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因握住墨尔庇斯的手,准备离开雄父的府邸。
墨尔庇斯垂眸,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雪因的手比他小了一圈,骨节纤细分明,或许因为肤色太过白皙,指关节处总是透出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樱花瓣。手腕也细,他就能轻易圈住。他几乎能想象到只需要在上边轻轻一咬,便会留下鲜红刺眼的标记。
还是瘦了些。他微微收拢了指尖。
“怎么了?” 雪因拉了一下没拉动,疑惑地回头,蓝眸映着对方高大的身影。
“……没什么。” 墨尔庇斯淡声应道。他反手握住雪因。
他是个学习能力极强的虫,很快掌握了合适的力道,不至于太重再次把雪因捏疼。
“雪因,等等。” 阿斯特拉的声音从府邸大门处传来。他站在洛伦兹身后半步的位置,“既然要出去,顺路的话,帮雌父去交易所带点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唔、就…”阿斯特拉不是很想说,眨了眨和雪因相同的蓝眸,“一些私虫用的小玩意。你到了那里,提我的名字,管事就知道了。”
“……好。”
“乖虫崽,” 阿斯特拉笑容加深,走上前,慈爱地摸了摸雪因的头,“我刚已经派虫送了些东西去你的王爵府。你不在的这些年,雌父给我家漂亮小雄虫攒的礼物可是一件都没少,都好好留着呢。”
雪因心头一暖,眉眼弯起:“好。谢谢雌父。”
“别想着转头就全分给你的希利安。” 一直沉默站在门边阴影里的洛伦兹冷淡地开口,一眼就看穿了自家雄子瞬间飘忽的眼神。
自家虫崽什么性子他清楚,待会回去,那些好东西多半会被他大方地分给身边在乎的虫,包括旁边这个冷面雌君。墨尔庇斯自然不屑于拿雄虫的东西,阿南克大概也不会,但那个希利安…
“……” 雪因被戳中心思,有些尴尬地扯出一抹笑,摸了摸鼻子。只是想着刚给两个虫崽登记,抽些礼物送去。
“你雄父的意思是,” 阿斯特拉笑着打圆场“给希利安的那份,已经单独准备好了,连同身份文牒一起。还有,你雄父特地让人给你新制了符合你如今王爵身份的礼服织锦,用的是库房里最好的月光鲛纱和焰心金线。回头你让府里手艺最好的绣虫过去给你量体裁衣……算了,干脆我派两个得力的绣虫和管事过去你那边一阵子吧。你府里现在能顶用的虫实在太少了。”
他说到这里,他目光自然地扫过雪因,又掠过墨尔庇斯。“早些多娶几位出身妥当的雌侍回来,也能替你分担许多。”
阿斯特拉倒是不太在意提到雌侍这件事,在他以及大多数高等贵族雌虫看来,这再正常不过。总之雪因还是得多娶几个,身为王爵繁杂的事务太多,墨尔庇斯是不着家的,公务缠身,自然不可能围着雪因转,且最后还是得回战场。
雪因身边需要更多可靠且能干的虫。没什么比知根知底、利益绑定的雌虫更好用。就连洛伦兹自己身边,除了他这位雌君,也留两位的雌侍,一位在军部替他处理日常军务,让他能更多时间陪伴雄主;一位兼具管家之能,将府邸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雌侍都已育有虫崽,与主家的利益深度捆绑,忠诚可靠。
总归也不可能影响雌君的地位,给雄虫解闷的小玩意而已。
墨尔庇斯握着雪因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他微微抬起下颌语气平静:“嗯。回去后,我会着手安排。”
被安排的雪因:“……”
离开雄父府邸一段距离后,雪因拉着墨尔庇斯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下意识地带着点安抚意味地贴近对方,双臂环上墨尔庇斯精悍的腰身,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轻轻蹭了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随着他的拥抱隐藏在内的暴戾一点点褪下。
直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信息素相对平稳,雪因才松了口气,抬起头,双手捧住墨尔庇斯的脸,望向那双让他‘心悸’不已的眼眸,清晰地说道:“我是不会娶什么雌侍的。我只要你就够了。”
墨尔庇斯垂眸看着他,既没反驳,也没赞同。
这次出府没有带侍虫,雌父眼神在墨尔庇斯身上飘了一会,说现在帝星很安全没有侍虫也没关系,加上雪因身上有规则的力量保护模糊了信息素和容貌,也不会有陌生虫能认出他,所以雪因倒是能从王爵的身份暂时解放出来,像平常虫那样和墨尔庇斯在街上逛。
墨尔庇斯不置可否,显然也认同阿斯特拉的话,他作为传统派也是受帝国规则压制最狠,最后成为规则的一部分,是最强大的,又是系统内最听话不过的,就算那种极端情况仍守着规则领兵完成自己的使命,更别提现在相对安全,那么…雪因身边也确实要着手准备雌侍。
墨尔庇斯心中难以名状的沉闷感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开口:“等我军务暂缓,会为你筛选。你喜欢怎样的雌虫?像之前那样不太安分的?”
“之前?”雪因疑惑,随即立刻拒绝,“我不要,我有你就够了。”
“容不得你要不要。”
“……”雪因怔了一下,但他立刻摇头,用力地收紧环抱的手臂,“没有以前,也不要以后!我说我只要你,听不懂吗?你以前都不会这样急着把我往外推的,怎么现在…”
“你身边总需要些贴心的虫。”墨尔庇斯打断他,握住一只手,指腹摩挲着对方细嫩的腕骨,“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养在府里。免得你兴致来了,想玩的时候,身边空空荡荡。”
“我不想找那种乐子!”雪因猛地抽回手,这下是真生气了,“你不需要为我雌父的话考虑太多,娶不娶,娶谁,这是我作为雄主应该考虑和决定的事!”
“这是你雌君要考虑的事。”墨尔庇斯无情打断,黑眸沉沉,“你能考虑什么?凭心血来潮,还是总是心软?”他重新握住雪因的手腕,拉着闹别扭的雄虫走。
“你还不是我正式的雌君呢!”雪因气结,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
“噢?”墨尔庇斯眼眸危险地眯起来,“我不是?”
“……”
“你是。”雪因很快在对方强势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倒也不是不能强硬,而是他忽然意识到——墨尔庇斯听到他拒绝要雌侍后表面强势,步步紧逼,但实际上,身上传来的情绪反而从最初的紧绷僵硬,逐渐变得越发放松。
“什么嘛,明明自己也不想,非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雪因小声囔囔,忽然福至心灵。
雄父说过,雌虫思维直来直去,脑子都不好,智力堪称一只成年星果,眼中除了雄虫没什么事。遇到抵触有时反而会钻牛角尖,不能光听他们嘴上说什么,得用看不见的信息素去感受真实。
雪因隐约觉得摸到了什么东西。至少他小声嘟囔时,他偷偷感知,发现墨尔庇斯周身那股压迫性的气场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后情绪像是愉悦了一些,与他脸上依旧维持的严肃危险表情截然不同。
雪因心里忽然有了底,用那双蓝眼睛瞥了墨尔庇斯一下,顺从地任由墨尔庇斯牵着他,继续向前走去。
“喜欢怎样的雌虫?”墨尔庇斯拉着雪因前进时再次提起,听起来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延续之前的话题。
雪因再次感受到,墨尔庇斯传来的情绪充斥着一股恶趣味和有恃无恐,他认定雪因会拒绝,所以才会说这种话出来。
雪因努力分析着,要么就是想听他一遍遍拒绝,这可以让他在沉重的传统规训中暂时免责,将责任归于他这个任性雄主头上,而自己已经做到雌君应做的事。或许他潜意识也是不想,只是规则太重,墨尔庇斯自己就是这套体系塑造出的最完美的产品。
要么就是,他想看自己情绪失控?雪因隐约意识到每次自己表现出负面情绪,墨尔庇斯像是松了口气,重新挂上游刃有余能轻易掌控的安心感,于是一次次刺激他情绪,将话题引到危险的方向。
为什么?这样让他有安全感?
