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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韩愿遥望见城门时, 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脚疼得很,是那种连皮带肉撕扯着的疼, 他没什么经验, 只模糊猜测可能是脚上哪里破了,大约血粘住了鞋袜, 走动时连撕带扯,所以才会疼得钻心。

昨夜翻墙从书院逃出来的,怕走不脱,没敢带仆从, 连行李也一件没拿, 松阳书院到城中足有三十多里路, 他靠着两条腿走到如今,他从不曾走过这么远的路, 觉得累,腿疼脚疼浑身哪里都疼, 扶着道边光秃秃的树站定,默默思量着今后。

不能留在书院, 那里音讯隔绝,万一她有事, 他根本都无从得知。回家也不行,韩湛肯定会逼着他再回去。倒是有几个素日交好的朋友那里可以住, 可那样的话又不能及时了解家里的情况,不能保护她,也没法见到她。

城门前人来人往,韩愿紧紧蹙着眉,片刻后慢慢往城门里去。

停在这里太危险, 现在他逃走的消息韩湛应该已经知道了,说不定已经派了人来抓,他得先躲藏起来。躲过今天,明天韩湛就得去衙门,他的脚肯定受了伤,他可以把伤弄得更重些,爹娘一向疼他,他要在家养伤,便是韩湛也奈何不得。

就这么办。韩愿穿过城门,向朋友家的方向走去。

一乘轿子突然在身前停住,窗子里露出高赟的脸:“贤侄这是去哪儿?”

韩愿连忙停住,带着惊喜,行下礼去:“晚辈见过高大人。”

他几次登门,只见过高赟一两次,再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而且还主动跟他打招呼。

“贤侄走路怎么有点古怪,受伤了?”高赟说着话走下轿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贤侄怎么独自一个,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韩愿顿了顿,掩饰着说道:“出来得仓促,没有带人,路上不小心扭了脚。”

“这样子可走不得路,我捎你一程吧。”高赟伸手来扶,“一起坐。”

韩愿推辞了几下没推辞掉,况且原本也想找机会接近他,便也就道了谢上轿,轿子宽敞,两个人对坐绰绰有余,高赟道:“我先送贤侄回府。”

“我不回家,”韩愿忙道,想了想又解释道,“手头有点事要办,不方便回去,原本想去朋友家借宿一晚。”

“是么?”高赟笑起来,“该不会是年轻人的事吧?”

“没有,没有,”韩愿忙道,“有些学业上的事。”

“我看你这脚伤得不轻啊,得请大夫看看才行,”高赟思忖着,“这样,贤侄要是不方便回府的话,那就去我家住一晚吧,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韩愿正是求之不得,他是三司主官,还有谁比他更清楚傅玉成的消息?他早想找机会接近了。忙道:“晚辈谢过高伯父!”

“举手之劳,”高赟摆摆手,“要不要我与你兄长说一声,你在我这里?”

“不用,我明天就回去了。”韩愿搪塞着,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提起舞弊案,如何从高赟口中撬出来消息,心里热热地燃烧起来。

她一直牵挂着傅玉成,他虽然妒忌,但,只要能为她做点什么,他什么都能忍。她不向韩湛打听,却私下里请托他,比起韩湛,她更信任他,他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

午时过后,慕雪盈与韩湛相携回府。

先去冰湖骑了马,尽兴而回时已经是午饭时,韩湛索性带她在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楼用了午饭,夫妻俩头一次单独出来吃饭,亲密中带着新奇,那些纷争和忧虑暂时也都抛却了。

刚到房里坐下,黄蔚来了,低着头回禀:“一路上找遍了,没,没找到二爷。”

嚓,杯子带着轻响放在桌上,慕雪盈回头,看见韩湛冰冷的目光。

他很生气,她第一次看见他生气,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整间屋子突然就罩住了一重无形的压力,像暴雨之前黑而沉的云层,让人对一怒之威这个词有了最直观的体验。

黄蔚一个字也不敢说,极力低着头,慕雪盈想了想,没有上前劝解,这是他的事,他有自己的分寸和规矩,她贸然插手不合适。

但,气大伤身,还需留意。轻轻走去拿起茶杯,添了热水,放回桌上。

淡淡的热气在杯口氤氲着,韩湛抬头看她,她走回去坐在窗下拿起了针线,她的脸色那么安详,让他郁怒的心突然之间安静下来,淡淡道:“再去找。”

黄蔚如蒙大赦,答应一声倒退着走了,韩湛起身,轻轻搂住慕雪盈的肩。

他有些恼怒居然让韩愿跑了,而且居然这么久还没找到。韩愿太不让人放心,他怕在这节骨眼上再闹出什么事。

但韩愿应该跑不远,父母娇惯着长大的小儿子,从没独自出过门,能摸回城里都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他不该发火,惊吓到她。“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我有那么胆小吗?”慕雪盈笑着摇摇头,“夫君是三军统帅,自然要有威严。”

韩湛心里一暖,也只有她了,无论他露出如何的一面,她都不会嫌弃,都觉得他好。为什么没能早些遇见她?孤独的长路,他这么多年以后,终于听见了回响。

紧紧拥抱着她,嗅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心里一片安稳。

等这次抓到韩愿,必定牢牢看住,绝不再给他机会惹事。

门外钱妈妈唤了一声:“大爷,太太来了。”

韩湛急急松手,看她头发乱了,忙又帮她抚了抚。

门帘子打起来,黎氏风风火火进门:“儿媳妇呀,一整天都没见到你,等得我心急火燎的。”

慕雪盈迎上去扶她坐下,含笑说道:“中午于伯父留我吃饭,没推掉,让母亲久等了。母亲找我有什么事?”

韩湛看她面不改色撒谎,有点惊讶,心里又暖暖的。若说是他带她在外面吃,大节下的未免有些失礼,所以她推说是于家留饭。她是想维护他,不想为他添麻烦。

黎氏果然没有怀疑:“老太太说块到年底了要盘账,上午问我要账本呢。”

慕雪盈心里一动,抬眼,韩湛也正低眼,四目相对时,都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疑惑。

怎么这么巧,赶在这个时候要账本?

“我说在你这里,老太太就让我赶紧问你要了送过去。”黎氏道,“老太太催得急,我等你半天了。”

慕雪盈又看韩湛一眼,韩湛点点头,起身取来账本。若在从前,黎氏怕是不会等他回来,直接就会来他房里取走,但现在,黎氏会等他们回来以后,说明原委再拿。黎氏变了很多,大约是她平日里潜移默化,一点点带出来的。她总能把身边每一个人都带出最好的一面。

除了韩愿。该死的韩愿。

账本一摞,韩湛留了心眼,只递过去今年的:“这是今年的,盘账的话母亲拿这个就行。”

“都要呢,”黎氏站起身来,“老太太特意说了,往年的也要。”

丫鬟抱着账本,黎氏急匆匆地走了,韩湛看了眼慕雪盈。

她一直没说话,但她那么聪敏,必然也察觉到了蹊跷。家里的事千头万绪,尤其又牵扯到韩老太太,她身为孙媳妇自然什么都不能说,他也不能让她为难。“不用管,我来处理。”

慕雪盈点点头,向他一笑:“那就有劳夫君了。”

耳边再次响起吴鸾的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吴鸾必定是发现了账本的秘密,吴鸾做的事韩老太太未必不知情,能容忍她待在韩家这么多年,也许跟这个秘密有关。她可真的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了他。

忍不住又添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差不多能过去就行,水至清则无鱼。”

韩湛点点头。人至察则无朋,他这么多年无论身边还是朝堂差不多都是独来独往,一来因为履历特殊,二来也跟他明察秋毫的行事风格分不开。这件事如果真有蹊跷,他倒罢了,没有人能动他,但她是晚辈,谁都知道账本名义上是黎氏管,实际是她在管,若是惹得韩老太太不快,后果就得她去承担。

为了她,他得掌握好这个分寸:“我知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许是一直琢磨着账本,许是今天又见到那块腰牌,勾起了太多刻意忘记的回忆,这天夜里,慕雪盈做噩梦了。

血,很多血,黏在手上,喷在脸上身上,头发上也有,有强烈的腥气,家里着了火,也许是蒙面人进门时放的,她抓着被子去扑,被子浸透了水,沉得拖不动,不知怎的缠住了自己,湿淋淋沉甸甸,怎么都摆脱不掉,慕雪盈拼命挣扎着。

耳边有唤声,从模糊渐渐到清晰:“子夜,醒醒,子夜。”

慕雪盈猛地醒来。

韩湛抱着她,在微明的天光里吻她,安抚她,声音因为急切变得沙哑:“做噩梦了?”

