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未成亲先当爹 桌案上,道道热气腾……
桌案上, 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盘盘而至,元禄同拾竹一同布膳。
那厢,榆锋倚在床梁处, 睨人道:“都丢给朕?”
榆禾讨好地凑过去, 弯着眉眼道:“舅舅如此雷厉风行, 疾如闪电, 春风化雨, 神机妙算,所谓能者多劳嘛!”
话本子内的词句向来记得牢。
榆锋抬手点他的鼻尖, 评价道:“油嘴滑舌,胡拼乱凑。”
语毕, 榆禾瘪嘴道:“还未进膳了,可不油。”
榆锋笑道:“吃去罢。”
隐在暗处的砚一现身, 帮殿下披衣穿鞋,榆禾刚下地, 迫不及待地就坐去桌案前,一筷戳进圆滚滚的肉丸里。
倚在床头的榆锋,此时拂衣站起,不经意地微转着碧玉扳指道:“今后都仔细些。”
除去榆禾专心沉浸在美食中,瑶华院内皆被威压笼罩。
砚一和拾竹俱都伏首应是,就连没在敲打行列的元禄,也躬身答应。
旁边, 榆禾捧着燕窝粥喝着, 元禄公公特意先呈过来,让他暖暖胃。
几勺香甜顺滑的粥下肚,他抽空开口道:“舅舅,陪我吃点呗?”
一头青丝只松垮得用细绸缎束在脑后, 榆锋抬步过去,伸手轻柔几息。
不出片刻,榆禾就顶着凌乱发丝,回头幽怨看过来,很是有趣。
榆锋悠然开口道:“还有堆折子要批,小禾慢吃罢。”
随即,领着元禄,不紧不慢地离去,背影都显得轻快不少。
前后脚的时间,榆怀珩刚进屋,就见榆禾头顶乱翘的发丝,打趣道:“竟饿成这般模样了?”
舅舅走后,榆禾也没让拾竹帮忙打理,就这么东翘一簇,西搭一缕地捧着碗吃饭。
闻言,也只是平静地抬头,满不在乎地说道:“失礼失礼,竟让你瞧见我这般野人模样。”
榆怀珩笑着踱步而来,抬手抽开那半挂未落的丝绸,冷着眼瞥向旁边伏首的二人。
未听着回话,榆禾不抬头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鼓着脸颊边嚼边道:“我没让绑的,行啦阿珩哥哥,放过他们罢,皇后训完,皇上训,耳朵要起茧子了。”
谁知,榆怀珩听后便道:“既如此,孤也不能落下。”
顺滑的青丝落于掌心,榆怀珩转腕间便重新束好,落座前,抬手让墨一带那两人出去。
无奈地看着砚一与拾竹的背影,榆禾提着筷子暗暗戳羊肉。
整块嫩肉逐渐成为羊肉丝,着实可怜,榆怀珩好笑道:“跟吃食较什么劲?”
随即换只碗,亲自再盛来好几块肥瘦相间的推过去,说道:“一天未见,小脸是尖了些,快吃罢。”
见人闷头吃饭不搭话,榆怀珩也倒杯甜茶饮润喉,再说道:“换成寻常下人,几条命也不够这么造的,更别提他们从未挨过皮肉苦头。”
瑶华院内供的甜茶向来放的蜜多,榆怀珩浅饮两口便搁下,接着道:“知你将他们当玩伴,那两个也确实忠心,所以才只是口头告诫一番,主子宽松是福分,他们的皮该绷还是要绷紧的。”
榆禾慢腾腾挪过去,双手贴在桌案上,下巴搁在手背,趴在榆怀珩手边道:“他们已经很诚惶诚恐了。”
榆怀珩屈指敲他,说道:“孤对牛弹琴。”
榆禾不依,榆禾也拍他,嚷道:“你又骂我是牛!”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闹片刻,只衣袖褶皱些,手心都没泛红。
榆怀珩先鸣金收兵,笑道:“行了,拾竹就算了,以后不许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院里捡。”
停顿几息,接着道:“在国子监里头也注意些,别谁围上来,你都没心没肺地贴过去。”
玩闹间,两侧的碎发散落至脸庞,榆禾伸手拨开,嘟囔道:“这我还是知道的。”
深谙眼前人脾性,榆怀珩半垂眼,回道:“把你那好看等于好人的破原则给孤咽回去。”
语毕,榆禾缩缩脖子,他确实想讲这句。
眼见对面气势过高,我方岌岌可危,榆禾转转眼珠,开口道:“阿珩哥哥,你帮人作弊的技艺有待提升。”
闻言,榆怀珩哼笑道:“怎么?还指望我次次帮你开闸放水不成?”
