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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女性权益办公室(一) 罗女士的会客厅……

34 女性权益办公室(一)罗女士的会客厅

和惠医院特护病房。

两名老人头发花白, 身姿矫健,围着病床上的女儿,一个剥板栗,一个削苹果。

低着头刷平板的罗帼眉张嘴接剥好的栗子, 突然吃到一口苹果, 皱着眉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朝笑眯眯的老人撒娇:“妈咪我不要吃苹果……”

罗义秋举着苹果递到罗帼眉嘴边:“乖宝就吃这一个, 等下给你做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荷包鸡、酱板鸭……”

这一长串报菜单引得罗帼眉口齿生津, 她本就是美食爱好者,没事就喜欢窝厨房里面整理各种食材制作美食,这段时间住院,每天都吃口味清淡的营养餐, 实在是把她的美食胃憋坏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香气袭人的美食, 就连母亲罗义秋递过来的苹果都变得好吃了一些。

罗帼眉嚼着苹果去摇爸爸的手臂:“爸爸, 你都听到了, 今天我要吃重油!重盐!重辣!我不要吃没味道的营养餐了爸爸……”

“好好好, 我去买, 我们乖宝真是太可怜了。但是乖宝不能吃重油、重盐、重辣!”

“乖宝吃!”

一时间房间内欢声笑语。

这时电话响起,医院前台说是有客拜访。

罗帼眉今天确实有客预约拜访,但通过医院前台转接的, 大概率是不速之客。

罗义秋把女儿转到和惠医院,也是避开每天不堪其扰的拜访者。

因为薛仙的尸体找到, 薛仙的案子顺利进入起诉程序, 也算是尘埃落定,后续就看检察官如何发力。

对于公安这边来说,这个悬案可谓是办得漂亮, 一下重整了清案行动的士气,同时也引起了外部多方位的关注,这几天电视上都是对于这起案件的报道,网络上的讨论也非常多。

作为一手主导挖山搜尸的负责人罗帼眉立了大功,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都有大量的目光投入到她身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罗帼眉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又只有四十五岁,势必还会往上升。

这风头隐隐有盖过江冲的趋势。而江冲在罗帼眉坚持挖山的最开始就把自己择干净了。

因着罗帼眉生病住院的契机,她刚住院的那几天病房里从早到晚各路来拜访的人马都不停歇,罗帼眉刚做了手术,经不起这样折腾,把房车旅行从西北赶回来的罗义秋夫妇心疼得不得了。

罗义秋大手一挥给女儿办理了转院,转到了主打高级护理的和惠医院,开了一间三室一厅的特护病房,又方便照顾女儿又清静。

但是没想到这才没两天,就有人找到了罗帼眉的新地址。罗义秋当了一辈子自由自在的艺术家,权威约束不了她,她一听又有人来打扰女儿,蹙着眉摇头:“不见不见,还让不让乖宝休息了。”

前台报出来客的名字,罗帼眉有些惊讶,说:“让她来吧。”

“妈咪,没事的,是个有趣的人,我也好奇她来找我的理由。”

罗义秋狐疑:“不是你领导?”

“一个记者。”

罗义秋一听是记者警铃大震:“怎么还让记者过来?记者找你还能有什么理由?”

罗帼眉微笑安抚自己的母亲:“是个不错的小姑娘,前段时间还帮了我大忙,她来应该不是为了我。”

母女俩说话的间隙,罗父穿好大衣准备去买菜,和惠医院可以帮忙采买,但是为人父母总想去亲自挑选最新鲜、最高品质的食材,罗父是金月本地人,自然就想到了去小时候常去的菜市场。

“我去买菜了。”罗父打了声招呼就出门。

正和妈妈聊天的罗帼眉分了一嘴嘱咐老爸:“爸爸,我还要吃柳记家的生煎,还有菜市场那边的桂花糕……”

肖珺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病床上微笑着的罗帼眉和旁边正襟危坐一脸警惕盯着她的白发女人。

这不是……

她忍不住立正站好,同手同脚地走过去,罗帼眉看了一眼自己妈,嗔怪道:“妈!你这么严肃做什么?吓到人家小姑娘了。”

肖珺这才回过神来,把果篮递给罗义秋,脸都红了,眼睛想看又不敢跟前的白发女人:“您是不是……”

罗帼眉回过味来,肖珺怕是老妈粉丝,刚才是突然见到偶像,太激动了不会走路了吧。

“嗯,她就是罗义秋。”罗帼眉给肖珺介绍。

肖珺捂住嘴,她真的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自己从小到大喜欢的偶像,罗义秋虽说退出歌坛十年了,但不妨碍她是一个时代的传说。

罗义秋年轻时候成立的摇滚乐队红遍大江南北,可谓是一代人的精神图腾,肖珺跟着自己妈妈从小就听罗义秋的歌,也深受影响。

她想做罗义秋的采访很久了,偏偏这位远古大佬销声匿迹了一般。

“您、您好……我和我妈都很喜欢您……”

既然是自己的粉丝,罗义秋脸上缓和了很多,能喜欢自己的小姑娘,能是什么坏人呢?她接过肖珺递过来的本子,爽快地在自己照片上签名。

“你们聊吧,我去切点水果。”罗义秋起身去厨房,给她们留下谈话空间。

肖珺内心忐忑,生怕罗帼眉不高兴,她通过不太正规的渠道打听到了罗帼眉住院的地方,她知道干公安的对这种行为很是反感,可是她也是没有办法了。

“罗政委您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肖珺还在踌躇怎么开口。

罗帼眉一副和蔼可亲大姐姿态,招手让她坐下:“站着干什么,坐呗,小肖,不用这么拘谨给,你叫我眉姐就好了,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肖珺松了一口气:“眉姐,是这样的,我想做一个关于薛仙的深度报道,但是比较缺乏原始材料,您看……”

“可以啊,没问题啊,我跟市局打个电话,安排个时间你去阅卷。”

肖珺眼睛亮起来,忍不住双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满是感动:“天呐眉姐你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我自己打电话预约难度真的太大了,您怎么这好,一说就同意了。”

肖珺心中叹气,没有名气、没有资历的小记者很难接触到一手资源,处处碰了一鼻子灰,这时就想到了上次帮忙把钱钺打造成“正义女神”时,这位和蔼可亲的领导。

“好事我肯定第一时间支持,不耽误你事,你的想法很好,现在舆论的关注点都偏了,都去抓着薛仙跟杨强的之间的感情纠葛胡编乱造,偏偏这种猎奇的东西最吸引眼球,要我说,这种东西一点新闻价值也没有。”

“对啊!”肖珺简直如遇知音,忍不住抱住罗帼眉的手臂,“眉姐你说得真是太好了!这不是给家属造成二次伤害吗真的是没有职业道德。”

罗帼眉含笑,她知道肖珺口中指责的人是谁,新世传媒这段时间借着跟踪报道薛仙失踪案在网络上又赚了一波流量,明明罗帼眉在凶手杨强落网的时候就严防消息泄露出去,还是被新世传媒第一时间知道了,让她很被动。

前段时间她日日苦守坚持挖山时,这家媒体可是天天唱衰她,引导网民指责她滥权,那段时间她天天刷着这些评论,偶尔也会有不堪重负的眩晕感。

如今薛仙尸体被找到,案件尘埃落定,风头一转,这家媒体又大挖特挖薛仙的感情史和杨强的生活经历,现在网上已经有不少同情杨强的声音。

“所以你选择去深度报道薛仙,是正确的,是记者的良心,”罗帼眉轻声叹了一口气,“薛仙这个人,是我们这个时代少有的怀着赤子之心的理想主义者,可惜她没有活到现在。”

罗帼国从床头拿出一本墨绿色封面的复印件,正是从杨强家中搜出来的策划书的复印件,相较于之前的版本,薛仙在最后面完善了对女性安全空间的建设构想。

这与她想建立一个女性案件特别行动组的设想不谋而合,而这个想法最初也是罗帼眉的老领导提出来的,所以看到这本策划书的时候,罗帼眉感到一种时空的错位感,原来在很久以前,就有不同的人怀着共同的希冀,行走在同一段路途。

她们认识吗?

罗帼眉不得而知。

因为她们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罗帼眉神情怅惘,把策划书递给肖珺:“这几天我都在看她写的这本策划书,你拿回去看看吧,对你的深度报道也许会有帮助。”

肖珺如获至宝,抱着策划书点头:“眉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加油,有什么困难就和我说。”

肖珺发出撒娇的呜呜声,钻进罗帼眉的怀里:“眉姐我真是太爱你了呜呜呜……”

罗义秋从厨房出来,咳了咳:“轻点,乖宝做了手术。”

肖珺赶紧起身,满脸歉疚,一本正经地举起手:“乖宝万岁!”