慕雪盈定定看着他。是做噩梦了。刚逃出来的那两天曾经做过噩梦,杀人到底不是一件能轻易抹掉的记忆,尤其她现在,又重新拿回了那块沾血的腰牌。进韩家之前她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不要再想,不要怕,就算做梦也不能泄露,她一直都做得很好,也许是最近过得太轻松,放松了警惕,才会又做那个噩梦。

没说话,伸手抱住韩湛,向他怀里窝了窝。

他的怀抱那么暖,那么坚实,他的气息那么亲切,那么让人心里踏实,慕雪盈深深嗅着,许久,点了点头:“做噩梦了,有点吓人。”

“不怕,有我在。”韩湛想她真的是吓到了,方才他被她惊醒时,看见她控制不住发抖,她紧紧攥着被子,似要推开,又似要抓住,她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也是,这一切都让他心疼到了极点,吻着她,一遍又一遍安抚,“别怕,子夜,有我在,我一直都在。”

是的,至少眼下,他一直都会在。慕雪盈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心跳一点点平复。

他没有问她做了什么噩梦,大约是不想让她再回忆起来吧。也好,她一直都在想该怎么说服他,让她见见傅玉成。脸埋在他心口:“我梦见师兄死了。”

韩湛顿了顿,淡淡的妒意被强烈的,无法抵挡的怜惜掩盖,渐渐又生出内疚。他一直不想让她卷进来,看他忽略了她与傅玉成情同兄妹,又怎么能不担心?做这种噩梦,她很怕傅玉成死掉吧。

抱她抱得更紧些,轻轻拍着,柔声安抚:“别怕,只是个梦。”

“他会死吗?”慕雪盈抬眼,“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一直不开口,他是冤枉的,我能确定他绝没有作弊,但他为什么不开口?”

韩湛答不出来,他也想知道傅玉成为什么一直不开口。

天光一点点在帐子上描出灰白色,她水濛濛的眸子那么明亮,让他担心她是哭了,怜惜着吻她的眼睛,她躲开了,埋在他怀里,发闷的声音:“我在丹城时打听过,师兄之前过堂时说清楚了事情原委,并没有不开口,以师兄的人品才学都绝不可能作弊,徐疏之前也曾招供过他父亲与孔启栋是莫逆之交。”

韩湛低眉。徐父与孔启栋交好?所有的案卷里都没有这个信息,孔启栋也坚称与徐家没有往来。“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丹城是小地方,消息瞒不住,之前过堂时很多人去打听,衙役也难免走漏消息。”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与他说了这么久,嗅着他温暖的气息,彻底驱散噩梦的阴影,“所以上次我才跟你说再去丹城找线索。”

“子夜。”他抚着她的头发,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慕雪盈直觉他有话要说又没说,他动摇了,她要做的,就是加上最后一把火。抬头,偎贴着他的脸:“夫君,让我见见师兄吧,昨天于伯父也说太后想安排我去见师兄,我不想通过太后那里,如果要见,我想要你在场。我想帮你问清楚,师兄到底有什么顾虑。”

许久,听见韩湛沉沉的语声:“让我想想。”

高悬的心落下来,他虽然没有立时松口,但她有预感,他会答应的。

心中有淡淡的歉疚,他应当是从不曾骗过她,她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在对他欺骗,隐瞒。

但愿她离开之后,他会找到一个真心实意待他,不会欺骗也不会隐瞒的爱人。

肩上轻柔的,一下接着一下,带着节拍的轻拍,他还在安抚她,他该去衙门了,时辰早就过了,可他没有走,为了陪她。

手那么暖,他的气息也是,慕雪盈迷迷糊糊,搂紧了他:“子清。”

第62章

过午之后, 韩湛走出审讯室。

早晨到衙门后便开始提审丹城新到的人证,除了府衙相关人等,还有与傅玉成或徐疏交好的士子, 以及丹城本地士绅, 数十人提供了无数虚虚实实甚至互相矛盾的证词,需得在千头万绪之中, 找出唯一存在的真相。

门外刘庆在等着,一看见他就上前行礼,韩湛满脑子官司全都抛下,急急问道:“夫人怎么样?”

“夫人安好。”刘庆忙道。早晨刚到都尉司韩湛便打发他回府探看慕雪盈的情况, 审讯的间隙里他回了夫人安好, 韩湛还是不放心, 又命他再次回去探看,可韩湛忙了几个时辰, 到现在怕是连口茶都没顾上吃。刘庆心里感慨着,举了举手中的食盒, “夫人让小的给大人带了午饭,叮嘱大人按时用饭, 还说大人就算忙起来时也别忘了喝水。”

韩湛伸手接过,是三菜一汤, 香稻米饭,刚刚在后厨热过, 热腾腾的散发着香气,让人心里熨帖到了极点。他担心她还被那个噩梦困扰,接连遣人去问,她也担心他忙起来忘了饮食,殷殷叮嘱, 原来有了相亲相爱之人,是这般滋味。

本来也饿了,又是她送来的饭食,越发急切着想吃,韩湛拿起筷子,听见刘庆又道:“小的回来时,仿佛听见老太太叫大奶奶过去。”

韩湛心里一动,放下筷子:“去打听一下,老太太为着什么事。”

刘庆忙忙地要走,听他又道:“让黄蔚过来。”

韩府。

帘幕低垂,屋里阴暗暗的,鼎中焚着沉水香,同样厚而沉的气质,慕雪盈微微躬身捧着茶船,许久,韩老太太伸手接了过去。

手中蓦地一空,慕雪盈直起身,侍立在韩老太太座旁,心里便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蒋氏不在,就连丫鬟们也不在,前几次韩老太太训斥人的时候,也都是这个阵仗。

眼观鼻鼻观心,站姿越发恭谨,许久,才听见韩老太太道:“湛哥儿过问你婆婆的私账,是你的主意?”

慕雪盈顿了顿,若说不是,看这样子韩老太太必定打听过,若说是,岂有往枪口上撞的道理?委婉着说道:“前两天我看账本的时候大爷瞧见了,随口问了一两句,我因为刚拿到还不熟悉,没答上来,大爷就说让掌柜们过来问问清楚。”

许久,听见韩老太太冷冷说道:“内宅的事就该娘儿们解决,要是什么事都推给爷们儿办,娶妻有什么用?”

慕雪盈低着头,这是斥责的意思了。这些天里接触下来她也看得出来,韩老太太对于内外分得极是严格,男人们一律只是主外,内宅之事全都是女人的责任,也就怪不得韩家的男人们上至韩永昌,下到韩愿,对于家中的事都是一问三不知。

只不过这件事发生在要走账本之后,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慕雪盈恭敬答道:“都是我的错,我考虑不周,以后再不敢了。”

韩老太太沉着脸:“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兴许还能分出点精力照管内宅,湛哥儿忙得脚不沾地的,怎么能让他替你干活?我素日看你是个精细人,怎么遇上事也这么糊涂?”

这火气是因为不该让韩湛插手,还是因为有问题,害怕韩湛插手?慕雪盈思忖着,语气越发恭敬:“老太太教诲的是,媳妇知错了,媳妇愚笨,对账目的事原也不熟悉,以后还是请老太太指点,由太太掌管吧。”

她这般恭敬顺从,韩老太太那些斥责的话反而没法再往下说,只得转了话题:“听说湛哥儿近来去衙门总是很晚?”