榆禾笑着黏过去,嘿嘿道:“这种百发百中,一箭双环的体验实在太妙!有此神助,我这回真能拿甲等罢!”
“拿不了。”榆怀珩无情戳破他的幻想,直言道:“我只吩咐十二箭,剩下都来自你同组之人。”
当时,榆禾还未来得及抬眼望最终成果,就被景鄔抱走了,现下很是好奇。
榆禾问道:“多出几支?谁射的?”
榆怀珩道:“左数的三位各一支,第四位十支。”
闻言,榆禾惊喜道:“当真,第四位帮我补了十□□他自己怎么办,岂不是等第要落后了。”
榆怀珩看他眉眼都是笑意,漫不经心道:“你很关注他,新认识的?”
榆禾点头道:“从未见过如此高之人,想着多接触,说不准我也能快快抽条。”
尽管听得多,榆怀珩还是会被小禾这天马行空的想法引笑,说道:“想得美。”
又道:“还是先前的话,不了解底细的人,你多防备些,可听进去了?”
榆禾竖着三指保证道:“我记住啦。”
手还在举着,眼神全飘去那碗虾米薄皮小馄饨里头去。
太子扶额撑在桌案边沿,那种未成亲先当爹的错感,再次油然而生。
身旁,榆禾迫不及待端来白瓷小碗,一勺一颗吃得欢,还不忘询问道:“阿珩哥哥,你真的不来点吗?”
半暗的烛火光线拂在那人的侧脸,白玉头冠之下,眉峰间的倦云尽显。
也只有在这瑶华院能躲闲片刻,榆怀珩慵懒地双腿交叠坐着,肩背也不复直挺,半抬眼瞧他进食,“不跟你抢。”
只见,榆禾捧着碗,眼巴巴地盯着他看,榆怀珩扬起嘴角,“赶我走?”
榆禾眨眨眼睛,一副不关己事的表情道:“先前舅舅这般台词的后半句,就是要去批折子了。”
放松的表情骤然顿住,榆怀珩凉飕飕地瞥他,“你就盼着孤跟那陀螺似的,一天十二时辰连轴转是罢?”
“冤枉啊!”榆禾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我巴不得你十二个时辰都陪我玩!”
榆怀珩将他这歪七扭八的坐姿扶好,“那还是政务轻松些。”
眼见榆禾又有要大闹的趋势,榆怀珩从袖袋间取出本册子,在人面前缓慢晃动。
果不其然,那圆溜溜的琥珀眼,眨也不眨,全神贯注地追着话本子走。
“喏。”榆怀珩笑着道,“特地给你来送话册,还要被小世子往外撵,这可真是……”
“错了错了我错了……”榆禾黏糊糊扒过去认错,手上却是目标明确,先将话本子抱怀里。
单臂搂着,榆怀珩眼底含笑,扣着书册边沿不放,来回和人扯着闹,很有一番钓鱼的乐趣。
直到,窗棂外,墨一的身影悄然出现,背对院内,沉默以待。
屋内,榆怀珩的眉宇划过肃然,转眼间,还是那副散漫柔和的神情,松开手指,点点眼前人的额间。
“不许看太晚。”随即拍拍怀里人的腰。
榆禾顺从地滑下去,头也不回地跑去铺间先翻上册,嚷嚷道:“谢谢阿珩哥哥!慢走不送啦。”
榆怀珩轻笑着揺首,慢步迈出门槛,墨一轻手掩上房门,隔绝声响。
太子身影震慑着跪在院中的两人,面部再无笑意,凛然道:“小禾随性惯了,耳根子也软,但你们底下人,眼神都给孤放亮些。”
语毕,衣摆生风地走出院落。
永宁殿内,灯火通明。
秦院判立于下首,直言道:“禀圣上,世子此番晕眩,空腹体虚固然是诱因,但究其根本,仍是潜藏之毒郁洁未散,又加以相辅之物冲撞激发,这才扰动清阳。”
上首之人目光如渊,眉头紧锁,冷硬道:“秦院判,上回你道,顶多仅是梦魇。”
冷汗从额角滴落砸向金砖,秦院判不敢轻易抬袖擦去,叩首道:“实乃臣之失,未曾料想接触大剂量红珊瑚时的应对之策,臣罪该万死。”
榆锋起身,负在背后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隐现,平声道:“起来罢,现如今,当务之急应是如何解。”
此时,元禄公公上前禀道:“陛下,太子在殿外求见。”
榆锋道:“宣。”
太子大步进殿,行礼道:“禀父皇,先前所盯的校书郎庶子,今日也潜入大理寺内。”
据他们历年来扎根的暗探秘密调查,南蛮君王邬摩一直野心勃勃,奈何却资质平平。
转折发生在十八年前,他陡然纳入一名谋士,以南蛮最高礼仪相待,更是封其为,仅次于君王地位的圣医。
从那时起,南蛮大小事务,皆要交由谋士过眼,方能执行。
而君王名下唯一之子,从出生起便不受待见,任由其在边际村落自生自灭,可谓查无此人。
后不知为何,突然被接回部落,封为少君,暗探这才注意到,南蛮君王竟然膝下有子,先前俱猜测,将来会由圣医接管王位。
即便是被封为少君,他手中仍无半分权力,政务更是从来不让其涉及,不知晓的,还以为南蛮君王是在防他国质子。
可这位堪比隐形的少君,前有无缘无故解救荣国世子,现如今更是只身前来敌国。
抛去身份,榆锋倒是有些赏识这般魄力,可惜是南蛮人。
无论他是为窃取情报,亦或是共谋利益,皆不得不防。
大殿中央,榆怀珩接着道:“据墨一回禀,此人目标明确,只取走一枚犀角。”
“木箱虽复原完好,但地上有泥土剐蹭痕迹,似是有意保留。”
榆锋道:“那几箱东西可有带回?”
