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荒芜的青春(一) 火把
方尧因为性|侵未成年被判三年有期徒刑, 这一消息引起了很大的舆论风波,是夏国第一起跨过十八年成功追诉的性|侵案,可谓是夏国司法界的一个崭新节点。
围绕着方尧性|侵未成年案,社会各界展开了各方面的讨论:保存十八年的证据如何生效;如何防范家庭内部的性|侵犯罪行为;受害者如何得到更有效的及时救助;是否应该加大性|侵犯罪行为的惩处力度, 震慑住方尧类人群……
而钟迎在庭审结束出法院接受采访时说的“火把比喻”一时间在网络上被大量转发。
#这簇火光照亮了我#成为最热门的话题, 许多人讲述自己童年时经历的性侵害;讲述自己在各种场合被猥|亵的情形,图书馆、公交车、地铁、办公室、饭桌……
许多人讲述自己走路时被尾随、住酒店时发现隐藏摄像头的惊惧
……
就像接力点燃的火把。
当然也有很多质疑的声音:怎么女人突然开始到处说自己被侵害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侵害吗?这个概率怎么好像每个女人都会经历性|侵或者猥亵这可能吗?这些事情严格来说也不算猥|亵吧又不是故意的……
他们并不关心她们的经历, 他们只是想让她们闭上嘴巴。
许多人换上了一簇火把的头像, 她们说:钟迎和方漫宇就像是黑暗中举着一簇火把的人, 光亮落到了我身上,我也要举起这簇火把。
在火光的照耀下,也有人决定像方漫宇和钟迎一样,对过往收到的伤害提起追诉。
一时间政府投诉热线被打爆, 往日无人问津、每天发早安晚安微博的各地公检法账号下面的评论变多起来, 表示希望受理自己的案件, 也有人走进当地派出所的大门, 开启了自己的维权之路……
为了回应群众广大而热切的期望, 有些地方的公安机关成立专案组专门负责接待此类报案, 不过这其中能够立案的案件并不多。
这也让大家再次感到困惑:问题提出来了,我们该怎么解决呢?
好像停滞在这里,难以前进了。
不过, 也有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因为方尧案影响巨大, 许多被方尧侵|害过的受害人纷纷出现报案, 据不完全统计,受害者有十名,时间从二十年前到现在均有分布, 两名受害者表示方尧利用职务欺压,对其进行性|骚扰,同位律师,她们保留了证据,这次终于把有机会为自己找回公道。
省厅成立了专案调查组,决定继续对新产生的线索进行侦查,着手对方尧进行押回重审程序。
方尧案的管辖权移交给省厅,金月公安要将方尧性|侵方漫宇一案的所有证据材料移交给省厅专案调查组,为此省厅派了一组专员到达金月市。
为了迎接省厅专案组,金月市局打电话给天华分局局长江冲,让他安排好人员一起到金月市局接待省厅专案组,并做好汇报准备。
江冲接到市局的指示后,马上就把刘长富叫到办公室,叫刘长富赶紧写好汇报材料和PPT,他要亲自把关。
刘长富回到所里后,在钟迎的办公室门口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让内勤闫志把任浩月和钱钺喊到办公室。
“小钱、小任,你们配合闫志把方尧这个案子的汇报材料写好,小任你之前不是写了几个汇报材料吗?都发给闫志,你们也把案件细节都跟闫志交流清楚,时间紧任务重,今明两天写好,写好后我再给局长把关。”
任浩月和钱钺互相看了看,任浩月欲言又止。
任浩月轻声问:“为什么又要写汇报材料?是又有领导来调研吗?”
刘长富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任浩月:“你们写好材料就可以了。”
“可是,你如果不告诉我这次调研的目的是什么,这个材料是写不好的。”任浩月搅着手指头,努力直视刘长富,现在和刘长富对话仍然会消耗她全身的勇气。
“你之前不是写过吗?”
“我之前确实是写过基础性的汇报材料,但是基本上钟教都自己改了。而且每次调研的侧重点都不一样。”
刘长富看向钱钺,钱钺一脸不耐烦,她最烦那种喜欢拐弯抹角要下面的人揣摩心思的领导,有话直说很难吗?
钱钺耸耸肩:“刘所,之前的汇报材料基本上都是钟教自己写的,你如果需要,就自己去找她。”
刘长富气结:“写个材料还要去找钟教,你们工作这么久了,材料都不会写吗?”
钱钺:“不会写,写不了,刘所你自己不也工作这么久了,连个汇报材料都要别人代笔吗?我们写的汇报材料是我们的办案思路,难道你要当我们的传声筒,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刘长富一拍桌子:“钱钺!你怎么跟领导说话?交给你们任务不去做,还有没有把我这个领导放眼里?”
闫志夹在两边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但心里又莫名觉得很爽,毕竟刘长富要写材料做PPT,折磨来折磨去的只有他,写得好了是领导的功劳,写得不好就是自己的锅,真是难做啊。
他悄悄在袖子里朝钱钺竖个大拇指。
钱钺狡黠一笑:“怎么会不把你放眼里呢?您多了不起呀~领导最器重您,你不会连写材料都不会写吧?我们还要去村里走访呢,就先走了。”
钱钺说完,也不看刘长富难看的脸色,拉着任浩月的手就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任浩月还在迷迷糊糊,天呐它们刚才竟然拒绝了刘长富的安排,还直接离开了。
她以前可是领导不发话,屁股就跟粘了胶水一样,粘在凳子上动也不敢动,嘴巴也只会说好的好的,一点自己的意见也不敢发表。
而她刚刚居然拒绝了刘长富!
任浩月感觉到心里充盈着一股轻快的感觉,她好像长大了一点。
“浩月?浩月?”钱钺拍了拍任浩月的肩膀。
任浩月回过神来:“哎,你之前不是叫我月月姐吗?”任浩月倒是不在意什么职场长辈之分,就是脑子发散思维厉害,突然就想到这个问题,是从什么时候起钱钺对自己改了称呼呢?
钱钺被问得一愣,弯了弯眼睛笑了笑:“有吗?我不知道呀,你喜欢叫月月姐吗?”
“你想怎么称呼都行,”任浩月说回正题,“肯定是上级要来调研方尧这个案子了,但是有点奇怪啊,这次怎么不让钟教去汇报,钟教对案子又熟悉,汇报了几次经验也丰富。不过方尧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还要来调研?”
任浩月喜欢自问自答:“我觉得方尧这个案子应该是还没结束,我看有受害者在网上发声举报方尧,是不是因为这个?我听分局的小道消息说,方尧要被押回重审了,省厅亲自办,刘长富今天要汇报材料估计就是这个事。”
钱钺一手撑着下巴盯着电脑屏幕,一手转笔:“方尧都被关进监狱了还能押回重审,他牵扯的事肯定很多,不止受害者陆续出现这个原因,浩月你看,如果只是因为还有其他的受害者,为什么不让我们分局继续侦办,省里要大费周章把案子要过去?”
“方尧还牵扯到什么事?”任浩月一愣,有种思绪开朗的感觉,她之前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方尧的案子办理得举步维艰,除了物证难以找寻的原因,还有就是方尧背后的力量过于大了。
可是这股力量为什么要帮方尧?
因为方尧有同等的价值。
看来方尧除了做律师,还做了很多其他的事啊。
那这就不是一个派出所能够处理的事了。她也只管得了自己眼前的事,比如上级来调研为什么不让钟教去汇报。
任浩月跟钱钺抱怨:“谁都知道在上级领导面前汇报是个露脸的好机会,就应该让钟教去。”
钱钺点点头,看着她:“是个好机会,你想去吗?”
“我肯定想去呀!”任浩月话没经过脑子就蹦出来了,反正没事夸夸海口有益身体健康,“可惜呀,我等小兵没有这个机会~”
反正这是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没过几天,罗帼眉到神女山镇召开每月一次的警民恳谈大会,结束后把任浩月叫到一边,问她:“下周一省厅专案组会回来金月听取方尧案的汇报,地点定在了我们分局,我和钟迎商量了一下,你来做这个汇报怎么样?”
完全没想到这个大任降到自己身上的任浩月被砸蒙了,下意识问:“不是刘所长汇报吗?”