慕雪盈抬头,她脸上带着不悦:“他是陛下跟前得用的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做妻子的该当克制,劝他以公事为重才对,怎么能由着他胡来?”

可韩湛即便比先前去得晚些,也都是在衙门正常的时辰内,从不曾迟到过。慕雪盈替韩湛生出不平,这不平甚至大过了自己挨的训斥,想了想,恭敬说道:“大爷一心扑在国事上,平常早朝要求卯时到宫里,没有早朝便是辰时到衙门,但大爷无论上不上朝都是寅时离家,前两天虽然因为有事晚走了一会儿,但也都是辰时不到便进了衙门,从不曾误过的,这些衙门里都有记录,还请老太太明察。”

韩老太太眉头越皱越紧,她竟敢反驳,好大的胆子!然而这话又挑不出毛病,韩湛虽然走得晚,那也是跟从前比,若论到衙门的时辰,的确从不曾误过。

只是在家中说一不二惯了,此时被晚辈驳倒,心里难免不痛快,当一下放了茶船。

斥责的话还没出口,慕雪盈早已经跪下了,语声恳切:“大爷勤谨公事,一天不落地去衙门公干,媳妇想着大爷太过操劳,前两天曾劝他多睡会儿,今日听了老太太提点,才知道这念头糊涂,都是媳妇一点私心办错了事,以后媳妇再不敢了,还请老太太责罚。”

风姿得宜,言谈得体,又知道顾全她的面子,韩老太太顿了顿,那点恼怒渐渐消除。

她是聪明人,比起蒋氏也不遑多让,看她这些天对待黎氏的态度,还有此时认错的利索劲儿,证明也是个顾大体识时务的,一个聪明识时务的长孙媳能省许多力气,况且韩湛又喜欢她,说得狠了,难免让韩湛吃心。只要时刻敲打着,莫让她得意忘形,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伸手扶了下:“起来吧,你能改就好,不用动不动就跪。”

慕雪盈站起身来:“谢老太太。”

韩老太太点点头:“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多说,该内宅娘们儿干的就是你的事,莫要让爷们儿操心,再者妻贤夫祸少,你好好襄助湛哥儿,莫让他留恋内宅,那就是你大功一件,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是。”慕雪盈答应着,听她吩咐道:“开门吧。”

门打开了,外面的阳光透进来一些,但厅堂太深,依旧照不到内里,慕雪盈退回下首站着,沉沉舒一口气。

内宅之事她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大好人生消磨在这些琐碎上,一辈子兢兢业业谨小慎微,最大的成就无非换一句贤内助的评价,她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不觉又想起了韩湛。他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也会这样要求自己的妻子吗?

都尉司。

黄蔚匆匆赶来:“大人,老太太身边的周妈妈昨晚去了祥记绸缎铺,今早又去了绣坊和粮店。”

祥记几家店,都是黎氏嫁妆里的产业,昨天韩老太太要走了账本,他觉得蹊跷,立刻便吩咐黄蔚盯着几家店的动静,果然韩老太太跟着就有动作,先是让人去店里联络,今天又叫走了她。韩湛思忖着:“三天之内,拿到绸缎铺的账本。”

账本一式两份,店内是逐日流水账,每月汇总,年中、年尾核对,家中的是刨去了流水账后的月度账目,流水账才是原始账目,有什么问题一眼便看得出来。

“是。”黄蔚连忙答应了,都尉司惯做这些事,轻车熟路,三天时间应该够了,不过查到自家头上这还是头一回,“还有件事要回大人,属下查清楚了,二爷昨天中午从东门进城,半道中搭了高寺卿的轿子,此时人在高府。”

嗒,筷子撂回盘上,屋里突然冷肃下来,黄蔚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许久,余光里瞥见韩湛重又拿起筷子:“你走一趟,接出来直接送回书院。”

“是!”黄蔚答应着,一道烟走了。

韩湛压下怒气,重又开始吃饭。

愚蠢的韩愿,竟以为高赟会看重他这么个未入仕的举子。只可能是为了舞弊案。韩愿虽然于案情一无所知,但韩愿本身就是破绽,尤其高赟又一直表现得太积极,明显有问题。

近来接连遭受弹劾,看起来是太后暗中操控,想要拉下他,换上太后党审理,但高赟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监视韩府,现在又公然拉拢韩愿,难说不是存着同样的心思。兄弟阋墙,内宅私情,每件事拿出来,都足以攻击他私德不修,拉下他主审之位。

看来那些人已经等不及了。叫过掌刑:“散布消息,就说已拿到了王大有。”

之前打算循序渐进,但现在,他也等不及了。他再不想让她做噩梦了。

***

慕雪盈回到东府时,黎氏已经眼巴巴等了半天,看见她就问:“儿媳妇,没事吧?”

昨天去交账本时韩老太太不冷不热的,让她心里一直有点犯嘀咕,听说今天又叫走了慕雪盈,黎氏更不放心了,一直守在这里等着。

慕雪盈从她脸上看到了真切的担忧,心里暖暖的:“没事,老太太就是找我说说话。”

“这就好,”黎氏信以为真,放下心来,“我还想着别是账本出了问题,惹老太太不高兴了,没事就好。”

前两天被韩湛霸着没怎么相处,黎氏此时分外想念,亲亲热热挽着她:“我刚刚让人去张记炒货买糖炒栗子和炒银杏去了,一会儿买到了咱们一起吃,我想这个想了好久了。”

张记炒货的糖炒栗子在京中很有名,慕雪盈笑着点头:“好,母亲那天弄的金桔红茶很好喝,我们再泡点,一会儿吃糖炒栗子。”

“我这就去弄,”黎氏刷一下站起来,“冬至时买的那棵金桔树上还有好些果子呢,咱们现摘现泡,最新鲜好吃啦!”

“太太,”她的丫鬟玉柳急匆匆赶来,“二爷脚受了伤,让人抬着回来了。”

“什么?”黎氏吓了一跳,“伤重不重?怎么会受伤?快去请大夫!”

玉柳一路小跑着走了,黎氏再顾不得别的,急急忙忙往外头走,慕雪盈连忙跟上扶住,韩愿是怎么受的伤?昨天他就跑了,这一整天躲在哪里?

正房。

韩愿靠坐在榻上,脚上剜心似的疼,疼得冒出了一头冷汗。

方才他请高赟派人送他回来的,城里的消息瞒不住韩湛,他现在唯一的胜算就是抢在韩湛之前,说服韩永昌和黎氏留他在家。

脚上打了四五个血泡,怕伤得不够重,昨天硬是挺着没有用药,今天一早起来又狠狠在桌腿上撞了几下,此时脚踝肿得老高,根本不敢挨地,也许是伤到了骨头吧。平生从不曾受过这份苦楚,但也都顾不得了,只要能留下陪她。

门外有说话声,黎氏来了,韩愿挣扎着想要下榻:“母亲。”

毡帘啪地打起,黎氏快步进来:“儿呀,你这是怎么了?脚怎么弄成这样了?”

没有穿袜,能看见两只脚都是血肉模糊,左脚脚踝肿得跟小腿一般粗了,黎氏心惊肉跳,一叠声叫人:“快去请大夫,快去!”

韩愿一双眼紧紧盯着的,是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慕雪盈。两天不见,恍如隔世,脚突然觉不到疼了,整个人处在一种恍惚又酸胀的感觉中。他能做到的,昨天他帮她打听到了许多案子的内幕,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会帮她做到。

眼睛望着慕雪盈,嘴里对黎氏说道:“儿子想念母亲,可是大哥又逼着不准我回来,我偷偷从书院翻墙出来的,崴了脚,应该是骨折了,走了几十里路好不容易才回来。”

“我的儿呀,”黎氏眼泪汪汪,想看看伤势,手指头刚碰到韩愿立刻嘶了一声,脸都疼得皱了起来,吓得黎氏一颗心扑通乱跳,“你可真是遭了大罪了,都是你大哥害的,非要逼着你去书院!”

