自是早已修缮好院落。
无论榆禾学识如何,成就又如何,有他在,定是能护人平安。
而榆禾闻言,怪声怪气道:“好哥哥,当初是你说,我这位好弟弟真的该念书了。”
“想念便念。”榆怀珩道:“我让墨七教你。”
榆禾窝在他颈侧,叹息道:“可国子监下学能上外头玩。”
榆怀珩道:“我让墨一每日陪你去逛。”
闻言,榆禾扑哧笑道:“就这么一位墨一叔,你可别把人累坏了。”
榆怀珩道:“我手下这么多人,自是忙得过来。”
察觉到榆禾抬身的动作,他也慢慢松去些力道。
对视间,榆禾直直道:“阿珩哥哥,你眼下都有乌青了……”
“没有。”榆怀珩抬手揉着鼻梁,遮住眉眼,“灯光暗罢。”
榆禾神色认真地盯他看,喃喃道:“如此下去,这张长相非凡的俊脸,可要怎么办啊,这可是我们院里的头牌啊!”将那种泫然欲泣的担忧样演得惟妙惟肖,好生喜感。
榆怀珩无奈瞥他,扶着腰身的掌心,训诫似地拍了下,“明日就将你那箱话本子都没收,考不出甲等,不许赎。”
见他恢复神情,榆禾黏着人,笑着道:“撇去那些枯燥乏味的经纶不谈,其实国子监还蛮好玩的。”
榆怀珩挑眉看他,“既如此,以后可不准闹着请假。”
“一码归一码!”提及此,榆禾早就想抱怨了,“而且这旬假才一天,也太短了些,上学都要连上十天,怎的不能连放十天!”
不愧是小世子,敢于狮子大开口。
榆怀珩似笑非笑道:“这我干涉不了,小禾待会去能解决之人面前打滚罢。”
第33章 原是舞给小世子看的 回到瑶华院内……
回到瑶华院内, 榆锋已然在床边,示意他速速过去坐好,而旁边的秦院判, 也是早就摆起取针囊的架势。
无处可逃, 榆禾抓着榆怀珩, 两人比他独身一人有底气似的, 一道往那边挪, 半路挣扎道:“阿珩哥哥之前着人瞧过……”
嗫嚅间,榆怀珩反拉着人走过去, 轻松制服住别扭的力道,将他按在床铺里, “先前是先前。”
手腕被握住,递到秦院判面前, 榆禾低头,扣着离手边最近的衣袍发泄怨气。
“精神头是好。”还没扒拉几下, 就被榆锋制裁住,“安分点。”
左右手都被束缚,就连膝盖都被提前摁住,榆禾就好比那砧板上的鱼,任人刮鳞片。不过这回,秦院判诊脉后未再解针囊,而是退后禀道:“确无大碍。”
眼见秦院判利落收医匣, 跟着元禄下去领赏, 片刻不多待的模样。榆禾喜出望外,仰起脑袋,欢呼道:“秦院判真好!多赏点!”
那头,刚走至门槛的元禄闻言, 也笑着回头应是。
夜已渐深。
榆禾坐在食案前用膳,今日皇舅舅很是好讲话,他想吃什么便传来,甚至连份量都未减,摆得满满当当,应接不暇,很是有食欲。
两人也都落座在他手边,大多数时为他夹菜,时不时也顺他的意,尝几口被他极尽赞扬的吃食。
桌案只留零星汤汁时,榆禾捧着茶盏清口,正准备顺杆往上爬,好好论道论道旬假应有的天数。
从小养到大,榆禾转转眼珠,榆锋便知晓他心里头又在琢磨些什么,直言道:“如此生龙活虎,我也便放心,明日继续去上学罢。”
话还未出口,榆禾震惊道:“大理寺不是要查案吗?”
临走前,甚至都看到刑部带人来,将国子监周边,围得那叫一个严实,怎的明日还能进得去?
