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湛的马跟在车后,咴咴地喷着响鼻,慕雪盈快步走近,摸了摸马儿汗湿的脖颈,马儿歪过头,长长的睫毛一闪,安静看她。
韩湛觉得惊讶,快步跟过来,随即又觉释然:“除了我,追云从不让人碰。”
但是,是她。他的妻,他最心爱的人,追云都懂的。
“他叫追云?”慕雪盈又摸了摸,顺着长长的鬃毛,拍拍马儿漂亮健壮的前胸。
“你会骑马?”韩湛看着她,她抚摸的动作太自然,要熟悉马,喜爱马,才能做到。
“学过一点。”慕雪盈笑了下。很久没骑了,父亲过世之后她一直守孝,这些事情太久不曾做过。
韩湛挽过缰绳,扶住她:“要骑吗?”
不该骑的,太鲁莽了些,把自己深藏着的一面暴露了太多。然而此时那么想狂奔,想吹着风,绕着冰封的湖泊,自由片刻。慕雪盈抓住马鬃,一跃而上。
追云甩开四蹄,奔跑起来,韩湛起初为她挽缰,很快又松开了。
她不需要他,她要的是自在驰骋,他看得出来。
追云越跑越快,沿着湖奔出流丽的弧线,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回头,韩湛还站在远处望着她,灯火从侧旁映照,他修长的影子倾斜着,印上灰茫茫的湖面。
这片刻的,难得的自由,他纵容她,得来的自由。心头突然涌起一点热意,慕雪盈拨马回头,向他奔来。
雪氅在夜风中鼓荡成一朵潋滟的花,韩湛情不自禁,伸手相迎。
她实在谦逊,这般上马的姿势,控马的熟练,她绝不只是学过一点,他的妻,无论哪一样,都是如此出色。
近了,更近了,她微带着恍惚的笑颜出现在眼中,韩湛向边上一让,随即按住马背,飞身跃上。
现在,她在他怀里,他抱着她了。追云的步子稍稍一顿,随即更快地奔驰,韩湛紧紧拥抱着慕雪盈,头低下来,凑在她耳边:“很喜欢骑马?”
“喜欢。”后背上暖暖的,是他的体温,寒夜里最靠得住的依靠,慕雪盈回头向他一笑。
“以后我经常带你来骑。”韩湛低头,她的笑容这样美,花火一样绚烂,他愿倾尽所有,换她永远这样笑,“你骑得很好,学过很多年吧?”
“小时候学过,不过一直没什么机会骑,后来。”她的神色有片刻恍惚,悠远的,将夜色尽数藏在眼底的眸光,韩湛情不自禁,低声追问:“后来怎样?”
“后来,我十四岁时随父亲云游,一路上差不多都是骑马,那次之后,大约是有些进益了。”慕雪盈转过头,他的脸那么近,眉尾上那道伤疤深深的,如落下的星汉,“那次,我最远曾渡过饮马河,遥望长荆关。”
韩湛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的一跳。
饮马河,流过北境,最大的河流。长荆关外,他曾驻守多年的地方。她竟然去过。
“父亲原本想进长荆关,结果战事突发,我们最终留在了关内。”慕雪盈抬手,轻轻抚过他残断的眉尾。
关山长河,北境的秋天,她第一次走那么远,第一次目睹战争的残酷,目睹戍边男儿的热血,她从此以后再不甘于枯守内宅,柴米油盐度过一生。
韩湛在震动中,握住她温暖的手。
她十四岁,那就是四年前,他在北境的最后一年。那年犬戎集全国之力来袭,他帅麾下健儿渡饮马河,背靠长荆关,击退一次又一次进犯,并最终率轻骑突入犬戎老巢,亲手斩下犬戎王的头颅,将曾经不可一世的劲敌,驱逐到输百里远。
韩湛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总喜欢抚他的眉了。她大约以为那个伤疤,是在那一年的战事中留下的。心里软到了极点,在让人发着胀,灼烧般的柔情里,轻轻吻她的手:“我的好子夜,不是那年。”
慕雪盈嗅到他呼吸里浓烈的酒气,她也呼吸到了,便也染了醺醺的醉意:“是哪一年?”
“到北境的第二年。”嘴唇恋着她的手,韩湛低低说道。
第二年,他第一次独立领兵,那场血战几乎要了他的命,但他扛过来了,从此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军营不看出身,不看文章,也不看是谁的子弟,士兵们唯一认的就是战绩,他豁出性命打胜了,从此彻底摆脱了他身上书生的烙印,成为真正的军人,成了那些热血男儿信任依赖,可以性命相托的同袍。“子夜,你心疼我?”
慕雪盈没说话,偎依在他怀里。
战事已起,不能进关,他们在关内住下,她曾和当地妇孺一起缝制衣服鞋袜,支援军队,也曾帮着医士,救护伤兵。她见到了那么多生离死别,也听说了很多韩湛的事,比韩愿的叙述里更真实,更亲切的韩湛。
在说不出的情绪中轻声问他:“会觉得遗憾吗?”
韩湛怔了下,随即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遗憾吗,原本大好的前程,如果那年的殿试他参加了,最低也不会落出二甲,进士出身,清贵前途,不必沾染边疆的腥风血雨,不必提着头颅,每天在生死线上来回。韩湛摇头:“不。”
慕雪盈抬头,他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男儿为国,何惜此身。”
慕雪盈说不出话,她原本也猜得到,他会是这样的回答。眼前仿佛又闪过大成殿中他飞扬的笑容,四年前在边关的他,横刀立马之时是否也是同样飞扬的笑容?
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靠近,吻上他残断的眉尾。
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韩湛用力抱住,灼热的唇落在她微凉的唇上。
第56章
夜色无声流动, 雾色也是,慕雪盈看见韩湛近在咫尺的眉,黑, 硬, 根根分明,他的胸膛那么热, 那么安稳,让这个吻长而妥帖,终于连时间也都遗忘。
在无数次亲密之后,在与他夫妻这么久以后, 她第一次, 真心真意, 想要吻他。
一切都迅速坠入恍惚,只有无边的暗夜, 暗夜中唯一真实,可以抓紧的他。追云沉默着停住了步伐, 车前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
慕雪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的家, 怎样回的家,一切都是轻快, 流水般的恍惚,连睡眠也是, 仿佛只是一眨眼,再睁开时,太阳已经斜映着帐子,第二天清晨了。
“醒了?”耳边传来韩湛轻柔的语声。
慕雪盈转过脸,他侧着身子搂着她, 眸子深黑,带着温情,深深看她。他应该已经醒来很久了,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吗?让她心中也全都成了安稳,只想就这样沐浴着他轻柔的目光,与他偎傍相依。
懒懒的不想说话,慕雪盈向他一笑,向他怀里又窝了窝。
“累了?”韩湛抚着她的头发,那么厚密,那么柔软,丝线似缠在手里,像是多年之前便就与他留下了羁绊。怎么都摸不够,怎么都觉得不够贴近,将她向怀里又抱紧了些,她睫毛动了动,拂在他胸膛前,微微一点痒。
韩湛轻轻吻她的发心,额头,话说出来时,自己也预料不到会是那样宠溺的口吻:“那我抱着你,再睡会儿吧。”
慕雪盈低低嗯了一声。其实也睡不着,但就是想赖在床上什么也不做,跟他一起。这情形前所未有,她所习惯的生活是有序的,充实的,她第一次发现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抱着,偎依着,也会有真切的安稳和喜悦。
透过他的肩膀,看缓缓上移的阳光在帐子里描出细长明亮的影子,有细细的灰尘粒子缓慢地在光影中飞着,舞着,一切都如此悠长,就好像还有无数岁月可以挥霍,可以像这样懒懒的,与他一同躺着,看清晨的阳光。
韩湛又吻她一下,手抚着她的纤长的脖颈,一点点游移,抚摸。这样醒了却不起床,躺着发呆的情形从来不曾有过,可此时一切都如此理所当然,带着悠长安稳的节奏,让人贪恋,让人想把每一寸光阴都放大拉长,永永远远,停留在此刻。
就连抚摸也都是纯然干净,不带一丝欲念,唯一的念头便是靠近些,与她再靠近些。
慕雪盈的身体不由自主绷紧着,随着他粗糙的掌心。能感觉到他并没有什么念头,但这充满爱意的抚摸,终归不可能让人无动于衷。觉得微微的痒,悸动不安的情绪一点点浸入,席卷。