罗帼眉大喊:“妈!不要叫我乖宝了!”

“好的乖宝。”

一时间房间里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肖珺走后,罗义秋在旁边给罗帼眉剥开心果,罗帼眉刷着平板跟母亲聊天:“妈咪,你知道刚刚那个小姑娘是谁吗?”

“还能是谁,我的超级粉丝呗。”罗义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嗯,她可不是一般的粉丝哦,”罗帼眉卖个关子,“她是蒋文辉的女儿。”

“什么?!她是蒋文辉的女儿?”罗义秋开心果也不剥了,凑过去看罗帼眉平板上的内容。

前段时间新世传媒引导网民攻击罗帼眉的时候,罗义秋天天盯着手机反黑,可把她这个七十五岁的老人眼睛累坏了,她对新世传媒的老板蒋文辉可谓是深恶痛绝。

而且文娱一个圈子,蒋文辉不堪的私德作风她也有所耳闻。

“那这位记者粉丝小姐确实不一般。”罗义秋总算明白了女儿接到肖珺拜访的电话不是烦恼而是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了。

“父女同台对垒,不知道谁会更胜一筹呢?”罗帼眉的手指滑动着平板页面,停留在新世传媒被寰泰集团收购的消息上,这已经是几年前的报道了。

没过一会,敲门声响起。

罗义秋嗔怪道:“看来我得多备点瓜果糕点,这哪是病房呀,改名叫罗女士的会客厅得了。”

“妈,这位客人你认识哦。”

罗义秋起身去开门——“哎呀!这不是小于吗?咋还染了这么炫酷的头发?还带这么多东西呀,这多见外。”

来人穿着一身休闲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脑袋上一头粉色的长发尤为引人注目。

“是吧阿姨,酷不酷?要不您也染个?”

罗帼眉怕染发伤了老妈身体,赶紧插嘴:“妈你都赶了几十年时髦了,还要赶啊?”

罗义秋年轻的时候固定染一头红色的头发,有红发魔女之称,那时候染发膏并不先进,也因为长期染发落下一些病。

罗帼眉倒是对于疆这身打扮丝毫不觉得惊讶,她开庭也是这么身行头去的,享受的就是“你们再看不惯我,也还不是乖乖来请我打官司”。

没人敢说她粉色的头发不专业、轻佻,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头粉色的长发反而成了实力的象征。再怎么看不惯也得恭恭敬敬地恭维一声:于律师这头发染得真好。

于疆领着方漫宇抱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进来,罗帼眉瞥了一眼:“东西你等下拿走哈,你也在系统里面待了十多年了,给我添乱呢。”

于疆笑容满面:“都是些补品,我看望一下生病的老朋友怎么了?”

“那你今天只准讲我们老朋友的事,别的事不准讲。”

于疆啧了一声:“怎么还是这么轴,我拿回去行了吧。”

罗帼眉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女人,于疆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只不过十年前就辞职做律师去了,主打国际业务,基本上不在国内,她跟于疆至少五年没见过面了。

于疆旁边的女孩子她没见过,但是听钟迎汇报过,就是十八年前薛仙想要帮助的方漫宇。

面对方漫宇,罗帼眉心情复杂,说到底,方漫宇被方尧性侵的事,在十八年前就应该被解决,十八年后她想要追诉,她们也应该尽全力帮助她。

可现实层面来说,物证已湮灭,阻力也重重。

“坐吧。”罗帼眉温和地笑着,也在打量方漫宇,她对方漫宇的了解也仅限于钟迎的汇报,但让她在意的是,方漫宇找到于疆做律师是谁给她出的招。

于疆原先也是警察,十年前辞职做律师,主要经营的业务并非刑事诉讼而是国际商事,所以方漫宇看中的是于疆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又与她们熟识这一点。

而于疆竟然也愿意接这个案子。要说于疆完全出于公益和爱心帮这个小姑娘,罗帼眉是不相信的。

罗帼眉打量着这两个年龄相差二十岁的女人。

于疆脸上是一贯的笑容,像戴着狐狸假面,想必问她也说不出什么。

她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递给罗帼眉,罗帼眉一页一页翻看。

都是于疆收集来的证据,但其中算得上有证据效力的也就是方漫宇做的国内国外两份精神医院的鉴定材料,证明方漫宇因童年创伤长期处于精神压力之下。

罗帼眉手边其实还有钟迎带着两个徒弟*做的三份笔录,每份笔录都多达三十页,在和方漫宇共同的努力下,还原了十八年前方尧性侵方漫宇的始末。

她忍不住心疼地看向方漫宇,要如此详尽地还原案发细节,方漫宇一定忍受着巨大的精神折磨一遍遍地回忆案发现场。

可是现实并不是努力就能获得成功。

方漫宇小时候生活的神女山方家,没有人愿意出来作证,对于这种时间久远的案件,孤证难鸣,必须要有强有力的旁证共同证明事实。

方尧自己也是个实力强劲的律师,知晓这一点。方尧背后牵扯的各方势力更加不可能让他牵扯到这种案件当中。

这正是棘手的地方。

罗帼眉放下材料,问:“你们是什么打算?”

于疆:“我们要追究方尧的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民事责任我有把握,就是刑事责任这一块……”

“目前来说,证据不充分,这种十多年的性侵案,我没有权力批准立案,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链条证明方尧实施了行为,哪怕是克服了重重障碍立案了、起诉了,到了法院也很难判下来。”

罗帼眉没有说的是,这个案子牵扯到了当时的神女山所所长、现在的寰泰集团董事长汪山,从立案开始就阻碍重重,检察院更加不可能接证据链不完整的案子。

于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无框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那我们就只能求助于媒体吗?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变呢,你说是吧,帼眉?”

罗帼眉听出了威胁意味,于疆这些年天天在国外飞,为了赢官司好几场国外企业的舆论风波都有于疆的手笔,罗帼眉自然相信于疆在媒体界的资源,但总归要以方漫宇的利益为先。

借助于媒体就意味着暴露隐私,那几张精神医院出具的精神鉴定,方漫宇能经受住新的一轮网络聚焦吗?

尤其是这类敏感案件,她们并没有处在一个健康的舆论环境当中,一不小心就会被引导成对受害方的讨伐,这种事情还少吗?

于疆有人脉有钱去引导舆论,但方漫宇不一定能获得公众的同情。

“前段时间局里都在搞薛仙的案子,这段时间我会安排神女山所突破旁证。于律师,你要以你的当事人利益为主。”

于疆微笑:“当然,我是律师。那就拜托罗政委啦。”

罗帼眉皱眉:“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职责,无需拜托。”

于疆打了个哈哈,把散落的粉色头发别至耳后:“当然啦,今天我只是来拜访生病的老友。”

方漫宇在旁边听着,一直神色淡淡的,直到于疆拍了拍她,她才跟着站起来,朝罗帼眉深深地鞠了个躬,表达感激:“谢谢您。”

罗帼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满眼的心疼和愧疚。

她拍了拍方漫宇的肩,握了握拳鼓励她:“加油,我们会胜利的。”

这就相当于罗帼眉向她们承诺会管这件事。金月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于疆的资源集中在国外和外地,她需要罗帼眉去斡旋,但罗帼眉加入其中就意味着赌上政治前途。

以于疆对罗帼眉的了解,罗帼眉擅长审时度势,不会去做筹码太少、风险太高的事,而方漫宇的案子就是这样的事。

所以她才带了方漫宇过来一同拜访,正是吃准了罗帼眉性格,她的这位老友处处强硬,但在某些地方又会“爱管闲事”。

两人走后,罗帼眉靠着床头思索,今天因为肖珺和方漫宇的接连到来,她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的“C大计算机男学生杀人案”,处于风口浪尖的不就是今天来拜访的这个小女孩吗?而一手策划把方漫宇推到台前接受网络上血雨腥风的,就是肖珺的亲生父亲蒋文辉。

让罗帼眉感到在意的是,蒋文辉没过多久就被爆出了出轨丑闻,真的是巧合吗?

方漫宇这个人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

她有些头痛,揉了揉太阳穴,手机上发来一条信息:血液样本检测出0.0025毫克的PsychLight2-D,后附此种药物的功用。

一个尚在国外保密研究室处于研究阶段的药物,出现在了国内监狱的罪犯体内。

果然,所有的巧合都是有意为之。

这份血液样本正是来自前段时间突发脑梗死在监狱的罪犯陈铁。

陈铁自称是“吴小文案”的真凶,罗帼眉前段时间因为薛仙案关注到了陈铁这个人,正准备去监狱探访,临时有事改变行程,等她回来,这个人就突发脑梗死在监狱里。

她不相信陈铁的死因,取了他的血液样本送去一家省城实验室检测,经过一个月的时间,她都快相信陈铁的死因没有问题时,就收到了这份检测报告。

只是……她找的是省城的一家生物实验室做检验,这家实验室虽说实力确实强,但是这种国外保密研究的药物是怎么检测出来的。

她打电话给检测员,意外地,对面是一个男声:“你好。”

“我想问一下,这个药物你们是怎么检测出来的?”