“回父皇,俱都在此。”榆怀珩转首,瞥向元禄。
元禄立即躬身,退至殿外,招呼人把几个木箱子往里抬。
保险起见,除去红珊瑚和犀角,其余物件也都命人取来。
两天前,秦院判刚证实出红珊瑚与那潜藏之毒中的一味相辅相成,今日,就出现这么满满一箱。
似是多年所查无获之事,一息间,竟有条脉络浮现,明摆着引人注目。
榆锋不再多看,转眼瞧向独独只放着六枚犀角的扁木箱,皱眉道:“只有这些?”
榆怀珩也是愁思不展,应声道:“还被那庶子拿走一只。”
大荣境地之内不产犀角,观其品种,更是与别国进贡之物大相径庭,短时内无处可觅。
榆锋抬手,棋四悄然现身,跪至旁侧。
“省得点试验。”
“遵旨。”
第25章 哪位勇士居然敢交白卷 头回旬假,……
头回旬假, 即使未能出宫游玩,榆禾过得也很是满足,那厚实的话本子就没离手过。
舅母忙于筹备宴会事宜, 舅舅和表哥也都忙得不见身影, 无人前来院内逮他。
砚一和拾竹更不用说, 每每都是被训斥时诚心悔改, 保证会提醒世子用眼时限, 而面对那张恳求的小脸,那是完全硬不起心将话本子夺走。
因此, 榆禾美滋滋地捧着看,从睡醒开始, 一看便是直近夜半三更。
今日本是砚一守夜,可殿下还未歇息, 拾竹也不放心先离去,留在旁边, 时不时地添些茶点。
于是,榆禾为让两人也感受《醉湖奇潭》的魅力,轮流让砚一和拾竹念给他听。
刚好,他眼睛也有些泛酸,不用动手翻页后,糕点茶水齐举着,很是享受。
直到, 棋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棂外。
还是砚一先发觉, 正巧轮到他念这篇故事的结局,感到无形威压逼近时,极迅速地阖起话本,背在身后。
听得入神却突然中止, 榆禾面朝里侧躺着,支着脑袋啃松子糕,问道:“砚一,怎么……”
话音未落,坐在床尾的拾竹也咚一声跪在地面,榆禾这才闻声而看去,啪嗒一下,松子糕掉进瓷盘内。
短短片刻功夫,三人俱都乖巧安静地或坐或跪,仿若等待夫子听训的学子般,皆大气不敢喘。
气氛凝滞间,棋一默然走进,他待在圣上身边的时间久,那肃穆之气便入木三分。
对榆禾而言,皇舅舅理政时固然骇人,但闲暇同他相处却很是柔和,从不吝啬笑颜。
而棋一这张冷冰冰的面容,榆禾每逢瞧见都有些惧意,不敢同与砚一相处那般跟其玩闹。
立在床铺前,棋一对上三张惶恐的脸也不知该作何言语,其余两位确实该好好教训,但殿下怎也每每吓成这般。
为此,棋一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道:“殿下,现已丑时。”
幼时,榆禾曾围观过砚一他们训练,对棋一叔严苛的管教留下深刻阴影。
这句话在他听来,那便是,既然未睡,就练功至天明。
哆嗦着将话本子从砚一手中快速取出,藏进软枕下,咕噜滚进最里侧,卷起被褥躺平。
动作之熟练,身形之灵巧,打眼一看便知身经百战。
榆禾紧抓着被头,张口就来,“棋一叔,我这就睡。但刚刚那篇故事听着很是吓人,鬼啊妖啊的满天飞!现在是不敢一个人待着,他们俩要留下陪我才能睡着。”
床侧,棋一道:“是。”
静默片刻,房内无一人动。
榆禾吞咽了下,干巴巴地迂回道:“棋一叔,您不困吗?”