陌生,吸引,又让人生出失控的忧虑。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怪异的情绪。慕雪盈按住他的大手:“什么时辰了?该起床了。”
“不知道。”韩湛道。
也不想知道。时间头一次变得不重要,只有怀里的她才是重要的,值得他抓紧的。抱住她,双臂使力,放在身上。
凹凸起伏,无一处不契合,天生便是为他准备的。而他也是为她准备的,这漫长沉闷的人生,突然之间找到了缺失太久的另一半。韩湛带着虔诚,吻上她柔软的红唇。
那点悸动与怪异突然之间放到最大,即便冷静如她,也感觉到了慌张。身体本能地反应着,推动她回应他的吻,心里却一下子想到了再现实不过的问题,时辰不早了,该喝避子汤了。
她与韩湛同住,太容易暴露,所以避子汤一直都是云歌收着,需要时她再去取。昨夜到现在已经四五个时辰了,再不喝,怕是药效要打折扣。含笑推他:“别闹了,起床吧。”
韩湛不说话,那吻像细雨,密密的,无声地,浸润一切。
慕雪盈在本能中回应,甚至,与他一起推动。可是不应该,时辰实在不早了,要拿到避子汤,还要避开所有耳目喝掉。身体的反应越来越怪异,然而不该发生的,从一开始就得掐灭。“夫君,唔,不要,起床吧,唔。”
拒绝的话都被他吞下,韩湛的嘴唇碾着她的红唇,细细研磨,品尝。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手握着他的肩,握得那么紧,修剪得整齐的指甲掐进肉里,一点说不出的疼,痒。
她为什么会紧张?他们并不是初次,床笫之间她并不算拘谨,他那些大胆新异的姿势她并不会很拒绝,甚至很多时候还有水乳交融的协调,可现在的她,很紧张。
睫毛忽闪忽闪,不怎么敢看他,身体有些僵硬,躲闪着,而且不是从前那种调笑的躲闪,她在笑,但这笑跟从前不一样,他敏锐地觉察到了她真实的紧绷。韩湛突然觉得欢喜,像饮了一大口蜜,从眼里到心里,都甜透了。
她是害羞。军营里听说过的,女子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总会害羞,从前的她太冷静,自然,让他总是疑心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但现在,她不一样了。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的害羞和紧张,让他不由自主也紧张起来,又萌生出席卷一切的欢喜和热情。
抱紧她,亲吻,抚触,轻轻咬她的耳尖,灼热的呼吸与他一起,钻进她耳朵里:“子夜,你害羞?”
这么明显吗?慕雪盈心里砰的一跳,她的反应。从前知道成亲便免不了,她并不是做出决断又要扭捏推拒的人,身体的亲近会让情感更加亲近,她明白这个道理,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同房之时他,她会配合,也会欢悦。但,还是不一样的。
要经过昨夜,经过此时的紧张和矛盾才知道,太不一样了。
就像此时理智早已做出了决定,身体却依旧偎依着他。
就像此时他短短一句话,他欢喜期待的语气,就连他因为靠得太近骤然放大的呼吸声,都会激起她不由自主的悸动。
想要迎合,想要沉没,想要和他一起,什么都放下,只顾当下。
在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中抚他的脸庞,吻他。他的气味那么暖,那么热,她现在已经牢牢记得他的气味,他忽地抱着她翻了个身。
后颈落在枕上,慕雪盈低呼一声,看见他悬在眼前,崖岸高峻的脸,带着分量,真实的,落在她怀中的身体。
“子夜。”他低低唤了一声,灼热的唇再又吻上来。
眼睛突然有点热,慕雪盈有点不想看他,转开了脸。
韩湛握住她的下巴扳回来,在前所未有的欢喜中,与心爱的人厮磨:“别躲我。”
他开始吻,不再局限于嘴唇,四下游走,带着虔诚,还有让她无法忽视,无法不去回应的爱恋。慕雪盈紧紧拥抱着他。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甚至比预期的更好,她不会忘掉自己的目的,不会为任何人困住自己,那么她现在,可以暂时再纵容自己一次。“我不躲。”
“好子夜,”韩湛闭着眼睛。她的香气,她的身体,从感官,从皮肤,从心里一点点打下烙印,他绝不会忘记,也绝不会认错,“我的好子夜。”
就这样吧。慕雪盈也闭上了眼睛,随着他绵长的亲吻,与他一道进入恍惚轻快的空间。就这样吧,她知道该怎么做,但这片刻,且让她与他一道,沉沦。
……
外间,云歌捧着茶盘不知第几次进来,里间的门依旧紧紧锁着,钱妈妈坐在窗下缝衣服,看见她时带着笑,摆了摆手。
云歌也笑,心里却绷得紧紧的。巳时了,姑娘还没起,那避子汤是要在事后尽快喝的,喝得越早越好。而且今天姑爷不去衙门,在家休假,便是想偷偷喝,也不容易找到机会。昨天本想着抽时间再去弄点避子汤,但先是为姑娘准备进宫的事,等忙完了天也快黑了,怕招人注意也不好出门,眼下只剩最后一瓶,今天喝完,一定得想办法出去买了。
放下茶盘在钱妈妈身边坐下,到这时候才发现钱妈妈缝的不知道是什么,像袜子,但袜子哪有那么小的?比手掌心还小一圈,忍不住问道:“妈妈缝什么呢?”
“给小少爷缝个脚套,”钱妈妈笑眯眯的压低着声音,“看这样子快了,得提前准备起来,别到时候抓瞎。”
云歌反应过来,脸上有点热,心里却更紧张了。
姑娘是要走的,姑娘的志向从来都不在内宅,但眼下的情形看起来,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屋里突然有动静,似是笑声,又有低低的说话声,这是要起床了?云歌急急站起身,飞快地便去提热水,门开了,韩湛的身影在帘内一晃:“水给我。”
这是不要她们进去的意思吗?云歌怔了下,连忙提着水壶递过去,隔着帘子闻到里面暖热暧昧的气味,听见慕雪盈含笑的声音:“好了,我才不要你服侍呢,我要云歌。”
韩湛接过热水,她已经起床了,系着扣子走过来,笑笑地横他一眼:“难道我的头发你会梳?”
不会,但他可以学,他学东西一向都很快。韩湛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你教我。”
“才不要,你手上都是茧子,每次都勾住我的头发。”慕雪盈笑起来,推着他去净房,“你先去洗吧,我先梳头。”
韩湛也只得罢了,大步流星走去净房,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响,云歌进来了,在给她梳头。
卧房里。慕雪盈对着镜子,压低着声:“药,买到了吗?”
第57章
铜镜湛如秋水, 角度调好了侧对着净房的门,能看见半掩的房门处玄色衣摆的一角,韩湛还在里面收拾, 按他平时的习惯, 她还有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能跟云歌说话。
外面窸窸窣窣,钱妈妈指挥着小丫头在摆饭, 慕雪盈凝神屏气,警惕着内外的动静。
“昨天没抽出空,今天去买。”云歌梳着头,飞快地说道。
“小心些, 今天家里人多, 出去时千万留神。”慕雪盈小声叮嘱着, “待会儿我找你吃药。”
云歌点点头,心里有些紧张。之前都是送过来给她吃, 但今天韩湛在家,让人分外紧张:“就说找我要鞋样子。”
之前给韩湛做的鞋, 底子已经纳好了,鞋面还没绣好, 正在定花样,这个借口倒是合适。慕雪盈点点头, 还想再敲定一下细节,镜子里光影一动, 韩湛出来了。
连忙笑着回头:“怎么这么快?”
快吗?一时一刻都不想跟她分开,自然速度加倍。韩湛快步走到近前,她的头发只梳到一半,挽了一个发髻,还有留出来的几绺在云歌手里拿着, 编成辫子,扭着绞着,往发髻上盘。
头发那么多,一根簪子挽不住,又用小钗从侧面盘住,那么多簪子钗子,金累丝的,镶珍珠的,镶红蓝宝石的,单看都是光彩夺目,但在她的容光丽色之下,一切都黯然失色。
唯有她鲜活明亮,让人片刻都舍不得移开目光。爱意压不住,眼看云歌拿起一支小钗往侧面去插,韩湛伸手拿过:“我来。”
慕雪盈嗤的一笑,从镜中看他:“你会吗?”