“我们实验室最近引进了一台新设备,才检验出来。我们本来都想把检测无异常的报告给您。”

“这样啊。”罗帼眉挂断了电话。

罗父买菜回来,和罗义秋在厨房里做饭,罗义秋探出头来问:“乖宝啊,你老师啥时候到啊?”

罗帼眉摇了摇头:“我问下吧。”

但是她盯着手机上余菡时的电话号码,陷入沉思,这时显示黄叶萌来电。

罗帼眉马上接通电话:“怎么样小萌?余老师答应过来吗?”

电话那头:“我跟余检讲了,她说她有事。那我也就……不来了吧?我学校导师喊我回学校开题呢。”

黄叶萌夹在这对师生中间幻视了自己和导师的关系,也是一阵头痛。罗帼眉邀请她和余菡时吃饭,可余菡时不想做的事情,就算黄叶萌做中间人,人家也不会理睬呀。

罗帼眉难掩语气失落:“谢谢你小萌,老师她辞职了吗?”

“辞呈已经递上去了,但是总检察长那边压下来了,还有两年就退休了,说是太可惜了,让她坚持到退休,不过看她的辞职意愿还是很强的。这次余检是真的生气了,您看您还是找个时间和她聊一聊吧。”

“好。”

罗帼眉摸着手边刚刚于疆送过来性侵案文件,心中逐渐起了一个想法,也许缓和她和余菡时关系的契机就是这个案子。

她收好文件,起身去厨房帮忙。

“哎呀你过来干什么,快去躺着,你老师啥时候来?”

“不来了。”

罗义秋夫妇互相看了一眼,看出来女儿的郁闷,拿了把豆子递过去:“那你剥豆子吧。”

下午的时候,外面天气晴朗,护工和罗义秋带着罗帼眉到楼下花园里散步,就碰到了在医院门口来回踱步的任浩月。

任浩月提着两个礼品袋,看来是来找罗帼眉的。

不过看这纠结样,罗帼眉逗笑了,喊住任浩月:“浩月,来了啊?”

突然见到想见的人,任浩月吓了一跳,呆愣愣地嗯嗯啊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看出来任浩月不是单纯看望自己,罗帼眉招呼她到花园边上的椅子坐下。

“妈,你去帮我拿件外套呗。”

罗义秋领着护工走开。

罗帼眉拍了拍座位旁边:“浩月,回去了就把东西退了,你这上班才几年呢,买这些做什么,我不搞这些,你想来找我人过来就可以了。”

任浩月坐下:“政委,您身体好些了吗?”

上次罗帼眉突然晕倒在工地,确实把她吓坏了,晚上担心得流泪。

罗帼眉点头:“好了,做了个小手术,你呢,这次休假回来好点了吗?”

任浩月没忍住眼睛里的湿热,没有戳穿罗帼眉的谎言,心脏搭桥怎么会是小手术,她是从钟迎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任浩月点头:“好多了,谢谢政委。”

“想好了自己要去哪个岗位吗?”

这正是任浩月纠结的事。

“我想去城区所的户籍岗……”

罗帼眉没有说话,等待任浩月说下去。

“我在神女山待了快四年了,乡镇对于我这个外地人不是很方便,城区生活便利一点,户籍岗位能固定上下班,轻松一点……”

任浩月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知道罗帼眉给自己最大的支持和包容,并不是为了让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

这段时间她都处于纠结困惑当中,她并不是一个能轻松做决定的人,她总是瞻前顾后,选择的机会太难得,她总是怕做出不是最好的决定。

任浩月低着头,轻声问:“政委,您会觉得失望吗?我之前演讲的时候不是这样讲的,现在却逃避退缩了,想去相对轻松舒适的岗位。”

罗帼眉想了想,说:“户籍是窗口岗位,当然也是服务人民群众的工作岗位,岗位不分高低。但是公安里面女警占比太少,每个都很珍贵,所以我希望每个女警都能在适合自己的岗位上发挥最大的能力,而不是迷茫度日。”

“如果你问我的看法,我作为局领导,自然也是希望这些珍贵的女警能够尽可能地分布在公安里面的各个部门,而不是集中在户籍和行政,行政岗位尚有上升机会,户籍岗位客观来说就一辈子在窗口了。”

“当然了,也要考虑现实因素,自己的心情也很重要。只是我看来,女警在这个队伍里面大多是被动选择的,当你有选择的机会时,我作为领导希望你能选择那些女性身影较少的地方,让女警分配得更均匀一点,而不是集中在一个地方。”

“但是这只是我作为领导的想法,你不需要有这种考虑,你如果更想去户籍岗位,无论你出于什么理由,我也是支持你的。你想去什么岗位都可以,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给你选择的权利,如果你之后觉得自己更适合其他岗位,你仍然有尝试的机会,还是那句话,女警占比太少,我希望你们都能在适合自己的岗位发光发热。”

“但是我的支持有限度,如果你摆烂消极怠工,不好意思,我不会再帮你,那就是纵容了。我帮你的条件是,你得做出成绩来,即使是在户籍这个岗位。”

“可是户籍岗能做出什么成绩来?”任浩月下意识说出这句话,马上就后悔了。

罗帼眉笑了起来:“看吧,所以其实你自己也不认可这个岗位,那为什么又想去呢?如果你是想逃避刘长富,我跟你保证钟迎会保护你,如果你不想做内勤,现在也已经调了一个男民警过去你们所里做内勤,你可以和钟迎、钱钺她们做你演讲里说的那些事,如果你是担心付出没有回报,那我跟你保证,我在分局一天,付出努力的人就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你呢,还想去户籍吗?”

任浩月茫然地抬起头:“我不知道……”

“没事,那你慢慢想吧,方漫宇的那个案子你想做吗?”

“想!”任浩月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你就先安心在神女山所和钟迎钱钺她们把这个案子处理好,一个隔了十八年的性侵案,你们要是做成了,那一定是履历上非常精彩的一笔,而且社会影响也很大,你的名气就打出来了,将来你想往更高的地方走都是有帮助的,这不是给你画饼。”

任浩月点头:“好,我会努力的。”

末了罗帼眉感慨:“浩月,其实户籍岗位也是可以做出成绩的,下周的的年终表彰大会有个在户籍岗位上做了一辈子的临退休女警,她已经被她所居住的社区推选为代表要去省里提案了,下一步还准备去爬珠峰,你可以和她交流一下。”——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求夸夸!

跟给位小天使道个歉,近期工作变动,还有搬家,事情有点多,这段时间会先隔日更,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

工作生活稳定后会保持日更的~

新的八月,新的单元开始啦~

*徒弟,想不出来有啥其他的称呼可以代替这个称谓,徒妹?徒女?徒儿?学生?好像都没有很适合语境的感觉,读者宝宝们可以建议一下这里使用什么称谓比较好,我这里暂时先写徒弟,继续往后面写,之后可以改

第32章 女性权益办公室(二) 年终表彰大会—……

和惠医院, 一周后。

罗帼眉手机上收到了本次年终表彰的人选,还是决定出院回分局。

罗义秋满是心疼,忍不住抹眼泪:“乖宝还是多住一段时间吧,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呢……”

“妈咪别担心, 医院今天不会说恢复得很好吗?”

“你就有什么一定要回去的事?就不能多修养一段时间吗?”

“我有一定要回去的事。”罗帼眉笃定道。

罗义秋罗父没再说什么, 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决定的事不会更改。

不忍双亲担忧, 罗帼眉张开双臂抱住罗义秋和罗父, 脸上挂着笑容安慰道:“你们放心吧, 我你们还不知道吗?我8岁被拐的时候,被锁在箱子里七天靠喝雨水都活下来,就是凭着一口绝不能死的气。”

说到这件事罗母、罗父更是心疼不已,当时救援人员把小罗帼眉救出来的时候都震惊孩子还活着, 后面家里老人也总说罗帼眉是福星, 天生金刚星护体, 命硬, 是西王母庇护的命格。

“我绝不会死的, 我从小就惜命你们还不知道吗?在我这里我自己最重要, 你们都还得往后排,我会好好遵医嘱照顾好自己的。”

“而且我这还有手表呢,”她扬了扬右手上的手表, “这可是专业设备,是国内最顶尖的检测设备, 如果数据有异常马上就会报警通知医生来处理, 不用担心。”

告别母父,罗帼眉上车前往天华分局,这份表彰名单她很不满意。

会议室内。

罗帼眉在位子上等了一会, 终于等来江冲和几位副局开会。

她把表彰名单摊开放在桌面上,开门见山:“我提的那几个表彰人员怎么不在里面呢?”