棋一回道:“陛下睡前嘱咐,须亲眼盯殿下睡着。”
没折,榆禾只好闷头睡。
但房内杵着的人实在无法忽视,榆禾半柱香内还能保持不动,过后,就开始在床铺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很是闷烦,榆禾翻坐起身,长至鼻尖的碎发凌乱拂在脸颊,幽幽瞥向棋一道:“您站在那里,我睡不着。”
他们做暗卫的,这辈子也不会成家,自然没有哄孩子入睡的经验,凝眉思索间,神色更是可怕。
顿时,榆禾惊于自己的大胆,这跟向棋一发起切磋对决有什么区别?
乱想间,棋一已经两步上前,回想着陛下从前的举动,说道:“属下给您念话本?”
震惊于对方的提议,榆禾愣然睁大眼,但他正对未听到的结局心痒难耐,转眼便消了惧意。
于是,欣欣然掏出书册,精准地翻到页面,榆禾凑到棋一身边道:“从这儿开始。”
棋一道:“殿下之前评价这本听着吓人。”
“……”榆禾干笑两声,“吓人的已经过去了。”
随即朝跪着的两人摆手,说道:“下去歇息罢,棋一叔在呢。”
棋一正要侧首瞥去,榆禾深吸口气,先一步拉住他衣袖,笑着道:“劳烦棋一叔今夜照看啦。”
见棋一颔首,榆禾背在身后的手都快摆出残影,两人这才应声行礼离开。
棋一道:“殿下待他们太过亲近。”
榆禾笑着道:“他们心性好,待我也好,我才待他们像家人的。”
随即,又道:“从小棋一叔就照顾我,您也是我的家人。”
“就是板着脸的模样太唬人,多笑笑就好了。”
棋一沉思道:“属下们没有这方面的训练。”
“……”榆禾惊道:“这还要训练?”
语落,伸出两指将对方的嘴角提起来,榆禾违心道:“笑起来果然不可怕了。”
实际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更是骇人。
迅速收回手,榆禾钻进被窝,也不敢再闹腾,房内一时沉寂无言。
片刻后,棋一突然道:“属下以后会训练。”
语毕,他低声念起话本,榆禾困意慢慢涌上,伴着醇厚的音色沉眠,到头来还是没听完结局。
东方欲晓,瑶华院一片兵荒马乱。
昨夜实在睡得太晚,早间,榆禾是怎么喊都不肯醒,只能在朦胧间被匆匆洗漱好,怎么被抱进马车继续睡的都未曾察觉,最后还是凭着食盒内散发出的香气,才悠然转醒。
在转角停歇片刻,榆禾撑着精神下车,随手在两层吃食里挑了只方便走路啃的油饼。
步至集贤门,一袭鸦青色的衣袍晃进视线。
祁泽扬眉道:“老远就闻见这儿香味了,怎的,昨夜纠结旬考等第,一夜未睡好?早膳都未来得及用。”
榆禾惊道:“今日便出?这么快?”
祁泽摊手道:“夫子们向来重视,挑灯夜赶也会批完。”
心里打鼓,榆禾连忙低头咬口饼压压惊,他还以为再怎样也得过两日才知晓。
远处,绳愆厅的监丞快步赶来,作辑道:“世子殿下,学堂内除馔堂,其余地方不可饮食。”
榆禾嘴里的饼还未咽下,祁泽先迈步挡住大半,说道:“未至太学门,不算入学堂。”
监丞见祁小公子强硬的模样,也不愿碰钉子,只好道:“既如此,世子殿下请快些用罢。”
话落,转身去别的地方例行巡视。
祁泽转身,果然瞧见榆禾正埋头苦吃,无语道:“你理他做甚,还真能拿你怎样?”
从油纸包里抬头,榆禾鼓着脸颊道:“待会看到等第,有无食欲还两说,趁现在多吃点。”
今日胡大厨摊的油饼比平时大上一圈,肉馅也填得满当,汁水更是充盈,全然不噎,一路步行接近太学门,还剩小半没吃完。
两人边走边聊,榆禾张嘴灌进去不少风,此刻也有些饱意,为难地举饼不定。
身旁伸来一只大手,祁泽道:“香小爷一路了,不给尝尝?”