“他昨天交的汇报材料市局那边看了不是很满意,还是让钟迎做汇报,不过下周一钟迎有事,她推荐了你。”
“可是我……”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任浩月说不出口,这是一件诱人的事。面对这样的事,她总是下意识退避,“钱钺呢?她对案件更熟悉,她不是更适合吗?”
任浩月感觉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几乎要冲出嗓子眼了,她默认自己是第二选项,可又害怕真的听到这样的答案,她怀抱着一丝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期冀,但不敢声张。
罗帼眉说:“钟迎推荐了你,我和钟迎都认为你比她更适合做这次汇报任务,在总结案情和发现细节上面你优于她。”
任浩月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罗帼眉才发现她哭了。
“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吗?”罗帼眉紧张起来,在她眼里任浩月是个敏感的小孩,像一只小心翼翼向外界释放触角的蜗牛,她知道面对这样的孩子需要多一点耐心。
“你不用担心,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帮你,这次汇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汇报材料我和钟迎都会把关,正式汇报前,你也可以提前到分局会议室提前演练几遍,这是个展示自己的好机会。”
罗帼眉没有说的是,据她得到的内部消息,省厅的下一次面向地市的遴选正在筹备了,这次省厅专案组很多都是各个部门有话语权的人,任浩月要是能好好露个脸,想进省厅也容易一些。
“谢谢政委,”任浩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朝罗帼眉重重地点头,“我会努力的!”
“这就对了嘛,拿出年轻人的斗志来。”
……
钟迎去了监狱一趟。
秦立明被判有期徒刑六个月。
钟迎带着离婚协议去找他。
隔着铁网,秦立明靠着座椅椅背,平静地看着钟迎:“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认识你。”
“可能是因为,你很少听我说话吧。”
他看着钟迎,不再将钟迎当做一个做妻子的女人,而是一个对手。
“你赢了。”秦立明说。
钟迎觉得荒谬,鼻腔里轻嗤一声,对于秦立明来说只是一场输赢,他甚至不会有一丝歉意。
她拿出离婚协议的文件,秦立明看了之后表情绷不住:“钟迎,你哪里来的脸分我一半财产?”
在秦立明看来,钟迎都把自己弄进监狱了,应该一分钱不要离婚,可是她怎么敢分走他一半的钱?
“立明,看来你还是不愿意了解我,我为什么不可以分一半财产,现在情况不利于你,如果打官司,我能分到更多,”钟迎身体向前倾,盯着秦立明,“你要打官司吗?”
她知道秦立明不会打官司,这是一场注定会输的官司,而且钟迎知道秦立明出轨生子,打官司这件事就必定会闹大。
探视时间快到了。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你今天不签的话,我就对你提起诉讼。”
“钟迎!”
“肃静!”看守民警制止秦立明。
“好,我签,但是秦宇的抚养权归我。”
“你都那么多儿子了还缺这一个呢?”钟迎问。
“你都六亲不认了还要儿子呢?”
这句话终于激起了钟迎的情绪,可她不想多说。
“秦宇的抚养权必须归我,这事没得商量。”
“那你也要问他愿不愿意跟你啊。”秦立明冷哼一声,儿子什么德性他最清楚。
“他愿不愿意都得跟我。抚养权这事我没在跟你商量。今天你不签字,明天我就会去提起诉讼,等你出狱咱们接着对薄公堂。”
“你!”秦立明咬牙切齿,在离婚协议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钟迎走之前,秦立明对着她的背影说:“钟迎,我们之间没完。”
“看来这次你没长教训,我能赢你一次,就能赢你二次。”
离开监狱后,钟迎驱车返回金月,就接到了同事的电话:“钟教,秦宇出事了。”
钟迎猛踩油门,将三个小时的车程缩到一个半小时。
到达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钟迎跟民警了解情况,秦宇这段时间在学校受到排挤,就纠结了社会上的混混和学校里的人打群架。
几个记者已经得到这消息,拍到了钟迎进派出所的照片。
钟迎深夜处理完这件事,领着秦宇出来,看到手机上又铺天盖地的消息,她心中一阵焦躁和疲倦,让秦宇上车,猛踩油门朝家驶去。
又接了几个上级问询的电话,纪检、督查都要她提供详细情况说明,并且约了第二天谈话。
挂了电话后,钟迎实在忍不住:“秦宇,你还有完没完?”
为什么总是给她惹事?为什么不能乖一点?为什么总要处理他无穷无尽的问题?
“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要处理多少破事?”
秦宇冷笑一声:“装不下去了吧?”
“秦宇,我欠你吗?”
秦宇:“你扪心自问,你不欠我吗?你从生下我就把我丢在家里,跑去丰宜县,一年到头回不了几天,我见过你几次面?你嫌我没有做儿子的本分,可是你又尽了多少做母亲的责任?”
“我实在是想不懂,你为什么能对我这么狠?你明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让我的处境多么难堪?可是你不闻不问!丝毫不关心!我真的很想问你,你是不是很后悔把我生出来?你能诚实地回答我吗?”
钟迎靠边停车,她一直很回避去思考这个问题:她后悔生下秦宇吗?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出真正的答案,那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此刻秦宇看着她的眼睛,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不应该把他当做一个小孩,拒绝任何对话。
她突然就说出了心底的那个答案,就好像她也隐秘地期待着小时候父母向她承认曾把她丢进明江,没有明确答案时,人总会怀着微妙的希望,可是不明确的答案又让人煎熬和痛苦,时时刻刻啃咬着自己的心。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后悔生下你。”
车内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钟迎以为秦宇会很崩溃,可是此刻秦宇很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
钟迎莫名地想到,如果小时候自己就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也会像秦宇一样的反应吗?
她不知道。
“那么,你恨我吗?”秦宇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恨你。”她听到自己回答。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秦宇说:“我也恨你。”
“我希望你去死。”
如同一阵嗡鸣炸开了脑海,这句话让钟迎心脏剧烈地起伏。
钟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宇拉开车门下车,朝她说:“我们从此以后没有任何关系了。”
钟迎好一会才想起来去追,却早已不见秦宇的身影。
她的脑海里只有刚才秦宇对她的眼神,还有那句话。
她意识到要去找秦宇,又想到要打个电话给他,手忙脚乱之中,她猛地踩油门,撞上了护栏。
第42章 荒芜的青春(二)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杀……
医院内。
钟迎醒来时, 方漫宇在旁边。
“您醒了?”
“漫宇?”钟迎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发昏的头,“你怎么在这……我怎么在这?”
她记得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
“您……撞到了我的车,还记得吗?我的车当时停在路边。”方漫宇眨了眨眼睛, 将一杯热水递给钟迎。
“抱歉抱歉!是我开车太心急了撞到了你的车, 有什么损失我全权赔偿,你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撞到?”
方漫宇歪了下头, 笑起来:“我当时不在车内, 没有撞到, 倒是您,来医院了,我的车耐撞,也没问题, 只是一点小刮擦, 我自己修就好了。”
怕钟迎不相信, 方漫宇说:“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自己修车, 有证书, 也有工具, 不用担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把你的车一起修了。”
钟迎抬头看着这个眼睛含笑的女孩,这是第一次她发现, 原来方漫宇是一个很明媚的人。
“你还会修车?”她问。
“唉,在美国上学, 有时候要跨越大半个州, 我十八岁刚到美国就去考了驾照,而且我是做天体物理研究的,经常要去野外, 美国那地方又大,不会点修车技能,半路撂在哪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可没人来救我。”
钟迎点点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方漫宇讲她的案件之外的生活,她好像看到了方漫宇的身后有一片迷人又广阔的沙漠。
“真好,”她的声音有些落寞,“谢谢你。”
“当然啦,钟教您要是不放心我的修车技术还是可以找修车公司哦,不过我的车我最懂它的脾性了,您就不用担心我的车,好好修养吧,医生说,不幸中的万幸,这次车祸没有伤筋动骨,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方漫宇表情严肃起来:“但是您有点营养不良,而且长期缺乏休息,思虑过重,现在身体的免疫系统已经响警报了,还请您一定要多注意修养身体,补充营养,这家医院有专门的营养师,您一定要按照他们搭配的营养餐进食,身体会恢复得快一点。”
有护工敲门送营养餐进来,方漫宇让护工出去,自己把营养餐的的盖子掀开,推到钟迎面前:“先吃饭吧,空腹不好吃药。”
鲜粥的热气氤氲到眼睛里,钟迎抬眼扫视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在一间单人病房里,装修古朴典雅,一看就是高级VIP病房。
方漫宇看出钟迎的犹疑,马上就说:“这家医院是我就职公司的定点医院,我用了员工优惠住院很便宜的,您帮了我很多,这点费用没有什么,是我应该感谢您。”
钟迎有些窘迫,她今天麻烦方漫宇太多了,她摇了摇头:“漫宇,这是两码事,我并不是出于私人情感帮你,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工作职责,所以你也不要有太大的负担,今天我撞到你的车本来就是我的问题,还要你破费,我于心不安,医药费多少钱,我来交吧。”
方漫宇没说什么,把医疗单递给钟迎,钟迎看了之后讲费用转给了方漫宇。
钟迎翻看着医疗单,发现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眼熟的标志:“天客集团?这家医院是天客集团控股的?你是在天客集团就职吗?”