江冲没有说话,赵副局心领神会:“政委,钟迎这次报批了三等功。”

“薛仙这个案子能这么短时间办出来,还是整个市局清案行动办结的第一起案子,钟迎毋庸置疑要被表彰,可是我一共提了六个人,剩下五个是有什么问题不能入选吗?”

几个副局面面相觑,江冲仍然不说话,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小抿一口喝茶。

等他喝完,罗帼眉问他:“局长,对于表彰人选您有什么建议?”

这份表彰名单当然是经江冲同意才拟出来的。

江冲把茶杯放下,意有所指:“我不搞一言堂,当然是听大家的意见。”

罗帼眉皱眉,江冲这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大家的意见不就是江冲的意见,就罗帼眉不同意,不就是她搞一言堂了,把她搞得不上不下。

但她不用准备就此放弃,不去争取,荣誉怎么会凭空落到头上?就是以前从来没有人给她们争取,所以她们从来没有获得过荣誉。

她打开公文包,拿出厚厚一沓申报材料,是这段时间她在和惠医院亲自指导这六个人改的,每个人的材料都亲自把关,绝对有竞争力。

她把除了钟迎的剩下五个人的材料摊开,铺满了一张会议桌。

“这几个人的材料报上来了,各位看过吗?能告诉我她们为什么没有入选吗?我想听听大家的建议。”

钱副局说:“这个兰越峰啊,确实优秀,就是她做的是户籍岗位,终归是比不上办案岗位抓人辛苦,表彰名额有限,而且她马上就退休了,这个表彰对她的未来作用也不大,表彰大会的目的是鼓舞士气,我相信她也更愿意让更需要的人拿这个表彰。”

罗帼眉一页一页地翻着兰越峰的申报材料:

“兰越峰兢兢业业了一辈子,两次下水救人,劝导了八名轻生者,九次为了居民办理户口去外省调查,因为专业的户政服务,总共收获了76封感谢信,识别出了四名逃犯,而且她资助农村女童上学持续二十年。她不想去跟外部宣扬自己做的好事,但是我们内部还是要秉公表扬吧?”

“她从警四十年没有的过一个表彰,这也是她的遗憾所在,现在她马上就要退休了,更加不能让她带着遗憾离开,对吧?而且我认为,对兰越峰的表彰来得太晚了,她的这些事迹如果能早一点发现宣传,是能够给她争取到国家级荣誉的。”

罗帼眉亮出杀手锏:“你们给出的这份名单,我看了一下历年的表彰名单,除了今年新来的钟迎,表彰来来回回的就这几个人,我觉得恰恰要多补充一点新鲜血液更能鼓舞士气,各位觉得呢?”

罗帼眉靠着座椅,眼神巡视着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好几个人都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他们看向江冲,只见江冲还是没有表态的意思,孙副局说:“兰越峰确实优秀,这不之前我们也不知道嘛……”

罗帼眉微笑着:“那现在知道了,给她申报二等功没有问题吧?”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罗帼眉继续翻出人员信息:“钱钺又是什么原因没有入选呢?金龙夜市警情可以说因为她的处理挽回了舆论危机,薛仙案子的关键线索也是她发现的,我可以说,薛仙这个案子,如果不是交给了钟迎和钱钺,是办不出来的,这总是办案抓人搞侦查的办案民警吧?市政府那边都准备给她报省级荣誉了,我们这边反而不表彰,说不过去吧?”

李副局:“钱钺不是获得了市局的嘉奖嘛,主要是怕她表彰太多会引起其他民警的不满……”

“上次是市局的表彰,但是我们分局还没有给她一个正式的表彰,这次年终表彰就很合适。我也不只是督办薛仙这一个案子,我了解到的钱钺可是很受年轻民警的赞赏啊,毕竟她业务能力毋庸置疑,让她做年轻民警代表反而能激发士气。”

李副局没有说话。

罗帼眉又一份一份介绍剩下三个人申报表彰的事迹,分别是派出所社区民警、派出所内勤、刑侦内勤。罗帼眉在丰宜公安做了十年的办公室主任,对于人员表彰的申报工作了如指掌,而这六个人的材料还是她亲力亲为改出来的。

江冲和几个副局要从流程上挑毛病自然是挑不出错处。

她介绍完,双手交叠等待会议室里的人回复。

看这架势,罗帼眉铁了心要让这六个人全部上表彰,哪怕落下一个人,她也不会让他们走出这间会议室。

罗帼眉的态度已经很明了,而她又因为薛仙的案子现在势头正盛,还受了工伤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在上头眼里宝贵着,几个副局谁还敢再多说什么再拂了罗帼眉的面子。

这就是罗帼眉和江冲之间的较量了。

一时间会议室内非常安静,明明是冬天,几个副局头上闷出了汗。

罗帼眉看向江冲:“江局,您还有什么建议吗?”

江冲轻抿了一口茶,悠悠道:“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会后,张桥拿着新拟好的表彰名单到江冲办公室给他过目,张桥是江冲一手提拔的办公室主任,自然了解江冲的脾性,表彰人员选谁代表着权力在谁手里,江冲可不是个会乖乖让权给别人的人。

“局长,你看这个表彰名单要不要发?”

江冲正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张桥,张桥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发吧。”

张桥有些惊讶:“您不看下吗?”

“我已经知道了。”

张桥有些踌躇,这份名单发下去恐怕要引起一阵地震了,各种议论少不了。

“您……不介意吗?”

江冲轻笑了一声:“就陪她玩玩吧。她能在这里待多久呢?终究是不会有什么改变的,放心。”

张桥恍然大悟,果然还是江冲看得长远,拿着名单出去准备发布了。

江冲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车水马龙,陷入到久远的回忆里。

罗帼眉真的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那个人曾经也将丰宜公安改头换貌,可是有什么用呢?时间会冲淡一切,终究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除夕前夕,天华分局举行了年度表彰大会,分为立功表彰和年度考核优秀人员的表彰。

由于罗帼眉要求每个派出所申报的年度考核优秀人员当中必须有一名女警,而很多派出所和机关单位整个部门也就只有一个女警,这就造成了女警几乎都来参与表彰,没有人做礼仪的现象。

最终还是张桥喊了三个盘靓条顺的年轻男警来做礼仪来为获奖人员颁奖。

随着激扬的背景音乐响起,一名名立功获奖人员走到台上,逐渐站成了一整排,十名立功受奖人员里,六名年龄各异的女警,各个神态自信飞扬,喜笑颜开,很多人都是人生中第一次拿到奖牌勋章证书,脸上难掩喜悦。

四个男警对受奖的情形见怪不怪,但是站在一堆女人里面神情有些不自在,自动站到旁边,台上的中心就落到了神采飞扬的女警们身上。

这个表彰阵容别说天华分局第一次出现,就是整个业内也是难得一见的阵容。

各位局领导为立功受奖人员颁发奖章证书,台下掌声雷动,有人还拿出手机拍照。

表彰大会结束之后,参会人员纷纷散场,女警们自动留下来,有人拉着罗帼眉不让走,被拉过来做礼仪的男警有摄影特长,被罗帼眉喊住拍照,他乐得专长被领导重视,掏出了自己摄影机拍照。

一时间会议厅内充满着欢声笑语,大家互相寒暄着自己的工作和家庭,互相道喝,很多女警相互之间也不认识,但是很快就会有人牵线搭桥做介绍,很快会议厅内的人都互相加上了微信。

女警们都互相拉着人拍照,摄影男警忙不过来,又在姐姐们的夸奖里加快了按快门的速度,更加情绪高昂地指导她们摆姿势。

钟迎、钱钺、任浩月三人也拍了个高举着奖书的师徒合照,说起来这还是她们师徒三人第一次拍的合照。

任浩月看着摄像框里的照片特别满意,连连夸摄影小哥技术太高超,比专业摄影师还会拍。

摄影小哥害羞地挠了挠头:“是模特太优秀哈哈,我回去再修一下发给你们。”

最忙的还属罗帼眉,大家自觉地排着队和罗帼眉合照。

兰越峰是现场年纪最大的女警,被大家推到罗帼眉身边,就省得再去找她拍一轮。

钟迎和钱钺也是合照的热门人选,钟迎穿鞋一米八的高个,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就跟宣传片里走出来的模特似的;钱钺身高不占优势,但是“正义女神”的事迹也是无人不知。