雪因忍不住抬起眼,略带困惑地看向墨尔庇斯,试图从那片平静下挖出更多真实。
“嗯?”墨尔庇斯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头,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却精准地抛出刻意的选项,“红头发的?”
这问题来得突兀。没等雪因回答,巷子另一头拐角处,恰好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雌虫,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头火焰般鲜艳的红发。他目光落到雪因身上时骤然一亮,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足以让他瞬间辨认。
红发雌虫先是小心看了一眼雪因身侧高大的墨尔庇斯,眼中闪过敬畏与忌惮,挺直脊背,动作标准僵硬地躬身行礼:“元帅大人日安!”
再转向雪因,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仰慕的笑容。他跪行挪到雪因面前,想伸手去触碰雪因的手背,行一个亲昵的吻手礼,雪因却躲开了。
这时候雪因也认出来了,是阿诺德,之前…谁给他准备的预备雌侍之一。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您不在帝星的这些年,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您……”
声音饱含情感,姿态卑微又热切。
规矩,合格。
身份背景,同样合格。
以及作为预备雌侍面对雄主的姿态,同样合格。
合格到墨尔庇斯挑不出一丝错,却让他周身的气息沉了一瞬。他移开视线,握着雪因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而雪因在对方跪地仰头、红发垂落的那一刹那,瞳孔猛地收缩。眼眸里记忆深处闪过玫瑰金色的雌虫发色,熟悉的红发落在他身上与他发丝纠缠不清,对方依旧看不到脸,嘴角却勾着蛊惑笑意,一遍一遍说着让他愉悦的话,却让他从骨子深处溢出密密麻麻的痛意。
雪因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错开对方的手,脸色有些发白,“抱歉。我不喜欢红发。”
“嗯?”这下是墨尔庇斯有些诧异。
于是雪因再次强调,“我不喜欢。最讨厌红头发了。”
跪在地上的阿诺德僵住。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垂落胸前的一向被夸赞耀眼的红发,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既然殿下说了不喜欢,还留在这里碍眼做什么?”墨尔庇斯淡声开口。
雪因顾不上去看阿诺德的反应,却感觉墨尔庇斯传来的情绪突兀地愉悦了几分。但他现在脑子太乱容不得整理,本能地寻求最可靠的庇护,干脆转身将自己整个埋进墨尔庇斯宽阔坚硬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深深埋在他胸前。
对方惯常带有侵略性的精神力,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心爱的雄子状态异常。于是变得柔和熟练地缠绕上去,轻轻融入雪因的精神图景,亲昵安抚着。
熟悉而强大的气息彻底包裹,雪因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却也不愿松开,倒是像幼时无意识那样紧紧抱着墨尔庇斯。
墨尔庇斯心底软了几分,终是没有推开,单手将扒着自己雪团拥入怀中,以绝对守护的姿势。
阿诺德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脸上的血色褪尽。失落落魄的站起身,带上了一丝无措悲哀。“……是。”
他转身欲走,墨尔庇斯的声音再次淡淡传来,:
“第一军团,第七作战分队还有一个中将的空缺。我会寄上推荐信。”
阿诺德猛地顿住脚步,眼眸忽的亮起来,挺直身体再次行礼,声音激动:
“是!多谢元帅!元帅仁慈!”
第97章 那么…想站在台下看看吗……
心神不宁的雄虫显然不再适合在外,于是墨尔庇斯先将雪因送回王爵府。
雪因像是累极了,在他怀中昏沉睡去,长睫低垂,呼吸清浅,后半程路几乎是由墨尔庇斯抱着回府。
将雪因轻轻放在主卧宽大柔软的床上,看着他无知无觉,昏昏睡去。
很快,以兰斯为首的医疗团队进入房间,为沉睡的雄虫进行检查。柔和的光芒映照着雪因苍白的脸颊,他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墨尔庇斯在不远处沙发静静看着。看着雪因被各种医疗虫围在中心;看着那些仪器闪烁的冷光,听着它们发出的细微嗡鸣。忽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场盛大荒诞的演出。雪因被重重迷雾蒙住双眼,推至舞台中央,为他心中认定的正确与真实,全心全意地投入。而他坐在台下心情复杂地观看着。偶尔被拉上台,配合着演出一段恩爱或争执的戏码,却又时时刻刻想砸了这场戏。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谎言覆盖谎言,虚实混淆真相。
他望着床上那抹脆弱固执的雪色,略微疲惫地垂下眼帘。
“元帅大人。”
墨尔庇斯抬眼,目光落在与医疗虫一同进入房间的希利安身上。年轻的雄虫身上流淌着雪因一半的血脉,却呈现出与雪因截然不同的气质。眼中闪烁着对权力清晰的热望,举止间带着刻意训练的、符合帝星高阶雄虫标准的矜持与心计。他懂得利用规则,甚至努力想要成为规则的一部分,为了往上爬,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受害者身份。
让他无端感到厌恶。
如果不是希利安的等级足够低,低到既能有效恶心到某些眼高于顶的虫,又不可能威胁雪因的地位,甚至看起来还颇为上道…他早就亲手清理掉这个不安分的隐患了。
希利安莫名感到脊背发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极力稳住身形:“殿下…殿下他永远不会恢复记忆的。我向您保证。”
墨尔庇斯声音淡淡:“如果他恢复记忆,知道这一切背后是谁的手笔…即便你是他的虫崽,他也未必会原谅。”
希利安抿了抿唇,压下眼眸中的阴霾,沉静开口:“是的。但这样做能让您安心,不是吗?就算…就算真有那一天,殿下知道了所有真相——知道是我、我雌父,策划推动了一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和我雌父和好如初,再做出违背规则的事。由我来做这个恶虫,再合适不过了。”
“毕竟在殿下眼中,我始终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可怜的、低等级的雄子,是这场阴谋里最直接的受害者。只要有我在,他多少会顾忌我,就算恢复记忆,也会乖乖待在您身边。”
墨尔庇斯看着希利安脸上那混合算计与隐隐疯狂的神色,只觉得厌恶感几乎要冲破胸腔。从雪因深爱的雌虫,到如今环绕在雪因身边的这些侍从、医师,再到这只流着雪因血脉却自发走上权势、不惜斩断所有温情退路也要将雄父牢牢绑在既定轨道上的虫崽…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烦躁。
那雪因呢?自小在冰冷严苛的规则与算计中长大,却偏偏固执地想要逃离养育他的温床,去触摸那或许并不存在的、真实的阳光与自由。
最终还是被自己生下的虫崽牢牢捆绑回来。
“你雄父已经赐予你维斯特冕的姓氏,”墨尔庇斯终于再次开口,“希利安,适可而止。”
他霍然起身,径直走向床榻。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将昏睡中的雪因从层层包围中抱了起来。