“我可以学。”他方才已经看了那么久,他学东西一向很快。
捏着钗子,回忆着云歌刚才的动作,将她编好的细辫子盘进发髻,钗子纤巧,钗头一支小小的蝴蝶,头部伸出两条头发丝粗细的金丝做为触须,韩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钗子插进发髻底部。
金丝触须颤了颤,缠住了一丝头发,他的手也是,手上茧子太多的人,终归还是不适合为人梳头。
慕雪盈低低一笑,抬手解开了缠绕的发丝,又轻轻拍拍他:“好了,让云歌来吧。”
韩湛也只得退开,看云歌整理好了这边,拿着另一只蝴蝶对钗,在对应的一侧簪好,镜中的她眉目如画,秋水为神,想吻,碍着有人在场又不能,韩湛吸着气,将手搓了又搓。
这满手的茧子得打磨一下,光滑些才好,不然以后可怎么为她梳头。
慕雪盈站起身来,肩上搭着披巾,笑道:“我去洗漱了,你要是饿的话就先吃。”
饿吗?并不。就算饿,也要等着她一起。韩湛看着她:“不急。”
“那就是饿了?”她笑着握了下他的手,“那我快点洗,出来跟你一起吃。”
有细细的水声响起,她去洗漱了,在洗脸,还是漱齿?她以往的习惯是先漱齿然后洗脸,她会挽起袖子,露一点皓白的手腕,她低头时脖颈会弯出纤长的弧度,很美。
韩湛终是忍不住,跟去净房。
模糊听见她的语声:“……你就能去送拜帖。”
这声音因为他闯进来戛然而止,她带着笑跟他解释:“昨天没找到机会跟于伯父说话,于伯母一直想我呢,我想着过两天过去看看他们,让云歌今天先去送拜帖。”
昨夜韩湛也留意到了,她几次望向于连晦的方向,但因为一直在太后跟前坐着,直到散场也没能和于连晦说话。上前为她挽起袖子:“明天吧,我送你过去。”
她长长的睫毛忽地一闪,韩湛总觉得她是紧张,她没有说话,他便自己说了下去:“陛下昨天要我抽空过去一趟,正好送你过去我就进宫。”
慕雪盈松一口气,原本以为他是要陪她一起去于家呢。
脸上一暖,他拧了毛巾来替她擦,慕雪盈笑着来拿毛巾:“我自己来吧,又不是小孩子。”
韩湛没有松手,轻轻扶着她的脸侧,小心为她擦干净脸颊上的水珠。
她肌肤的温度透过毛巾传过来,异样的柔情缱绻。
慕雪盈垂着眼皮,这样亲密的时刻,让她心里的算计显得如此冷酷:“你去梳头吧,我这里不用你。”
“你帮我梳。”韩湛放下毛巾,挽住她的手。
慕雪盈不由自主,被他拉着去了外面,他在椅子上坐下,拣出梳子递给她。
慕雪盈顿了顿,接在手里。
是他常用的那把旧梳子,带着经年磨出来的油润光泽,握在手里温润的触感。他曾经严厉制止,不许她碰的梳子,现在,他亲手递在她手里。
是不一样了吧,从此以后他所有的禁忌,所有不能触碰的地方都将对她开放,她是真真正正,走进他的心里了。
此时岁月静好,时机也是恰好。慕雪盈轻着手劲,梳通他的头发:“昨夜太后一直问我师兄的事,似是有意让我见见师兄。”
太后是问了傅玉成的人品才学,但有意让她见傅玉成这一句,却是她自己加的。韩湛未见得会跟太后确认,即便去确认,她只是心里猜测,猜错了,也不算罪过。
韩湛从镜子里看她。太后问起也不稀奇,傅玉成一直不肯开口,即便这几天与吴玉津比邻而居,监视的也没听见他们私下里有什么通声气的话,局势对太后不利,太后着急,希望通过她取得转机,也在情理之中。“无妨,一切有我。”
他不会让她卷进来,太后那边就算施压,也有他顶着。
慕雪盈梳通了头发,开始挽发髻:“与其让太后动这个念头,不如你带我去见见师兄,有你在场,一切还好说些,不然万一太后下了懿旨,反而不方便。”
韩湛回头看她。
慕雪盈也看着他,神色中有担忧,更多是坦然:“我听说师兄一直不开口,也许我能帮你问问。”
那点疑心如同水中墨痕,淡淡的晕开,又被他刻意忽略,韩湛转回头,她挽好了发髻,柔软的手指扶着他的头,指尖一点轻柔的暖意。她是听谁说的呢?他从不曾透露过案子的内情,那就只能是太后,韩愿,或者是于家人,昨天于季实就背着他们偷偷跟她说了半天话。但她是因为担心他才有这个提议,案子这么久没有突破,他身为主审,自然有压力。
韩湛侧过脸,在她手腕上一吻:“情况太复杂,我不想你卷进来。”
慕家女,该是太后一党,韩家妇,又该是皇帝一派,他不想让她左右为难。丹城一干人犯正在押往京城,他有预感,这些人中有他想要的突破。“太后那里我会应付。”
慕雪盈没再坚持。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再多试探容易让他起疑,听他的口气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以后再找机会,她会说服他的。
用簪子固定发髻,戴上玉冠,他的脸映在镜子里,异样端正俊朗。饶是满腹心事,此时不由自主,依旧泛起赞赏和一些其他的情绪,慕雪盈低了头,半真半假,在他额角一吻:“好了。”
这吻快得很,没等他抓到,她已经跑了,带着笑,飞快地往外间去:“吃饭吧。”
韩湛一个箭步赶上,她已经到了门口,以为他抓不到,回头时揶揄的笑容,韩湛疾疾伸手。
手长臂长,她的衣袖轻松便抓在掌心,跟着是手指,手腕,她。软玉温香抱了满怀,韩湛抵着她,在通往外间的门框上,她的背压着盘金的软帘,外间的人声近在咫尺。
低头,吻她。
慕雪盈尝到了漱齿青盐淡淡的咸味,和着他暖热温厚的气味,一齐到鼻端,到舌尖。原来气味也会引起不一样的感觉,只要是对的人。他眼睫低垂,身体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向她贴近,可时辰实在不早了,避子汤不能再拖延。
慕雪盈忽地咬下去。
唇上蓦地一疼,韩湛不提防,低低嘶了一声,她趁机推开他,轻笑着跑去外间,又在外面扬声唤他:“夫君,吃饭了。”
这小骗子。几时还长出了尖牙。
嘴唇上微微的湿润,不疼,她并没有用力,即便用力也伤不到他。但是痒,痒极了,从牙缝到心缝,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痒,痒得人耐不住,又不得不耐住。
他总不见得当着这么多人,在吃饭的时候,公然抱了她回去。
韩湛慢慢走出来,桌上饭已经摆好了,她没有落座,想来是在等他,她还在笑,红唇翘起来,那个酒窝深深陷下去,甜蜜的诱惑。
方才是哪颗牙齿咬的?他怎么没发现她哪颗牙齿是这样尖尖的。韩湛慢慢走过去,挨着她身边坐下,伸手拉她:“坐。”
慕雪盈轻巧一闪,躲开了。特意走去对面坐下,与他隔开距离。他没有再跟过来,一双眼黑沉沉的,一瞬不瞬看着她,假如眼神有实体,那么他现在怕是已经抱起她,飞跑去屋里了。
慕雪盈忍着笑,看了看盛粥的砂砵,一甜一咸两样粥,因为不知道他们要吃哪样,丫鬟们还没盛出来。拿起饭勺:“有南瓜粥,还有鹌鹑肉粥,你要哪样?”
唇边留着他一吻的余味,带着让人留恋的暖,软,原来男人的嘴唇,也可以这样柔软。
“你吃什么?”韩湛看着她。躲那么远,隔着饭桌与他说话,他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她,便是坐他身边又能怎样。她现在是越来越胆大了,竟敢咬他,从没人敢这么对他。但,他喜欢。
打心眼里喜欢,无论她怎么样,他都喜欢。
“我想吃南瓜粥。”昨夜说是赴宴,其实在宫里时刻都得打起精神,差不多什么都没吃,今天早上又起得这么迟,委实有点饿了,想吃点暖热香甜的东西。慕雪盈盛了一碗南瓜粥出来,“突然想吃顿甜的。”
“那我也要这个。”韩湛道。
慕雪盈横他一眼:“怎么我要什么,你就要什么?”