方漫宇点头:“我回国之后就投了简历到几家公司,天客集团的发展前景和我的专业方向比较契合,我在天客集团担任工程师,目前在金月的分公司就职,说起来这家分公司和我还有点缘分,负责人是薛仙的熟人。”
钟迎很快反应过来:“何霆?你说的分公司是何霆开的那家人工智能科技公司?”
原来竟是天客集团旗下的公司吗?
“是的,目前在开发新能源汽车,已经发布了概念车,下个月就会上市了,听说任浩月这段时间在看车,可以等一等这台车,增加了很多新技术。”
钟迎这才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漫宇你是学天体物理的,还是博士……”
“总有一天,我会去造航天器的。”
“好厉害啊,漫宇,祝你漫游宇宙。”
钟迎这一刻觉得,方漫宇的的名字取得真好,冥冥之中,也许每个人的名字都预示着她的未来。
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受害者们除了案件,还有自己的自由而广阔的人生。
“谢谢您,钟教,我会加油的。”
钟迎慢慢地咀嚼着营养餐,有些心不在焉,她还在想秦宇的事。
她和秦宇的关系,让她想到了方漫宇和陈媛。
方漫宇恨陈媛吗?
钟迎想起来,在方漫宇的讲述里,她也曾对陈媛说过希望自己的母亲去死。
那方漫宇对陈媛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呢?
陈媛又是怎么看待这个女儿呢?
钟迎很想听一听她们的想法,可是她知道,这很冒犯。
方漫宇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打开电脑办公,钟迎偷瞄了她好几眼。
方漫宇抬头,正好看见钟迎别过眼睛,钟迎尴尬地笑了笑:“漫宇你不回去上班吗?”
“现在晚上呢,我明天再去上班,我住员工宿舍,就在附近,这里环境也还可以,我可以在这里陪陪您。”
方漫宇合上电脑,她当然看到了网络上关于钟迎和她那个闯祸的儿子的新闻:“不如聊聊天?”
“好啊。”
钟迎没有说话,房间内陷入沉默。
方漫宇打破寂静:“不如就聊聊我的母亲吧?”
钟迎愕然:“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方漫宇点头,尴尬地笑了一下:“我看到您的新闻了,唉,这些无良媒体也真是的,总喜欢追着人家的私事报道。”
方漫宇并不是个很擅长聊天的人,大多数时候她保持安静的观察和专注,并不喜欢对这个世界发出太多的声音,相比于和人打交道,她更喜欢和数据和机器相处。
引起她关心的事物并不多。
她像观察一台运行中的机器观察钟迎很久了,看得出来钟迎的心事。
钟迎轻声问:“你恨你的母亲吗?”
方漫宇靠着沙发,思考片刻,认真道:“很难说恨或是爱,小时候我是恨她的,我恨她自私,对我不管不顾,我把我一切苦难的源头归因于她,也把一切解决问题的方法放在她身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有一个期待:如果我有一个好母亲,所有的问题都能够解决。我也告诉自己,她是迫不得已的,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一定会关心我、呵护我。”
钟迎安静而专注地聆听。
方漫宇继续道:“后来她把我接到美国,我的幻想彻底破灭,没有什么迫不得已,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她只是不在意我,在她的人生里,我从来都不占据重要的位置,所以我恨她,我接受不了。”
“她给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钟迎说。
“我很久以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也就慢慢不再纠结这件事了,因为再纠结,她也不会爱我,而且客观来讲,实施伤害的并不是她,可我却把大部分怨恨投注在她身上,也不太公平,当然了,谁又能做到客观呢?”
“后来我意识到,她拒绝成为我的母亲,就连她把我接到美国,也不是想履行母亲的职责,她只是想看看我会长成什么样子,像对待她的那些实验一样,想在我身上做一个实验,并且唯独不在乎我这个实验的结果。”
“很奇怪吧,这样的人太奇怪了。可是,我也很奇怪啊,这个世界也很奇怪,后面经历的事情多了,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也就不再纠结这件事了,我也有我在意的事情要去做。也许我该接受,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不成为母亲,我也不必成为一个女儿,她放弃母亲的身份,我放弃女儿的身份,这样想,就会好很多。”
这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钟迎知道。
钟迎问:“那你会和她成为朋友吗?”
方漫宇耸耸肩,摇了摇头:“我和她无法成为朋友,那种‘和父母做朋友’的关系不适合我们,我也说不出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关于关系种类的定义还是太贫乏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复杂的感情没有明确的定义。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会再恨她了,这没有意义,这也许她还恨我呢,这又谁知道?”
钟迎没有说话,陷入久久的沉默。
良久,她说:“谢谢你,漫宇。”
*
钟迎把秦宇送进了位于金月市郊区的一家特殊学校,很久之前她就在物色学校,秦宇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在普通学校入学,需要更加针对性的专业教育。
而这所学校是她进行了大量的对比筛选,找出来的学校,并且她还来了学校三次进行详细的考察,确保师资的专业性。
把秦宇送进学校的时候,秦宇十分崩溃,像一头愤怒的牛大喊大叫要离开这里,对他来说,无疑是自己的母亲将自己关进一所监狱改造。
好在学校的老师都很专业,将秦宇带进了一间干净的谈话室,进行了一个小时的谈话。
谈话室里的声音逐渐平息,一头棕褐色长卷发的校长从谈话室出来。
钟迎焦急地问:“怎么样了?他情绪怎么样?接受了吗?”
校长微笑着:“这才多久,他怎么会接受自己进入了一所‘特殊学校’变成了和同龄人不一样的异类?我只是让他明白,无论他做什么,他都不可能离开这里。他意识到这点,就安静下来了,您看要不要和他谈话。”
校长将一沓文件给钟迎:“还有一件事希望您尽量做到:每周一次来学校和他做一次谈话活动,课程安排我已经发给您了,其他的内容不需要您参与,但是每周一次的谈话活动,希望您按时参加,这是针对青少年心理健康矫正的活动,每周目标都不同。”
钟迎手下文件,点头:“好。”
她走进谈话室,在秦宇面前坐下。
秦宇面露狠光:“你可真行,把自己的丈夫送进监狱,又把我关起来,我是倒了什么大霉有这么个破烂人生。”
钟迎平静地看着秦宇:“小宇,你要明白,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你需要接受心理帮助。”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疯子吗!你把我放进这种学地方折磨我,他们把我打死怎么办?”
“我考察过,不会。”
钟迎自己就办过一些因为家长想要矫正孩子的“不当”行为送进所谓的“特殊学校”,实际上学生被虐待体罚,钟迎了解这个行业,所以找的学校也是正规的专业学校。
这些疑问在一个小时校长和秦宇的谈话里他已经知晓,可是他就是不甘心。
钟迎看着秦宇的眼睛:“小宇,我不想成为你的母亲,我有更想要做的事情要去做,但是我保证,我会履行好一个监护人的职责,让你健康地长大,不致成为一个危害社会的人。”
秦宇张大了嘴巴,一副无法理解又极度愤怒的样子:“你觉得我会成为一个罪犯,所以你在,纠正我?”