雪因无意识地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发出一点含糊的呓语。
墨尔庇斯收紧手臂,环抱着他的整个世界,转身离开。
就算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他的过去,他的将来。
——
阳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在王爵府偏厅的光洁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和崭新织物的气味。数名训练有素的侍虫垂首肃立,厅中央,雪因穿着一件丝质衬袍,身姿挺拔地站着。
一位年长的雌虫,他手中拿着一块在光线下隐约透出火焰纹路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比量着雪因的肩膀。
“殿下,请您抬一下手臂,是的,就这样保持。”
“这是陛下赐下的焰心金线混织的料子,库房里最顶尖的珍藏。您看这光泽和垂坠感,与您的发色堪称绝配。我们将用它制作典礼主礼服,其余十一套常服和次礼服也已选定面料,待您最终确认。”
另一名捧着天鹅绒托盘的侍虫上前半步,托盘上陈列着各色宝石扣饰、刺绣纹样和绶带样本。
“殿下,这些是配饰参考。维斯特冕家族的家徽,可以用银线刺绣,边缘点缀细小的海蓝宝,与您的眼睛呼应。或者,”侍虫指向另一枚设计更古朴大气的金质胸针,“选用传统星芒结合,彰显您王爵威严。”
雪因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物件,忽然转过身,视线精准地投向房间一侧。
墨尔庇斯坐在一张雕花高背扶手椅中,手中拿着一份军部公文报告,似乎全神贯注。
雪因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澄澈的蓝眸静静地望着他。
“……”墨尔庇斯默默将手中的公文举高了一些,试图用纸页对方视线。
这只小雄虫最近无师自通了许多折磨虫的手段,而且每每直击要害,让他这位习惯了战场明刀明枪的元帅都有些措手不及。
“墨尔庇斯。”雪因清脆的声音响起。
好吧。还是躲不过。
墨尔庇斯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手腕一动,将公文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对侍虫挥挥手示意退下。
雪因站在原地望着他,似乎等待着他先开口。
墨尔庇斯目光落回雪因脸上。“礼服既然是为您而制,您若对这些样式或配饰有偏好,按您的心意决定便是。若您觉得宫中派来的侍虫不合心意,或者想要更…契合您偏好的虫来打理这些琐事,我可以再为您遴选一些更细心的。”
如果真的想玩这种装扮游戏,他可以配合,但得由其他虫来操办。
经过上次的事,他长了些教训,也不是不能配合着小虫崽,只是面对这只记忆出了问题的雪因,他时常感到一丝无力…
无论是拒绝、妥协,都像是剧本之外的即兴发挥,而他,始终是那个被拉上台、努力配合着演出,却清醒地知道自己并非剧中主角的旁观者。
雪因不想听他话外之意的拒绝。
就着身上穿的长袍,几步走到旁边矮榻旁,从侍虫们先前放置的针线篮里,捻起一枚穿着银线的细针,又拿起一颗折射出星芒的蓝宝石衣扣。转身走向墨尔庇斯,挤进了墨尔庇斯怀里。
温热的身体带着织物的微凉和雄虫特有的清浅气息骤然贴近,墨尔庇斯身体僵硬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椅背和怀中人的重量困住。
雪因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紧绷,自顾自地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背脊轻轻靠着墨尔庇斯坚实的胸膛,然后将手里的针线和那颗璀璨的宝石扣,不由分说地塞进墨尔庇斯那只惯布满薄茧的手中。
“喏,”雪因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墨尔庇斯肩颈处,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对方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唇,“给我把这颗扣子缝到领口上。这个…你总会吧?”
墨尔庇斯沉默几秒,算是默许。手环过雪因的腰身,虚虚地稳住怀里的小麻烦,然后尝试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细针。另一只手拿起宝石扣,比量着雪因衬袍领口的位置。
“我记得,”雪因轻声开口,“你以前…是会给我缝制衣服的。”
“我可不会做这种事。”
针尖对准了布料,他需要小心地将针穿过两层柔软的丝绸,再将线拉出,固定扣子。他试图集中精神,手腕用力——
“嗤。”
布料被穿透。
银针穿过衣料,也毫无意外一并刺穿了他捏着布料下方的指腹。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染在月白色的丝质长袍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痕迹。
雪因:“……”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看着那迅速扩大的小小血点,以及墨尔庇斯面不改色、仿佛被扎的不是自己手指般的平静侧脸。
墨尔庇斯淡定地将针拔出:“要不,你先把衣服脱下来。我再给你缝。”
雪因心有余悸,连忙点头,仿佛真被那针扎怕了——尽管被扎的不是他。但他还是迅速从墨尔庇斯怀里起身,将还带着体温淡香的长袍,不由分说地塞进墨尔庇斯手里。
之后雪因就着这个姿势倾身向前,重新坐回墨尔庇斯的腿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依旧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细腻的肌肤温度。
墨尔庇斯尚未从中理清思绪,右手便被雪因再次捧起,他往下望去,撞入对方眼眸。
蓝眸在近距离凝视下漂亮极了,只是专注地看着指腹上已经凝结成暗红色小点的血迹,雪因低下头。
温软湿润的唇瓣轻轻碰触到微糙的指腹,给墨尔庇斯带来一阵酥麻。柔软湿润的舌尖从伤口上舔舐而过。
“唔!”
战栗般的酥麻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猛撞进心脏,又在四肢百骸里炸开,带来眩晕的强烈悸动。混合着雄虫唾液特有的、难以言喻的微甜气息。
墨尔庇斯浑身肌肉在一刹那绷紧到了极致,脊背猛地撞上椅背,喉结上下滚动,漆黑的双眸深处仿佛有熔岩在冰壳下沸腾、咆哮,几乎要冲破那层冷硬的伪装。
环在雪因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那截腰,却又在下一秒僵硬住,手臂微微颤抖。
怀中是温香软玉、全然不设防的雄虫,耳边是他清浅的呼吸,鼻尖全是他诱人的气息,指尖还残留着那湿软舌尖带来足以燎原的触感。欲望如同黑暗中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和理智。
只需要顺势将这只天真又任性、记忆混乱的小雄虫按进怀里,加深这个吻,或者做更多…反正雪因现在脑子不好,对他莫名的依赖和顺从,多半不会反抗。他可以尽情品尝,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暂时忘却所有阴谋、规则和令人窒息的演出。
可是……
偏偏他现在脑子不好。
亲密、毫无保留的依赖,是建立在混乱的认知和虚假的记忆之上。如果他真的顺着欲望做了,那和他所厌恶的、那些将雪因当作棋子摆布的行为,本质上又相差多远?