把自己盛好的粥推过去:“这个给你。”
拿起饭勺还要再盛,他一伸手拿走,起身走过来:“我给你盛。”
小小的白瓷碗,一饭勺刚好是一碗,南瓜粥颜色金黄,扑鼻而来来甜香气,其实他并不爱吃甜,但他想要和她一起。韩湛把碗放到慕雪盈面前,趁势便又挨着她坐下来:“还吃什么?”
“不敢劳动夫君,我自己来。”慕雪盈含笑看他,他甫一坐下,立刻挪了挪椅子紧紧挨着她,又伸手把自己那碗粥端了过来,一起坐着有这么好吗?“做什么要挨得这么近?挤得我都没法吃饭了。”
“那我喂你。”韩湛果然端起碗,拿了勺子来喂。
慕雪盈嗤一下笑出了声,扭开脸:“好了,别闹,都看着呢。”
她躲来躲去就是不肯让他喂,韩湛放下碗筷。是有许多人伺候吃饭,但谁敢看?一律都低着头站在边上,眼神绝不会乱瞟,他使唤的人一向都是规矩严谨。
但她不肯,那就改日。改日屏退下人,他来喂她,抱着喂。
一想到这里,饭菜也变得格外香甜,她已经开始吃了,桌上摆了几样荤素小菜,一份煎得金黄,带着薄薄酥边的煎饺,她夹了一个在吃,牙齿轻轻一咬,咔嚓的轻响,有润润的肉汁。
方才她咬他时,用的哪颗牙齿?
韩湛夹了一个煎饺放在她碟子里:“多吃点。”
“多谢夫君。”慕雪盈又吃了,鲜肉里加了荸荠,鲜香里带着脆嫩微甘的口感,也夹一个给他,“你也吃。”
韩湛一口吞下。吃得急,有点没尝出来滋味,但她给的肯定好吃。她笑笑的又给他夹了一个,还夹了菠薐菜在他碟子里,韩湛也给她夹,心里欢喜着,又生出懊恼。有多久没和她一道吃饭了?甚至他从来跟她一道吃饭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生活里有那么多乐趣,他从前是如何无趣,才会起早贪黑,镇日泡在衙门里。
满屋里都是饭菜香气,但即便不香,有她的笑颜也足够了。秀色可餐,古人诚不我欺。这顿饭丝滑得让人察觉不到时间,刚开始吃,就已经吃完了。韩湛放下碗筷,伸手来挽她:“待会儿做什么?”
他今天有一整天时间,可以好好陪她。
“给你做的那双鞋该绣鞋面了,”慕雪盈漱漱口,接过云歌递来的毛巾擦着,“花样子都在云歌房里,我这就过去挑挑。”
云歌的房间是西边耳房,虽然没多远,但丫鬟的房间他不好过去,而他一时一刻也不想跟她分开。韩湛看了眼云歌:“你去拿过来。”
云歌也只得答道:“是。”
“不用这么麻烦,”慕雪盈笑着拦住,“样子多,东一张西一张的不好找,还是我过去吧,又没几步路。”
不由分说便往外走,云歌连忙跟上,韩湛皱着眉也要跟上,她回头一笑:“好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韩湛也只得罢了。推窗看着,她带着云歌往西走,裙裾一闪,看不见了。
耳房里。
大白天不好锁门,此时便只虚掩着,云歌飞快地从衣箱底下翻出避子汤:“拿热水泡一下吧。”
“来不及了。”慕雪盈接过来,“你去门口守着。”
云歌连忙走去门口,慕雪盈拔掉软木塞子,白瓷瓶里黑乎乎的药汤,一股子苦涩的气味:“待会儿你就说送拜帖,再去买点,问问那个丸药制好了没。”
“姑爷怎么来了?”听见云歌突然抬高的声音。
慕雪盈心里一跳,急急背转身。
第58章
笸箩里装了些针头线脑碎布头, 还有夹花样的本子,慕雪盈急急将药连瓶丢进去,扒了些碎布头盖住, 听见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韩湛的声音响起来:“我来看看你。”
“真的是,我前脚刚走, 有什么好看的?”慕雪盈含笑答应着,“你等我一会儿。”
“好。”韩湛停在门前,想了想觉得不妥,背转身往前走了两步, 面朝庭院站在廊下。
屋里, 慕雪盈轻手轻脚向门口走两步, 偷眼确认了他的位置看不见屋里,向云歌打了个手势。
云歌会意, 卡在门缝处侧身站着,内外都能看见, 向她点点头。
慕雪盈快走两步到笸箩跟前,背对着门拿出药瓶, 一饮而尽。
苦中带酸,冰凉的滋味萦绕在舌尖, 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再过几天就是小日子, 那时候就能喘口气了。
外面安安静静的,韩湛还在等着,慕雪盈在床下藏好空瓶子,拿过水杯漱了漱,这才从笸箩里挑了两张花样拿着, 款款走了出来。
门外,韩湛闻声回头,她带着笑,流光溢彩的眸子向他一睨:“说好让你等我一会儿,怎么又跟过来了?”
韩湛安静地看着她,心跳快着,又慢下来,悠悠荡荡,似是在云端。真好啊,这样平淡的,琐碎的,与她相处的每一个时刻。
“怎么不说话?”慕雪盈走到他面前,他只是一言不发看着她,让她心里有点忐忑,难道他发现了?“总看着我干什么?”
肩膀被圈住了,他搂她在怀里,郑重的神色:“你好看。”
明明只是平常一句话,慕雪盈却刷一下飞红了脸,低了头不看他:“你真是。”
“想你了,”韩湛搂着她,凑在她耳边,“老半天看不见你,所以过来看看。”
怎么会这么喜欢?一时一刻都舍不得分开,他不是年轻人了,这样的热情,这样的缠人,连自己都觉得惊诧。
就连此时说的这些话,一个月前他也绝想不到自己竟能说出口。
慕雪盈脸上热着,淡淡的欢喜中又有惆怅,推着他往回走:“好了,不跟你闹了,还得回去给你做鞋呢。”
“做不做的有什么要紧?”韩湛搂着她,“还不如陪我。”
慕雪盈嗤的一笑:“陪你做什么,大眼瞪小眼吗?好了,别闹我了,我干正事去。”
窗下放着一瓶新折的牡丹,香气清幽淡远,她坐在窗下描花样,绣鞋面,韩湛便坐在边上看书。
只是那书老半天也不曾翻一页,眼中只有她,眼睫低垂,纤长的脖颈,手指在玄色鞋面上飞舞,像穿花的蝴蝶,她突然轻嘶一声,放下了针线,韩湛一个箭步冲过去握住:“怎么了?”
“不小心扎了手。”指尖一点血珠,慕雪盈正想吮,韩湛已经含住了。
暖热的裹住,他舌尖轻轻擦过,声音便含糊起来:“不疼了,都怪我。”
呼吸停了一拍,慕雪盈急急撤手:“怎么又怪你了?”
“都是为我做鞋才扎的手,”韩湛到底又拉过来,含住,轻吮,“不做了,我也不缺鞋。”
慕雪盈说不出话,许久:“傻子,我自己也想给你做。”
她想他活得真的很累,就连做鞋扎了手,都会觉得责任在他,是不是从小习惯了把所有的重担都抗在肩上,所以才事事都要揽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没事的,没那么严重。”
“算了,不做了,别再扎到了。”韩湛吮了又吮,吹了又吹,看她白瓷般的指尖带着圆润的弧度,一点修得整齐的指甲。
“不要紧,做针线哪有不扎手的。”慕雪盈抽手回来,“好了,你去忙吧,我继续做活。”
他不肯走,她便推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重又拈了针,手指湿着,还有点隐约的疼,一时不查,换了左手拿针,刚绣了一针,听见他带着惊讶问道:“你左手也能绣?”