“查案与念书何干?”榆锋道:“暂时只上半日,校场那块,待结案后再恢复课时。”
只上半日也是好的!上半日,玩半日,很是公平。
正巧,经过此事,榆禾暂时没有学骑艺的心情,先前也只是坐在小马上,前头有人牵马绳,领着他漫步走几圈,还未学到跑马,现如今,榆禾这个月都不想上马溜达了。
榆锋又在此陪他闲聊许久,看着人洗漱完,帮着擦干发丝,叮嘱几句才起身,匆匆回殿处理政务。
沐浴后,榆禾浑身清爽,滑溜地钻进被窝,例行去掏话本子,榆怀珩向来在他这随意,来去皆不用招呼,他也习惯在对方面前随心自在。
见人在床沿落座,榆禾自然黏过去,将话本搁在对方腿面,当桌案使,他乐呵呵地趴着看,翘着脚晃,很是怡然。
发顶传来轻柔的抚摸,榆怀珩以指根梳着顺滑的青丝,随意道:“自己睡会害怕吗?”
正沉浸在话本中,心思不在这头,榆禾只听个大概,便问道:“为什么会害怕?”
榆怀珩道:“要是梦到今日下午的情形呢?”
手上翻着页,榆禾肯定道:“那会害怕。”
半垂眼,他接着循循善诱道:“那你要自己一个人睡吗?”
榆禾道:“不要。”
“既如此。”榆怀珩揉着他的后颈,“跟我回宫睡?”
恰巧看到精彩桥段,榆禾无意识嗯了一身,随即,被卷在锦被中抱起,话本子也落到对方手里。
满眼都是疑惑,榆禾愣愣道:“这是要去哪?”
榆怀珩似是心情极好,“回东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大步跨至院门外。
平日,太子惯常都是步行回去,今日,倒是提前备好轿辇,榆禾只露在外面半张脸,其余都蜷缩在锦被内,半点风都吹不着。
他稳坐好,榆怀珩也跟着坐于身旁,侧过肩头给他倚,“困了便睡。”
随即示意福全让人都平稳着抬,东宫侍从自是训练有素,软轿行驶在寂静的宫内,当真半点不颠簸,只有些许轻缓摇晃之感,很是解乏。
现下哪还有困意,榆禾新奇地四处张望,满眼都是兴奋,手脚蜷缩在被间,“原还可以如此,有种幼时躺在揺床睡觉的感觉。”
榆怀珩奇道:“只知哭吃睡的年岁,还能记事?”
榆禾悄声说道:“其实是我小时候偷溜进库房,蹲在里面当作秋千玩过。”
含笑的双眼隐在夜色中,榆怀珩道:“我怎不知?定又是出什么糗了罢。”
榆禾扭头幽幽看他,“就是为了不让你笑我,才央着舅母瞒住把摇床踩榻的事。”
隔去好几年,该来的调侃仍旧躲不掉。
“牛劲还真是大。”榆怀珩不紧不慢道:“难怪后来看那屋里头,许多你幼时的老物件,都添上些木头架子护住。”
随即,榆禾隔着锦被,用脑袋撞向最近的颈侧。
“左边些。”榆怀珩指挥道:“今日折子看得多,很是酸痛。”
榆禾震惊道:“你真把我当牛使唤!”
连连轻笑出声,怎么压都忍不住,榆怀珩否道:“我可没说啊。”
谈笑间,轿辇停至东宫门外,榆怀珩站定后,一把抓住在里侧扭来扭去,不肯配合的榆禾,将其抱回寝院,才取出话本子还他。
榆禾刚欲伸手,榆怀珩瞬时举高,“我那还有三本折子,待看完,你也得搁下话本睡觉。”
在铺内打滚的榆禾骤然停下,顿悟对方非要带他来的险恶用心,默默抓住自己的锦被,试图商量道:“我还是……”
“来不及了。”榆怀珩挑起眼尾,“砚一拾竹皆未跟来,这里头都是我的人。”
眼见榆禾张嘴便要嚎,榆怀珩抬手捏住两瓣唇,低语道:“看折子还是看话本?”