翻腾的晦暗欲念,被强行压回黑眸深处。最终他抬起手,在雪因脸颊上胡乱揉了几下。
“安分点。”
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怀中那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敞开的领口风光,专心对着纽扣。
“墨尔庇斯。”
“嗯?”墨尔庇斯应道,声音比起方才,不自觉地温和了些许,指尖的动作也放慢。
“过几天的星辉庆典……我想让希利安代表维斯特冕家族出席。”
墨尔庇斯手一顿,很快又不甚在意的继续和针线斗争,“谁在你面前提了些什么?”
“没有谁,我自己想的。那种庆典,我出席与否都不会改变我是维斯特冕王爵的事实。但对希利安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个姓氏、以我继承虫的身份,正式在帝国核心圈层面前亮相的机会。他毕竟…是我的虫崽。我不想让他永远只活在阴影里。”
……
“你想把他推到台前,我可以安排。军功、政绩、联姻…有无数条路可以让他亮相,不需要你为他牺牲。”
“这不是牺牲。”雪因端坐起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墨尔庇斯的鼻尖,带着笑看着他,“这种庆典,从小到大我参加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我穿着最华丽的礼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注目和礼赞——但每一次,都只有我一只虫。”
……
墨尔庇斯喉结微动,刚想开口:“抱歉,我那时军务——”
“不,我的意思是,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参加这种庆典。” 雪因打断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口:“我一直很讨厌这种太热闹的场景,总是我一只虫,虽然雌父雄父他们会来看我,但每次热闹过后回到我的王爵府,偌大的府里又只剩下我一只虫,落差太大了。我…我去不去,都只是我,台上的我是维斯特冕的继承人,帝国最尊贵的雄虫。台下的我…我分不清我该是什么。我还能是什么。”
“……”墨尔庇斯沉默着,搂紧了怀中的雄虫,“…不想去,就不去了。我会安排好。”
“嗯。”
……
……
……
就在雪因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墨尔庇斯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么…想站在台下看看吗?”
“嗯?”
“你不是说,想看看褪去王爵身份后,台下的你是谁吗?从那个万众瞩目的台上走下来,走到人群里,走到阴影中…去亲眼看看,你所好奇的、所谓的真实。”
“真实?”雪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嗯,” 墨尔庇斯的指尖拂过刚缝好的、冰凉的宝石扣面,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不过,那可能不会是你想象中,或者希望看到的景象。”
雪因垂下了眼眸,半响,他无意识地舔了舔似乎有些干燥的嘴唇,还是抬起头。“想。我想去看。”
“好。”——
作者有话说:希利安:真正的官配党,拆我官配的都鲨鲨鲨
第98章 我的虫崽,自然是这世间……
雪因新奇地打量着身上这套平民服饰,深沉的黑色布料柔软贴身,剪裁利落,去除繁复的宫廷装饰后,行动起来莫名轻快。
于是左转右转在镜子面前走来走去,还是让他发现了一丝不同,迎着光线,看似漆黑的布料似深渊一般能将光线吞噬,更别提布料内侧金色丝线织就的繁复纹路,似在缓缓释放精神力,暖暖的。
“墨尔庇斯,”雪因转过身,看向身后同样一身墨黑的高大雌虫,“这是你特意准备的吗?”
墨尔庇斯目光正落在雪因身上,眼神深邃,似在欣赏。
雪因一时唤起他的名字,他倒反是愣了几秒这才回应。
“嗯。准备很久了。”
“很久有多久?”雪因追问。
“当初准备带你离开的时候,就备下了。”
“当初?”雪因蓝眸有些好奇地眨了眨,“你想带我去哪儿?”
墨尔庇斯眼眸暗沉一瞬,总归将之前未尽的阴暗欲望深埋,没有继续回答。
雪因没有纠缠,已经快习惯墨尔庇斯这副模样,“那…好看吗?我穿这身。”
“……”
“好看吗?”雪因再次发问,甚至凑近一步,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由下至上地用那双湛蓝清澈的眼睛望着墨尔庇斯。
墨尔庇斯没有回答。视线从雪因亮晶晶的眼眸,滑过他挺翘的鼻尖,落在那张微微张开、仿佛等待评价的唇上。移开目光,伸手拿过旁边一条素白的细纹布带,微微俯身,另一只手拉起雪因的手腕。
比起复杂的帝星宫廷制服,这种简单的衣服对他来说倒是简单不少,至少能亲自应付,看着垂落黑色在面前雪发,黑的越沉,越是将白衬得愈发惊心动魄。
“噢,对了!”雪因目光落在眼前散落的雪发,“我的头发…是雪色的,这可不好藏,会不会有些太显眼了?”
这是雪因第一次到‘台下’,莫名有些紧张。
“别担心。”墨尔庇斯抬起手,覆上雪因柔软顺滑的雪发,指尖将一缕垂落在脸颊旁的发丝别到耳后。
随着他的动作,墨黑色精神力自他掌心流淌而出一点点浸染对方雪色,直到将那片雪色化为与他无二致的黑。
雪因瞳孔微微放大,立刻转身看向镜面。
镜中的少年顶着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衬得本就精致的脸愈发白皙如玉,几乎有种剔透感。鼻尖和耳廓泛着浅浅的粉红。眼眸在极致黑白的对比下,蓝得像深海宝石,亮得惊人。
他现在看起来不再像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王爵,更像古老家族中,被保护得极好的小少爷。
墨尔庇斯也一时怔住,眼眸闪过溢出一层柔意。不由自主地向前几步,将雪因整个圈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对方刚染黑的发顶,鼻尖深深埋入发间,将雪色嵌入怀中。
“这样看,我们像一家虫!”雪因看着镜中同样黑发的两道身影,忽的兴奋起来,蓝眸闪闪发亮,“把阿南克也叫回来吧!就现在!我想这样和他一起拍照!我们三个一起!”
他说着,便想推开墨尔庇斯环抱的手臂,转身去找终端联系阿南克。
墨尔庇斯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他不是你的阿南克。他是他雄主的。”
“……”雪因的后背抵着墨尔庇斯坚实温热的胸膛,微微使力想要挣脱看似温柔实则牢固的怀抱,却发现纹丝不动。他没好气地反驳:“他是我们的虫崽,而且他还小呢。”
“都成年了小什么小。”
“没有!他才——”
“他的力量被刻意压制了,完全释放,就算成年了。”墨尔庇斯完全不提当年怎么压迫,现在怎么拔苗助长。
“啊?”
“等他这次回来,我会安排虫帮他收拾,搬出去独立居住。没有已经成年的雌虫,还整天缠着自己雄父的道理。”反正他早就看那碍眼的虫崽不舒服。
“……”雪因被他这番有理有据又暗藏私心的安排噎住,一时气结。争执不过,干脆扭头张嘴就是一口咬在对方胸膛上,尖利的小虎牙毫不留情地刺破衣料,在紧实的肌肉上留下两个清晰的小红点,又迅速松开。
抬起脸,蓝眸瞪着墨尔庇斯,警告道:“他是我们的虫崽!没成婚前当然要住家里!就算…就算以后他成婚了,只要他愿意,我也要养他们一家!我的府邸足够大!”