摄影小哥忙不过来,甘做小透明的任浩月马上就打开自己的手机给来找自家教导员和同事的姐姐拍照。

最后所有女警在台上站好,也不知道是谁从哪里搞来了上次联谊活动剩下的彩带,砰的一声彩带纷纷扬扬散落在颁奖台,摄影小哥抓拍下来这张照片。

结束集体合影拍摄后,大家都觉得抓拍的这张彩纸纷飞、女警们神态欢欣地伸手去接的照片,比一板一眼的照片更适合留作纪念。

这是第一次,她们感受到表彰大会原来也可以是属于她们的节日,拍完照后她们又都在现场坐下来,没有人离开。大家围坐着分享着工作心得和生活体验。

尤其是现场年纪最大的兰越峰,可谓是经历传奇,大家都对她敬仰又好奇。

兰越峰一辈子未婚未育,中年的时候加入登山协会,现在已经是金月市登山协会会长,也被推选为红花社区的代表,明年就要去省里提案。

她虽已从警队退休,但是攀登珠峰的旅程又正在开始。

无奈前来表彰授奖的人员都是各个单位的骨干,没过多久电话就打过来,有人退场离开处理工作。

罗帼眉大手一挥:“既然大家都对峰姐的经历这么好奇,明年妇女节的时候就开一个座谈会,请峰姐专门给我们做个人生经历分享的讲座,我们就不耽误峰姐的登山训练了,让我们祝峰姐攀登高峰!”

大家举起手边的一次性水杯:“祝峰姐攀登高峰!”

兰越峰举起纸杯一饮而尽:“谢谢大家的祝福!我会努力的!其实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活的时间比你们长,经历的东西自然就比你们多,希望大家不要害怕变老,也不要害怕时间流逝,当你们感到害怕的时候,记住我在路的前面等你们呢,我就先去探路了!非常感谢罗政委的邀请,我虽然退休了,但是姐妹们有需要我就会回来的。”

兰越峰就像根定海神针一样,她的存在就让人感到安心,就好像有了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底气,大家都觉得兰越峰的一番话充满了人生的智慧。

坐在角落的任浩月也抱着纸杯,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兰越峰,轻声说:“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旁边不认识的其他派出所内勤女警也点头附和:“是的是的,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真的太酷了。”

“我们会的。”任浩月拍了拍她的肩,两个从前不认识的女孩互相加油鼓气,才意识到不认识,又开始了自我介绍加上微信。

兰越峰发出邀请:“金月市博物馆正在筹备一个金月市女性特展,大家可以找一找自己的照片,投稿一下自己的经历,都有机会上展哦!而且到时候会举办很多分享会,大家可以去参加,很有趣的,在下不才,也是嘉宾之一,代表了咱公安这边,肯定要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分享,所以我这次一定要成功登上珠峰!大家到时候听我的好消息吧。”

罗帼眉:“看来峰姐经历这么丰富的智慧书,不止我们发现了,还被金月市博物馆发现了,我就祝峰姐不仅走出金月,更要走向世界!非常期待峰姐的分享。”

在场的人又详细问了这个女性特展的形式,陆续有人接到电话离场。

最后罗帼眉做结语:“马上就除夕了,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红红火火再上一层楼!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一大家一起度过一个平平安安的除夕!”

“平平安安!”——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都是我们眉姐的秀场!伟大的罗女士努力扫清障碍,为神女山的三人小分队提供强有力的后援支持。

兰越峰女士是我超想写的一个人物,但是完整故事线要放在番外了,她的人生真的非常非常精彩,可以说我的脑海里先是有了这几人的人生故事,才有了这篇文的灵感

第33章 女性权益办公室(三) 不予立案……

除夕夜。

除夕夜当天可谓是警情暴涨, 家庭纠纷、邻里纠纷、债务纠纷,从白天到晚上警情指令就没停下过,所里值班人员进进出出处理警情,到了晚上八点还有民警出警没有回来。

钱钺和任浩月都没有回家, 留下来值班, 两人去村里处理完一个家庭纠纷,接到钟迎让她们沿街巡逻的指令。

钱钺开车, 任浩月坐在副驾驶, 很默契地, 都没有问对方不回家的原因。

一路上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花鞭炮的硝烟味道。巡逻至镇区禁燃区域,两人干脆下车步巡劝阻在街道上放烟花的小朋友和大人。

“小朋友这里不能放烟花!”

“过年好, 这里是禁燃区, 不能放烟花, 麻烦配合下工作……”

“我们过年也要值班呀, 主要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按照禁燃规定不能放烟花, 麻烦理解下……”

钱钺和任浩月劝得口干舌燥, 终于把放烟花的人劝得七七八八离开了。两人去店里买了两瓶可乐,靠着警车休息,突然不远处响起巨大的嘭嘭声, 她们下意识抬起头,就看见空中升起接连不断的巨大的烟花, 如同绚烂的花瀑, 斑斓的色彩照亮了天空。

两人相视一笑,停在原地,互相碰了碰可乐。

任浩月:“斧姐,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钱钺:“新年快乐月月姐。”

在她们身后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驾驶人也趴着车窗看这绚烂的烟花,也许是两个年轻的女警靠在一起,望向天幕中的盛放的烟花的背影太过动人,她打开手机相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很快就被钱钺发现了。

钱钺转身,就看到车里的方漫宇。

任浩月也惊讶:“方博士,过年你没回——”

任浩月的话顿住,她才意识到方漫宇在国内没有家。

方漫宇从车上下来,拿出刚才给她们拍的照片看:“我就是路过,看到你们在街上巡逻,刚才这一幕太美好了,没忍住拍下来。”

任浩月是个喜欢把自己的人生时刻记录并保存下来的人,这张照片虽然没有露脸,但拍得太有氛围感了,她连连称赞:“天呐方博士你也太会抓拍了,发给我发给我。”

三人站在一起聊天,避开了那些不太开心的话题。

“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我回租的房子的那里去了……”方漫宇声音轻轻柔柔的,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眼神落在钱钺身上。

终于钱钺喊住她:“要不你去我们所里吃年夜饭吧,钟教也在。”

方漫宇眼睛亮起来:“可以吗?”

任浩月点头:“欢迎欢迎,可以的,就是加双筷子,现在人也齐了,钟教喊我们回去吃饭。”

方漫宇没有再推脱,钻进车里发动车辆,向派出所的方向开。

年后复工,罗帼眉到了神女山所参加早会,指出要集中全所办案力量突破方尧性侵方漫宇案件的旁证。

会后罗帼眉把任浩月、钱钺都叫到钟迎的办公室。

罗帼眉:“我准备在神女山所成立一个‘女性权益办公室’。”

钱钺和任浩月困惑。

钟迎解释:“就像其他派出所推出具有本地特色的矛盾纠纷工作室,女性权益办公室主要办理女性及未成年相关案件,及时办理,有效取证,减少对受害人的二次伤害,并且链接社区、公益组织、法律机构、心理援助机构,为受害者提供全链条维权服务。”

任浩月神色顿时雀跃,感叹:“这么牛!”

钱钺倒没那么激动,想法很宏大,但是现实可不容易推行,她说:“这可是个大工程,不是一个所的力量可以实现的。”

罗帼眉点头:“当然,这个计划我和钟迎讨论过很久,神女山所是试点,然后推广到每个派出所都要设立一个‘女性权益办公室’,从分局到市局都会设立垂直管理机构,再从金月市推向全国,这其中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当然是要考虑方方面面的事情,我预计需要三十年的时间。”

“很伟大的设想,”钱钺撑着下巴,并没有把罗帼眉当做上级对话,她点评道,“如果这个组织再点设立,方漫宇就不用时隔十八年再艰难重重地维权。”

“神女山是第一步,方漫宇是神女山女性权益办公室的第一个案子,我需要各位铆足了劲这个案子处理好,做出成绩来。”罗帼眉指示。

钱钺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罗帼眉前段时间把她打造成“正义女神”,罗帼眉要树一个典型,她和神女山所都是计划的一步。

“好的罗政委,我们会全力以赴。”钟迎表态。

要找到旁证来印证方漫宇被性侵的事实,就要找到当年了解这件事的人做笔录,方漫宇童年生活在方家,钱钺和任浩月上门了几次都被方钢下了逐客令。

方家上下统一口径没有这回事,她们甚至找到了已经离开方家多年在省城打工的员工,对方也表示不知晓任何情况。

接方漫宇到省城的姨妈一家是陈媛养母那边的亲戚,虽然配合来制作笔录,但是不足以构成证明效力。

案件陷入停滞。

而方尧多次举报投诉神女山所违规取证、滥用职权,并出具了国外入学证明,证明自己那段时间在国外读高中,无任何机会对方漫宇实施侵害。

方尧对天华分局发起行政诉讼,要求天华分局停止侵害自己的名誉权,并就造成的影响提出赔偿请求。

一向波澜不惊的江冲把罗帼眉叫到办公室批评了一顿:“没有证据的事为什么还在调查?我不是早就说了停止调查吗?现在市局在问责!”