榆禾道:“可我咬过了……”
祁泽一把接过,三两口吃完,说道:“小爷又不嫌你,走罢。”
两人今日到得晚,正义堂内只剩最后排那两处空位,待他们二人坐下后,片刻功夫,夫子就携卷而至。
立于上首,是众夫子中最铁面无私的严夫子,眼里没有官阶爵位,唯有学问。
而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置于师案上的,只逢旬考后才会登场的戒尺,足足有两指厚,光是看,便能想象落在身上是何种力道。
堂内霎时沉寂,榆禾都不敢跟祁泽偷偷讲小话了,规规矩矩地挺直肩背,坐得很是板正。
严夫子道:“此番旬考,观诸生课业,大抵尚属平顺。然……”
苍老严肃的语气骤然拔高,榆禾的心都跟着提起。
“然竟有学子敢以素纸辱没经纶!此非愚钝,实乃轻慢圣贤!”
语毕,堂内皆倒吸口凉气,榆禾更是钦佩不已,太想知道是哪位勇者,居然拥有交白卷的气魄。
这等心性,很适合加入荷鱼帮!
只听师案那处,戒尺极响亮地落在案面,榆禾的心也随之颤抖。
严夫子怒道:“祁泽,上前来。”
话落,榆禾震惊扭头,唇瓣微张,满眼都是不可思议,欲问对方为何想不开,又碍于气氛不好出声。
反观这位勇者,像是没事人一般,利落地大步上前,眉头都没皱片刻。
师案旁,严夫子举起戒尺,沉声道:“戒尺乃以松木制之,檀心松骨,端正不阿。”
“今日老朽以此木罚尔逞怠惰耍滑之道!”
随着浑厚的声音落下,戒尺破空打至皮肉的声响同时传来,足足三十下,严夫子才收手。
“今日结课便去静室抄写《学记》十遍,未写完不得回府。”
训讲完,才放祁泽回位,门边的书侍安静入内,逐排分发等第单。
严夫子虽年迈,劲道却是不小,又加之实心木头的威力,祁泽的掌心一时间都有些麻木,无法合拢。
待对方落座,榆禾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担忧得直接抓住对方还想藏住的掌心,道道红痕叠加,深得接近血色。
眼下还未肿起,但情况也不容乐观,整片的充血,皮肉发热。
榆禾连忙取出随身带着的金玉膏,挖出一大团厚敷在掌心表面,直至看不见红肿才放下。
祁泽似是感受不到痛般,低声提醒道:“严夫子在看你。”
榆禾瞪他,按住对方乱动的手,小声道:“看便看,他能拿我怎样?”
又是一声戒尺敲案传来,“肃静!学堂之上,岂能窃窃私语!”
两人只好同时噤声,此时,书侍正巧将两人的等第单发来,榆禾那张上方,落着有力地乙等下。
待夫子让他们先自行改错时,祁泽见机取来空白宣纸,用左手写道:“士别七日,当刮目相看啊小禾。”
榆禾仍旧是盯着他的掌心看,不接笔,也不吭声。
祁泽继续写道:“这丁点红儿,对小爷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午后就褪了。”
闻言,榆禾低着头,闷闷接过毛笔,有气无力地写道:“你是不是怕我考丁等才交白卷的。”
“怎么会?纯粹是小爷晕字。”
榆禾侧头瞪过去,祁泽瞧见他眼尾泛红,以气音哄道:“是是是,这不是怕你挨二十戒尺嘛,那小爷只能釜底抽薪,用白卷吸引夫子,怒火只往爷身上撒。”
就知如此,榆禾吸吸鼻子,认真写道:“祁泽,下次不许这样了。”
瞧见圆润鹿眼泛着水光,祁泽怔愣几许,心头跳得厉害,稳着手腕保证写下。
“好,真的不疼,别担心。”
先前听声音,榆禾都觉得自己手心疼,一点也不信,继续写道:“下午我陪你去静室一起抄。”
莫名,祁泽觉得这顿板挨得太值当,没由来地很是喜悦,极快地应好,生怕人反悔。
第26章 两位丁等,快抄罢 午后的骑射课。……
午后的骑射课。
榆禾不出意外, 得到乙等中的评测,转头去瞄祁泽的,宣纸右上方, 赫然是甲等中。
前方的教头还在对此次的旬试作评点, 榆禾也没心思听, 抬手捣捣祁泽, 小声道:“这你倒是不交空靶了?”