“……”
“你还没回我呢?”雪因忽然反应过来,微微眯起眼,“刚才我问你…我穿这身好看吗?你怎么一直想转移话题?” 他可不傻,墨尔庇斯先用阿南克的事打岔,又沉默以对,分明就是故意的。
“……”墨尔庇斯目光不由自主凝视着对方的脸,那双蓝眸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涟漪,像是能将世间一切冷硬与晦暗都包裹软化。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藏在暗处的痴迷:
“漂亮极了。我的虫崽,自然是星际最漂亮的。”
雪因犹豫一会,还是对上对方眼眸,说道:“我不是你的虫崽。”
他是他的雄主,是伴侣。
却莫名感到对方一直凝视着他的黑眸带上一丝危险,似乎是猛兽在捕猎前的征兆,瞳孔微微竖成一条直线。
“好吧好吧。”雪因避开视线,投降道。
“走吧。”
——
雪因跟着墨尔庇斯出门,却来到一艘黑暗不失锋芒的星舰上。
星舰看起来身经百战,光是靠近就感到一股子血腥味,雪因不自觉地握紧了墨尔庇斯的手。
“怕?”墨尔庇斯侧头看他,语气平淡。
雪因摇了摇头,“庆典不是在帝星举行吗?”
他记得很清楚,庆典的广场、仪轨、乃至观礼台的位置,都该在帝星核心区。
在帝星,短距离的瞬移对大部分有天赋的雌虫而言并非难事,即便天赋不足,依靠昂贵的定点传送阵也能实现高效通行。不需要用上星舰,除非——
“不在帝星。”墨尔庇斯回答道。
“嗯?很远么?”
这次墨尔庇斯没有回答,只是拉着雪因的手走上星舰。
星舰平稳升空,下方帝星璀璨的灯火与宏伟的建筑逐渐缩小。透过云层缝隙,能看到庆典广场的方向已经聚集起密密麻麻的小点,雌虫们忙碌地构建着防护与展示屏障,那些他曾经年复一年站立其上、接受朝拜的仪式核心区域,被他俯视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希利安那边……”雪因忽的有些担心,第一次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又是代替自己。
“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噢。”雪因不知为何,现在总对墨尔庇斯的话莫名感到放心,仿佛对方无所不能。至少这种事情上,得到他的肯定后雪因完全放心下来不再追问。
星舰堪称稳健,速度极快,航行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空间跃迁带来的颠簸。雪因甚至感觉还没有打量完这座墨尔庇斯常用的战舰,墨尔庇斯已经停在了缓缓开启的舱门前示意到了。
雪因顿了顿,缓步走去,墨尔庇斯已经习惯性地伸出手,雪因稳稳握住。
目的地是一座偏远的星球,目测不超过C级。空气中充斥的能量等级很低劣,雪因甚至感觉比不上之前逃亡居住的地方,太阳是橙红色的,明明是正午却像夕阳,只堪堪得到一些阳光的余热,和这个星球一样。像是造物主制造星球时剩下的边角料,随意揉几个团,便构成了这颗星球,空气中都带着细沙,充斥着燥意。
在这种地方就算天赋再高,也绝不可能凭自身超过A级,但走到相对聚集的街上,却和雪因以为的那种预想中的沉闷、压抑、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热闹,甚至可以说是……鲜活。
很多雄虫。
或者说,雌雄比例似乎达到了一个在帝星完全无法想象的数值——接近一百比一。
他们与帝星那些被重重保护、几乎不轻易露面的高阶雄虫截然不同。这些低等级雄虫言行随意,身边跟随着同样等级不高的雌虫伴侣。怀里抱着虫崽,有的身边围着几个正在嬉闹、年纪不大的小虫崽。就这样毫无保护的在街道上,挑选着廉价的商品,交谈,说笑。
雪因看得有些出神。这是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日常。
“这些雄虫等级过低,在帝国的价值评估体系里不具备被投入大量资源保护的价值。”墨尔庇斯解读着,“但也没有被掠夺伤害的价值。与相对弱的雌虫结合,贡献出底层星球的生育基础和人口主力。”
雪因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幸运…又不幸的。”
“不幸?”墨尔庇斯目光扫过街景,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他们自小生活在这种地方,是认知里的全部世界。知道得太多,才会感到痛苦和不幸。一无所知,有时反而是最大的仁慈和保护。”
“……”
“我不知道。”
墨尔庇斯说道:“不是每只虫都想活在‘真相’里,又或者,我们认为的‘真相’,就真的是‘真相’吗?”
雪因挪开眼,目光被街道另一侧的景象吸引了过去。是一些雌虫独自带着虫崽,这些虫崽看起来精神饱满,等级明显比他们的雌父要高。他们的雌父衣着简朴,稍显沧桑,但目光充满期待,时不时用充满爱意看向自己唯一的虫崽。
与那些陪着雄主闲逛、神态相对松弛的雌虫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些,”墨尔庇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通过累积军功,兑换高等雄虫基因库中的虫精诞下虫崽的雌虫。对他们而言,跨越等级养育一个高潜力的虫崽负担极重。虽然高等级虫崽在胚胎期会反哺精神力,一定程度上修复母体旧伤,但出生后,他们对高品质营养液、进阶训练资源的需求极高。为了维持虫崽的潜力不因后天匮乏而跌落,这些雌父只能不断返回战场,用军功兑换一切。因此他们大多只会倾尽所有,培养一个虫崽。”
“可是这样不断返回战场换取军功,死亡率不会很高吗?”军功和危险向来挂钩。
“很高。”
“所以制度上会有所补偿。若抚养他们的雌父战死,其虫崽在成年后会被优先录入更高等级的军校,同时继承雌父遗留的全部军功点数。”
“要是活不到成年…”
“雌虫需要磨练。”墨尔庇斯看向显得有些忧愁的黑发芝麻雪团,心下一软。“不过,这类环境中成长的虫崽,求生意志和进取心通常远超平均值。据统计他们绝大部分最终都能成功晋升为小将领,至少能脱离低级星球。还想继续看么?要不缓一缓?”
雪因摇摇头,“我想看。继续吧。”
墨尔庇斯拉着雪因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顿了一瞬,很快带着雪因穿过粗糙的街道,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一座规模不小的星际港口。
港口内停泊着一艘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线条优雅流畅的银白色星舰,舰身上喷涂着象征和平与外交的雪白飞鸟徽记。散发着属于高阶文明的气息,与贫瘠灰暗的星球形成刺眼对比。
星舰下方的登舰平台旁,正举行着一场送别仪式。数十名穿着崭新、笔挺帝星制式军服的雌虫站成一排,大多年轻,神情肃穆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一丝离乡的感伤。正与家虫做最后的告别。
平台之下,虫山虫海,几乎所有能挤过来的居民都来了。小虫崽在雌父肩头兴奋地蹦跳,对着台上的身影大喊:“雌父!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帝星!为帝国效力!”
墨尔庇斯带着雪因隐匿在拥挤虫群的边缘,“这是本届遴选出综合素质最优的一批雌虫。他们将前往外域星系的联盟,作为虫族外交使团的成员常驻,此生都不会再回到了。确是对等级不高的雌虫来说,这是接触到帝星权利核心最近的、最体面的出路。”
他却发现雪因根本没有在听。
雪因有些愣愣的,嘴唇微张,目光死死钉在登舰平台上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名红发紫眸的雌虫。在昏黄黯淡的恒星光照下,红发依然如灼烧的余烬般醒目。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剪裁精良象征外交权限的深色制服,质地显然比周围雌虫优越。眉眼间褪去青涩,紫眸似被风霜和生活磨砺,微微呈出暗紫色,气质沉郁却沉稳。
一名抱着幼崽的年长雌虫正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哽咽:“诺伊斯!好虫崽!你真的做到了!从帝星回来一趟,简直像换了只虫!现在可是帝国外交部第三司事务官了,前途…前途不可限量啊!你雌父…你雌父要是能看到,他在天上,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多为你骄傲!”