韩愿听她也责怪韩湛,心下稍安:“母亲别担心,养上三四个月应该就好了,但我这阵子肯定去不了书院了,就怕大哥责骂我,非要逼我走。”

“他敢!”黎氏立刻道,“你放心,有我在,他休想再逼你!”

韩愿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下意识地又看了慕雪盈一眼,她也在看他,带着打量,似乎还有点惊讶,韩愿不觉将脊背挺得又直些。

从前他从不屑于用心机,总觉得以胸中才华,一切都手到擒来,但为了她,以后他会学着用心机手段。

忽地听见她问道:“二弟,你昨天在哪里落脚?”

韩愿顿了顿,当着黎氏的面不能说太多,含糊道:“在一个朋友家里。”

慕雪盈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昨天韩湛就命人去找了,在韩湛的搜索下能藏这么久,还能拖着伤脚安稳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是谁帮了他?这人好大的能耐。“谁送你回来的?”

“大理寺卿高赟。”帘外传来韩湛的声音。

慕雪盈心里一跳,急急回头,毡帘晃荡着落下,韩湛大步流星走到近前:“你还好吧?”

“我很好。”他伸手似要抚她的脸,慕雪盈下意识地靠近,想起还有这么多人在场,连忙又退开,他也放下了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我走后,还有做噩梦吗?”

“没有,”慕雪盈脸上有点热,眼中却不由自主带了笑意,他也是忘情了,当着这么多人问这个私密的问题,“你怎么回来了?”

韩愿心里一紧,她做噩梦了?什么噩梦?

明知道不可能,仍旧控制不住生出贪念,也许是因为他没了踪影,她担心他,所以才做的噩梦吧。强忍着询问的冲动,努力挪了挪,让血肉模糊的脚摆得更明显些,耳边听见韩湛轻柔着向慕雪盈说道:“回来看看你。”

声音忽地又冷下来,现在,是对他说了:“骨折了?”

“是,”韩愿抬头,“我知道大哥是为我好,希望我去书院好好温书,但我伤得这么重,怕是不能让大哥满意了。”

脚腕突然被攥住,他一拧一推,咔一声脆响,韩愿惨叫一声,他面无表情丢下:“好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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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夫很快来了, 涂药包扎,细细说着注意事项:“二公子不是骨折,是踝骨有些错位, 韩大人手法很准已经给正过来了, 接下来二公子只要卧床休养一两个月就能痊愈。”

脚踝处疼得钻心,韩愿死死忍着, 再不肯在慕雪盈面前叫出声。韩湛是故意的,用重手法给他正骨,让他在她面前出丑,吃了这个哑巴亏。耳边听见韩湛说道:“书院不用去, 老实在家养伤。”

欢喜还没来得发散, 他拉起慕雪盈走了, 韩愿心头一空,在怅然中眼巴巴地望着, 透过未曾落下的帘子,看见侍卫一左一右守着大门, 韩湛在吩咐:“守好了,休要让他出门。”

这是要软禁他, 不准他接近她。韩愿咬着牙:“大哥是把我当犯人了吗?”

他没有回头,许久, 不高不低的语声隔着帘子传来:“那又如何?”

他竟都不屑于掩饰!韩愿只觉得一股热血往头颅里涌,深吸一口气压下去。眼下势弱, 不得不蛰伏,但鹿死谁手,也不是此时就能定。

他会努力的,终有一日,他会让韩湛尝尝这般羞辱的滋味。

门外, 韩湛低声问着:“老太太找你说了什么?”

慕雪盈没有隐瞒:“老太太说账目是内宅的事,不该让你插手,还要我以后督促你勤谨公务。”

韩湛步子慢下来,她脸色如常,并没有流露委屈或者不悦,可这件事实在是委屈她了,他晚走几次,受责怪的却是她,就连账目的事也是他做事不机密,却要连累她承担后果。想拥抱她安抚她,当着外人又不能,只紧紧握着她的手:“对不起,是我办事不妥,让你受了委屈。”

“不要紧,”慕雪盈笑了下,“老太太并没有狠说,给我留着面子呢。”

可韩老太太训起人来是什么模样,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韩湛低头看她,她笑意盈盈,唇边浅浅的梨涡,韩家妇不好当,尤其是他的妻子,刚成亲时他赞赏她能识大体顾大局,但现在,他很心疼她。

在翻涌的怜惜和自责中轻轻搂她一下:“你放心。”

放心什么呢?慕雪盈抬头看他,他目光沉沉,残断的眉尾压在黑眸上,异样凝重的神色。是让她放心,他会妥善解决吧,他还是这么个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担的性子。摇了摇他的手:“不要紧的,我能应付,你别硬顶。”

“我知道。”韩湛心中的怜惜愈发浓烈。伦理纲常压着,他不可能跳脱出这个桎梏,可他执掌刑狱多年,已经嗅到了阴谋的气味,上次的事他已经愧对于她,这次他绝不会再让她委屈,“我会尽快。”

听见她轻柔的语声:“子清。”

韩湛低头,她盈盈秋水里盛着对他的关切:“别太为难自己。”

为难吗?身为丈夫,若是连挚爱的妻子都护不住,又有何用?这件事他一定追查个水落石出,她的委屈他来洗清。韩湛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三天后,都尉司。

掌刑匆匆来报:“大人,鲁宴说有要紧内情禀报。”

鲁宴,孔启栋的幕僚之一,这些幕僚虽无官职,却知道不少府衙中的秘辛,所以这次他特意交代过把所有幕僚全都带来,单独关押。王大有落网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三天,该慌的,已经慌得很了,不过还得再抻抻。韩湛道:“就说我没空。”

掌刑匆匆离去,韩湛翻看着卷宗。三天了,狱中诸人听说王大有被抓,着急禀报内情的这已经是第五起了,王大有果然很重要,大约到明天这时候,内情也就能掌握得七七八八,到那时候,她若是还想见傅玉成,那就安排她见见。

黄蔚提着一摞捆好的书册匆匆走来:“大人,账本拿到了。”

几十本账目,按着铺面和年份各自归置,韩湛找出今年丝绸铺的进出账。虽然没有家中的账本以供核对,但他过目不忘,牢牢记得上次看过的数目。日逐的流水账在脑中加过一遍,立刻发现了破绽,流水账的利润比家中的账本多得多。“账房何在?”

“在门外候着。”黄蔚忙道。知道他一向严谨,所以拿账本时顺手把几家的账房都绑来了,扬声道,“带进来!”

一个矮个子男人被侍卫带进来,满脸惊惶地跪下了,韩湛拿着账本,许久:“少了的钱去了哪里?做假账是谁授意?说。”

夜色深沉时,韩府西院的大门突然敲响,韩老太太从梦中惊醒,听见张妈妈在外面说道:“老太太,大爷求见。”

韩老太太一个激灵,之前几次深更半夜敲门,都是韩家出事的时候。急急披衣下床:“让他进来!”

韩湛大步流星走进卧房。昏黄灯火下韩老太太的脸掩在阴影中,半明半暗,愈发苍老,陌生。将账本放在桌上:“我查过账目。”

不是朝堂之事。韩老太太松一口气,那就好,这些年接连出事,她已经是惊弓之鸟,精神时刻紧绷。旋即又生出怒火:“这是你该干的事吗?好好的爷们儿,整天围着内宅的事打转!”

“今年南省大旱,生丝价钱上涨四成,绸缎成品涨了七成不止,母亲的绸缎铺去年囤了一批生丝,”韩湛慢慢说着,暗夜里听来分外清楚,“铺子里流水账记录今年前十个月不曾进货生丝,全是动用囤货,这批生丝转卖同业,得利二百六十七两,制成绸缎共卖出三百四十七匹,得利六百二十七两,但母亲的账本里前十月利润仅四百五十三两,我审过账房,少的那些交给了老太太,做假账也是老太太授意。”

韩老太太一言不发,听他又道:“非止绸缎铺,也非止今年,自从八年前母亲带来的那批旧人因为查出贪墨,被老太太撵走之后,报给母亲的便都是假账,扣下的利润全都交到了老太太手里,假如我没猜错,贪墨是假,赶走母亲的心腹,换上老太太的心腹,方便做假账是真,对也不对?”