意料之中的评定, 祁泽也未多看,直接揣入袖袋, 说道:“再来一张丁等,你下个旬试都未必能见到小爷。”
他也有所耳闻, 勇毅侯府的家规向来甚为严格,估计这次祁泽回去要吃不少苦头。
暗自琢磨着, 找谁曲线救阿泽,舅母不行, 阿珩哥哥和舅舅说不准可以。
几句中规中矩的赞扬激励道完,还是如往日般,各自散开练习。
等不及半个时辰后再离去,他们今日任务可谓是繁重。
午休时,榆禾特地换了身琉璃蓝色的衣袍,腰间的配饰都卸去,一身轻便, 很是利于偷溜。
两人穿过林荫密布的小路, 来至位于学堂正南面,周边极为冷清的静室。
木门外立着一位书侍,对于两人逃课前来罚抄的行径见怪不怪,从容地开门。
里头布置得极为简陋, 只放置两张桌案,连木凳都未添,木地板坑坑洼洼,墙沿周围都是碎屑。
桌案前方,只草草放着两块薄布,都不能称之为坐垫。
刚踏入门槛,祁泽的眉头紧皱不展,空间狭小不说,还时不时飘来些许灰尘。
再观榆禾,象牙白的鹿皮靴抬至半空,盯着木板,不是很愿落步进去。
门槛外,书侍道:“未完成经纶抄写前,不得离去,望三位虔心思过。”
还未等榆禾辩驳他只是陪抄,眼看木门就要被阖上,生怕被十分具有年代感的门板碰到,他两步跳进门内,衣袍擦着门槛而过。
连忙低头检查衣摆,索性没弄脏。
榆禾张口抱怨道:“这哪还需要磨墨啊?你拿毛笔从门上蹭点,都能写五字有余。”
静室破落不堪,从不修葺,一直在国子监内广为流传,夫子们崇尚只有身在此中,学子才能奋发有为。
现今亲眼见此,便知流言不假,堪比陋室。
即使在这种环境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仍旧如玉珠蒙薄尘般,怎么也挡不住光芒,熠熠生辉。
或站或坐的两人,此时都被榆禾攥住目光,顷刻间,无一人言语。
嘀咕完,榆禾还奇怪祁泽怎么不搭话,转头间,却发现右手边的角落里,景鄔正提笔望着他,墨汁滴在纸面上也未发觉。
“阿景?”榆禾绕开祁泽,快步跑过去,惊喜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被突如其来的第三人打断,祁泽视线里的人影陡然消失,他很是不满地回身看去。
居然是那个自挂清高,吸引小禾主动结交的无耻之辈。
那厢,景鄔垂眸道:“殿下,这里尘污过多,您还是先行离去为好。”
这屋里头确实脏了点,不过只是站着,到也无大碍,榆禾立在桌案前,弯腰又贴近些许。
榆禾道:“阿景还没回我呢。”
后头,祁泽大步上前,抬臂揽住榆禾的腰,将他扶正,“还能为何?是差生罢。”
几息间,他又憋着气道:“离这么近作甚。”
拍拍腰间的手臂,榆禾回头笑笑,不小心把祁泽忘在后面了,“你快抄罢,这里连张正经椅子都没有,我可不想多待。”
拉住人走至对面桌案,祁泽也不愿他在这多待,说道:“你要不然先走罢。”
“我只是说不想多待。”榆禾抱臂瞥他,“既然答应陪你罚抄,我可不会食言。”
闻言,祁泽似是不经意朝对面桌案仰首,仿若先胜一筹般,心情极好地落座。
“那行,受不住了便说,小爷才不计较这些。”
两张桌案上都备着厚厚的宣纸,榆禾待在这儿陪了会儿祁泽,忍不住往那边望去。
南蛮那鬼画符般的文字和他们大荣相差甚大,刚才没仔细瞧,也不知景鄔的字写得如何。
思绪间,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去对面。
那方宣纸上,提笔之人手腕骨节突出,指节分明,笔下的字更是苍劲有力,转折处肃杀尽显。
慢慢就看入迷进去,站久后的脚底很是酸胀,榆禾蹲下来撑着下巴。
也顾不得会沾上灰尘,半边身子倚在景鄔手侧的桌案边沿。
宣纸内的经纶早已错行交叠,景鄔余光看去,便是那含着珠光溢彩般的双眸。
榆禾正抬眼看他的进度,扫过几行后,诧异地微张口,抄都能抄得如此上句不接下句。
看来大荣的课业和南蛮当真区别甚大,难怪景鄔得丁等,情有可原啊。
身旁眼巴巴看过来的琥珀眸实在显眼,景鄔搁下毛笔,解开外袍,内侧向外。
毫不在意地铺在身旁的地面上,说道:“殿下,若不嫌弃,请坐在这罢。”
这件外袍很是朴素,单纯的黑色,没有外加任何装饰。
蹲着也很是腿酸,榆禾欣然接受,挨着还有余温的布料落座。
刚抬首,越过桌案,就对视上那边祁泽似笑非笑的脸庞。
榆禾眨眨眼,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撑着外袍起身。
小腿的酸麻还没缓过来,身体微晃,左脚拌右脚,恍惚间,直接扑进旁边跪坐着的怀里。
紧接着,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稳,榆禾在仓促间伸手想要攀住什么。
腰间被圈住,榆禾顺着力道就坐在结实的大腿上,双臂牢牢环住对方脖颈,满脸的惊魂未定。
电光火石间,祁泽刚站起来想去拎人回来,那无耻之徒就这么把人抱住了!