慕雪盈心里一跳,连忙换到右手:“没有,想试试呢,发现还是不行。”
“姑娘,”云歌不失时机地出现,“我这就去于府送拜帖。”
慕雪盈点点头,心跳快着,将右手的针捏了又捏。
“让刘庆去吧,”韩湛道,“你身边没人,不方便。”
可云歌,今天必须出去。慕雪盈笑道:“还是让云歌去吧,于伯父那边都认得她,有什么事也方便说。”
韩湛便也没再强求,点点头:“去吧。”
云歌松一口气,恰好钱妈妈不在,便三两步出了院子,飞快地往后门走了。
等钱妈妈回来知道了这事,连忙追去车马房时,人已经不见了,又是自己走的,没有用车轿,不由得哎了一声:“这孩子!”
“怎么了?”今个儿韩湛不出门,刘庆得了闲空,正在车马房侍弄自己那头小灰驴,听见了不免问道。
“云歌这孩子,明明家里有车有轿,愣是自己个走了,”钱妈妈叹气摇头,“也太老实了点,丝毫不肯占公中的便宜。”
“刚走的吗?”刘庆解开灰驴的缰绳,“我去瞅瞅,不行我送她一程。”
“算了,你别跑了,待会儿大爷叫起来找不到你,可又得抓瞎。”
“没事,”刘庆牵着驴子往外走,笑道,“我猜大爷今儿肯定舍不得出门。”
说得钱妈妈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刻都没跟大奶奶分开,今儿肯定舍不得出门!
云歌这一走直到快午饭时还没回来,慕雪盈看看日影高过山墙,放下了鞋面:“时辰不早了,估计母亲那边也该吃饭了,咱们过去吧。”
这么久没回来应该是在药铺,也许那个避孕丸已经做出来了,况且干等着也无益。慕雪盈挽住韩湛:“走吧。”
韩湛放下书,一上午也只是翻了一页。“好。”
携手出来,慕雪盈一路上刻意放慢了步子,还是没见到云歌,是为什么耽搁了?
正房里。
黎氏闻声抬头,看见是慕雪盈时连忙迎上前挽住,一叠声诉起苦来:“儿媳妇,你可算来了,早饭等着你吃你没过来,上午也没来,我这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无聊得紧,都想去找你了。”
慕雪盈看了韩湛一眼,笑道:“早上有事耽搁了。”
韩湛总觉得她的笑别有意味,想起早上的耳鬓厮磨,心里不觉又热起来,听见她问着黎氏:“母亲中午安排了什么好吃的?”
黎氏一下子来了精神,献宝一般说了起来:“有新糟好的鸭舌鸭掌,我尝了尝,糟得都很入味,厨房有新到的大黄鱼,配着雪菜烧了两条,昨天那个鸡丝银针我看你好像挺喜欢,我就让厨房又做了一个,还有又大又嫩的冬笋,专挑的笋尖和风肉一起炖汤,待会儿你尝尝好不好。”
“好,待会儿我尝尝。”慕雪盈笑着扶她坐下,“母亲安排的,肯定好吃。”
韩湛便在下首坐了,又拉慕雪盈坐下,黎氏还在说话,笑容满面眼里带着光,他已经很久没看见黎氏这么高兴,没看见家里的气氛这么融洽了,都是她的功劳。心里暖洋洋的,在袖子里下握着她的手,听见黎氏说道:“儿媳妇,吃了饭就在这边吧,咱们烤点橘子柿饼一起吃茶。”
不行,他好容易在家一天,怎么能让人分了她去?韩湛立刻说道:“母亲,下午还有事,待会儿她得跟我回去。”
“有什么事?”黎氏看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没去衙门?”
门帘子一动,韩愿进来了,看见韩湛时步子一顿。晦气,他怎么也在!“大哥怎么不去衙门?公务繁忙,难道不着急吗?”
“休假。”韩湛淡淡道,“你呢,春闱在即,书温好了么?我联络了松阳书院,你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待会儿就过去。”
韩愿一口气堵在心口,什么春闱在即,无非是霸着她不让人见!慢慢走到近前,靠着慕雪盈身边站住:“大哥是知道我的,松阳书院那些夫子未必比我高明,我就不去浪费时间了。”
“宋山长当世名儒,还教不了你?”韩湛起身,挡在慕雪盈和他中间,“立刻回去收拾东西,立刻就走。”
“这事还得父母做主,也不是大哥说了算。”韩愿压下怒气,极力保持冷静。他无非仗着长兄的身份,可这家里,并不是以他为尊。转向黎氏,“母亲,我在家一样温书,我不去书院。”
饭桌收拾出来,丫鬟们鱼贯进来摆饭,韩湛冷冷看着。他怎么忘了这茬,在他去衙门公干时,韩愿大约每个中午都过来黎氏这边吃饭,钻着空子,偷着见她。
简直是,该杀。“韩愿,你多大了?有点事还要找娘?”
韩愿脸上一热,还是平静着反驳道:“母亲是尊长,自然要先请示母亲。”
“你俩这是怎么了?”黎氏终于察觉到不对,“吃了火药了,吵什么吵?”
门帘子又是一动,韩永昌走了进来,看见韩湛时也有点意外:“你今天怎么不去衙门?”
两个姨娘跟在他身后进来,一起上前给黎氏请安,黎氏原本笑着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已经许多天没见过韩永昌,想着今天过节,所以打发人请他来一起吃饭,做什么带着姨娘?还嫌她不够闹心吗?
正要发作,边上慕雪盈见势不妙,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黄鱼:“母亲,这鱼真大,从哪里买到这么大的黄鱼呀?”
一句话说得黎氏忘了其他,带着得意道:“靠着西城码头那家鱼行总有鲜货,掌柜知道咱们府上爱吃,但凡有好的总是头一个给我送来。”
“昨天那个沙鱼缕是不是也是这家鱼行送的?”韩愿不失时机插了一句。他也看出来了,黎氏因为两个姨娘不痛快,她在哄,那么,他就帮她一道哄,“昨天席上都说这道菜新奇,都在夸赞呢。”
说得黎氏越发高兴起来,暂时把姨娘们抛到了脑后:“是他们送的,我就知道那个菜京中没几个人知道。”
“是,昨天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菜,都在问。”韩愿轻声附和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上次告发了黎氏,可黎氏生完气,过后待他还像从前一样,让他心里愧疚了极点,“我听见好几个人都说席面办得好,连老太太都夸呢。”
“真的?”黎氏越发欢喜,彻底把姨娘这茬忘了。
“行了,吃饭吧。”韩永昌在主位坐了。
韩愿便就顺势坐下,韩湛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丫鬟盛了饭摆好碗筷,两个姨娘侍立桌边布菜递箸,慕雪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她们低眉垂眼,和丫鬟一样做着服侍的活,没人把她们当回事,就连韩永昌也并不在意,两个姨娘一个三十来岁,另一个大概还不到三十,韩永昌年近五十,再有孩子的可能性不高,可以预想她们两个到老病之时,也只是孤零零一个在内宅。
韩湛品行正直,黎氏刀子嘴豆腐心,将来若是韩永昌不在了,想来也不会亏待这两个姨娘。只不过如花的年纪圈在内宅,也是可怜。而黎氏,丈夫被人分走,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努力做个大度的主母,又何尝不可怜。
内宅里吃掉的,大约是所有女人的血肉。
碟子里突然放进来一块鱼肉,韩湛夹的,挑干净了刺,雪白爽滑。慕雪盈含笑低语:“多谢。”
心里却不由得想到,将来他会有姨娘吗?
碟子里又多了一块糟鸭舌,跟着是剔了骨的鸭掌。眼下夫妻情好,以他的性子大概是不会纳姨娘的,但若是她不肯生,或者不能生,或者有其他的缘故不能够达到韩氏宗妇的要求,还会这样吗?
心里沉下去,也给韩湛夹了菜:“夫君吃。”
他眼中带着柔情,轻轻向她点头,慕雪盈含笑看着。若是那样,他大概会扛下压力,一力维护她,但她在这样的压力下,能够自在吗?她那些抱负,在内宅之中,有机会施展吗?