韩老太太冷冷看着他。以为拿走账本,敲打了慕雪盈,他就能收敛些,哪想到他竟动用了都尉司的力量查自家人,她使的都是内宅手段,怎么挡得住朝堂手段!“是谁撺掇的你,你媳妇?”

“她什么也不知道。”韩湛道,“是我自己要查。”

“不错,我是扣下了一些,”韩老太太淡淡道,“那又如何?”

“这八年里,公中的祭田逐年增加,老太太还做主在祭田附近逐年添置房舍,这些都是从母亲那里扣下的利润?”韩湛道。

“不错。”韩老太太点点头,“身为韩家妇,一体一身都是韩家的,我自己的嫁妆也全都拿了出来,我自己也什么都没剩下。”

韩湛知道她说的是真,八年前韩家拿出全部家当支援皇帝,韩老太太的嫁妆也全都填了进去,那时候他还未曾入仕,单凭韩老太爷父子三个的俸禄很难维持韩家,韩老太太大约就是因此盯上了黎氏的嫁妆。

“我为的是韩家能够长长久久,繁荣昌盛,非是为我个人私利,”韩老太太傲然道,“我问心无愧。”

韩湛顿了顿。嫁妆变成祭田,就成了公中的财产,一来能够支撑韩家渡过难关,二来黎氏的嫁妆将来只会分给长房,但变成了公产,就可以分给二房。比起长房,二房暗弱太多,韩世英能力有限,韩钧年纪还小,都难撑起家业,韩老太太一向人为所有的韩氏子孙全都兴旺,才是真正的家宅兴旺,她知道自己过世后两房难免分家,所以把黎氏的嫁妆悄无声息变成公产,那么到时候二房也可以名正言顺,分一杯羹。

韩老太太的确是为韩家,可黎氏呢?带来嫁妆救急,却一直被嫌弃打压甚至盘剥,从不曾得过一个好脸色,这边是韩家待救命之恩的态度吗?韩湛生出深切的愧疚和自责,他与黎氏感情疏远,很少过问这些细节,如今才知自己的母亲这些年里到底承受了什么。

这些天黎氏的言行举止绝非蛮不讲理的人,也许就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打压轻视和孤立,才让她之前显得那么可笑、可恶。不是黎氏的错,是这吃人的韩家,把好好的人变成了这样。韩湛上前一步:“那么对母亲呢,也是问心无愧?韩家欠她那么多,老太太可曾感恩?”

“亲事是她家攀附,她得到了地位荣耀,公平交易,有什么可说的?”韩老太太冷冷道,“嫁进韩家,就要做好为韩家牺牲的准备,要是连这个的做不到,那就不配做韩家妇。”

“自小老太太就教我要光明磊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①,可老太太做到了吗?”他高大的身形被灯火照出浓重的阴影,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老太太若是问心无愧,为什么一再阻拦我查账?为什么我问一句,就要责问我妻?”

“放肆!”韩老太太厉声道,“你是为了慕雪盈来指责我?”

“非是为他,是为公理。”韩湛丝毫不肯退让,“老太太行事不端,侵吞儿媳嫁妆,有悖公理伦常。”

“放肆!”韩老太太勃然大怒,重重一个耳光扇过来。

苍老干瘦的手指划着眉尾掠过,韩湛低垂眼睫。

她曾多少次抚摸那里,带着怜惜,带着爱意和相知,如今这断眉,却要受这一耳光。他半生只为韩家,出生入死,任劳任怨,可他连自己至亲之人,却都辜负。“若是老太太堂堂正正提出来要我帮扶二房,我责无旁贷,可这样背地里行龌龊手段,还要打压恩人,此乃小人行径,令我不齿。”

韩老太太怒极,抬手还要再打,他冷冷一瞥,陡然的威压之势让她心中一凛,那耳光迟迟不曾落下,半晌,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你是长房长孙,韩家将来的家主,扶持家族你责无旁贷!”

“我活到如今,全都为了韩家,为了帝王之恩,但如今我有了妻,将来还会有自己的儿女。”韩湛的声音温存起来,“我的责任,绝不会变成她的重负,我绝不会让她像母亲那样忍辱负重,也决不会让她变成老太太这样。”

她这样,是怎样?韩老太太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开:“这件事我不会隐瞒,从今往后,这家里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我都不会再隐瞒。”

韩老太太挺直脊背坐着,许久,死死捂住心口。

东府。

香浓衾暖,慕雪盈睡得正沉,恍惚中感觉床榻一沉,身边有人躺了下来。不觉得惊怕,因为,她知道是韩湛。半梦半醒中搂住他微带凉意,肌肉坚实的身体,自己也有点分不清是不是梦,只凭着本能向他怀里窝了窝。

“子夜。”听见他轻柔的语声,带着点闷,还有些发涩,他深深嗅着她,鼻子蹭着她的头发,微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

慕雪盈觉得他好像有点怪,然而太困了懒得多想,带着慵懒的倦意,半睁半闭着眼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想你了,回来看看。”发丝间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下巴抵着她的头,说话时让她觉得头皮里一阵一阵发痒,“我抱抱你就走。”

“睡一会儿吧,多冷的天,”慕雪盈含含糊糊说着,“公事是忙不完的,身体要紧。”

韩湛低低嗯了一声。不是为公事,乃是私事。撕破了韩府金马玉堂的遮羞布,露出内里不堪的真相,这样污浊的家,这样压抑的后宅,这样唯一明亮,唯一温暖,唯一干净美好,让他贪恋的她。

他何德何能,能遇见她,娶了她。

抱着,抚着,吻着,她软得很,热热暖暖的一团,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韩湛压抑着心里的愧疚和不平,太晚了,她太困了,明天再找时间跟她说,今晚就让她好好睡一觉。

以唇丈量,膜拜,起初心无杂念,渐渐被另一种情绪代替,暗夜里慢慢灼烧的热度。

慕雪盈睡不着了,他言而无信,越来越放肆了。含糊着推他:“困得很,别闹。”

“困就睡吧。”韩湛移下去,声音含糊着,自她胸臆间发出,“我自己来。”

然而怎么能睡得着。慕雪盈闭着眼睛,不由自主,微微张开樱唇。

房里热得很,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让人透不过气。

细雨霖霖,路已尽数淹没,江南陷进梅雨季节。

芦苇着花处,船行如飞。

早晨慕雪盈醒来时,韩湛已经走了,他的枕头抚得平整,丝毫没有睡过的痕迹,昨夜凌乱扔着的她的亵衣,也整整齐齐叠好了放在床头,慕雪盈懒懒地翻了个身,嗅着衾枕间他留下的,强烈的男子气息。

许是精神放松的缘故,早晨他离开时,她竟丝毫不知道。但也许只是太累,他精力太旺盛,从三更天折腾到快四更,她后来都不怎么知道时辰了,又累又困,只是想睡。

但还依稀记得云收雨散之后,他抱着她,体温灼热,语声温存:“案子有眉目了,你若是还想见傅玉成,这两天给你安排。”

要见到师兄了,她应该就快知道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在安稳慵懒的情绪中微闭着眼睛躺着,许久,听见钱妈妈隔着帘子问询:“大奶奶要起来吗?”