第99章 哥哥
“嗯。”诺伊斯温声回应。
话音落下瞬间,熟悉的气息混杂在干燥的风与尘土味中传来。
诺伊斯浑身一僵。
周围人群汹涌,熙熙攘攘,又好似一瞬间被按下空格键。不可能的,雪因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他想。
按照他的计划,此刻雪因应该已经与墨尔庇斯在一起。
他们会在一起,会逐渐磨合,会…幸福。至少,是安全的、远离所有伤害的。
墨尔庇斯对雪因其实不坏。只是不擅表达,实际对雪因很好。最强势的证据,就是墨尔庇斯至今容忍自己这个以不光彩手段接近殿下的雌虫活着。诺伊斯清楚墨尔庇斯绝对比外在表现出来的更加在乎雪因,甚至凌驾在他本能的独占欲与暴戾之上。
所以才会压下雌虫本能的嫉妒,计划为雪因纳雌侍;才会搜寻珍宝,用物质填补存在的空缺;才会身边从未有过其他雄虫的传闻,甚至清除过不少试图攀附他自身权势的虫。
雪因提起墨尔庇斯时感情总是复杂的,畏惧藏着依赖。毕竟是从小在那位身边长大的。虽然常因为对方的冷漠郁郁寡欢,但真正危险来临,他说再多的话都没有墨尔庇斯站在雪因面前,能让他有安全感,诺伊斯苦涩的想着。
他利用了他们之间那段时间的缝隙、沟通的障碍、以及雪因懵懂的心软,自私地霸占了他二十年。如今是时候还回去了。连同自己那份早已变质、不被允许的痴妄,一起还回去。
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外力推动…他就是那个外力。雪因只要再大胆一些,再靠近一些,以墨尔庇斯对雪因的纵容和深沉扭曲的在意,他怎么可能拒绝?也绝不可能冒着雪因崩溃的风险,去唤醒雪因。
等到日后…很久很久以后,如果雪因真的想起来了…
诺伊斯的心脏传来尖锐的绞痛。
没关系,雪因最多只会痛苦、自责一段时间。他了解他,雪因责任感极强,心又软得不可思议。一旦木已成舟,和墨尔庇斯有更深的羁绊,雪因只会想着‘既然已经在一起了,那就好好沟通,好好走下去’。
只要他们最终在一起,雪因就是安全的。会重新回到他应有的、尊贵的位置上。希利安…也会因此安全。有雪因这个尊贵的雄父在,他留下的暗示足以让雪因在潜意识中庇护希利安,墨尔庇斯内疚也好为了安抚雪因也好,绝不可能继续对希利安下手,甚至护在身边。
这对他们三个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他现在也还活着,还能远远地看着他们走向那个最好的未来,不是么?
诺伊斯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将不该出现的熟悉气息归类为过度思念引发的幻觉。
但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明知不可能,明知是奢望…
诺伊斯缓缓转过头,紫眸投向熟悉气息传来的方向。
刹那,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停滞。
——雪因。
即使发色被染成与他身边雌虫如出一辙的沉黑,即使穿着最不起眼的便服隐匿于虫群,诺伊斯依然在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看起来…似乎被帝星的风水滋养得更好了一些,肤色透着健康的润泽。只是此刻脸上血色尽失,蓝眸睁得极大,盛满了迷茫、难以置信。他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诺伊斯的心脏被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视线迅速移向雪因身后存在感极强的黑发雌虫。
墨尔庇斯。
元帅阁下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丝余光,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怀前那抹摇摇欲坠的雪色之上。以绝对保护的姿态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构成了无法逾越的屏障,墨尔庇斯嘴角甚至带上一抹玩味的弧度。
雪因下意识松开了墨尔庇斯的手,墨尔庇斯没有再反握回去,只是这样近乎贪婪地欣赏着他的雪因。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雪因了。
脆弱。极致的脆弱。蓝眸蒙上水雾,长睫无助地颤动,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茫然无措的易碎感。
墨尔庇斯浑身的血液都开始隐隐沸腾,战栗般的兴奋感顺着脊柱攀升。忍不住想将这抹雪塞到最柔软的地方,一点点含化。
他渴望看到雪因像从前那样彻底依赖他的模样。
可惜这段时间的雪因一直很难缠。让他无所适从,心悸不已,陌生得让人烦躁。他想,还是回到一开始的模样,还是得牢牢握在手中才好。
令人窒息的精神力以墨尔庇斯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瞬间构筑成一个真实存在的绝对领域。领域之内,空气凝滞,声音断绝。天空之中,凭空浮现出无数大小不一、指针停滞的虚幻时钟,将这一小片空间从正常的时间流中彻底割裂、锁死。
周围汹涌的虫群在瞬间定格,能够活动的,只剩下领域中心的三只虫。
墨尔庇斯需要雪因犯错。
需要雪因在这冲击和混乱下,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比如,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冲向诺伊斯;比如,流露出过于激烈、超出应有范畴的情绪;比如,做出任何可以被定义为试图逃离他掌控的行为…无论是什么都好。
他厌倦了这种温吞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过家家游戏。他需要一个足以让他名正言顺收紧掌控、抹平一切不和谐的理由。
重新将雪因关回去,像以前一样。
他微微抬眸,扫了一眼天空中那些象征时间权柄的虚幻时钟,确认这个独立的‘瞬间’已被彻底锁死,与外界完全隔离。
就算出现什么超出计算的意外…也无妨。大不了,让时间稍微重来一下。
他垂眸,再次将目光落在身前颤抖的雄虫背影上,黑眸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的幽暗,期待着一切。
雪因只觉得心脏抽疼,难受得让他几乎快晕眩。又强忍着死死看向那个红发身影。
记忆中的雾气被强势的黑雾拉开,露出炽热的太阳,狠狠灼烧着他,又被他亲自牢牢封死。
不想去想,不想去回忆。
他看到对面那只雌虫的紫眸中依旧盛满了难过,却对着他露出一抹牵强的笑。
没有重逢的喜悦。
只有诀别的苦涩与令他心脏抽紧的、类似道歉的意味。