“就你现在的行为来说,这种概率很大。”
秦宇此时此刻竟然觉得荒谬地说不出话来。
钟迎收好文件,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你放心,这里不会有伤害你的行为,你就在这里认真学习,我保证,这里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两周之后。
应该是钟迎第二次在规定的时间过来学校,在专业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和秦宇开展一次交流谈话。
但是来的人是方漫宇。
方漫宇走进谈话室,径自在秦宇面前坐下。
秦宇打量着这个有些眼熟的女人,问:“钟迎呢?不是说好每周都回来,这就坚持不下去了。”
“迎姐这周有事抽不开身,我看你这周的谈话主题是自由话题,我觉得我行就过来的,小朋友,你得接受这个世界就是不会按照你的意志运转。”方漫宇躺在舒适的宽大沙发里。
“你觉得你行?你什么人你就觉得你行?”
“你不认识我吗?”方漫宇惊讶道,“你没看过我的新闻吗?”
秦宇想起来了,前段时间网络上提及他母亲钟迎就会提起另外一个奇怪的女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哦,你不就是那个被亲哥性|侵的女的?你很骄傲这种事情吗?”
方漫宇啧了一声:“果然很恶劣啊。”
“那你就快滚。”
“那滚不了,我今天来呢,就是想来找你,我想帮你。”
秦宇呵了一声:“找我,你不就是钟迎没空来,过来顶包的?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能被你骗,别指望我会对你感恩戴德,我只会觉得你们厌烦。”
“了解,你这种小孩嘛我打过交道,我了解得很。”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就是觉得,你和我某一刻的处境挺相似的,想拉你一把。”
秦宇盯着这个奇怪的女人,不说话。
“你就不问问你为什么某一刻和我处境相似吗?你这样让我很尴尬啊,”方漫宇自说自话,“你有了解过我的案件吗?我也有一个不想做我妈妈的母亲。”
示弱,就是突破口。秦宇抓住了这一点,开口讥讽:“你以为讲你的悲惨经历我就会同情你,听你的话吗?我只会觉得你真可怜,这么惨。你妈什么样关我屁事,你活该。”
方漫宇点头:“确实不关你的事,可我就是想讲呀。诚心说,你妈对你可比我的好多了,你比我幸运很多,钟迎拒绝成为你的母亲,但是没有拒绝母亲的责任,她花了很多心力给你找学校,每周花时间来学校陪你上课,爱有很多种,这不是爱是什么?所以你就不要纠结她爱不爱你,她肯定爱你啊,要不然花这么时间和钱打水漂啊。”
秦宇冷哼一声:“少说这些假大空的屁话,她只是怕我成为罪犯,她拿我当罪犯整,做人别这么虚伪好吗?”
方漫宇:“那你觉得你的其他同学有没有这样的幸运?很多在学校打架闹事不学无术的混混学生家长管都不管,就算管,丢到那些所谓的矫正学校搞体罚式教育,你去那种学校你受得住?”
秦宇:“如果你是来做她的说客,可以走了,我对你的看法不感兴趣,我只觉得你可怜又可悲,而且很幼稚又无聊。”
方漫宇叹了一口气,没有理秦宇,自顾自的说:“我就没有你这么幸运了,我上学的那会,没有人关心我是什么状态,被那群坏学生从初中欺负到高中,我身上起码有不下十种外号,我的书永远没有干净的一页,我的桌子凳子永远是坏的,被扇巴掌被打被骂都是家常便饭。”
方漫宇撸起袖子,露出被烟头烫伤的疤痕:“我到现在都不想穿短袖的衣服。”
“走在路上总是会从天而降一盆水泼到我身上,我坐在教室的位置旁边只有垃圾桶,我身上很臭,他能叫我垃圾人,叫我死老鼠,没有人叫我的名字,除了欺负我的人,就只剩下事不关己旁观我的人。”
“哎呀……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最严重的有一次,他们把我拉到厕所,先是拿烟头烫我的手,然后剥光我的衣服拍视频,要我跪地求饶,我照做了,最后她们把烟头塞进我的□□。”
秦宇戏谑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他发现方漫宇讲述这些事情时,眼神平静地近乎疯狂。
她无疑是恨他们的。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起伏,可是这些话语如同被撕碎的的血肉从她的嘴里吐出来,秦宇莫名感觉,被撕烂的血肉中有一块是他。
秦宇被吓到了。
方漫宇倾身,眼睛离他很近,问他:“不知道你们现在校园霸凌的手段有没变啊,秦宇?”
如同一记闷棍打在头上,秦宇意识到,方漫宇今天来不是博得他的同情,她知道自己在学校里做了什么。
秦宇强装镇定,说:“你跟我讲这些有什么用,他们欺负你,你找他们去啊,去报复他们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漫宇撑着下巴,看着她,居然微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找他们,报复回去?”
秦宇愣住:“什、什么?”
“十一年前的‘C大计算机男杀高中生案’听过没?当年可是重大新闻,而且很离奇,反转不断,非常精彩,我建议你搜一下。”
秦宇隐约意识到什么,拿出手机搜索。
方漫宇躺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睡觉。
等秦宇搜索完,半个小时过去了,方漫宇也小睡了一会。
她起身,敲了敲桌面,把发愣中的秦宇叫醒。
“怎么样?搜完了吗?感想如何?”
秦宇回过神来,压住自己声音的颤抖:“没搜出什么来,新闻里面说的这个长期被欺负的女生是你吧,后面不是查明了真凶是这个C大计算机学院的男生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杀她呢?”
“什么?”
方漫宇凑近秦宇,用只有他听到的声音说:“悄悄告诉你,我当时真的在很认真地谋杀她。工具我都买好了,时间地点我都选好了,谋杀方案十分完美,可是更完美的是什么呢?那一天我准备去杀她了,我发现,还有人想杀她。所以我就将这个机会让给那个人了。真是可惜了,我现在都还遗憾她没死在我手里。”
秦宇完全愣住了,他被一种巨大的、危及生命的恐惧攫住,就好像他也被某个暗处的人盯着,随时攫取他的生命。
他就是方漫宇口中恨不得被她嚼烂血肉的霸凌者,他在学校里作威作福,看人下菜,心情不好就找人发泄一顿。
方漫宇靠回沙发,神态慵懒,朝他笑了笑:“不过呢,也没有太可惜。当年这件事被扒得很透,你可以还能找到那些霸凌我的学生名单,我建议你可以搜一搜他们后来都去干嘛了,很好搜到的,你在学校不是很擅长使用网络给同学造谣吗?可以发挥一下你这方面的能力,保证不会浪费你的时间。”
秦宇吓得全身颤抖,嘴唇发白。
方漫宇看了看手腕上的机械表,起身:“那我就先走了,有机会我们下次聊咯,小朋友。”
和这种烂小孩打交道的方式还是她和朋友那里学过来的,看起来时隔多年这套方法还是有效。
方漫宇走后,秦宇一直待在谈话室里,不吃不喝查手机,直到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谈话室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灯光映照出他发白的脸。
黑暗中,秦宇握着笔的手不住地颤抖,他在本子上记下来那些“霸凌者”的名字和对应的结局——
自杀、他杀、意外死亡、残疾、破产……
他尖叫着把本子丢在地上,像看见了鬼。
第43章 荒芜的青春(三) 你要习惯赢的感觉。……
金月市局综合指挥中心。
十米长的显示屏直接顶到天花板, 人站在显示屏前面显得很小。
指挥室内放了六排黑色的桌椅,会务人员已经将红底黑字的名牌放置在桌子上面。
任浩月站在演示屏幕前的发言桌旁,头顶发白的灯光清晰地照出她额头的冷汗。由于太紧张,她僵硬地站在巨幅显示屏前, 手颤抖着按动演示笔。
在这么大的显示屏看到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演示内容, 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此刻她的内心充斥着紧张,可又有另一股奇怪的感觉——她应该站在这里。
“呕——”
她紧张地干呕。
“怎么办怎么办?我如果等下紧张地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怎么办?”