“起,”慕雪盈坐起身来,虽然他叮嘱了家中上下不要叫她早起,但这个时辰了她犹自高卧,传到韩老太太耳朵里也是不好,“妈妈进来吧。”

披衣下来,钱妈妈带着丫鬟送来热水巾栉,笑眯眯说道:“药正在煎,等大奶奶吃完了饭正好赶上吃。”

是那个助孕的药吧,日逐倒在花盆里,害得屋里的花都换了两盆。慕雪盈点点头:“好。”

有一霎时想到韩湛,他昨晚折腾了那么久,怕是片刻也不曾合眼吧?真是不知道累,就这么又去衙门了。

都尉司。

人犯再又问过两个,韩湛揉了揉眉心,饮半杯浓茶。

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是饱满。她便是他的良药,无论怎么样,只要想起有她在,整个人都是神采奕奕。

放下茶杯:“带鲁宴。”

镣铐响声中人很快带了进来,刚进门便喊:“大人,小的有重要内情禀报!”

韩湛没说话,只是喝茶,许久:“不必,已经有人招了。”

鲁宴心里一凉,现在招,还算是将功赎罪,等别人都招完了,他就是从犯重罪!不管不顾喊了起来:“是要紧的内情,傅玉成入场之前曾经让王大有送过两封信给薛放鹤,就是那个放鹤先生,这些信是关键的证据!”

韩湛心里一动,信是在入场之前?他一直推测是考完后傅玉成写的信,竟然是入场之前,如果是他猜测的内容,那么这些信,就是最关键的证据。“此事王大有也知道,不消你说。”

“孔知府曾让人追杀王大有,”鲁宴急急又道,“王大有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风声提前跑了,孔知府扑了个空。”

“有证据?”韩湛低眼,“凭你空口白牙,很难让我相信你。”

“这,这,”鲁宴张口结舌,“孔知府这些事都是背着小的做的,但小人说的千真万确!”

“那就是没有证据。”韩湛抬眼,“来人,押他下去。”

差役上前带人,鲁宴急了,高声叫道:“孔启栋跟徐家明面上不相识,但私下里一直都有来往,孔启栋的四姨娘就是徐家送的,只要拿了四姨娘,一问就知!”

“我会查证。”韩湛淡淡道,“押下去。”

孔启栋与徐家暗中来往。孔启栋身为帘内官,诗经一科的考题都出自他之手。孔启栋派人追杀王大有。唯一不曾闭合的一环,薛放鹤。

处处都在,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都尉司的手段也不曾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韩湛思忖着,再又拿起案上放鹤先生的文集。案情一步步明晰,今天再审审傅玉成,若是有眉目,明天就能安排她见人。

韩府。

慕雪盈正吃着饭,韩愿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嫂嫂。”

慕雪盈放下筷子,这些天韩湛的人时刻守着不许他乱走,他是怎么闯到这里的?“二弟怎么来了?”

“我有要紧事回禀嫂嫂,”韩愿紧紧看着她。三天了,韩湛的人死死盯着,他没找到任何机会跟她说话,这次是跳窗跑出来的,脚踝可能又扭到了,断了一般的疼,“很重要。”

慕雪盈顿了顿,是从高赟那里打听的消息吧,她也想知道高赟说了些什么,也好和于家的消息印证。使了个眼色,云歌连忙拉着钱妈妈退到边上,韩愿走近些,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都尉司在通缉放鹤先生,据说傅玉成给他寄过信,里面有关键的证据。”

慕雪盈心里一跳,韩湛知道了,那些信?“高赟告诉你的?”

“对。”韩愿又凑近些,“高赟问了我很多家里的事,我没有说,他还问我不回家是不是跟大哥闹别扭,我说不是。”

高赟未免太小看他了,“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的道理他懂,他再恨韩湛也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何至于在外人面前说三道四?②

慕雪盈思忖着:“很好,此人居心叵测,你以后不要来往。”

居心叵测吗?也许吧,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韩愿低着头:“我知道了。还有件事,高赟说陛下许诺过,大哥若是能顺利结案,重创太后党,就给大哥恢复祖上的荣耀。”

祖上的荣耀?韩家开国之初封的是国公,只不过三代之后爵位收回,后来的子孙便都是各凭本事罢了。这个许诺不可谓不够分量,韩湛会心动吗?慕雪盈思忖着,没有说话。

“你放心。”韩愿看着她,千言万语又都咽下去。只要是你想要的,别说是保住傅玉成,就算要我的命,我都双手奉上,“我不是大哥,我不会管什么立场,甚至我也可以不管对错,我只要……”

只要你称心如愿。知道不能说出口,韩愿深吸一口气,猝然顿住。

“二爷还有事吗?”钱妈妈咳了一声,“大奶奶饭还没吃完,还等着吃药呢。”

吃药,什么药?韩愿怔怔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拖着伤脚往外走:“那,我走了。”

门帘子落下来,人走了,慕雪盈漱漱口,放下茶杯。

等韩湛回来时,便把韩愿的话告诉他。她做得越是坦荡,韩湛才越会信任,再打探消息也越容易。

“大奶奶吃药吧。”钱妈妈端着药碗,殷勤送上。

“有点热,晾一晾吧。”慕雪盈笑了下,“云歌,你不是说要请教妈妈怎么打宝塔络子吗?正好趁这个空子去问问。”

“是。”云歌连忙挽住钱妈妈,“大奶奶给太太做了个装经书的袋子,我想着打个宝塔络子挂上,偏生打不好,妈妈教教我吧。”

她拉着钱妈妈走了,慕雪盈屏退丫鬟,端起那碗坐胎药倒进花盆。怀里装着避子汤,方才云歌偷空送来的,心里不觉又想起了韩湛。

他知道了吗,那些信。有没有怀疑她。他说了带她去见傅玉成,是为了那些信吗?

都尉司。

文集一篇篇翻过,韩湛忽地皱了眉。这篇是游记,中间一行:正昌十五年秋,余随恩师过饮马河,望长荆关,亲历王师大破犬戎,勒石王庭之战。

正昌十五年,四年前,她也是那时候过饮马河,亲历了那场战役。难道那次薛放鹤也去了?

“大人。”刘庆走进来,犹豫着,面带难色。

“有事?”韩湛放下文集。

“有件事,”刘庆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前些天小的发现云歌去外面一家药铺买药,昨天又去了,小的私底下查了查,刚刚才从伙计嘴里问出来,云歌买的是,是……”

韩湛看着他,一言不发,刘庆硬着头皮,不得不说:“避子汤。”

韩湛刷一下站起了身。

韩府,耳房。

阳光斜斜一线从窗子里照过来,钱妈妈一边打着络子,一边低声问云歌:“大奶奶上个月什么时候来的小日子?”

云歌含糊着:“好像是月末,我也记不清了。”

“以后你可得留心记着,”钱妈妈乐滋滋的,“咱们得算着日子给大奶奶进补,就能早点抱上小少爷喽。”

怎么会有小少爷?避子汤一天不落喝着。云歌心里想着,点了点头:“好,我以后记着。”

“最近伤风咳嗽的多,康年才好,小燕又倒下了,你可千万留神照顾好大奶奶。”钱妈妈又道,“你自己也得注意,姜茶早晚都得喝,我还弄些了干蒲公英,到时候一起煮水喝。”

“好,”云歌笑了下,“早晚都喝呢。”

“外院也有好几个倒下了,那天刘庆还问你有没有生病吃药。”钱妈妈又道。

云歌心里一动,追问道:“他怎么突然问起我,什么时候的事?”

“休假最后一天,我记得真真的,大爷那天早起练武,”钱妈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还从没见过大爷这么卖力练武呢,准是练给大奶奶看的!”

后面再说什么云歌已经听不清了,心脏怦怦跳着,休假最后一天,她记得清清楚楚,头天她去买过药。急急起身。

钱妈妈正说着,见她忽地抬脚走了,不由得一怔:“云歌,你去哪儿?”