市局经过法制研究,方漫宇举报方尧一事,证据不足,事实不清,不予立案。

是钟迎通知方漫宇来拿不予立案的回执。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方漫宇,在方漫宇向她们报案的时候,她许下了她们一定会胜利的诺言。

方漫宇盯着不予立案回执单上面:证据不足、事实不清这几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于她来说失望才是常态,顺利是意外。

“谢谢您。”她轻声说。

“抱歉。”

方漫宇走后,钟迎一直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桌面上摆放着上次表彰大会时摄影小哥给她和钱钺、任浩月拍的合照。

她盯着合照出神。她还没有跟两个徒儿说不予立案这件事,这一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没有结束。还没有结束。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办公室响起敲门声。

“进。”

任浩月拿着出差单进来找她签字,上面是任浩月和钱钺准备再去省城找一趟原先在方家做事的员工取证。

“浩月,这件事先放一放吧。”钟迎有些疲惫,让任浩月把出差单拿回去。

任浩月看到了桌面上的不予立案的回执单,心下了然,见钟迎也为此事烦忧,没有说什么,退出了办公室。

第一个案子就没办成,她们还怎么去申报“女性权益办公室”的牌子。

任浩月心情低沉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钱钺听到不予立案的消息后轻嗤了一声。

“小钺你已经知道了吗?”

钱钺捣鼓着自己的手机,没有抬头:“你跟我说才知道的,我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任浩月:“那不予立案,这事就这么算了吗?方漫宇的那个律师会给她打民事官司,但是方尧这边有入学证明还有一堆老师同学证明他那段时间在国外,民事官司怕是也不好打啊。”

“她那个律师挺厉害的,希望她能找到方尧的漏洞吧。”

任浩月悲观地叹气:“如果能立案就好了,要不然方漫宇怎么放得下这么多年的心结呢?我们给她做笔录,她讲得那么详细,没有经历过是讲不出来的啊,就因为过了这么多年了,没有其他人作证,就变成假的了吗?”

钱钺的手顿住,抬起头来:“你说,狗是不是改不了吃屎?”

“啊?”钱钺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任浩月也莫名其妙。

钱钺眼睛眯了眯,撑着下巴:“方尧只侵犯了方漫宇吗?”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受害者?”任浩月拍一下桌子,“对啊,狗改不来吃屎,方尧肯定这些年还做过这种事情,如果找到其他受害者,也可以印证方漫宇被侵害的事实吧?可是,要怎么找其他受害者呢?”

虽然内部已经做出了不予立案的决定,但是任浩月、钱钺都默认这件事情在她们这里没有结束。

另一边,罗帼眉拿着方漫宇的材料拜访余菡时。

余菡时本来不愿开门见这个学生,罗帼眉表明来意后,余菡时才开了门。

进来之后,罗帼眉把方漫宇的材料给余菡时,她拿着材料在书桌旁坐下仔细阅看笔录。

罗帼眉双手交叠,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内心纠结地酝酿着怎么跟老师道歉,这是第一次她不知道怎么应对的事情。

薛仙案子的检察官换成了别人,是她做的错事,已无可挽回。

她内心很懊悔,明明,明明再等一天就可以啊。为什么自己就是等不了呢?

“老师,我很抱歉……之前的事,是我脑子不清楚,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

余菡时扶着老花镜低头看笔录,没有说话。

罗帼眉:“其实吴小文的案子我一直有关注,自称是吴小文案的真凶陈铁上个月在监狱里突发脑梗死了。”

余菡时的手顿住,这才抬头看向罗帼眉。

罗帼眉松了一口气,赶紧把陈铁的血液检测报告递过去:“这是他的血液检测报告,显示里面有一种精神类药物,尚处于国外实验室研究阶段,国内还没有引进,这种药物对于脑部有基础病的人会有诱发刺激的作用,陈铁的死亡可能不是意外。”

余菡时浏览着纯英文的检测报告,放下,眼睛盯着罗帼眉:“陈铁的血液样本怎么来的?”

罗帼眉:“……”

余菡时:“答不上来?”

罗帼眉:“呃……”

余菡时:“你还说不会再犯?”

“这个就是……呃……没有证据效力,我就是想确认陈铁背后是否还有人不想让他说出真相,这份检测报告证明了这一点,而且陈铁背后的人知道我的动向。”

余菡时和罗帼眉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余菡时并不感到意外,她早就知道吴小文案的背后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控制这个案子不被重新翻开,而这股力量影响的也绝不只是这一个案子。

八年前,祁明霞一定是摸到了什么,才会突然失踪,然后很快结案。

余菡时:“这种药物的来源?”

“我已经委托了实验室在调取进入国内的明细。”

余菡时深深地看了一眼她:“你以后绝不能再冲动行事,一定要保持耐心,否则那个仅此一次的机会就会溜走。”

“我知道了,老师,”罗帼眉凑到余菡时跟前挽着她的手,“那您原谅我的机会溜走了吗?”

余菡时哼了一声,起身去厨房拿出一个保温盒递给她:“身体好点了吗?”

是燕麦玉米粥,以前余菡时经常带给她,因为两人算是病友,心脏方面都有老毛病,时常给对方送药膳。

罗帼眉的眼睛温温热热,吹一吹粥上面的热气,刚想说话,余菡时:“食不言寝不语。”

她舀起汤勺,吞咽软烂香甜的粥,没忍住眼泪掉进粥里:“老师,对不起。”

“好了,病人就别想太多了,好好喝粥,我们都要健健康康的。”

“嗯。”

吃完粥,罗帼眉问余菡时对于方漫宇案件的看法。

余菡时:“确实缺少旁证,但是这三份笔录可以证明侵犯事实存在,方漫宇当时是未成年,这既有利也有弊,□□猥亵儿童是重罪,受害者提出控告,应当受理,但是弊端在于时间过去十多年,被控告方极有可能以她记忆混乱不具有真实性来反击,所以旁证很重要。”

“那她可以提起刑事诉讼吗?”

“可以,公诉没有问题,我可以接。我会发起立案监督,先立案,你们继续侦查,一定要突破旁证。”

罗帼眉抱住余菡时的手臂:“天呐老师你帮了我大忙,真是太可靠了!”

“我这可能不是帮你的忙,你到现在才来找我,方漫宇的律师早就来找我了,你就是不来我也会发起立案监督。”

“那你怎么一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样子?”

余菡时:“哼。”

第34章 女性权益办公室(四) 艰难时刻

金月日报社近三年转型网媒, 一直不见起色,直到最近公众号发了一篇《薛仙是谁?寻找一名失踪的女大学生》的深度报道,被大量转发,两天之内就有了10万+的阅读量。

这篇深度报道详细地叙述了, 在那个学历还是金字招牌的年代, 一个叫薛仙的女大学生在失踪前的一年内所作所为所思所想,记录了她从坚定出国留学到报考村官计划建设农村的转变, 附以大量的图文和大量与这位青年接触过的各行各业的人采访。

真挚动人的不仅是作者的笔触, 更是这个遥远年代的女大学生的理想情怀。

这篇深度报道被大量转发, 引起了广泛的讨论,薛仙当年的同学校友已经散落在世界各地,成为各行各业的人才,很多她的的同学在网上发声怀念这位熠熠闪光的女士。

金月日报社公众号专门开了一个投稿栏, 接受薛仙同学老师对于她的的怀念和回忆。

关于薛仙子虚乌有的情史被丢进了垃圾堆, 无人提起。

“薛仙是谁”这个词条挂在热搜上, 不明就里的网民看到了这个词条问:薛仙是谁?