这简直可以说是她最恐怖的噩梦。
“不会的, 人都是有肌肉记忆的, 你都演练了这么多遍, 而且是在说不出来就对着PPT读嘛。”钱钺安慰她。
钱钺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任浩月从来没有在钱钺身上见到剧烈波动的情绪,她很羡慕这样的人。
如果自己能做到就好了。
“要是PPT等下翻不动怎么办?”任浩月紧张地都快哭了,“要不还是你来讲吧。”
“P我保证PPT会正常翻动, 我保证你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这是你的舞台。”钱钺拍了拍任浩月的肩膀, 不厌其烦地回答相同的话, 口袋里掏出一颗榛果软糖, 递给任浩月。
大领导们进入会场的时间一秒一秒逼进。
任浩月咀嚼着软糖, 呕吐的眩晕感才减轻了一些,她在演讲台站定,深吸一口气, 翻动桌面的文件。
四年前她也曾站在省厅的舞台上,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演讲, 可是那场演讲没有改变她的人生, 反而带来了一些麻烦,从那时起她就更加抗拒这样场合。
今天这场汇报演讲,其实任浩月最开始力邀钱钺和自己一起汇报, 那样压力真的小很多,她甚至甘愿做好PTT制作和文字汇报材料所有的幕后工作,让钱钺代替自己站在台前接受审视,对她来说,是安全的方式。
钟迎见任浩月实在是因为这个事焦虑得茶饭不思,也同意了,甚至任浩月和钱钺两人还做了相互配合的汇报演讲,效果很好,可是到了罗帼眉那里却行不通。
罗帼眉要求让任浩月一个人完成这场汇报演讲,对她下了死命令:“必须完成,没有余地。”
钱钺对于上不上台无所谓,可任浩月却内耗到无以复加,又萌生了辞职不干的想法。
她也不知道怎么坚持到走到大领导们如期到达金月市局视察工作的这一天。
会务人员引导的声音响起,任浩月下意识挺直了背站好,做好汇报准备。
大不了就……大不了还能怎样呢?
最先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白衬,头发扎成麻花辫别在脑后的女人,她的头发没有多余的发丝,半数已经白了。
她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落座,正对着任浩月的演讲台,相隔很近,她看向任浩月,陡然间和大领导对视,任浩月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干什么。
女人的桌子前面摆着名牌——文河。
文河朝任浩月温和地笑了笑,轻微地点了点头。
大领导长得慈眉善目,笑容很有亲和力,任浩月听到自己大脑里面的指示音响了一声,然后脑袋里的齿轮开始缓慢地运转,几秒之后飞速地咬合。
那些准备了很久的内容又重新浮现在大脑里面。
罗帼眉做了个简单的开场,介绍了列席的领导职务,就把汇报交给任浩月。
任浩月深吸一口气,努力上扬嘴角,抬起右手敬礼:“尊敬的文厅长、陈局长、各位领导同事,上午好,我是金月市公安局天华分局神女山派出所的办案民警任浩月,现在由我来汇报‘方尧性侵方漫宇’一案的全部过程,本案具有以下几个特点……”
二十分钟后,汇报结束,台下响起掌声。
任浩月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掉地了。
省厅下来的几个领导就汇报内容提了几个问题,基本上都是跟之前罗帼眉给任浩月列的几个问题大差不差,有种名师猜题之感。
任浩月回答了这几个问题,后面涉及到方尧案带来的法律问题,罗帼眉和钟迎就加入到讨论交流中去了。
这场案件研究会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最后是文河做了总结,对神女删的办案人员提出表扬,特别表扬了任浩月,整理和汇报的工作做得非常扎实,是不可多得人才,嘱托金月公安一定要好好培养,不要浪费好苗子。
市局局长连忙点头,看任浩月的眼神都非常慈爱。
会议结束,市局的人员带着省厅来的领导前往食堂吃饭。
会上任浩月的领导们又开始聊起来,话题逐渐转向了案件之外的东西,任浩月不擅长社交,就闷声吃饭,一旁的钱钺撑着下巴发呆,菜吃得很少。
任浩月顺着钱钺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钱钺正看着文河。
“怎么了?”任浩月问。
“没事。”钱钺摇了摇头,顺势夹了一口菜吃。
“诶那是——”任浩月没来得及提醒,钱钺就吞下去了。
钱钺皱着眉头。
“那是大蒜。”
钱钺挤出一个笑容:“我爱吃蒜。”
“……”看着怎么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饭局结束,任浩月和钱钺现行回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又刚刚吃饱了饭,任浩月生出一股幸福的感觉,她懒洋洋地伸了懒腰:“今天可真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啊。”
她居然真的做到了。
天知道这段时间她深刻地觉得世界末日就是她汇报的这一天。
她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居然真的做到了,以及这顿饭真好吃。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顿饭格外地好吃?”任浩月搂着钱钺的肩膀,问道。
“我觉得……还好?”
“你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钱钺茫然地摇头,她连这顿饭吃了什么菜都没注意:“有什么不一样?”
任浩月深吸一口气:“空气格外地清新呀!”
任浩月工作四年,不可避免地和同事领导聚过一些餐,陪同参加了一些饭局,无一例外最后都是烟雾缭绕,甚至派出所里的食堂也会吃着吃着就有人开始抽起烟侃大山起来,任浩月只能愤而端碗离开饭桌蹲到外面吃。
但今天吃饭吃了一个小时,愣是没有一个人点烟。
任浩月算是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饭。
“是吧。”钱钺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她并不在意这些,让她不舒适的东西她会手动解决,所以不存在这方面的感慨。
“我真的好喜欢文厅长呀。”
文河是治安总队一把手,大家都尊称厅长,这是任浩月工作四年见过的级别最高的领导了。
“为什么?”钱钺疑惑。
“她人很好呀,慈眉善目的,多和蔼呀,而且真的很爽你不觉得吗?”
钱钺显然不能理解任浩月的喜恶观,但还是顺着任浩月说:“权力是个好东西,可以带来清新的空气。”
“对!小钺你可真是太理解我了。”任浩月欣慰,她就喜欢和钱钺聊天,一点也不费劲,时常会有心照不宣之感。
钱钺微笑,不置可否。
两人回到所里,准备下午要开的讨论会。
下午两点开始,参会的人员就陆陆续续赶到了神女山派出所。
逯明英最先到。
任浩月对这位心理咨询师不算陌生,毕竟有将近一年的时间逯明英都会为任浩月解决一些心理上的难题。
她没想到逯明英会出现在法院为方漫宇作证,更没想到有朝一日逯明英会出现在神女山派出所,成为和自己共事的专业人士。
在心理咨询室时,任浩月感觉对面只是一个符号,逯明英也可以是其他人,可是这段时间这个符号逐渐变成了一个清晰具象的人,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神奇。
这是任浩月这段时间经常会感受的感觉,这个世界还有很多让人好奇和惊讶的事情。
她已经停药了一段时间,也很长时间没有去医院看病了。
会议开始时间还没到,任浩月带着逯明英在所里参观。
“真好,任浩月,你好起来了。”逯明英微笑着。
她是任浩月的心理咨询师,这件事只有她和任浩月知道,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向外界说出。
任浩月:“还要多谢您的治疗。”
“我相信我在你的疗愈过程中一定是起作用最小的那个,”逯明英目光柔和,“看来我当时辞职的建议是错误的。”
“其实是正确的,那个时候我需要一个心理转折点。”
“你用好了这个转折点,真的很厉害哦。”
任浩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最近好多人夸我,嘿嘿。”
逯明英温柔地注视着她:“我一直觉得心理问题不是要改变自己,而是要改变别人,外界环境的变化才是最起作用的,不是你的错觉,你遇到了新的环境,遇到了帮助你的人。”
“这咋跟我听到的不一样啊?都说心里难受就想开点,外界环境改变不了,要改变自己适应环境。”
任浩月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这种“至理名言”了。
“这也就是无法治愈的心理疾病这么多的原因,”逯明英无奈道,“相比于改变自己,改变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更适合人生活,才是根治的方法。”
“那确实是一个很浩大的工程啊。”任浩月忍不住星星眼看着逯明英,她对这种年长充满智慧的女性形象向来没有抵抗力,好像跟在他们身后,就可以窥见未来美好世界的一角。
会议时间快到了。
任浩月领着逯明英到达了会议室。
参会的还有镇政府副镇长司敏,这位副镇长A大社会学本硕毕业,走的大学生选调,工作第五年就调到神女山镇担任副镇长了,大有往上走的趋势。
司敏兼任了神女山镇的妇联主席,令她苦恼的是,妇联这个机构一直以来都没发挥真正的作用,这次应邀来参加派出所女性权益办公室的讨论会,她马上就同意了。
肖珺和余菡时也过来了,肖珺主动要求加入,为钟迎她们加大宣传,这其中的宣传限度和规范还要进一步讨论。
余菡时作为临近退休的检察官,承诺退休之后也会继续担任“办公室”的法律顾问。
令人意外的,方漫宇作为天客集团公益基金会的代表也过来了,天客集团在神女山镇投资开发了景区改造项目,为了扩大声势营造企业形象,在董事叶仪芳的提议下,设立了一笔专项基金,而这笔基金的具体运转,又交给了方漫宇。
“女性权益办公室”初步目标还是集中在公安案件方面,专注于女性相关的案件的侦办,目前设立了“未成年性|侵害”“校园暴力”“家暴案件”三个类别,接下来就是着重摸排这三类案件,进行系统化整理。
文河也高度关注“办公室”的运转,要求每月听取工作进展汇报。
近些年夏国法律界一直有微弱的声音表示要提高家暴类案件的惩处力度,规范对受害人的保护措施,加上今年两起案件——“秦立明婚内强|奸案”和“方尧性|侵案”的成功判决,引起了巨大的舆论风波。
这个声音逐渐壮大,大概推进法律变革的意味,那么作为试验场的神女山派出所“女性权益办公室”的运行就相当有意义。
司敏和余菡时在合作写这方面的论文,肖珺也在持续做深度报道。
会议结束,定下了接下来半年的工作目标,逯明英会带着专业团队和镇政府工作人员对全神女山镇学校进行一次大型摸排,对曾经报案受到性|侵害的受害者进行系统跟踪回访。
而钟迎带着两个学生,将目光放到了色|情网站整治上,上次方尧案告破的关键就是在国外网站发现了疑似的其他受害者,包括这次省厅带队来金月考察也为了进一步找到其他受害者。
这种网站无穷无尽,已经形成了法不责众的风气,钟迎想罗帼眉汇报后,得到了罗帼眉的充分支持,“办公室”的起步,就要打一个漂亮的大型专案,前期的线索收集非常重要。
为此罗帼眉将分局网安大队的内勤周穗抽调到了神女山派出所。
下午六点的时候,罗帼眉才带着交接完工作的周穗来到派出所。
“我可是把一员大将交给你了,”罗帼眉对钟迎语重心长,“你们什么时候能挖出线索?”