榆禾皱眉瞪眼,挺直腰板,满脸不服气,没出息地道:“话本……”
与此同时,校书郎府后院内。
直至亥时,邬荆才从校场离去,现身书房内。
下午的动静闹得极大,国子监那片坊市,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皆已传开,随后愈演愈烈,现下,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此事。
这还是继每三年的科举武考之后,国子监在百姓口中,再次讨论度变高的一事。
因此,圣上极为重视,当苍狼注意到大理寺与刑部接连动身后,就知少君今日定是晚归。
此刻,瞧见邬荆面无血色的归来,当即忙去寻金创药,“果然天底下刑部在哪都一个样,怎么上来就用刑的!”
邬荆没空制止,缓步坐于凳上调息。苍狼拿着瓷罐回头,见少君闭眼运气,当即明白又是那随机轮换的副作用。
自少君被接回君王身边起,巫医拿其不断试药,被派来做暗线时,更是又种下一味新毒,解药不再单一普通。
但凡解药用量不到位,虽不会致命,但隐患终究会层出不穷。每月所需药品种类还各不相同,只能与其余暗桩接头交换情报,确认无误后,方可拿到药方。
第一回交接,便出了孙掌柜被捕的消息,即使尾巴扫得干净,难免不会有人起疑,下月也定是困难重重。
这种前有豹,后有虎,他们少君还嫌简易,非要自己增加挑战的日子,苍狼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
少顷,邬荆平复内力,端起桌案边的冷茶一饮而尽。
想起今日,他午后溜去观考躲闲所见,苍狼道:“您不是说要低调些,三场皆遗憾落败吗?”
接着咋舌道:“第一场那力道,对面即使从小习武,技艺精湛,也够他龇牙咧嘴数天的。”
邬荆道:“还未留破绽,他便倒下。”
苍狼是瞧过对面那位身手的,确实天赋极高,功法老练,但少君走的是四处搜刮来的野路子,打法稳而凶狠。
他反正是没看出,后面还能留什么破绽,明明完全就是冲着揍人去的。
转念想起,那位众星捧月的小世子也在底下观赛,顿时什么都明朗,苍狼点评道:“原是舞给尊贵小世子看的,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况且,您还真得在那位面前多刷刷存在感,不然就您这面貌,等世子的新鲜劲头过了,转眼不认您可怎么办?这可不行啊,我观望下来,那太子至少有八百心眼子,还是咱们小世子好套近乎,要是连这都断了……”
说着还把自己说忧心了,苍狼拍大腿道:“哎呦,我说少君,您当时怎么不搞个稍微有点特色的易容,现今我也不用这么战战兢兢了!”
随着茶盏重搁后,发出的闷沉音,苍狼差点咬到舌头,迅速噤声。
邬荆道:“闲就去试配方。”
苍狼道:“我昨日多用一铢的量,您已下令我禁止靠近犀角半步。”
邬荆冷眼瞥去,“盯梢去。”
刑部似是整晚都驻守在国子监外圈,今晨前来上学时,集贤门两旁的官差虽神色疲倦,但例行检查的过程很是仔细。
学子都不约而同,踩着时辰赶至,陆陆续续在门口排起长队,榆禾来得也晚些,正巧碰上张鹤风与孟凌舟。
难得,张鹤风都不似往日那般精力充沛,颔首跟他招呼道:“殿下,早啊。”短短四字间,连打两个哈欠。
一旁的孟凌舟,尽管也未休息好,仍挺直背,“殿下。”
处在队尾的两人,硬是让榆禾站前面,他也没多推辞,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我看还要排一会儿,你们吃点提提神吧。”
颗颗扁圆的杏脯躺在油纸里,果香沁脾,张鹤风抓起两颗就往嘴里塞,面容瞬间扭曲,“这么酸!”