很快又从他人转发的描述里清晰了一个纯真的理想主义青年的形象, 一个同样会面临种种迷茫时刻, 同时又找到了自己的理想信念的鲜活大学青年。

薛仙在十八年后又活过来了。

人们怀念、惋惜, 又从中获得力量,如同一股遥远的风跨过山岗,轻柔拂面, 涤荡人心。

#我们永远需要薛仙#

#我们要去做薛仙没有做完的事#

#我想成为薛仙这样的人#

#原来真的有理想主义者#

……

许多关于薛仙的话题还在讨论。

办公室里的任浩月和钱钺刷着薛仙的人物报道,任浩月感慨:“好久没有看见过这么清新的新闻了, 感觉心里舒舒服服的。”

“嗯, 新闻的良心。”钱钺点评道。

“是肖珺写的诶,她真的好厉害啊,唉, 谁能想到我也是新闻传播专业的学生呢,我们那会上学都说新闻已死,赶紧转行别干,真是自愧不如啊。”

“嗯,她确实厉害。”钱钺附和。

“而且,也最大程度地保护了方漫宇,我想过很多种方漫宇曝光自己被侵犯的事,每次都不敢继续往下想,怕她被指责、被谩骂,但是这次方漫宇和薛仙一起出现,消解了很多质疑。”

因为对薛仙的怀念和赞扬已经成为最大声量,那些对薛仙隐私的探究和质疑反而成了不合时宜。

文中对方漫宇使用了化名,但是很多本地网友都认出了这是发生在薛仙社会实践的地方神女山方家的事。

方家家大业大,早年做货运生意垄断了天华区一片,赚了一大笔钱,在神女山修建了堪比庄园的别墅,近些年来被网红打卡,这个富人家族才被知晓开来。

很多网民不忿方漫宇的遭遇,薛仙当年就是为了保护这个女孩才决心留下来建设农村,如今薛仙已去世,她们感觉这份责任流传到了自己身上,要完成薛仙没有做完的事,即使方漫宇已经长大成人。

如今她需要重新追究童年时期的侵害,她们要尽全力去支持。

于是各种发帖、发声大量出现,但是受害者的名字被隐去,而是“追究方尧□□猥亵儿童刑事责任”的讨论话题大量出现。政务部门、市长热线每天都能接到来自全国各地以及海外上千封的投诉信。

肖珺的深度报道中没有出现方尧的名字,但是聪明的网友很快挖出来了,还有网友匿名评论方尧在律师事务所时骚扰女性下属;

有网友自称是方尧的初中同学,提供线索:方尧高中时期并没有一直在国外读书,自己那时候经常见到过方尧出入酒吧。

这其中不乏有于疆在背后发力,但是更多的正义网友自觉加入其中,方尧律师函都发不过来。

“方尧这下肯定慌了吧,真是受不了他一副高高在上谁也动不了他的高傲样。”

任浩月记下网上举报方尧线索和不当行为的ID,想报网安那边查找,无论如何,她们的态势总算有一点点扭转过来,证人一定可以找到。

任浩月还在盯着手机一个一个翻找透露线索的ID,突然钱钺那边传来一阵男人的咒骂声。

任浩月凑过去看钱钺的电脑屏幕,是一个视频,画面定格在戴着面具的男人踩着对方的背,那明显是一个未成年女孩。

“这是……方尧?”任浩月去找过几次方尧,对这个男人印象很深刻,视频里的男人的身形和方尧相差无几,声音也很像。

钱钺不置可否。

任浩月:“这个视频哪里来的?受害者发给你的吗?”

那就意味着指控方尧的受害者多了一个。

“一个举报者发给我的。”钱钺下载好视频,合上电脑。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任浩月认同,她盯着钱钺:“举报者?什么举报者?哪里来的举报者?如果不是受害者发给你的,那就意味着这个举报者也参与了罪行,你为什么避而不谈?”

任浩月这个人大多时刻都含含糊糊,可是这一刻头脑又无比的清醒。钱钺明白自己这是碰到了任浩月的底线,如果不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任浩月不会放过自己。

“你还记得我教你编程吗?”

“呃……记得。”之前任浩月确实对于钱钺自己编了一个排查薛仙关系人员的程序很感兴趣,缠着钱钺要学,不过任浩月做事三分钟热度,很快就把这个学习任务抛到脑后了。

“我平时对电脑比较感兴趣,设计了一个自动抓取的程序,识别到了一个网站,”钱钺顿了下,看着任浩月,“就是你想的那种视频网站,里面有大量的猎奇色|情视频,我在里面找到了这个视频。”

任浩月还在审视自己,钱钺举手:“我已经把网址上报了网安。”

任浩月不再怀疑视频的出处,问道:“那我们要去找这个女孩吗?”

钱钺也拿不准主意:“先跟钟教讲这个事吧。”

但是钟迎已经请了一天假,今天一天都没看到她了。

*

钟迎的母亲陶雪梅生病住院,她一大早从家里赶过来陪着母亲看诊、检查,到办好住院手续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高强度办理薛仙失踪案和方漫宇的案子,加上一整天在医院穿梭办手续,现在她感觉头痛欲裂,整个人摇摇欲坠。

等到护工来了,钟迎去挂了个号,是感冒引起的低烧。

她拒绝了打点滴,开了点退烧的药准备回家休息一下。

钟迎回到自己买的房子,她不想住在父母家,也不想住在丈夫家,三年前在天华区的另一边买了一套两室的房子。

打开门的时候,灯光晃得她有点恍惚,看到厨房里忙碌的高大身影,她皱了皱眉:“你怎么会有我的密码?”

秦立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笑眯眯地把菜端上桌:“忙了一天累了吧,快来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炖了一下午呢。”

钟迎靠在沙发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她确实一天都没吃饭了,但此刻没有胃口。

很多年前,她就是因为秦立明既温柔体贴又理性耐心地引导自己成长,爱上了这个男人。

但十多年的夫妻做下来,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再清楚不过了,她也不再是那个因为一顿饭就心神荡漾的小女孩了。

这个房子的密码大概是儿子秦宇告诉秦立明的。

“我今天一天都在医院。”

秦立明脸上马上浮现关心神色:“怎么了?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陪你。”

钟迎:“是我妈。”

秦立明一拍脑袋:“哎呀,妈生病了?我明天就去医院陪着,咋不告诉我?一医院的副院长是我同学,给咱妈安排最好的医生。”

钟迎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她捏着玻璃杯,因为用力指节泛白。

是啊,母亲的病需要好的医生。

她似乎总是不能为自己做决定。

“来吃饭吧。”秦立明搂着她在餐桌前坐下。

她神色恹恹地喝了点粥,现在她发着烧实在对这些油腻腻的食物难以下咽。

秦立明皱了皱眉头,把菜夹进她的碗里:“这些不是你爱吃的?怎么不吃了?”

钟迎看着白粥逐渐氤氲出黄色的油汤,放下筷子:“嗯,我身体不舒服,休息去了,明天还要上班,你就先回去吧。”

她回到卧室躺下,吃了药困意浓重,感受到身边躺下一个人。

“你怎么还没走?”

“你生病了我肯定要陪着你才放心,来,喝热水。”

钟迎没有理他,她已经吃了药,这杯热水已经不需要了。

“你今天为什么过来?”钟迎问。

“来陪陪你,咱们多久都没好好说话了。”秦立明自顾自地说起两人相恋时的场景。

钟迎打断他回忆:“你是看到了离婚协议吧?”

身边的男人顿住,过了一会问:“为什么要离婚?都这么多年了,你要是不想生二胎,我去跟爸妈说。”

钟迎:“为什么不想生二胎了?因为已经生了,是吗?”

“你怎么……”秦立明这才慌乱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钟迎不知道,可是转念一想,钟迎做刑警的,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秦立明的愧疚马上消失,反生生出一股怒火,钟迎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什么表现都没有?

她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不能接受钟迎竟然不把他当回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还是五年前?记不清了,我们这夫妻做的也没意思,你也不想跟我过,我也不想过下去了,就这样吧,离婚吧。”

秦立明坐起身来,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微笑着说:“谁说我不想和你过下去了?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夫妻,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钟迎看到眼前模模糊糊的人影,因为药物变得混沌的脑子强行清醒过来,下意识起身,就被秦立明摁倒在床。

“你干什么!”

秦立明压在她身上,笑得嘴越咧越大,手掌撺住钟迎的双手:“还能干什么?做夫妻啊,钟迎,你一辈子都别想逃脱我!”

……

钟迎坐在阳台边,城市的灯光在雨幕里氤氲开来,阳台是开放式的,风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雨水洒落在她脸上。

为什么她的人生总是陷入泥潭,为什么她想往前一步时总有无数双手把她拉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

她恨这个世界!

是啊,她该怨恨啊。

她在明江里浮浮沉沉,连出生都带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恶意。

该死!该死!都该死!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手上拿着菜刀站在熟睡的秦立明面前。

她感受不到身体如同拆开重组的痛苦,她站在床头盯着这个男人,从头审视到尾,砍哪个部位一刀致命且血液喷出最少;切哪一块骨骼省力又不会粘连;要买那些工具清理现场;尸块要丢在哪些角落……

下雨天是个好时机,能够冲刷一切痕迹,这次老天总算站在她这一边。

她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出一套方案,她想让一个人消失,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雨珠砸在阳台的推拉门玻璃上,如同激烈的鼓声,全世界都在喧嚣。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心里跑出来了,或许这个东西从她被丢进明江的时候就住进她心里了。

她一步步靠近熟睡的丈夫,朝他扬起刀。

她的脑袋不再思考如何让流出的血最少。

毁灭吧,毁灭吧,连同她自己。

刀尖停留在他的脖颈,她甚至开始期待血液喷溅在她的脸上的温热触感。

突然,桌面上的手机一声震动声,她看到手机屏幕上出现熟悉的头像,是兰越峰发来的信息:我已经到珠峰脚下了!想要什么礼物给你带回去。

钟迎这才如梦初醒,哐当一声,刀掉在地板上。

秦立明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她抚住胸口,剧烈地呼吸,她刚才想干什么?