怒火翻涌,祁泽大步而至,狠着劲去扯对方的手臂,却发现这人力道出奇的大。
在榆禾稳住身体后,腰间的手臂便一直是虚扶着的,景鄔怕这人没轻没重又把榆禾带倒,便未松开。
祁泽压着火气道:“给小爷撒开!谁给你的胆子如此不敬世子殿下?”
手心传来炙热的体温,榆禾惊然回神,松开环绕的双臂,撑着对方直起身。
随即,不好意思地去拉祁泽衣袍,红着脸颊道:“是我没站稳,得亏有阿景,这才没跌倒。”
眼见榆禾还坐在这人怀里,祁泽直接伸手,箍住他的腰,把人带离。
待榆禾站稳之后,很是仔细地帮他衣袍前后都掸了几遍。
瞥见对方绷着脸,榆禾默默去拿他桌案上的宣纸,“让我看看写到哪里了?哦,这里啊,这里我有点印象,剩下几句我帮你抄点。”
说着便要坐去薄垫,祁泽眼疾手快地拎住他,冷声道:“站好。”
他也解去外袍,细心叠好,放在薄垫旁边,按着榆禾的肩膀落座。
“谁要你抄,小爷的字可比你那圆滚滚的飒爽多了!”
虽经由皇上皇后太子轮番指点,榆禾的字仍旧是固成一派,笔划间浑圆饱满,反正他自己很是满意。
由不得他人评价,榆禾抽走祁泽手里的毛笔,“我还没嫌弃接着你那狂放的草书写呢!”
祁泽失笑出声,转头瞥他,“托你的福,小爷现下都没抄完三遍,再不继续,今夜就要歇在此处。”
笔杆从玉指间递去,榆禾哼哼道:“分明就是你自己不专心。”
这下,宣纸的字迹更是飘逸,祁泽凉凉道:“也不知是谁说要陪小爷,结果回回往别人那头跑。”
这个倒是不占理,但小世子是谁,向来是理不直,气也壮的。
榆禾道:“大家都是被罚抄的落难同窗,自是要相互关照。”
那人的样貌,就连跟在世子后头的两人都比不上,如此普通平凡,到底是从何入了榆禾的眼?
祁泽属实不解,“小禾,你看中他哪了?”
这个不好解释,前因后果很是复杂。
一时间,静室悄然恢复至只剩书写声,仔细听去,还能察觉对面的落笔都放慢许多。
榆禾沉吟片刻,肯定道:“可能是他长得高吧。”
祁泽:“……”
“行。”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祁泽说道:“小爷及冠后定能高过他。”
“哎呀。”榆禾撑着脑袋,歪着身,看他写的内容,夸道:“他抄都能错行,你抄的没错,比他厉害些。”
祁泽嗤道:“没用。”
见人又俯首赶功,榆禾笑着偷摸起身,慢慢挪步道:“所以啊,他更需要我监督,没人看着还不知抄到哪个时辰去。”
话落,一溜烟又跑去对面。
察觉人影将近,景鄔动作极快地将宣纸揉成团,刚想用内力震碎时犹豫片刻,就被榆禾拉住衣袖。
榆禾笑着道:“有什么好害羞的?我都看过了。”
随即,摊开白嫩的手心,榆禾弯着眉眼道:“交出来罢,让我看看还能错成什么离谱样?”
转手间,纸团便滚落进袖袋,景鄔垂眸道:“怕脏到殿下的眼。”
“跟我客气什么?”榆禾又在那身漆黑衣袍上落座,“咱俩是什么交情。”
“什么交情?”祁泽在他背后冷冷开口,“不过认识几天罢,还能比我遇见你早?”
猛得被吓一跳,榆禾半倚在景鄔身侧,身后人不经意微动,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榆禾惊道:“你走路没声的?”