闻言,孟凌舟刚伸出的手都在空中停滞,榆禾露出个乖巧的笑容,快速将油纸包塞到对方手里,“别客气。”
被杏脯殴打的张鹤风五官紧皱,囫囵咽下,连连张嘴吸气,牙齿见风后更是发酸,“殿下,你爱吃这么酸的果脯?”
“其实我也没尝过……”榆禾挠挠脸,“这包是特地备着,让我若是听课想睡觉,便吃一颗。”
能将睡意都赶走的杏脯到底有何威力,榆禾不敢试,但好奇得很,正巧碰上符合条件的人选,这可不能放过。
眼见张鹤风酸到跳脚,榆禾憋笑着取出正常版,“吃这个,肯定不酸,用蜜渍好久的。”
话落间,旁侧伸来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率先取走两粒。
两粒杏脯被抛进嘴里,祁泽道:“这次不嚯嚯小爷了?”
但凡哪样食物,不是榆禾先吃着再递过来,那么,定是有九成的机率无法入嘴。
那两人终究没有他了解榆禾。
听到熟悉的声音,榆禾高兴侧头,“阿泽!”
“都修养好了罢!”他拉着人东看西看,“听闻你告假,我可担心了。”
整包甜杏脯都被他抢来,祁泽扬眉道:“哦?那怎的不来看小爷?”
索性也就当作赔礼,榆禾道:“我昨日下学是打算去祁府的,这不是碰到意外嘛。”
“还说呢。”祁泽没好气道:“你看个热闹还把自己卷到危险中心去!”
即使早知榆禾无碍,背部的棍痕即便未消,祁泽仍旧要亲眼见过才放心,“离了小爷还是不行罢?”
“哼!”榆禾一把取回油纸袋,嚼着甜杏脯道:“你不在,我也好好的啊。”
仗着手长,直接抓来一大把,祁泽狠狠嚼着,“若是小爷在,都不会让你冲进那里头去!”
第34章 酸杏脯食之妙哉 抓来一颗酸杏脯,……
抓来一颗酸杏脯, 直接堵住祁泽的嘴,榆禾伸手道:“凌舟,吃这份罢, 那包我已彻底知晓是什么滋味了。”
闻言, 张鹤风先咋呼道:“好啊, 殿下, 你拿我试味!”
榆禾眨眨眼, 琥珀色的眼眸透着浅金阳光,很是无辜道:“抱歉啊, 你没精打采的状态,真的很适合尝尝效果。”
无人能抵抗住这样透亮的眼神, 张鹤风愣神片刻,清咳道:“先前确实从未吃过如此酸之物, 现下细细品味,倒是能体会出别样风味来。”
前后转变之迅猛, 差异之两极,榆禾都禁不住怀疑,别是给人酸傻了罢?
似是为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张鹤风转手去捞,欲再吃三颗表明不是夸大其词,却被孟凌舟侧身避开,连油纸包都没碰着。
只见对方打好绳结, 放进袖袋内, 动作连贯又快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防贼人。
孟凌舟道:“多谢殿下赏,今日正需要此物提神。”
榆禾连忙道:“实在困便睡罢, 凌舟以你的学识,也不必这样拼。”
前头检查得缓慢,四人也只能半步半步地挪动,除去榆禾精神还算不错,周边皆如幽魂般飘着走。
回想起昨晚直到亥时才归家,回府还又被家中长辈好一番问话,如此折腾下来,满打满算,最多也不过歇下两个时辰而已。
此时,张鹤风着实被酸清醒些,也有精力诉苦水,“殿下,您是不知道,仅仅是复述眼见的场景,我昨日足足从头至尾说了不下十来遍啊,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云序兄更惨,估计熬了整个大夜,今日更是直接告假,待在大理寺当壮丁呢。”
就连孟凌舟都不自觉跟着道:“夫子们也被请来问话,祭酒虽未前来,但也只比我们早离两柱香时间罢。”
祁府昨日收到消息后,暂时也未探到内情,祁泽望向还有半截的队伍,“看样子,这阵仗还得持续好几天了。”
干站许久,榆禾也有些腿酸,撑着拾竹借力,“往好处想,今日至少只需上半日课。”
“午膳我请客。”榆禾笑着道:“你们好好吃一顿再回府补觉罢!”