没有。
“嫂嫂喝汤。”面前送来一只汤碗,是韩愿。
慕雪盈抬眼,他为韩永昌和黎氏都盛了,这第三碗给她,第四碗便给了韩湛:“大哥也尝尝。”
韩湛冷冷看他一眼。学聪明了,沉得住气了,知道不能单给她盛,所以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那么,他不在家的时候,又曾给她盛过多少次汤?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该死的,韩愿。
起身出门,叫过丫鬟:“让黄蔚过来见我。”
今天必要送走,断绝后患。
廊下刘庆匆匆赶来,老远向他打了个躬。韩湛停步。
第59章
刘庆快步往前走着, 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主意。
先前想着送云歌一程,追出去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还记得上次看见云歌去附近的车轿行租轿子, 便又赶过去,这次倒是瞧见了, 云歌没有直接去于家,而是坐着轿子去了几条街外一个药店,在里面待了三炷香功夫。
让他心里一直犯着嘀咕,是云歌病了吗?韩家下人们生病都会报管事请大夫来看, 何况云歌又是慕雪盈的贴身侍婢, 请的肯定也都是高明的大夫, 比这些街边的铺子好得多,为什么要来这里?
抬眼, 韩湛还在门前等着,刘庆在阶下停步, 又打了个躬:“见过大人。”
“有事?”韩湛问道。
刘庆顿了顿。当时他不放心,等云歌走了便进了药铺里打听, 虽然药铺那些人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但他还是从言谈中推测,云歌是在这边买药。给谁买?买的什么药?
此时看着韩湛,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小的来问问大人有没有什么吩咐。”
所谓疏不间亲,韩湛与慕雪盈夫妻恩爱,怎么能容他一个下人说三道四?况且只是云歌去外面买了点药,买的什么不知道,给谁买的也不知道, 未必就跟慕雪盈有关,也许只是云歌的私事呢?冒冒失失当成件大事来报,万一弄错了就是惹祸上身。
只是药铺的反应确实可疑,韩湛处在这个位置,身边大事小情都得加倍留神,不如等想办法确认了云歌买的是什么,再做定夺。刘庆思忖着又添了一句:“今天一直没见着大人,怕大人有事找。”
韩湛看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些古怪,但他一向办事妥当,便也没多想,道:“你去告诉黄蔚,让他待会儿护送你二爷去松阳书院,务必确保人进去书院住下。”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弄走韩愿,断绝他生事的可能。
刘庆答应着走了,韩湛转回身,正要进门,先听见里面韩愿的声音:“嫂嫂尝尝这个,很新鲜。”
屋里。
韩愿给慕雪盈夹完菜心,又搛了一块黄鱼挑刺,夹起来就要往慕雪盈碟子里放:“吃点鱼。”
筷子刚到跟前,慕雪盈已经拿了个空碟子接住,含笑送到黎氏面前:“母亲,二弟为您剔好了鱼刺,您尝尝。”
韩愿心里一跳,抬头,对上她带着警告的眼神。
是他忘情了,父母都还在场,他却只管给她夹菜。连忙又夹了糟鸭掌给黎氏递过去:“母亲吃点这个。”
又给韩永昌夹:“这个糟鸭舌我记得父亲爱吃。”
韩永昌点点头,随口道:“瞧你一直夹菜,把你嫂子的盘都堆满了。”
他是无心之言,韩愿却觉得呼吸都停住了,这么明显吗?他是不是又给她添麻烦了?可他总是忍不住,总想对她好些。耳边听见毡帘落下的响声,回头,韩湛进来了,冷冷看他一眼。
韩愿昂着头,冷冷回看一眼。
韩湛落座,拿了个空碟子换掉慕雪盈的碟子,顺手把那个堆得满满的旧碟子交给丫鬟:“凉了,拿去倒了。”
韩愿咬着牙,愤愤地就要开口。
慕雪盈看他一眼。
满腔怒火不得不压下去,韩愿低了头,强忍下这口气。若是现在争执起来,只会让她为难,尤其是当着父母的面。他听她的,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听她的。
韩湛重又夹了一筷子菜心在新碟子里,柔声向慕雪盈道:“吃吧。”
慕雪盈连忙夹了一筷子银芽给他,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放柔了声音:“夫君尝尝这个,很清爽。”
心里熨帖着,韩湛大口吃掉,郁积的不快一霎时烟消云散。这么多人,她只给他夹了菜。她对他,绝对是头一份。
带着胜者的睥睨,又看韩愿一眼。
韩愿咬牙忍气,也只能当作没看见。
一时饭毕,漱了口洗了手,韩湛正要带慕雪盈离开,韩永昌忽地说道:“儿媳妇呀,前两天下雪时我做了一幅画,我记得你书画俱佳,我这就让人拿过来给你看看。”
“儿媳妇,你尝尝这个,”黎氏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盘子各色干果,还有一碗新摘的金桔,献宝似的摆在她面前,“昨儿听刘侍郎夫人说了个法子,用金桔和桂圆、梨肉这些泡红茶,说是又香又甜还能润燥清肺,最适合冬天喝了。”
韩愿先去取了茶叶,又接过丫鬟手里的水壶手脚麻利地泡了四杯茶,前两杯奉给韩永昌和黎氏,第三杯双手捧着,奉给慕雪盈。
韩湛耐着性子等着,沉着一张脸。这家里每个人都想得到她的关注,每个人都试图分走他与她相处的时间。她是他的妻,他好容易休假,好容易有一整天时间可以陪她,她的笑她的好,至少这一天里,该是他一个人的。
茶热,喝不得,慕雪盈闻了闻,含笑向黎氏道:“闻着就香甜清新,肯定好喝。”
又向韩永昌道:“父亲折煞我了,我那点能耐,怎么敢品评父亲的大作?”
“哎,同道切磋不论这个,我知道你画得好,当年在丹城我看过你的画,小小年纪就很有章法了,这些年下来肯定大有进益。”韩永昌捋着胡子笑呵呵的,“我记得你是不是还能左手书写?”
慕雪盈顿了顿,笑着摇头:“没有,只是小时候玩闹时试过,并没有学会。”
韩湛站起身来。突然生出强烈的独占欲,不想让她为别人分出精力,不想让她对别人说笑,哪怕这个别人,是他的父母。挽住她的手:“还有些急事,父亲,母亲,我们先走了。”
不由分说拉住她就走,又看了眼韩愿:“你出来。”
韩愿放下茶壶,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怎么舍得这片刻与她同行的机会?到底还是跟着出来了。
“儿媳妇,晚饭过来吃啊,”黎氏追在身后,“今天有新鲜鹿肉,晚上咱们一起烤着吃。”
她回头含笑想要答应,韩湛紧紧拉着,飞快地走出去。
不想让她过来吃,不想这让这些人再来分走她。他们新婚燕尔,少年夫妻,他们该当每时每刻,都厮守在一起。
不要任何人打扰。恨不得把她藏起来,除了他,谁也休想找到。她只该属于他一个人。
“走慢些,”韩愿看见慕雪盈不得不跟随韩湛的步速,被他带着走得飞快,愠怒又心疼,紧走两步追上来,“你一个大男人走那么快,嫂嫂怎么跟得上?”