雪因没有回应。或者说,他身体替他做出了回应。最初尖锐的心疼过后,没由来的愤怒便瞬间淹没了所有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紧紧咬住下唇,牙齿深陷进柔软的唇肉,直到尝到血腥味,嘴唇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他得记住这个画面,记住这个虫,记住这股愤怒。
即使他不知道为什么。
时间在凝固的领域里失去了意义。他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对面的雌虫动了动嘴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混合着眷恋、悔恨、解脱,还有太多雪因不愿、不敢去深究的情绪。
他看到的只是对方眼眸表面的歉意和释怀。对方轻声开口,声音好似随着风传来。
“哥哥。”
两个字。
挟着无法抗拒的宿命感。
雪因拳头在身侧瞬间握紧,脑海却是一片空白,随即又被狂暴的情感淹没。
被强行拉入他不认可的关系,属于高位者尊严被轻慢亵渎,让他不受控制愤怒起来。
他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揪住那只自作主张的虫,质问他凭什么,或者杀了他。属于维斯特冕王爵浸透在骨血里的骄傲与强势,猛烈爆发出来,几乎要冲破规则的束缚和长久温润的表象。
他强压下愤怒。深入骨髓的蕴养让他不能在不明状况下失态。
他不再看诺伊斯的身影,毫不犹豫转过身,伸出手抓住墨尔庇斯的手。
“走吧。”
墨尔庇斯微微一怔。
他预想了许多种可能:哭泣、质问、奔逃、甚至是投向对方的怀抱……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干脆利落的转身。
但…他的雪因,终究还是选择回到他身边。
对方冰凉手心的颤抖,如一只受惊却强撑傲气的小猫。
墨尔庇斯竟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带着点引诱和提醒,低声开口:“真就这么走了?他这一去,可是常驻联盟,此生可没机会踏上帝星了。”
“嗯。”回应他的只有雪因冷淡的声音,和没有丝毫犹豫的步伐。
墨尔庇斯挑眉,反手将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任由雪因拉着他,大步离开。
天空中悬浮的虚幻时钟消散。凝滞的领域解除,被定格的时间恢复奔涌。
喧嚣的人声瞬间重新充斥感官。
阳光继续移动,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两道影子从最初的紧密交叠,渐渐分离,最终朝着与星舰港口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再无交集。
诺伊斯站在原地,望着雪因决绝离去的背影,紫眸中强撑的平静碎裂,浓重的水雾迅速浮上,凝聚、滴落后重回清澈。
他忽的轻笑一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登上星舰。
舱门缓缓闭合,将这贫瘠、差距、规则、真挚、温情,连同他人生中炽热不悔的一段时间,彻底消散在身后。
第100章 饭饭饭
“我不想待在这里。”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暮色四合,将荒原浸染成一片昏沉的暗赭色。雪因停下脚步,望着眼前一望无际、在风中簌簌作响的枯黄干草地有些迷茫地开口。
“你当然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墨尔庇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手脱下充满他气息的外套,不由分说地覆在雄虫身上,眼眸倒是愉悦得很,“迟早得回家。”
“…我不要回帝星。”
“那可不行。”
“你吃我的,用我的,所以你得听我的。”
雪因说着,没有再看他,凝视着望不到头的荒草,夕阳沿着地平线沉落,将天边烧成一片逐渐冷却的暗红,直到消失,似乎也将燃烧着草地的火光一同熄灭,只留一片寂静。
冷风拂过,却不觉冷,身后雌虫贴近身体的温度先一步覆盖上背后,倒有了几分记忆中粘人的模样。
又或许不是。
不重要了,体温都是相同的,没什么不一样。
墨尔庇斯沉默了会,圈在雪因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忽的轻笑一声,“好。那就不回帝星。”
“去我的领星。”
——
雪因只觉得眼前一黑,字面意义上的。
入目的古堡内部色调以墨黑为主体,掺杂着缕缕暗金丝线。奢侈厚重的深色绸缎垂挂装饰着内室四周,风拂过绸缎褶皱间似有蛛丝细线缠绵摇曳,又随着风止隐匿回布料深处。巨大的黑色烛台吊灯自穹顶垂下,倾泻下不断晃动的焰光。漆黑大理石地砖上清晰地映照着第一次踏上这处的雪白身影。
像只自投罗网、对陷阱浑然不觉的蝴蝶,只是低垂着沾染暮色的翅膀,失魂落魄到完全感知不到空气中弥漫属于顶级掠食者气息,懵懂地掉入巨网之中。
也不知雪因是何心情,反正墨尔庇斯几乎要兴奋疯了,黑眸彻竖成一条深不见底的线,紧紧锁定着那道纯净且无处遁形的身影。
脚步停下,雪因总算打起一些精神,抬起眼缓缓环视四周。
整个房间是昏暗的橙红色调,脚下是深色的木质地板,巨大的黑色不规则状星兽地毯铺陈开来,似乎散发着灼热的血腥气。蜡烛吊灯在不断燃烧,沿着花纹诡谲的锁链落下烛泪,直至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滴落。
雪因下意识伸出手,掌心向上。看似滚烫粘稠的烛泪,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蒸发成黑红交织带着甜腥味的烟雾,袅袅散开。
墨尔庇斯忽然出现在他身后,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上他的左肩,高大身躯随之俯压下来,唇贴着他的耳根缓缓呼出灼热的气息。
“喜欢吗?我为你准备了很久的。”
半透明的黑色蜘蛛状的精神力忽的出现在门旁,在雄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附上门扉,将门闭拢,用身体堵上门缝,体连同那扇门一起隐藏入墙面,消失不见。
……
不等雪因回过神,墨尔庇斯先按捺不住。或者说,从雪因主动选择踏入他绝对领域那一刻起,他就不打算再忍耐。
抬手,从背后挑起雄虫的下巴,拇指随即重重碾过雪因温软的唇瓣,玩弄着色泽淡粉、引诱他多年的柔软。但很快就不再满足浅尝辄止。
钳制着雪因下颌的力道加重,迫使那唇瓣微微分开,就要强硬地吻上去。
雪因瞬间反应过来,双手抬起挡在两人嘴唇之间。墨尔庇斯也不在意,吻上对方手背,眼眸毫不掩饰其中势在必得的欲望,紧紧盯着雪因,声音低沉沙哑:
“我太急了,有些粗暴是吗?”