钟迎郑重道:“一个月。”
“这么久?两周,确定这个网站背后的主要运营人员的身份信息和犯罪事实。”
“两周!”任浩月忍不住痛呼,最难是的整理犯罪事实,两周时间怎么够?
“我相信你们可以的。”
下午会议的人员都已经离开,罗帼眉带着派出所的一行人又到了澄州面馆:“这段时间太忙了,先吃点澄州菜,等你们的庆功宴。”
澄州是任浩月老家,她很熟稔地点上特色菜,只是吃饭的过程中罗帼眉的电话还是响个不停,大家默契地加快了吃饭速度。
饭还没吃完,罗帼眉接到紧急电话:“不好意思了,今天陪不了大家,我先走了。”
钟迎看了眼任浩月,任浩月马上起身:“我去送您。”
去到停车地方的路上,罗帼眉笑着问:“这段时间没有恨我吧?”
任浩月想,之前罗帼眉非要自己一个人单独上台汇报的时候,是有点埋怨的,可她现在也知道,罗帼眉在帮她。
任浩月摇头:“多亏您逼一逼我,我才能完成任务。”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任浩月问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可是您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做这个汇报呢,钱钺比我更优秀,客观来讲,她做汇报会更出彩,您不是应该考虑整体的效果吗?”
只是为了锻炼自己吗?
罗帼眉拉开车门的手顿住,回头看向任浩月:“你不相信自己比钱钺更优秀吗?你比她更适合当警察,我看人很准的,我让你做这件事就是我认为你最适合做这件事。”
“还有,你要习惯赢的感觉,这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当当当!恢复更新了!万分抱歉!
第44章 荒芜的青春(四) 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由于罗帼眉下了两周就要见成果的死命令, 钱钺和分局来的周穗这几天都窝在权益办公室整宿整宿地熬。
在罗帼眉的对接下,周穗从市局网安支队借了一套电脑设备,大大提高了运算速率,省厅网安总队的福薇是钟迎带的学生之一, 钟迎联系她之后, 也参与了远程技术支持。
相比之下,学电脑三天晒网的任浩月就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她另有任务, 钟迎安排她陪同逯明英的团队在神女山镇全镇24所中小学开展摸排工作。
神女山镇24所中小学分布偏散, 为了方便工作安排,成立了联校,而金龙小学的副校长关满雪这次也竞选上了联校中心负责人,关满雪是本地人, 有有志从事教育行业, 对于各个学校的情况都比较熟悉, 自然而然成为了“办公室”的成员之一, 带着摸排团队四处走访。
逯明英并不是专职驻点在神女山镇, 每周最多只能抽出两天时间到神女山这边来, 就在任浩月一行人走访的第二天就发现了新的情况。
山塘村有一家“青少年培训学校”,主要招收“问题学生”进行短期矫正。学校面向全国招生,所以里面有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少年。
逯明英先是给学生们上了一堂心理关爱课, 然后发放了问卷,坐车返程中, 逯明英和自己带的几个学生也在马不停蹄地整理问卷, 任浩月在驾驶位开警车。
任浩月提到另一位同事钱钺是个电脑高手,之前在某一起案件办理过程中开发了一个问卷小程序,如果开发一个侧重于了解学生是否受到性|侵害的小程序, 也许会更高效。
逯明英:“这也是个好方法,但是要细化一下执行过程,如果没有人监督或者给出相应的奖励,很多人都不会点开小程序,还是要每个学校都安排好一个全体集合的时间,点进程序回答问卷。”
突然逯明英叫住任浩月:“回刚刚的那个学校一趟,有个学生有问题。”
任浩月马上掉头,朝青少年培训学校疾驰而去。
再次回到学校,老师有些意外。
逯明英:“史琳这个学生在吗?”
这个学校的老师大多被称呼为“教官”,负责学生的日常起居和体育锻炼,这名教官回答:“史琳今天去医院看病去了。”
任浩月:“那她怎么还填了问卷?”
“每个年级的学生安排不同,比较难全部集中在一起,有些问卷就提前发下去了,今天统一收上来。”
实际上刚刚上心理健康课并且填写问卷的学生只占全部的四分之一,整个学校都没有能够容纳全部学生上课的场地。
逯明英点点头。
“她什么时候回来?”
教官:“我打电话问一下。”
没过一会,教官挂断电话说:“已经看完病了,在回来的路上了。”
逯明英:“她是因为什么病去医院。”
教官此时面露难色,有些不好意思:“听生活老师说是她得了妇科病。”
“什么?她才十二岁。”任浩月忍不住愤慨。
教官耸耸肩:“我们学校的小孩什么样的都有,这个小孩就是因为早恋被爷爷奶奶送过来的,而且她家里还比较复杂,听说是被收养的,爷爷奶奶年龄又大,关注不到健康问题,送到我们学校我们还带着去了好几家医院看呢,前几次在镇上面的医院看效果不好,这次专门带到市里面去看了。”
任浩月问:“她早恋是什么情况?”
“具体我就不知道了,我毕竟是男的,生活这方面有专门的生活老师负责,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没等多久,生活老师就带着史琳回来了,任浩月和逯明英一看病历单就知道出问题了,没等她们说话,生活老师就说:“我正要想找你们呢,刚刚市里面的医院看完病就说要我去派出所报案。”
任浩月让办公室里男教官离开,逯明英也带着团队里的学生到外面去,把空间交给任浩月。
办公室里只生剩下她和史琳还有生活老师。
任浩月皱着眉头问生活老师:“你怎么现在才报案?”
生活老师一脸茫然:“今天医生才跟我说要报案啊。”
任浩月深吸一口才不至于发火:“教师、医务人员在教学过程、诊疗过程中发现未成年有被性|侵害的迹象,都必须第一时间报告公安机关,这是法律,你不知道吗?”
生活老师:“这我真不知道,没人跟我说啊,而且之前在镇上面的医院看了几次,医生也没说要到派出所报案,今天我到市里面的医院去了,医生才跟我说的。”
任浩月翻看史琳做的问卷,明显指向史琳已经和异性发生了性|关系,面对一脸茫然的生活老师,任浩月叹了一口气,问史琳:“我是派出所的民警,是来帮助你的,你能告诉我你和异性有过亲密接触吗?”