张鹤风就差泪流满面,激动道:“殿下懂我!”
世子殿下的品位简直出众,只要是他推荐的菜肴,皆都色香味俱全,食之难以忘怀,除去酸杏脯这唯一异类。
“顺便把裴旷也叫上罢,他可是昨日的武状元,正好沾沾考运喜气。”榆禾接着道:“武状元既然来了,武榜眼不请可不好。”
祁泽似笑非笑道:“武探花呢?”
队伍恰好走动,榆禾跟着小步向前挪,“这位不认识,便只好遗憾作罢。”
语气却丝毫听不出可惜之意,这会儿听祁泽提及,榆禾这才发觉,昨日还当真未察觉武探花落于何人。
后方,孟凌舟答得很是及时,“殿下,此人乃京城万家之子,万嘉旗。”
京城的世家之流一向庞杂,长相歪瓜裂枣的更是不计其数,榆禾没有过多关注过,“哪个万家?”
张鹤风低声道:“嗨!就是一直吹捧自己祖上,是为荣朝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那个万家。”
也不怪万家常挂在嘴边,他们府中确实悬着,当年开国皇帝御笔亲题的“忠勇世家”匾额。
只可惜,现今一代不如一代,完全辱没万家祖先的骁勇战名,子孙后背皆无甚武艺天赋,只知挥霍。
祁泽道:“倒是稀奇,万家这辈难不成是祖宗显灵,撞大运得了个探花?”
昨日待只剩最后四位,分场角逐时,在场的三人,俱被状元之争的精彩所吸引,是半点没功夫分眼神给探花那边。
榆禾问道:“是上舍学子?”
张鹤风道:“正是,不过这个月就没来上过几天学,没准还真是待府里猛练了。”
孟凌舟不认同,“再怎样天赋极佳,不眠不休,也不能一月成才,更何况,他资质连平庸都称不上。”
谈话间,队伍终于是轮到他们,袖袋里的东西都得尽数拿出,经由刑部过目检验,瞬间也没空去关注那万家的事。
这厢,门口的官吏很是一视同仁,恭敬行礼道:“世子殿下,恕下官无礼,还请将随身之物放置在此,进行查验。”
榆禾当然也很配合,掏个不停,不消片刻,这张桌案已高堆叠起,无处可放,但仅仅也只是才取完一边而已。
眼见世子殿下又要抬起另一袖口,官吏赶紧道:“望世子殿下见谅,您请稍候片刻功夫,容下官先看这些。”
此刻,周边排队的学子皆向这位官吏投去敬佩的目光,小小一张桌案,竟找不出一样不是御赐的用品来,也只有世子敢将这等精贵之物,随手堆得跟小山丘似的。
更别提这位倒霉官吏,哪里敢轻易翻看,动作谨慎到丝毫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损坏哪处,双手都快翘出兰花指来。
等待间息,榆禾无聊地朝对面看去,那边的官吏正打开一个油纸包,义正言辞表示:“请将所指的这些吃完,我们需确认里头没有私藏药粉。”
他一连点出八颗,孟凌舟罕见地怔住,张鹤风瞧见,幸灾乐祸地在后头笑道:“让你当时藏起来,既然爱吃,那便多用些,凌舟兄快点,别耽误后面排队的同窗们。”
八颗下去当真要酸晕人,榆禾快步跑过去拉住孟凌舟欲拿的手腕,“这位大人,此物是舅母宫内所制,本世子可担保无恙,着实是因为太酸,麻烦通融只尝一颗罢。”
语毕,又迅速塞给官差一颗,榆禾真诚道:“您可以试试,确实特别酸。”
孟凌舟盯着油纸包内露出的空隙,默默又吃掉一颗,官吏更是不敢不从,直接放入口内。
随即,酸到喊叫出声,与此同时,把那位正小心翼翼翻查的官吏,吓得差点把手边的零嘴全部挥落在地,他转头怒骂道:“稳重点!出门敢丢刑部的脸,你看头儿回去怎么惩治你!”