院门外黄蔚带着几个侍卫等着,韩湛放慢步子,略一颔首:“带走。”
侍卫们不由分说,上前架起韩愿就走,韩愿吃了一惊,待要吵嚷,韩湛冷冷道:“押他出去。”
正房门帘子晃了下,丫鬟听见了动静出来查看,韩永昌和黎氏都在,一旦闹起来太容易出问题,引火上身。慕雪盈沉声道:“二弟,读书是正事,你大哥是为了你好,该去就得去。”
韩愿顿了顿,对着她微蹙的眉头,再多愤懑也都忍下。她并不是帮韩湛,她是为了他着想,韩湛能用权势,也能用兄长的名义压制他,他若反抗就是对兄长不恭,况且一旦闹起来,若是让父母察觉到不对,也会连累她。
韩愿没再挣扎,冷冷道:“放开,我自己会走。”
甩开侍卫大步流星往外走,她要他去书院,那么,他去。不管她要他做什么,他都听他的。
身后,韩湛挽着慕雪盈折向自己院里,压低着声音:“今晚咱们自己吃,不过来。”
慕雪盈抬眼,他神色闷闷的,浓黑的眉头紧紧压着眼眸,绷紧的表情。这是怎么了,为着韩愿生气吗?含笑握了握他的手:“好,咱们自己吃,不过来了。”
满天乌云霎时散尽,韩湛抬手搂住她,眉头舒展,唇角飞扬起来。
她也不想理会那些人,她也只想跟他独处。她对他,终归还是最不一样的。
着急回去,脚步一下子放得飞快,突然想到她大概跟不上,连忙又放慢。短短几步路足有几十里那么长,终于看见自己院门时,韩湛松一口气,回来了,关起门来,便只是他们夫妻两个。
慕雪盈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迎出来的人里有云歌,带着笑,轻轻向她点点头。
药应该拿到了,撑过这两天,等韩湛休完假正常去衙门,就不需要再这样提心吊胆了。
“走,”韩湛前脚刚踏进房门,立刻拦腰抱起慕雪盈,“我们歇午觉去。”
天旋地转,他放她在床上,顺手扯下了挽帐子的金钩,慕雪盈笑着躲着,趁他不备,急急跳下床。他伸手来拽,慕雪盈 :“不行,刚吃过饭撑得很,现在睡肯定积食,到时候胃里又要难受了。”
“真的?”满心热切都被她的话打消,韩湛深吸一口气,“那就不睡。”
她说的没错,刚吃完饭确实不宜立刻睡觉。
慕雪盈在窗下坐定,重又拿起做了一半的鞋面。这两天他在家,吃药太不方便,这件事若是能推,一定要推掉。
韩湛便挨她坐着,又拿起那本书。
老半天也没翻开,只是看着她,又透过她的侧影,看外面太阳的影子。
漫过长廊,移向庭院,渐渐又到了院墙上头,拖着冬日温暖的余晖,在庭中掠下阴影,在墙头描出亮色。她做完一只鞋面,又去做第二只,天黑了,丫鬟们进来请示,该吃晚饭了。
他们一起吃的,只有他们两个,没有人来抢夺她的注意力,没有人惹厌,她的笑全部都是对着他,只对他一个人。
韩湛心满意足,时间快得如同流水,眨眼之间,已经是就寝的时辰。
她卸了妆,披散一头乌云似的秀发,跟他谈条件:“今晚不许再闹,我做了一天针线,累了,想早点睡。”
累了?他可以给她按摩,上次他给她按得就很好,按完了就有精神了。想早点睡也无妨,他好好做,这件事做得好的话是极解乏的,他一向都做得很好。
韩湛看着她不说话,她察觉到了危险,笑着便要逃走,韩湛拦腰抱住放在膝上,吹熄了灯。
……
慕雪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韩湛不在。真是奇怪,以他的性子,该当守着她醒来才是。
心里不知怎的就有点空,披衣起床,外间也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慕雪盈推开房门。
“大奶奶起了,大奶奶起了!”廊下挂着的一只鹦鹉忽地叫起来。
突然之间,一切都随着鹦鹉的叫声活了过来,丫鬟们抬水送水的脚步声,开窗户支窗屉的动静,还有窗外带着风,雄劲又陌生的什么声音。
慕雪盈心里一动,从半开的窗户望出去。
银枪舞出满天梨花,韩湛一袭单衣,回头看她——
作者有话说:韩·不必哥·湛: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韩·不必哥·湛:开屏,开屏,疯狂开屏!
第60章
阳光自山墙高处斜斜映照, 他一身玄色单衣,越显出蜂腰猿背,松柏般挺拔的身姿, 他动作不停, 银枪带着锐利的金属冷光,在空气中划出金戈铁马的气象, 慕雪盈屏着呼吸,神思都有片刻恍惚。
仿佛看见壮阔的饮马河,河边垂柳,陇头战旗。仿佛看见长荆关巍峨的城楼, 战鼓如雷, 残阳如血。眼前的不是她所熟悉的, 埋首朝堂,身负重担的夫婿, 而是那个她曾在脑中想象过、描画过,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两步, 他折身拧腰,在空中腾跃出矫捷如猿的深紫, 向着她微微一笑。
又变回是他了,那样缱绻的目光, 那样熟悉的眉眼,她新婚不久, 日渐恩爱的夫婿。
最后一□□出,他停住动作,眉梢飞扬着向她走来,慕雪盈在让人心头发胀的情绪中向他笑,现在她想起来了, 前几天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从来没见他练过武,所以他特意赶在今早,练给她看。
在难以名状的欢喜中,带几分孩子似的顽皮叫他:“别停,再来!”
“好!”韩湛朗声答应,握住枪身一抖,枪头的红缨甩出飞扬的霞影,换了一路枪法。
廊下人来了又走,鹦鹉还在叫,丫鬟过来请示要不要梳妆,慕雪盈都顾不得了,满眼都是他的身影。四年前她未曾看到的,那个浴血戍边,大破王庭的少年将军,今天,她看到了。
这么近,这么真实,只为她一个人的,他。
韩湛专注地舞着,十八路梨花枪法使过一遍,漫天都是舞动的光影,她还在看,唇边带着笑,目光悠远又温存,韩湛下意识地上前,手伸进窗子,将她披散的头发掖到耳后:“冷不冷?”
“不冷。”慕雪盈情不自禁,脸颊偎贴向他的掌心。
怎么会冷呢?他的手那么热,甚至现在隔窗站着,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意,暖阳似的,让人从头到脚都是暖烘烘的。情不自禁,伸手抚他的头发:“夫君好厉害。”
韩湛无声笑了。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讲话,简直是在哄小孩了。
但,他欢喜被她哄。
回手将银枪抛开:“我耍别的给你看。”
当一声,银枪不偏不倚,落回兵器架上,韩湛大步流星上前,拿起长剑。
剑走轻灵,他如翩然的鹤,在清晨的阳光中腾跃,慕雪盈似踩着轻云,生出一种不真实的,轻飘的贪恋。一切都太圆满,假如她退后一步,只是少少一步,也许就可以永远停留在这样的圆满里了。
“姑娘,”云歌上前请示,“要不要洗漱?”
慕雪盈回过神来。云歌看着她,下巴向怀里点了点,是避子汤,时辰不早了,趁着韩湛这会子忙着,她可以偷偷喝掉避子汤。
突然之间,一切都被拉回了现实,傅玉成还在牢狱中,随时都可能丧命,她要救他,就不可避免地需要站到韩湛的对立面,即便他能包容她,但他是韩家的宗子,韩家绝容不下她的背叛,她的过往,更不可能让韩氏的冢妇游历四方,追逐通常来说只有男人才能追求的抱负。
如梦幻泡影,一切美好的表象后,是她必须正视的现实。慕雪盈向韩湛招招手:“我先去洗漱,待会儿过来。”
韩湛立刻停住,待要跟她一起进去,她带着笑,长长的羽睫轻轻一闪:“你别停啊,我马上就回来,还要看呢。”
“好,”韩湛果然继续下去,剑锋挽出盛放的剑花,“我等你。”
慕雪盈快步来到净房,接过避子汤一饮而尽。
“丸药还在做,铺子里试了几次觉得药效不如汤药,还在改方子。”云歌低声说着,“这次我带回来了六瓶,跟他们约好五天后再过去取一次。”
冬天衣服厚,她在裙子里绑了个袋子装药,原本还能多再带几瓶回来的,但因为韩湛在家,她不敢冒险,所以只拿了这么多。等明天韩湛照常去衙门公干,行事就方便多了。
“好。”慕雪盈放下空瓶,心里有片刻恍惚,随即便是清明。
韩湛虽好,但内宅并非她的安乐地。她能应付,但并不代表她想要在其中消耗一生。她喜欢韩湛,但,她更爱自己。爱那个能够展翅,自由翱翔的自己。
外面,刘庆一边瞧着韩湛舞剑,一边跟钱妈妈闲聊:“这几天冷嗖嗖的,外院好几个小厮都风寒咳嗽,里面没事吧?”