外面有动静,隔窗看见门前衣角一晃,韩湛进去了。

卧房里,慕雪盈热好避子汤,拔下塞子——

作者有话说:致zjk组审核:第60段“韩湛低低嗯了一声。不是为公事,乃是私事”被zy锁了,这一段没有□□色情,没有其他任何违规,所以我申请了重审,我知道你们不会通过,你们从来都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果然,同组lijuan立刻把之前通过的章节“船急桨快,于芦花深处”再次锁掉,维护了你们的裁决。好样的。审核大权握在你们手里,晋江没有作者投诉审核的渠道,我发了站短也打了客服电话都告诉我没有投诉渠道,只能向上面反馈,好,我修改,我继续反馈,你们大权在握,可以随意揉捏作者,五六年前的完结文都被你们拖出来锁章,你们报复吧,这件事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注释:①出自《孟子·尽心上》。

②出自《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意为兄弟虽然有小矛盾,但还是至亲之人。

第64章

似乎哪里有响动, 轻得很,直让人疑心是听错了,但慕雪盈突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急急回头。

看到了韩湛。

画屏半遮着门, 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画屏与门之间,浓黑的眉低低压着, 在看见她手里的药瓶时,绷紧的神色一霎时变成了茫然。

慕雪盈看着他,忘了动作,唯一的念头是, 韩湛竟然, 也会迷茫。

眉抬起来, 目光失去了焦距,棱角分明的唇微微张开, 除了茫然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情绪,是什么呢?

绣金的软帘悠荡着落下, 带出细微的响声,慕雪盈猛地回过神来。

他只是回来了, 未必就发现了她的秘密,这个场景她曾经设想过, 模拟过,应对过, 尤其他们现在夫妻情好,她对他越来越了解,她能应付的。

像平时那样笑着,顺手将软木塞子塞回瓶口:“你怎么回来了?”

韩湛紧紧盯着那个白瓷瓶,不大, 三寸来高一寸来宽,细颈宽腹,瓶口的软木塞子包一层油纸用以密封保质,铺子里常拿这种瓶子装桂花油。

所以,是桂花油吧。

在忧惧与欢喜的轮流折磨中上前一步,她随意握着瓶子,笑容像平时一样温存,但,他近来越来越熟悉她,还是看出了其中几乎不露痕迹的紧张。

一颗心陡然沉下去。

脑中不可避免,跳出那三个字,避子汤。

是避子汤吗?韩湛深吸一口气。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慕雪盈笑着,意态闲适,随手便要将瓶子放回妆奁。那里面那么多瓶瓶罐罐,装进去盖上盖子,他未必会留心,“我脸上有花吗?”

手突然被攥住了,他低着头,一双眼沉沉看住她:“这是什么?”

瓶子在她掌心,她的手又在他掌心,慕雪盈垂目,看见他骨节分明的大掌,因为握得用力,手背上能看见凸起的筋骨,深青的血管,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从前夫妻温存时,他大手抚过,手上的茧子总会带起她不由自主的战栗。

这一刹那最终意识到,他是知道了什么,他不是无意中闯进来的,她那些预演过许多遍的应对之法在这种情况下,大概是不管用了。

“姑娘,”云歌急急忙忙奔进来,“姑爷。”

“退下!”韩湛突然厉喝一声。

一怒之威,势如雷霆,云歌吓得一个哆嗦,依旧咬着牙不肯走,此时已知道事情多半是败露了,只想一个人抗下过错,好歹保全慕雪盈:“姑爷,是我……”

“云歌,”听见慕雪盈轻柔的唤声,云歌抬头,她神色如同往常一样安静,“你出去吧。”

“姑娘。”云歌犹豫着,她又向她点点头,云歌也只得退出门外。

“怎么了?”钱妈妈急匆匆赶来,正要进门,屋里传来韩湛怒意勃勃的语声:“都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

无声无息,里面的门关上,跟着是咔一声轻响,推上了门闩。

钱妈妈愣住了:“云歌,这是怎么了?”

屋里。

慕雪盈抬手,轻轻抚了抚韩湛微凉的脸颊:“夫君。”

韩湛想躲,然而她柔软手指触碰到他的一刹那是那样暖,那样让人贪恋,这躲闪丝毫不曾到位,她的手依旧抚了上来。

是避子汤吧,悬了许久的剑已然落下,假如他先前还不确定,但云歌惊慌的闯来,让一切都成为了事实。韩湛看着她:“这个,是什么?”

慕雪盈抚过他的脸,他的眼,停在他的残断的眉尾。他很生气,脸颊发着烫,太阳穴处血管跳动,突突的弹着她的指尖:“夫君。”

柔情随着她的抚摸丝丝缕缕蔓延,韩湛心里生出侥幸。也许是他弄错了呢?她这样平静,而且,她也是喜爱他的。

他能感觉到,从她的一颦一笑,从她拥抱他的力度,从床帏之间她的反应,甚至,从此时她抚着他的动作。她是喜爱他的,喜爱一个男人,不会背着他偷偷喝避子汤,是他弄错了吧?

期待着,忧惧着,声音放得轻柔:“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别怕,你告诉我。”

“我不怕。”慕雪盈摇摇头,手依旧被他死死攥着,那瓶子捂得暖热,硬硬地硌手。只差那么一小会儿,若是她没想着泡热水,就那么凉着喝下去就好了,那样等他进来时,就不会发现。

然而,后悔从来都无用,他不是能够糊弄过去的人,既然找来了必定是有证据,她要做的是安抚好他。缩了下手:“你攥得太紧了,疼。”

韩湛放开些,立刻又握住。她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让他心中的忧惧越来越沉,终于失去了耐心:“柳荫街,恒安堂,云歌在那里买了避子汤。”

一字字说出,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里一点点刺痛。

她不该平静,假如她不知情,此时她应该惊讶,疑惑,甚至愤怒,怎么都不该是平静。

他从不轻易下论断,更何况是对她。刘庆回禀之后,他亲身赶去柳荫街查证,掌柜看见是都尉司的人,惊惧之下一字不漏全都招了,于是他知道,这避子汤云歌已经买了很久,亦且还准备继续买,还要求店里代为制成方便携带的丸药。

算算时间,正是从他们同房时开始买的。云歌是未嫁人的姑娘,不会需要这东西。要求做成药丸,因为家里到处都是人,汤药太不方便。

他深爱的妻子,很可能背着他在喝避子汤。

韩湛深吸一口气,在深沉的痛苦中,死死抓着最后一丝希望:“这个,是不是?”

只要她说不是,他可以相信她。

慕雪盈现在确定了,方才他眼中迷茫之外的情绪。有惊,有惧,还有痛苦。她伤了他的心。这让她也有些难过,她并不愿意伤害他。

但,能够伤心,那么他心里一定有她的位置,那么,她就能挽回他。轻轻握住他的他手:“子清。”

韩湛看着她,带着期待,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她的回答,一定会让他失望。

她果然让他失望了:“是。”

砰!瓷瓶摔在地上,碎成飞溅的瓷片,药汁淋淋漓漓沾着白瓷,污浊破碎的一地,慕雪盈闭了闭眼,低头,看见浅色裙裾染上避子汤深棕的颜色,鼻尖嗅到了酸苦的气味,这东西喝着苦,闻着也不痛快。

脸被握住了,韩湛紧紧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他:“为什么?”

“子清,”慕雪盈没有躲避,定定看着他,“对不起。”

韩湛觉得手有点抖,要极力控制才能维持理智。心里因为她一句子清陡然生出无数爱恋,有一刹那很想就这么算了,但是不行,他不是遇见不如意就含糊过去的性子,他在意的事,他头一次在意的人,他必须要问清楚。

紧紧握着她的脸,她肌肤柔腻,在他掌心留下温柔的印记:“为什么?”

脑中纷纷乱乱,无数荒诞的念头。她心里有别人,后悔嫁给他?不可能是韩愿,难道是傅玉成?甚至,薛放鹤?

“我不想那么早生孩子,但又不敢跟你说,”慕雪盈向他怀里偎依过去,“子清,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软玉温香唾手可得,韩湛一霎时心软,又硬起心肠推开:“你没说实话。”

一旦剥离爱恋,多年执掌刑狱的直觉便锐利如刀,剔出之前被柔情包裹,不曾看清的真相。

她那么聪慧,瞒着他偷偷喝避子汤,和与他商量晚些生孩子,这两件哪个风险更大,她自然拎得清。

她没说实话,她只是不想生孩子,也许只是,不想给他生孩子。

她想给谁生?