后面排队的众学子被动静吸引,也勾起好奇心,但都碍于是皇后所赏,不敢轻易开口讨要。
于是,榆禾顿感无数道目光朝他望来,他扭头看去,皆是直勾勾地,对着他手里头的酸杏脯咽口水。
“如果你们不怕酸的话,都拿去吃罢。”
“谢世子殿下恩!”
“谢殿下,我们当真好奇为何会酸成那般。”
“殿下,我能空口吃一斤山楂,我来试试!”
油纸包被最近的那人接过,周边顿时围过来一圈人,随即,那边也接二连三地传来惊叫,原本低迷的氛围,霎时间就沸腾起来,更多学子飘过去,一番哄抢后,整包果脯眨眼间被分了个干净。
甚至有位学子,被酸到连连倒翻跟头,嘴边还挂着:“特别!真特别!甫一进口,就能使人精力充沛,妙哉妙哉!”
见此景,榆禾笑得直不起腰,而身旁的孟凌舟居然还能无动于衷,注意到对方微动着下颌在嚼,他惊道:“凌舟,你居然能这般面无表情!”
孟凌舟道:“不酸。”
旁边的张鹤风见此,深刻怀疑自己是挑到了最酸的那枚,此时,他不信邪,又吃下一粒,紧接着丝滑地加入后排,开始正翻跟头,庄严肃穆的集贤门前,现如今,与那市井街头别无二样。
“……”榆禾再度深刻了解,这位平日默默无闻的同窗,竟然如此要面子,而且比他更甚。
反正他自己是没法这么硬撑的,榆禾赞叹道:“那还剩一包也送给你罢。”
孟凌舟此刻的表情都比吃酸杏脯生动,“当真?”
榆禾这下是真惊讶,“原来你是真喜欢吃啊!”
当即就从袖袋里取出另一包,量比那份还大,油纸包都鼓鼓囊囊的,“吃完再问我取便是。”
孟凌舟认真接过,“谢殿下,您怎会带如此多?”
榆禾道:“我娘亲最是爱吃酸,喜欢这股提神的劲,舅母每年就习惯做很多,堆在宫内满满好几罐。”
“正巧我容易上课犯困,还会积食,就多给我备了些,只不过连舅舅舅母都只敢吃半颗,我便一直不敢试。”
掌心的油纸包都变得烫手,孟凌舟垂眼道:“殿下,抱歉。”
“哎呀,无事。”榆禾拍拍他的肩道:“要是娘亲知道,有人和她同样耐吃酸,定是欣喜,而且酸杏脯堆在那放着也是浪费,有人爱吃,舅母自是欣慰。”
孟凌舟道:“在下定会不辜殿下所望,加倍练习。”
“这有什么好练习的?”榆禾不是很懂门门都要得甲等之人的心思,难不成耐酸也得分个优良高低出来?只好道:“凌舟啊,不是所有事都要拿顶尖的。”
余光瞥见,那头官吏总算是检查完,榆禾朝孟凌舟摆摆手,快步过去换剩下的。
本就疲倦的官吏,此时更是蹉跎,直接低声道:“世子殿下放过小的罢,您直接进去就行。”
榆禾笑着将所有东西都收好,也小声道:“放心,绝对没有可疑之物。”
官吏连忙躬身行礼,侧身请世子殿下快快进门,他急需看点寻常物件,缓冲一下被闪晕的眼睛。
待众学子各入斋舍坐好,钟声已敲过三遍,师案后,夫子才徐徐来迟,神色也是倦怠得很。
今日的经义课,夫子比平时念得更加有气无力,催眠效果一流,榆禾抬眼望去,东歪西斜,堪称睡倒一片。
出乎意料地,夫子甚至也睁只眼闭只眼,举着书籍遮面,放任不管。
直到下学钟声响起,夫子比他们更是积极,随意布置些简单课业,迫不及待地携书冲出堂外,百年难见夫子衣袍生风是什么场景,今日所幸能得赏此景。
只可惜,众监生皆不在状态,竟无人咋呼议论,他们愣住几息才反应过来,也都匆忙收拾书袋,打着哈欠快步离去,可谓是最安静的一次下学。
正义堂内瞬间清空,只剩他们四人,榆禾站起来伸懒腰道:“走罢!吃大餐去!”