雪因没有回答,身体无法控制下意识颤了颤。环视一周,本能地寻找逃生路线。最后挣开墨尔庇斯怀抱,走向唯一露出光线,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格子窗前。
墨尔庇斯没有阻拦,他就不信送上门的雄虫还真能逃跑。
于是后退半步,慵懒地陷进房间中央暗红色丝绒的沙发里。随手拿起矮几上早已备好的酒杯,鲜红液体在烛光下泛着鲜血般浓稠的涟漪。仰头,将杯中酒液大口灌入喉中。
烛火摇曳,映得黑眸似燃起欲光。
雪因伸手握住那冰凉的黄铜窗栓。果然,纹丝不动。
“外边凉。”所以,别想出去。
身后传来墨尔庇斯低沉沙哑的声音,浸着一丝迷离玩味。
雪因回过头。
烛光摇曳中,墨尔庇斯深陷在暗红丝绒沙发里的身影显得愈发慵懒充满压迫感。他身旁茶几上的盛满红酒瓶已经空了几瓶,甚至有瓶歪倒在地上,深红粘稠的酒液一股一股的从瓶口溢出,浸透酒瓶上手写精美的白色标签,渗进下方巨大地毯。室内很快弥漫上浓烈微醺、粘稠不易的酒香。
雪因躲开对方愈发灼热幽深的眼眸。转过身背脊半抵着冰冷的彩绘玻璃窗,低垂着眼眸,不知想些什么。
但终归没有逃,也没有惊慌失措地挣扎,让墨尔庇斯眼眸有些许遗憾。但很快遗憾就随着微微醉意飘散,透过有些迷离的视线贪婪地凝视向雄虫,欣赏着这只由他一手养大、漂亮诱人的雄虫。
他就不信雪因还能站那一整晚,或者…更久?没关系,他有这个耐心,而现在,也恰好也有这个支配一切时间。
指尖不自觉在酒杯上摩擦,力道逐渐失控,几乎快能听到玻璃不堪重负的破碎声,又很快被不在意的主人逆转时间,恢复完好。
“洗澡。”最后还是雪因先开口。
墨尔庇斯微微眯起眼,有几分想看清他垂落眼睫下的真实神色。可惜,雪因将一切藏得太好,他看不清里面的神色,也听不出语气,少了几分欣赏猎物临场反应的乐趣,略觉遗憾。
但对方已经给出下一幕的‘剧本’提示,他自然稳稳接住。
“遵命。”他眉毛轻轻一挑,带着玩味刻意喊道:
“我的雄主。”
……
水声停歇,氤氲的薄雾裹挟着潮湿的热气,丝丝缕缕从门缝逸散。
雪因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宽大的墨黑丝绸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露出小片被热气熏染成淡粉的锁骨。唇色被蒸得异常艳红,如同浸透晨露的蔷薇花瓣,连那双蓝眸也蒙上一层湿润的水汽,雾蒙蒙的,却偏偏多了一丝冷淡的味道。
雪色长发散落,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没入睡袍深处,黑白交错之间美得简直惊心动魄。
墨尔庇斯早已在一旁等候,斜斜倚靠着床边等着他,仅腰间松垮围着浴巾,身上水汽未干。水珠沿着他湿漉的黑发滚落至线条凌厉的下颌,最后滴落在完美的胸肌间。他身材极具爆发力,充满雄性的侵略美感,黑色的虫纹强势无比盘踞在蜜色皮肤。
雪因的视线随着对方身上滚落的水珠下移,沿着水珠,终于看清对方平时一直深藏在规矩里的一切——对方腹部有一道鲜红色沙漏斑纹,无比强势地存在着。
嗡。
大脑一片空白,本能的恐惧被猛然撬动,顺着脊椎骨瞬间攀爬而上,狠狠噬咬住他的神经末梢。
危险!
剧毒!
痛苦!
深藏在基因本能的溢出,他感受着对方的凝视,尖锐的寒意几乎炸开。
也看到对方身后,隐隐出现的精神力投下的扭曲到明显不属于任何实物的、节肢状的庞大阴影,沿着烛火摇曳,又时时脱离属于阴影的范畴,试探的附上他赤在地板上的脚。
冰凉。
湿滑黏腻。
雪因几乎要遵从本能下意识抽身逃跑,但潜意识又告诉他不可以,将背部暴/露出来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他闭上眼。脚踝的黏腻冰凉的触感被无限放大更明显了,他几乎要暗骂一声对方不知收敛,但还是忍住了。
这才不是害怕,是心悸。
对方是墨尔庇斯,黑发,黑眼睛,是自己的爱虫,不可能伤害他。于是任由血液中雪伊兰覆盖住所有的一切,恐惧、本能纷纷被吞噬,慢慢也能忽视那种畏惧,冷静下来。
脚踝传来的黏腻触感。仿佛也变得滚烫。
他睁开眼,蓝眸中的水汽似乎散去些许。从黏腻的精神力中抽出脚,在墨尔庇斯略微讶异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朝对方走去。
却没有如对方的愿,乖巧躺到看起来便极具吞噬感的床上。
反而坐上对方刚刚的位置,陷入沙发中。对墨尔庇斯刚好的沙发,对他而言有些过于宽大,也不妨碍他整个人窝进去。
墨尔庇斯眨了眨眼,对出乎意料的情况却更兴奋了些。这次他看清了对方的蓝眸,一时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浴室晕染出来的湿气,偏偏神色冷淡。
就这么雪白一团,窝在像是能把他整个人吞噬殆尽鲜红沙发上,湿漉的雪白发丝散落在暗红的天鹅绒上,黑丝绸睡袍下摆因姿势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毫无畏惧的出黑丝睡袍中伸出骨节分明、温润如玉的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拂过,像拂在墨尔庇斯心上。
等墨尔庇斯从这极具反差和掌控意味的画面中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半跪在对方面前。
面前是对方泛着淡淡粉色、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晃荡的纤细小腿,视线再往上,是绷紧的漂亮下颚线,冷淡平静的蓝眸,就这样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雪因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墨尔庇斯脸上移开,转向一旁矮几上那仅剩半杯的深红酒液。还有些残存在上的滴滴酒液,附着在剔透的杯壁上,缓慢滑落,留下暗红的痕迹。他伸出手,指尖绕过水晶杯脚,摸向雕花茶几下方,指尖一划,果然。
稍一用力,便将那东西扯了下来,握在掌心。松开,一袋粉色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妖艳诡异的光。
他就猜到会有‘准备’。
雪因眼眸掠过一丝嘲弄,透过那层薄膜,直直望进墨尔庇斯罕见有些尴尬的神色。
但很快,他懒得再看墨尔庇斯的反应。侧身,指尖一揉,薄膜袋松松垮开,袋口倾斜,悉数落入那半杯暗红的酒液中,冰酒微微荡漾,迅速将粉末完全溶解干净。
他这才重新侧过脸,安之若素地看向仍半跪在面前的墨尔庇斯。看着对方喉结剧烈地滚动,慌张不已,似乎想伸手夺过那酒杯销毁证据,但最终还是按捺住,手背青筋微凸。
雪因忽然有些想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墨尔庇斯这副模样。事实上他真的笑出来了。
甜腻的调笑让墨尔庇斯一愣,忘了那杯危险的酒,怔怔看着雪因——湿发凌乱,唇色嫣然,蓝眸半敛,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骄纵的艳丽与危险并存的美,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雪因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对上墨尔庇斯那双独属于上位者的黑眸,像深渊一样的绝地,能吞噬光与魂灵的可怖存在,注视久了甚至能感觉到精神力都开始被恐惧涉住,被折磨不已,疯狂被消耗。
不愧是SSS级雌虫。混沌的记忆中传来感叹。
雪因再次看向酒液,恐惧?倒是有一些,但没有地上这只雌虫给与的安全感强。总之,真能伤到自己的东西,绝不可能被允许出现在这间精心准备的房间里,雪因笃定。
望着酒杯的眼眸弯了弯,毫不犹豫握紧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管,带来火辣的灼烧感。
鲜红的残酒未能尽数咽下,沿着微启的唇角溢出,划过白皙如玉的下颌,蜿蜒过微微起伏的精致锁骨,一路向下,在墨黑丝滑的睡袍和赤裸的胸膛上,拖曳出数道惊心动魄的红痕,红白交织、糜艳又脆弱的。
雪因歪了歪头,原本清冽的蓝眸迅速蒙上一层迷离的水雾,眼神开始涣散失焦,眼尾也晕开一片绯红。在墨尔庇斯睁大的眼瞳中粗暴的抓住他的黑发,俯身贴上他微凉的嘴唇。温热柔软的舌尖强势地顶开对方的齿关,将一半含在唇间的酒液尽数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