祁泽冷笑道:“是你太投入,小爷我恨不得把这木板踏破。”
再这么你追我溜下去,这两人当真要在这抄一宿。
眸光微闪,榆禾笑着道:“你们俩,把桌案拼一块。”
身后的景鄔未出声。
祁泽先反驳道:“小爷我不要和他坐一块儿。”
榆禾先一步站起来,趾高气昂道:“我坐中间盯着你们抄,或者我监督他抄,阿泽你选罢。”
向来争不过榆禾,祁泽只好头痛地应声。
桌案放置好后,那两人又因中间,衣袍坐垫归属问题,甩得满屋扬尘。
榆禾一手捂鼻,走过去挨个敲后脑勺,注意到他来,翻飞的衣袍这才停止。
最终,榆禾也将他俩叠好的衣袍拼起来,各坐一半,摊手道:“两位丁等,快抄罢。”
第27章 钓的就是你这种笨鱼 耽搁将近小半……
耽搁将近小半时辰, 两人再度投身于罚抄之中,手边的宣纸终于开始逐渐累叠。
吸取十足的教训,榆禾这下连身体都不偏移半点, 只盯着对面木门看。他们俩什么飞天字迹, 什么首尾颠倒, 通通都懒得管了。
夕阳从后方的窗棂洒进, 静谧的气氛着实催眠, 榆禾昨夜又睡得晚。现下,他手肘抵在膝间, 下巴贴在手心,脑袋一点一点地左右晃。
专注罚抄的两人, 余光顿时一刻不离地盯着中间这道忽远忽近的身影。
挣扎间,许是战胜不了睡意, 榆禾脑袋一沉,转身朝左倒去, 景鄔侧身欲接,对面的手臂却来得更快。
榆禾的肩头立刻被那人扶住,轻缓又不可抗拒地带离他周身,枕在那碍眼的腿间。
景鄔面无表情地抬首,肩背绷紧。
祁泽高扬眉峰,无声道:“离他远点。”
一觉睡得很是沉,榆禾再睁眼时, 已是躺在马车内。
他揉揉眼, 倚坐起来,迷糊道:“他们都抄完了没?”
拾竹取来湿帕,轻握住殿下手腕,拂拭眼睑, “抄完了,现下也都回府。”
“那便好。”榆禾打着哈欠道:“我怎么睡着了,谁背我回来的?”
拾竹回道:“是祁公子。”
榆禾点点头,他就知如此,阿景肯定又当他是那烫手山芋,碰都不敢碰。
马车行驶得速度快,但榆禾也觉得有多颠簸,环视车厢道:“砚一在赶车?”
“是。”拾竹道:“宫门快到落钥时辰,只能加快些。”
榆禾感叹道:“还好不是我得丁等,不然定要在那抄一宿。”
先前,他坐中间瞧了许久,两人皆都笔下生风,就这般还拖至夜幕降临,更别提,光是看人抄都能睡着,他自己上手还不得直接睡到明日才醒。
“对了!”榆禾笑眯眯挨到拾竹身边,“你猜猜我考得如何?”
马车虽平稳,但也有风险,拾竹扶住向前探身的殿下,也笑着道:“都得到乙等。”
榆禾惊讶道:“你怎么猜到的?”
拾竹道:“国子监内从上舍到外舍都知道了。”
“都知道?”榆禾从榻间跳起,震撼道:“究竟是哪个号角这么能传?”
“殿下冷静。”拾竹赶忙搀住,纠结片刻道:“是祭酒大人。”
闻言,榆禾双膝一软,扒着拾竹才没有坐地上,颤声道:“祭酒看完我的答卷生气,吼到整个国子监都知晓了?”
拾竹扶着人坐下,说道:“祭酒调阅完,拊掌大笑良久,说道虽是稚子白话,但无斧凿痕,颇具灵气。”
“还让学子们都传阅一番,言今后莫食古不化。”
很是羞耻,榆禾完全不敢想,那张空口大白话的答义在众才学之间流转,会是何等惊人的场面。
榆禾绝望闭眼,他明日,不,后日甚至大后日,都不想去学堂了!
京城西南面,远离繁华街巷,遍布着各处稍显拮据的宅院,大多都是六品及以下官员的府邸。
校书郎后院内,纸封的窗棂透出微弱烛光。
木门轻开,里头苍狼似是等候许久,无精打采地望过去,说道:“少君,当初虽说要藏拙,但是不是也不必得丁等啊?”
“还要罚抄到这时辰,多耽误功夫。”苍狼不解道。
他完全想不通,大荣念书为何有这么多规矩,太不爽利了。
邬荆不语,抬步走近木架前,取出暗格内的犀角,沿着刮过的痕迹,小心地再刮下薄薄一片。
苍狼又道:“少君多用些便是,下个月反正也不是这味药了。”
邬荆两口嚼完,味道一言难尽,皱眉道:“留着研究。”
就知道是这句,苍狼熟练收起,说道:“小世子那的能人异士那么多,可比我俩挨个试来得快。”
随手翻看桌案记录,今日配比仍旧无所获,邬荆道:“试着加点蜂蜜,看是否会影响功效。”
“不是罢?!”苍狼惊道:“您让我速成毒理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兼任厨子啊?这是做解药还是做甜点啊!”
“您是不是忘了我只是负责探听情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