祁泽也起身道:“定的哪啊?”
榆禾道:“知味楼,你最常去的包厢。”
祁泽笑道:“还是乘小爷的风啊!”
“知味楼好啊!”张鹤风跳起来,“听闻前两日刚刚更换新菜式,那席位火爆的,我都没抢到!”
孟凌舟也道:“沾殿下的光。”
第35章 鱼汤泡饭 知味楼门口,拾竹与砚一……
知味楼门口, 拾竹与砚一分别领着裴旷和景鄔前后脚赶到,店小二识得拾竹,忙上前迎贵客进门, 却被后头那位枣红衣袍的公子告知在此等人。
对面茶水铺迎来送往两桌后, 从街首传来玉饰叮铃声, 只见这位潇洒不羁的公子拔腿就冲过去, 快至只留下一道红影。而旁侧那位眉宇沉稳的公子, 也不复站若顽石,侧身朝同方向直直望去, 颌线都褪去些许孤峰之感。
“咦,裴旷。”待看清从对面奔来的人, 榆禾招手道:“你们竟来得这么快?怎么不先进去,里头已经订好包厢了。”
在一步之遥间立住, 裴旷收住冲劲,随即倒着走, 扬起嘴角,“我也才刚到,正巧殿下就来了。”
榆禾道:“那便好,景鄔呢?他也到了吗?”
裴旷还未回话,那人似是耳力极好,大跨步而来,“殿下。”
“人齐了。”拍拍一前一左两人的手臂, 榆禾笑着道:“那便进去罢。”
话音刚落, 店小二立刻殷勤地前来引路,榆禾才刚抬脚,身后便传来熟悉的音色。
“齐了?这么快就忘记昨晚的约定了?”
闻言,榆禾惊讶扭头, “你怎在此,那两边都忙得团团转,难道你没有公务在身?别是溜出来躲懒罢?”
封郁川漫步过来,其余五人没有官职在身,只得行礼让道,好好一处酒楼门口,硬生生变得跟官府衙门似的。
“别堵在门口了。”榆禾一把抓过像是在踏青般的来人,“小二,麻烦先带路罢。”
他们世子殿下在这么多非富即贵之间,仍旧地位最高,店小二很是荣辱与共,高声道:“好嘞!贵客们,这边请。”
知味楼总共三层,顶楼的包房最是静谧,厢内宽阔,七人同座也显得很是空余,毫不拥挤。
从窗棂处往外瞧,能将后坊的街铺尽收眼底,榆禾爱看新奇,直接落座在沿窗的位子,拾竹和砚一自是跟随其后。
封郁川离得近,自然坐在左手位,“忙里偷闲,吃个饭的功夫也耽误不了什么,再说,我也只算是从旁协助,查办案件这块儿可不容他人插手。”
“那你路过得倒是巧,本想着等你忙完再一道来的。”榆禾翻看着菜谱,余光发觉,对面笔挺挺站着一排人,疑惑道:“过来坐啊,难道你们喜欢站着吃饭不成?”
其余人的目光,皆有意无意地瞄向殿下手边的最后一个空位,无人敢轻举妄动,听闻话音,俱目含或深或浅的期许看过去。
只可惜,榆禾此时眼里只有新菜色,头也未抬,倒是会跟店小二侧头交流几句菜品口味,苦得小二快被道道冷光活剐了。
身侧,封郁川靠在椅背,扬首轻蔑地扫过,“各位若是嫌包厢闷,我另请你们去楼下吃。”
正将纠结的两道汤品全部圈起来,只听去后半句,榆禾抬头道:“啊?谁要去楼下吃?”