“还行,前儿康年有点发热,这几天没让他过来,在后面请医吃药呢,别的人都还好。”钱妈妈道。
“云歌没事吧,有没有生病吃药?”刘庆笑着问道,“大奶奶身边就数她最得力,她要是病了可就麻烦了。”
“没事,我督促着她们每天早晚都喝一碗姜汤,都好着呢。”
那么那个药,就不是云歌自己用的,那又是给谁?刘庆思忖着,看见慕雪盈带着云歌出来了,站在廊下,含笑唤了声:“夫君。”
韩湛抬头。阳光将她的脸洗濯得近乎透明,脸颊上淡淡一层光晕,那双眼睛,带着光,带着盈盈流水,脉脉向他述说无数柔情。
呼吸都停住了,片刻后,嚓一声,韩湛收剑还鞘。
他大步流星向她走来,慕雪盈下意识地上前相迎,他暖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柔软的唇擦着她的耳尖:“子夜。”
慕雪盈额头贴了贴他的,带着笑,心中一片清明。
且在当下。明天,再说明天的事情。
太阳升得更高的时候,韩湛护送慕雪盈去于家。
车子慢慢向前行着,韩湛催马跟在车边,隔着窗户向她说话:“账本的事我已经召集了各家掌柜和账房,明天我早点回来核对。”
按理说今天更合适,但这是休假的最后一天了,已经不得不让出她,送她去于家,那么剩下的时间,他一时一刻也不舍得再让任何人,任何事。
“好。”慕雪盈答应着,不由得想起吴鸾最后的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这账本,到底有什么玄机?
西府。
韩老太太抿一口茶:“你是说湛哥儿把老二送去了书院?”
“是呢,听说是让侍卫押着去的,愿哥儿老大不情愿,又不得不去。”蒋氏摇摇头,“不过这样也好,一来能安心温书,二来到底曾经跟湛哥媳妇订过亲,也能避避嫌。”
韩老太太抬眉:“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老太太别担心。”蒋氏忙道,“只不过前儿我表姐来赴宴时说朝中有人弹劾湛哥儿,道是湛哥媳妇是舞弊案相关人等,湛哥儿该当避嫌,不该做主审,不过有陛下在呢,陛下看重湛哥儿,不会有事的。”
她表姐嫁的是御史,对弹劾的事最是消息灵通,绝不会弄错。韩老太太沉着脸:“打从她来我就说不该留,果然惹出事端。”
半晌又道:“上次老二来闹,你看会不会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蒋氏却也明白她的意思,此事非同小可,蒋氏也不敢乱说,忙地转了话题:“我听说湛哥儿召集了大嫂铺子里的掌柜,让明天过来问话。”
半晌不听韩老太太说话,蒋氏忐忑着抬头,韩老太太冷哼一声:“这是听了谁的挑唆?好好的爷们儿,竟然插手到内宅的事了!”
蒋氏连忙起身,陪着笑说道:“也许只是问问。”
“大太太怕是没这个能耐,他也不听他老子娘的。”韩老太太叫过丫鬟,“让大太太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她。”
***
慕雪盈在于府门前停车时,照例是于季实出来迎接,含笑招呼道:“姐姐,韩大人,快请里面坐。”
慕雪盈察觉到韩湛突然冷下来的气场,抬头,他沉着一张脸,冷冷道:“我专程送她过来,眼下还要进宫,就不进去了。”
这是怎么了?感觉很不高兴似的,好像他每次看见于季实都有些不大痛快。慕雪盈伸手握住他:“夫君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韩湛扶着她下了车,送进大门,这才折返身离开。
于季实连忙出来相送,他翻身上马,将走时忽地回头,淡淡看一眼:“你对我,该叫姐夫。”
追云如飞离开,于季实愣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唤了声:“姐夫慢走!”
怪道每次见面他总是绷着一张脸,竟是为这个原因?这可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啊!
远处,韩湛听见了,心里熨帖着,挥了挥手。
慕雪盈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带着笑,带着淡淡的感慨。原来老成持重的韩湛,竟然也有这样斤斤计较的时候,只为了一个姐夫的称呼。
她是姐姐,他自然应该是姐夫,他的计较,没有错。
“姐姐,”于季实转回来,“父亲一直等着呢。”
慕雪盈定定神:“好。”
书房。
于连晦递过腰牌:“这是丹城府衙签发的,侄女,你杀的,应该是府衙的公差。”
慕雪盈接过腰牌,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逃出丹城的那个夜,杀死蒙面人后,她强忍着惊惧和干呕,从尸体的贴身衣服里找到的。她曾猜想过会不会是丹城府衙的人,果然。
眼前再又闪过那夜的火光和血光。那时候她收到了傅玉成因为舞弊被收监的消息,直觉到了危险,立刻藏好了信。她原本打算去找吴玉津,那是父亲的故友,又是涉案之人,必定会不遗余力查找真相。她正在收拾行李,突然听见守门的老仆人短促的惨叫,回头时,蒙面人的刀已经架上了她的脖子。
“交出来,信!”蒙面人穿黑衣,包头黑巾下一双吊梢眼,“傅玉成给你的信。”
她知道不能交,一旦交了,必定性命不保。她东扯西扯拖延时间,原本在厨房烧水的云歌听见动静赶过来,抄起花瓶当头砸向蒙面人。没砸晕,激怒了那人,一刀劈伤云歌的肩,桌上有剪刀,是她打包行李时用的,她一剪子戳中蒙面人的脖子,第二剪,正戳在太阳穴。
喷涌的血,粘稠的血浆裹住,粘住,让此时双手还有黏腻温热的感觉,慕雪盈定定神。
那个蒙面人下手狠辣,丝毫没打算留活口。信是舞弊案关键的证据,知道信,那么傅玉成必定交代过前因后果,知道真相却去追杀她,讨要信件,必定是为了灭口,钉死傅玉成。人是丹城府衙的,刺史孔启栋绝逃不开干系:“那么孔启栋很可能就是泄露考题给徐疏的人。”
“上次你说想见见傅玉成,太后也有这个意思,可以为你安排。”于连晦压低着声音,“侄女,这个人的身份并不能一锤定音,你手里有没有别的证据?”
“我想先见见我师兄。”见到傅玉成,弄清楚他为什么不开口,她再做定夺。慕雪盈抬眼,“伯父,我已经求了夫君让我见见师兄,听他的语气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
于连晦眉头压得紧紧的:“他到底是陛下的心腹,眼下的局势对陛下更有利。”
可若是绕过他去求太后,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崩塌,后续再想如何就是举步维艰。况且从零星得到的信息能看出,韩湛的确是在追寻真相,而非强行给傅玉成定罪。慕雪盈思忖着:“我逃到韩家后,高赟曾派人监视我。”
“当真?”于连晦吃了一惊,“那么他跟孔启栋?”
“我怀疑是。”慕雪盈点点头。她当机立断,放弃求助吴玉津,连夜逃往京城投奔韩家,这一点丹城那些人应该都没想到,一路上竟然没人追杀,但到韩家不久,她就发现了那些监视的人,韩湛插手之后她知道了可能是高赟,案发时不在丹城,却能接手孔启栋的追杀,继续监视她。
“我立刻把这消息禀奏太后,”于连晦也知道这消息事关重大,不敢怠慢,“侄女,你如何确定是高赟的人?”
“夫君查到的。”
于连晦吃了一惊:“他知道?”
“他不知道,我什么也没说。”慕雪盈摇头,心中再生出淡淡的惆怅。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看得出来,他信任她,而且想维护她,想让她远离这些纷争,“他为人正直,我觉得他未必跟孔启栋他们同流合污。”
“但眼下一步也错不得。”于连晦顿了顿,“侄女,你将来作何打算?”
慕雪盈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意思,许久:“我有些想法,不过,到跟前再说吧。”
半个时辰后。
车子刚刚离开于府,慕雪盈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心中一动。
打起窗子,街角处一人一骑飞奔而来,是韩湛,四目相对,老远便向她挥手。
心中不由自主生出欢喜,慕雪盈也向他挥手:“夫君。”
追云走得快,一霎时便到了跟前,韩湛俯身向她脸上端详着:“一切还好?”
慕雪盈笑出了声,横他一眼:“能有什么不好?”
韩湛不觉也笑了。是啊,能有什么不好,她只是走亲访友,又不是去龙潭虎穴,可他一时不见就想念得紧,想念中还有担忧,总怕她碰到什么事,总怕她有什么闪失。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从前不懂这个道理,此刻突然便懂了。
笑着握紧她的手:“要不要跟我一起骑马?”
他们还可以去那个湖边,看看白天的冰湖。
慕雪盈带着笑,看着他阳光底下熠熠生辉的黑眸,点了点头:“好。”
“来。”韩湛打开车门,伸手来抱。
身后有马蹄声,一霎时到了近前,慕雪盈抬眼,黄蔚滚鞍下马:“大人,二爷从书院跑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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