史琳点头。
任浩月:“是谁呢?”
史琳垂着眼睛,过了一会才说:“男朋友。”
任浩月:“能说下男朋友的情况吗?”
“就是在家那边谈的男朋友。”
“你们有发生性|关系吗?”
史琳点了点头。
任浩月心里咯噔一声,史琳的病例已经验证了她有被侵害的迹象,是引起妇科病的原因之一。
“你跟我到派出所去一下,我们做一个笔录,详细讲一下你遇到的事情可以吗史琳?”
史琳一直垂着头,这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任浩月带着史琳出去,见生活老师没有跟上来,回头喊她:“你也一起过来啊。”
“我也要去吗?不是你们带她过去吗?”
任浩月简直无语,这些老师的法律意识也太淡薄了吧!去年就有一个学校的教务人员没有执行强制报告制度,被重点整顿,怎么今年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呢?
还是没有对全体老师做培训吗!真是怎么回事啊!
任浩月又叹了口气:“是的,你也要过去,你要全程陪同,未成年案件必须要有老师全程陪同。”
“好吧。”生活老师跟了上来。
到了所里之后,任浩月就跟钟迎报告了这个情况,但问题是史琳并不是本地人,她的家乡远在千里之外的兰川市,并且她来神女山镇没多久,经过初步询问,所有的性|行为都是发生在兰川市,嫌疑人也全部在兰川市。
金月市没有管辖权,史琳只能回兰川报案。
钟迎打电话询问上级之后,安排任浩月对史琳做一个询问笔录,然后将证据材料移交给兰川公安。
办公室里只有钟迎和任浩月,她们都很清楚,对于史琳来说,维权过程异常艰难,一是她复杂的家庭情况,家长思想观念传统,不一定支持她报案,二是,这个案子脱离了她们的管辖范畴,她们也没有信心案件会走向哪里。
可是她们无权管辖,这是件无奈的事。
“尽可能详细地做好询问笔录,这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做的事。”钟迎嘱咐道。
“如果这种案件全国都可以管辖就好了,最好设立专门的警种处理。”任浩月轻声说,可她也知道这运行起来太难了,阻力太多,取证太困难,也没有这么多的办案人员。
“时代在进步,会有这么一天的。”
*
深夜。
生活老师一开始总是催任浩月加快询问进度,她还要赶回学校去,任浩月忍无可忍斥责了生活老师,说明事件的严重性,生活老师才不再催促。
任浩月继续做笔录,看着一脸淡然的十二岁女孩史琳,旁边是以叹气表达催促的生活老师,那种无助感又袭来。
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史琳遭遇的事情并不重要,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总之不是史琳的事。
史琳讲了五个“男朋友”的情况,任浩月就必须详细询问这个五个“男朋友”是怎么认识的,发生的每一次性|行为的全部过程。
讲到后面,史琳也有些疲惫了。
生活老师提醒:“她也要回去休息了,要问得这么详细吗?”
“我是按照案件办理规定询问的,”任浩月没有理会生活老师,看着史琳的眼睛,“你可以把这看作是一场我们的合作,我们一起运用法律的武器把伤害你的人绳之以法。你要明白一点,你现在没有对性|行为说同意的能力,无论你出于胁迫还是自愿,与他们发生性|行为都是对你的犯罪,你明白吗?”
史琳有些茫然,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想让他们受到惩罚吗?”
史琳点头:“嗯。”
“那我们继续回到这个问题上面,你为什么没有反抗呢?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询问你这样做的原因,你只需要把你是怎么想的告诉我。”
任浩月看着电脑上面的笔录,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让她眼睛发酸,这却是是她做得最长的一份笔录了,到现在已经有四十页了,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询问史琳也疲惫了,或者是性|行为的次数逐渐累积,到后面的描述里,她不再反抗了。
任浩月必须问清楚没有反抗的原因,任浩月清楚地知道兰川警方一定会就这个问题反复询问史琳,也许那个过程会让史琳更痛苦而避而不谈,继续用“我也不知道”回答。
这不利于史琳。
任浩月能做的就是在这份她做的笔录里,尽可能地规避掉未来史琳会面临的困境。
任浩月给史琳倒了杯温水,两人都没有说话,生活老师在一旁睡着了。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剩下墙上时钟走秒发出的轻微节奏声。
史琳说:“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就……觉得反抗不反抗也没什么用,我的周围天天都有人在打架,街上也可以看到有人在打架,也会有人打我……我觉得生活就是这样子吧。”
“所以你就自暴自弃了?”
“是的,我自暴自弃。”
任浩月在电脑上敲下:因为我对生活没有希望,所以我自暴自弃了。
“那我们一起勇敢地把这件事情解决,借这个机会把过去不好的人和事丢掉,开始新的生活,好吗?”
“嗯,开始新的生活。”史琳重复这句话。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笔录结束,生活老师带着史琳离开。
任浩月整理好笔录就发给钟迎看,等待钟迎批阅的间隙,她走到钱钺和周穗奋战的电脑旁,这两人的工作也刚好告一段落,周穗提议:“饿死了,去吃烧烤吧,我真的馋了。”
“走!”任浩月马上附和。
三人暂时清空大脑,奔赴烧烤摊。
神女山镇的烧烤在全市一绝,经常有网红来打卡,三人找打了常去的摊位一顿点。
“我来付钱哈,我是长辈我来付。”周穗迅速扫码支付了。
“你到我们所里来是客人还让你破费了,下次我来请。”
三人等着上菜,慢悠悠地喝橙汁,聊起了天来。
等吃完这顿烧烤已经快一点钟了,她们沿着路灯往回走,才发现今天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圆。
任浩月站在电线杆子下面看着月亮,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这个小朋友回到兰川怎么办,她家长传统思想,不愿声张,维权本就艰难,还没有人支持,她才十二岁,该怎么办呢?也不知道兰川警方会怎么处理,唉,总归我们也管不了那么远。”
也许是这轮浩大的满月让人伤感,吃饱了的任浩月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周穗啧了一声:“没想到咱们浩月这么多愁善感,还真想跟月亮一样照亮所有地方啊,你工作久了迟早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法解决的事了,你自己心态要放好。”
“我知道。”任浩月用手做望远镜的姿势看着夜空中的月亮,声音还是无限惆怅。
钱钺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这么悲观,我相信这个小姑娘的问题肯定会解决的。”
任浩月狐疑地看向钱钺,这可不像是能从钱钺嘴里说出来的话,钱钺对某些东西可是相当地悲观。
“这可不像你说出的话。”任浩月揶揄她。
钱钺微笑:“我也只说这一次。”
第45章 荒芜的青春(五) 一些派出所日常……
“您有新的警情, 请查收。”
已经是凌晨三点,接警提示音响起,任浩月的内心还是忍不住一抽,即使已经工作四年了, 她还是没有习惯突然响起的警铃声。
这是一起死亡警情, 任浩月本来是准备带着辅警就直接过去,钟迎看了警情内容之后, 安排钱钺也一起过去。
任浩月和钱钺马上穿戴好单警装备和帽子, 朝警车奔去。
她们在派出所工作, 日常接处警是重要的一部分,并不只是全天围绕着“女性权益办公室”的工作内容而展开,包括办案组办理的一些盗窃、诈骗案件她们也需要分担。
每天加班基本是常态。
罗帼眉要求两个星期挖出一条犯罪网站的线,钱钺这几天都不怎么回市里的出租屋, 和周穗、任浩月住在办公室里了。
钟迎在组织全镇中小学教师对“强制报告制度”的学习, 安排社区民警到各个学校和医院、卫生室进行宣传, 学习成果验收由中心联校校长关满雪负责。
实际上她们这段时间开展工作并不顺利, 钟迎也跑了区、市政府几趟汇报工作。这段时间她们组织全镇女童遭受性|犯罪摸排, 可谓是声势浩大, 发现的情况每天都有增加,具体细分筛查工作就交给了神女山所内的办案人员。
在罗帼眉的牵头下,天华分局成立了一个该类案件的快办中心, 对于情节较轻微的猥|亵类行政案件,三日内即可办结。
这就导致短短一周, 但神女山镇的猥亵类行政案件就办结了三起, 分别是夜路跟踪、女厕偷窥、公交车内故意触摸女乘客。
还有一起女童被猥|亵案正式进入了刑事立案程序。
于是天华区内的性|侵|猥|亵类发案数陡然成倍上升,远高于金月市其他区县。
天华区委的领导坐不住了,对神女山派出所突然搞出来的这个权益办公室颇有意见。市里给每个区县下的命令是:严格防范涉及未成年的性|侵|猥|亵类犯罪, 各区每年不得超过8起,否则取消荣誉评比。
今年整个天华区的此类案件立案数就已经有5起了,天华区委已经跟天华分局约谈多次,这次神女山派出所直接一周就整了四起案子,一年都还没过半,案件就超标了。
区里坐不住了,给江冲打了多次电话,江冲全部转给罗帼眉,罗帼眉到市里去对接,具体的汇报交给了钟迎。
钟迎跟任浩月她们说尽管去做好手头上的工作,无需多想,其他的事会有人去解决。
任浩月她们已经因为案件办理忙得团团转了,自然无暇去顾及上面的“神仙打架”。
今天轮到了任浩月和钱钺值班。
她们这个班组,钟迎是值班领导,带了三个值班民警:任浩月、钱钺,还有一个老社区民警黄铸。
这个值班组的阵容是比较稀奇的,女男比达到了惊人的3:1,在其他人的观念里,女警就是值班组里面凑数的,真正疑难警情和半夜的警情,女同志帮不上忙,所以一开始各个班组对于所里突然增加的女同事,反而感觉到了压力。
内勤闫志对于值班女警如何分配也陷入纠结,原本所里分了三个值班组,大家值班的压力都比较大,按理说新增加了包括他在内的三个民警,可以调配出四个值班组,这样整体的值班压力就降低了,可是女同志分到其他值班组,就要把另一个男警抽出来重新分组,各组的值班领导也有意见。
钟迎知道这事后,就大手一挥,把任浩月和钱钺都纳入到自己的值班组。
一开始有人等着看她们的笑话,三个女警带一个快退休的老民警,半夜的警情总不好叫人家快六十的老民警去吧?死亡警情、打架警情、群体纠纷这些疑难案件小姑娘家家怎么处理?