对面,祁泽率先迈步过去,拉开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反正小爷不去。”
顷刻间尘埃落定,其余人也只得就近落座。
榆禾将另份菜谱递过去,“那你还站那么久,吃什么就点,顺便问问他们。”
祁泽道:“我的口味你还不知道?”
“知道啊。”榆禾道:“万一近日又有新喜好了呢?”
身旁人举着菜谱,神色很是自得,“小爷喜好始终如一。”
也不知这方面有什么好较劲的,榆禾一把抽过他晃来晃去也不看的菜谱,“不看就算,武状元先点。”
菜谱顺着食案,滑至裴旷手边,他那没能挨着殿下坐的失望瞬间消失,恨不得将每页纸翻出声来。
候在角落的店小二刚想再去拿几本过来,就被封郁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好继续留在此处。
张鹤风坐于圆桌西面,剥着盘内的盐水花生吃,“京城最有名的食楼就是不一样,花生都比别处香。”
上次来时,榆禾也吃掉两盘,很是赞同,“这边还有道核桃芝麻酥也很是香,我点两份给你尝尝。”
刚拿起的花生,转眼被放下,张鹤风笑着道:“行,留着肚子尝尝殿下的推荐。”
他手边,孟凌舟执盏品茶,“这应是从江南来的天目青顶罢。”
闻言,榆禾扭头看店小二,他对茶艺不甚精通,只知是苦是甜,香浓或淡,名字还真记不住。
店小二立即道:“正是!贵客好眼力,这茶是今年的明前头芽,百斤青茶只出三斤叶,本店取的活泉冲泡,火候精妙,入口清香,回味甘甜,搭配重口菜系很是解腻。”
“这么讲究啊?”榆禾赞叹道:“能买点带走吗?”
店小二道:“哎呦殿下,这是哪的话,您开口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全当是本店的心意。”
榆禾摆手道:“不叫你亏本,包些好茶,临走前给他们都准备份。”
左手边,封郁川倾身过来,“怎的不问问我吃些什么?”
“封将军。”榆禾捏住菜谱的一角晃悠,“我都在你面前从头翻到尾了,也没听你吭声啊。”
封郁川清咳道:“适才在想公务。”
榆禾托腮道:“要不还是打包给你带走罢,案子重要,顺便还能给云序送点。”
“连轴转半天了,怎么也得歇歇。”封郁川道:“我不跑腿。”
菜谱被突然抛过去,封郁川反应极快,扬手接住,挑眉道:“往我脸上扔?”
榆禾撑着脑袋望窗外,得逞得笑弯眉眼,肯定道:“约莫着是风大罢。”
明明连窗沿处的帷幔都未曾浮动,封郁川笑着翻看里头勾画的菜,“小孩子口味。”随即补上些素食。
圆桌东边,裴旷也点好,绕半圈走过去,“若是里头有殿下的忌口,直接划去就是。”
“不要紧,你爱吃就点。”榆禾随意翻看着,“咦?怎与我点的一样?”
“当真?”裴旷惊奇道:“我竟与殿下口味竟如此相同。”随即吩咐店小二,“先按这些做吧。”
“等等。”榆禾叫住走至门口的店小二,看向正对面的景鄔,“阿景也看看。”
“谢殿下。”景鄔瞥了眼对面手里头的菜谱,垂首在小二递过来的这本中勾了道一鱼四吃。
店小二介绍道:“这是本店新推的菜品之一,选取鲟鳇鱼最嫩的部位,一吃清蒸,二吃煎炸,三吃酱炖,最后一吃,是熬煮到浓厚的鱼汤,配上今年新收的稻谷,那滋味,真是眉毛都能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