她颓然地坐在地上,她该怎么办?她不能杀了他,她不能背叛自己的信仰,让自己的一生都活在杀人的阴影之下,她知道,这会是沉重的枷锁,她再也不可能幸福,她不要过这种人生!

她也绝不能放过秦立明,可她该怎么办?秦立明能受到惩罚吗?谁来办她的案子?舆论会怎样对付她?

更重要的是,一个把自己丈夫送入监狱的女人,几乎可以预见,将不会受到任何重用。

她拼了命地往上爬,却仍然要止步于此吗?

她不甘心,不甘心!

为什么一个男人总能轻而易举地让她的人生陷入泥潭!无论她选择做什么都要面临沉重的代价!

床头的手机再次震动,是兰越峰发来了一张图片。

钟迎拿起手机打开,是一张雪山的照片。

她盯着这张雪山图片很久很久,而对面也发现聊天框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兰越峰:还没睡吗?发生了什么事吗?

钟迎:峰姐,我想吃馄饨了。

兰越峰的电话马上打过来,钟迎却并没有说话。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吗?小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一边,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对不起,对不起……”

钟迎啜泣着,对不起,因为我,让你不能继续你的攀登计划了。

【我想吃馄饨】这是兰越峰和钟迎之间的暗语,代表着:我撑不下去了,需要你的帮助。

这是她们约下暗语之后的第十二年,她第一次向她求助。

十二年前。

钟迎因为产后抑郁,站在顶楼,是兰越峰接的警。

那天晚上,兰越峰带着她去了一家深夜仍在开业的小饭店,给她买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吃吧,姑娘,吃饱饭了,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钟迎在医院住院期间,兰越峰来看她了,她们躺在一张床上聊了一整晚。

钟迎问她为什么会这么耐心地想要帮助自己。

兰越峰说,因为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所以想拉钟迎一把。

在彻夜的长谈中,钟迎还知道了一件事,这并不是兰越峰第一次救她,在更远的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深夜值班的兰越峰接到举报电话:明江里发现一名婴儿。

于是兰越峰马上出警查看,联系了大量的救援人员沿着明江搜查那名婴儿的下落,终于发现婴儿卡在河中央的水草上。

那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这位年轻的民警跳入河水中把这名婴儿带回岸上。

民政部门将婴儿接走,她后面回访时知道这名婴儿被送回了自己的父母身边。

“你知道吗?那个孩子从明江上游漂落下来,漂了整整五十公里,漂到了市区,被散步的群众发现,她在河上漂了两天,最终卡在了水草里,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生命力更强大的人,在我因为母亲离世患上严重抑郁症躺在家里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孩子。”

这是兰越峰第二次救下这个孩子。

当清晨到来时,钟迎说饿了,想吃馄饨。

于是兰越峰去买了馄饨给她,约定无论任何时候,钟迎都可以向兰越峰寻求帮助,当她说出【我想吃馄饨】时,就意味着钟迎再次面临着足以毁灭她的艰难时刻。

十二年后,钟迎再次向兰越峰求助。

兰越峰认真地听着钟迎连不成句的讲述,轻声安慰她:“不要害怕,我和你一起处理这件事,我马上回来,你应该向罗政委讲这件事,我们都会帮你。”

这并不是只属于她的艰难时刻。

如果钟迎自己都对维护自己的权益都感到绝望,那么如何给方漫宇继续走下去的信心?

她脑海里涌现出很多很多的顾虑:害怕前途受阻,害怕无人理解,害怕案子走不到最后……

可是仍然有很多很多人涌入她的脑海里,这些年办理案件接触过的当事人,方漫宇,兰越峰、钱钺、任浩月、罗帼眉……还有她的前任局长祁明霞。

终于她拨通了罗帼眉的电话:“眉姐,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35章 女性权益办公室(五) “我们要一直赢……

深夜, 警车呼啸而至,停在天华区新景小区。

罗帼眉带着刑侦大队值班的民警、法医到达现场,钱钺和任浩月因为第二天要值班,都在所里休息, 接到罗帼眉的电话, 钱钺带着任浩月很快就赶到了。

罗帼眉带着一行人到达钟迎家门口时,发现门没有关, 推开门就看见钟迎披着一件外套从沙发站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罗帼眉又把目光转开。

整个人呆滞、局促、不安, 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

“我……”

突然身份转换,执法者变成受害者,原来求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罗帼眉从鞋柜拿了一双毛绒拖鞋,蹲在地上给钟迎穿上,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钟迎的肩膀, 抱了抱她。

罗帼眉身后的人神色各异, 安静等待着罗帼眉的指令, 这是他们职业生涯里遇到的第一起来自同事的报警求助, 还是强|奸案件, 可以想象这个消息将在今晚呈爆炸式传播,明天全市局就会知道。

会有多少人讨论钟迎?

就连几个现场的值班男警都感到一阵来自突破认知的震撼。

罗帼眉安排法医瞿灵和任浩月带钟迎去做体检,离开了新景小区, 剩下的人被指挥着进行现场痕迹检测和取证。

案件刚刚发生,现场所有的物品都保留着第一现场的原貌, 就连床上呼呼大睡的秦立明都是赤身裸|体被拷上手铐。

罗帼眉:“秦立明, 今接到受害人报案,你涉嫌强|奸,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她颔了颔首, 两个男警要把秦立明押送上车。

秦立明彻底清醒过来,大喊大叫:“报案?报什么案?钟迎报的案?开什么玩笑!你们在搞什么!钟迎在哪里!把钟迎叫过来!什么强|奸,她在发什么疯!”

秦立明仍然在大喊大叫,俨然一匹发疯的马,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钟迎居然报警说他强|奸,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被警察带走。

钱钺和两个痕迹检验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取证,对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细致的拍照,照相机来回穿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闪光灯如同一道道闪电劈在秦立明身上。

他终于意识到,钟迎要把他告上法庭,且不遗余力。

愤怒、羞耻、恐慌,全部化成了对钟迎的恨意,这个女人怎么敢!怎么敢!

文化人的体面荡然无存,他发了疯一样挣脱民警的桎梏,喊叫着:“钟迎在哪?钟迎在哪!”

秦立明身材高大,两个男警控制不了,眼看现场就要被破坏,罗帼眉大声喝斥:“秦立明!你发什么疯?我这里执法记录仪全程录音录像,你要是想把牢底坐穿,你就袭警,你就抗拒执法!我看你个大学教授还要不要脸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罗帼眉的声音中气十足,秦立明一愣,脸色煞白,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

这一下戳中了秦立明最在意的东西,就是脸面,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下瘪下来。

罗帼眉:“你好好冷静一下,想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

秦立明回过神来,冷笑一声:“我还能做什么事?你们也是闲的。”

罗帼眉摆了摆手,示意男警把秦立明带到执法办案区去,临走时放心不下又拨了一个男警一起去押送。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等到取证工作结束,初日的和煦光线透过阳台的玻璃,照进了一片狼藉的房间,几个姑娘在客厅汇合,钱钺和两个痕迹检验人员向罗帼眉简单汇报了以下取证物品。

罗帼眉听完点头:“辛苦了。”

这两个痕迹检测人员都是丰宜公安调入市局的,对这类案件取证经验丰富,丰宜公安刑侦大队之前专设了一个五中队专门办理强|奸|猥|亵类案件,这两人都是五中队的成员,后面五中队解散,她们被调入市局刑侦支队。

这也是她们调入市局之后接到老同事罗帼眉的第一个电话。

罗帼眉一行人轻声锁上门,踏着晨光,离开小区。

另一边,法医瞿灵和任浩月带着钟迎到了专门体检的地方。

钟迎办过大量的这类案件,对于流程和取证要点非常清楚,她没有对身体进行任何的擦拭和清洗,保留了身体上所有的痕迹和伤口。

这些都是证据,是串起证据的一环又一环链条,直至钉死秦立明。

皮肤上的黏腻如蛆附骨,她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躺着看着头顶冷白刺目的灯光,努力不把注意力集中在身体上,她在想她要怎么陈述。

这是一场战争,她熟知赢的方法,就没有输的道理。

她听到照相机拍照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是虫类啃咬她的头皮。

她克制住自己想要去抓挠全身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