他们似乎很难看到:钟迎是老刑侦民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任浩月做了四年的内勤民警,一直在刘长富的班组值班,刘长富身为所长事务繁忙不参与处警只挂名,任浩月其实处理了比其他班组更多的警情;而钱钺,参加工作的第一个月就因“提斧救人”的英勇事迹被多次表彰。
车辆发动,辅警在驾驶位,任浩月和钱钺都坐在后排,钱钺盯着手机捣鼓,任浩月闭目养神,半夜出警谁都遭不住,她是很佩服钱钺旺盛的精力,很少看到她睡觉,有事就整宿地熬。
钱钺是一个任由周围环境怎么变化,专注于自己世界的人。
警情内容是一处废弃工厂发现上吊人员,已经通知了村干部赶过去。
开车的辅警和任浩月关系比较好,揶揄道:“浩月,怕不?”
“怕是肯定是有点怕,尸体见得再多还是会怕,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们的工作。”
辅警大哥叹了口气:“值班组这么安排也真是的,让你们女孩子大半夜出警,铸哥身体不好,你们又是女孩子,这个人员安排不好。”
任浩月不置可否,只是轻声说:“我其实以前也经常半夜出警。”
只是以前她对于这种安排非常不满,那时她半夜出警、高强度执勤,评优评先永远将她排除在外,在钟迎没有来之前,她三年都是等级最低的岗位,更遑论她的同期大多已经到了分局离开了派出所,再不济也是每个人都手握一堆嘉奖、证书。
可以说他们是评优评先时首先考虑到的人,在他们里面做筛选,这次没评,下次补上,而她,从来都不在这个范围内。
所以她不满、怨恨、郁结于心,辞职的念头日益深重,开始“摆烂”,消极度日。
对她来说,她可以接受所有的工作安排,前提是她有相同的晋升机会。
而钟迎、罗帼眉的到来,给了她希望,她知道自己也有了相同的机会。
所以她没有怨言。
人人都需要一个奔头,要么是工作上的,要么是生活上的。
“感觉浩月你这段时间都开朗了不少。”辅警大哥说,任浩月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是的,”任浩月笑了一下,“进入了新的阶段就有新的状态了嘛。”
报警地点到了。
是一家废弃的米厂。
厂内的电灯已经被打开,只是光线不强,任浩月和钱钺都抽出警用手电筒照明。
两个老职工本来是想到旧厂里面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捡走卖废品,就发现有人在这里上吊。
任浩月和钱钺走进去,顺着老职工的手将手电筒照过去,远远就看到横梁处有一个上吊的黑色人影在穿堂而过的风中轻微地晃动。
村干部还没过来。
任浩月着实还是怕,抱着钱钺的胳膊,和辅警大哥一起上前查看。
首先要确定死者的身份。
死者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任浩月仰着头,举着手机对着死者的脸拍了个照片,大半夜的看了眼手机里的照片,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进入人像识别系统里面筛查,由于照片是闭着眼睛的,没有识别出来身份。
任浩月抬头就看见钱钺一动不动地盯着死者看,问:“你认识?”
钱钺摇了摇头:“不认识,他好安详啊。”
“……”
任浩月多看一眼都瘆得慌,钱钺也不知道是什么脑回路,仰头抱胸盯着上吊者。
她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确认死者是否系他杀。
钱钺抬腿往旁边的钢架楼梯走去,任浩月去询问那两个老职工。
两个老职工本就惊吓到了,准备回家立离开这个地方,任浩月简单问了一下他们是怎么发现的,看两个老人在夜风中吹得瑟瑟发抖,也就准备等村干部来了就让他们回去,明天再上门做笔录。
任浩月把手机上的照片给两个老人看:“认识吗?”
这时两个老职工才发出惊呼:“这不是老李吗?真的造孽啊,怎么这么想不开,前几天还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啊……”
从两个老职工口中得知,上吊者名叫李二为,本村人,今年65岁,也是这个米厂老职工,二十年前米厂改制,遣散了所有职工,李二为失去工作,这些年在神女山镇打零工维生。
李二为多年被糖尿病困扰,又缺乏经济来源医治,这些年生活都很拮据,家中只有一个三十岁的儿子,高中毕业后就一直躺在家里没有出去工作。
“能联系上他儿子吗?”
两个老职工面露难色:“我没有他儿子电话,要不我们现在就去他家把人叫过来,离我家没多远,哎哟真是造孽哟……”
两个老职工发现是自己认识的人,也没有那么害怕了,连忙热心地去喊人过来帮忙。
“老李他就是想不开,得了重病儿子又不争气还要他养着,他心里难受活着都没有盼头……”两个老职工和李二为年龄相仿,忍不住抹眼泪。
“我来联系他儿子。”任浩宇打电话问村干部,要到了李二为儿子的电话,没人接。
村干部这时候也到了,知道死者是李二为后,安排另一个同行人员去李二为家找他儿子过来。
任浩月问:“他儿子是没在家还是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
村干部叹了口气:“唉,他儿子也是个来讨债的,这个时候要不就是在打游戏要不就是睡觉,自己爹这么久没回来是一点也不伤心,要我们上门去请才请得动,老李也是为这个儿子操碎了心想不开。”
钱钺已经用手机对现场进行拍照取证,用手电筒照从废弃米厂的大门照到钢架楼梯再移动到横梁:“死者应该是从这个钢架子爬到了二楼的横板上,再走到那个位置——”
她把手电筒射向横梁向二楼护杆延伸的交界点,那里刚好有一个踏板,用于工人维修天花板。
“挂的绳子上吊。”钱钺总结。
赶到李二为家中的村干部也打来电话,把李二为的儿子叫起来之后,他儿子就在客厅饭桌上发现了父亲的遗书,桌子上还放着两天前做好的晚饭。
李二为应该就是两天前做好了晚饭出门的。
经过初步勘察,再结合遗书内容,基本排除了他杀嫌疑。
钱钺还准备爬上二楼查看,被村干部叫住:“这个米厂都荒废二十年了,警官你还是等会天亮了再看吧,这些钢管风吹雨淋的怕是已经不结实了。”
这也是村干部头一回见这么胆大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法医赶过来了,村干部喊了人过来把上吊的李二为搬下来,李二为的儿子全程呆愣地站在旁边,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