这念头一旦生出,立刻便是燎原之势,韩湛紧紧咬着牙,控制着手劲不肯弄痛他,下颌咬出锋锐的线条。

傅玉成吗?他们朝夕相守,志趣相投,她这么多年不提与韩家的婚约,也许就是存了嫁给傅玉成的心思。

“我说的是实话,”慕雪盈再次拥抱过来。他太难糊弄了,那些半真半假的话在他跟前全不管用,她从不曾对付过这么敏锐的人,“不过,不是全部的实话,我还有别的顾虑。”

他推开了,不肯让她拥抱,慕雪盈坚持着,抱不到他的人,便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子清,我,我还因为害怕。”

韩湛低眼,看着她细细的手指抓着他玄色外袍的袖子,袖口织锦有点硬,会不会弄疼她:“怕什么?”

是韩愿?虽然没什么可能,但终归是少年爱恋,青梅竹马,韩愿曾经那么喜爱她,在她心上,总也会留下点什么吧。

“怕你不喜欢我,怕母亲撵我走,若是有了孩子我又被休弃,孩子多么可怜。”慕雪盈哽咽着,于假意中,生出真切的痛楚。当初并非完全没有惶恐,只因为没有退路,所以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子清,我与你门不当户不对,我深知齐大非偶……”

韩湛打断她:“没有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的,论门户,你书香门第,大儒之女,我只是没落之家,论才学,你腹有诗书,我却中途荒废学业,你没有什么配不上我的,不必妄自菲薄。”

慕雪盈怔了下,鼻子一酸,眼泪倏一下滑落。

到这时候,到这地步,他于盛怒之中,仍然维护她。

眼泪止不住,索性也不再控制,任由着如碎玉落珠,扑簌簌往下掉。哭一哭也好,哭通常都是有用的,让人心软,尤其他又喜爱她,哭一哭也许这件事就能混过去了,更何况她此时,也真的想哭。

他是真的,很好很好。可时机不对,他们两个的处境,立场,也都不对。“子清,对不起。”

韩湛突然慌起来,手忙脚乱给她擦泪。可是刚擦完立刻就有更多,擦完左边右边还有,衣袖擦湿了,又突然想起来袖子怕是粗糙,莫要弄疼了她的脸,着急去拿帕子,今日里面穿的是剑袖,袖口紧窄急切之间抽不出来,在慌乱中只能用手给她擦。

于是指缝很快湿淋淋的,像落了一场急雨。她抽噎着偎贴上来,韩湛没有再躲,她便实实在在地抱住他了,脸贴着他的胸膛,热泪滚滚的打湿衣服,很快也打湿了他的心,韩湛再忍不住,伸手拥抱。

是薛放鹤吗?他们一同去了长荆关,路途千里,并肩同行。这些天里她只字不提薛放鹤,以他多年审讯的经验,越是不提,越是在意。

妒忌吞噬着,又被怜惜和心疼夹攻,整个人在撕扯的痛苦中挣扎。韩湛又去拽帕子,拽了几下还是没能拽出来,她哭着,又笑出了声:“你呀,真是。”

韩湛怔了下,低眼,她含笑带泪,眼皮红红地横他一眼,泪水洗濯得她的眸子分外明亮,亮闪闪的,星汉之辉也无非如此,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甲底白色一个的月牙,她的手伸进了他袖子里。

暖热的指尖隔着衣料抚过,勾住帕子一角,肌肉绷紧着,韩湛沉沉吐气,她两根手指夹住帕子抽出来,抬手似要擦泪,忽地又抛给他:“你来。”

韩湛不由自主接住了,在难以名状的情绪中,抬手给她擦泪。

白色细棉帕子,银线锁边,一角绣着几片竹叶,前些天她给他做的。她还给他做了鞋子,做好了一只,另一只只剩最后几针。这些天她给他做了很多东西,帕子,荷包,香囊,他从前并不带这些零碎东西,连香都不用,但她做的,他便都带上了,甚至为了用那个香囊,还特意找了几块沉速装着,每天佩在腰间。

他们是如此夫妻情好。他是真的以为,她是爱他的。

痛苦啃噬着,他曾经历过生死,可重伤濒死的痛比起此时,根本不值一提。

为什么,背着他喝避子汤?

“子清,”慕雪盈不哭了,偎依在他怀里,紧紧搂着他,“我真的是因为害怕,太怕了又没人能商量,所以才起了糊涂念头,对不起。”

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是真的怕,她那时候的处境也真的是孤立无援。韩湛轻轻拍抚着,柔情和怜惜压倒一切,都怪他,他那时候太冷淡了,假如他稍稍将心里的爱意对她表露些,她也就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别怕,以后再也不会了。”

“子清,”慕雪盈搂住他的脖子,察觉到他的松动,眼泪掉得更急,“都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背着你擅自行事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柔软的红唇贴过来,蹭着他的脸颊,偎着他的唇,韩湛不是铁石心肠,就算是,也挡不住她的柔情。

她已经给了理由,这理由充分、合理,他没道理不相信她。低头,将她被泪水打湿的头发细细掖到耳后。“我不生气。”

“真的?”她带笑的泪眼看着他,头稍稍后仰,忖度他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做错了事,你肯原谅我?”

韩湛涩涩扯了下嘴角。是她呢,他又怎么能不原谅?他连拒绝她的拥抱都做不到。“真的。”

“夫君最好了,”慕雪盈扑进他怀里,脸上笑着,不知怎的眼泪又掉下来,溶进他衣襟的黑色,看不见了,“我就知道夫君待我最好。”

韩湛抚着她柔软的长发,柔情的潮头退尽,露出下面苦涩的底子。

她只怕,还没说实话。一开始她肯定是怕的,可现在她游刃有余,黎氏信任她依赖她,他也是。现在的她没有道理再怕,可她还是一天不落,坚持喝着避子汤。

她不想给他生,也许,是她心里有人。

是谁,韩愿,傅玉成?

还是,薛放鹤。

第65章

屋里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云歌悬着一颗心,自责,愧疚。

必定是她泄露了行踪, 所以刘庆才问, 才会被韩湛发现,她怎么能这么大意?

“云歌, ”钱妈妈唤了一声,云歌回头,钱妈妈神色肃然,“大奶奶跟大爷是不是有事?”

“没有。”云歌不假思索说道。姑娘还在努力, 姑娘一定能解决的, 她还从来没见过姑娘解决不了的问题,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守好外头,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不给姑娘留后患。

钱妈妈看着她,许久:“咱们都是盼着大爷跟大奶奶好的, 要是有事别瞒着我。”

“妈妈别多心,真的没事。”云歌说着, 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凝神细听。

屋里, 韩湛松开慕雪盈。

衣裳湿湿的,是她的泪, 他是绝不舍得指责她的,但这件事,至少现在,他还放不下。

再问想来也是问不出什么了,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对他隐瞒, 他们相识到底时间太短,又怎么抵得过那些人与她的情分?

郁燥突然压不住,韩湛起身迈步,药瓶在不远处摔得粉碎,药汁淋漓着,无数白而薄的碎片。她在身后跟着,韩湛抬手止住:“别过来。”

蹲下捡起一块碎片,她又要过来帮忙,韩湛再次止住:“别过来,危险。”

地上全是碎片,他皮糙肉厚不怕,她容易扎到脚。

“我拿扫帚给你。”慕雪盈忙道。

卧房里没有扫帚,她走去扫床褥的小扫帚,又用字纸篓权当畚箕,韩湛抬眼,看她走动时如花朵一般合住又绽放的裙摆。是谁?她心里的人。那个让她一瓶瓶喝着避子汤,让她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肯对他透露的心上人。

手上猛地一疼,低眼,却是走了神,让一块碎瓷划破了虎口。

瓷胎薄,所以断口分外锐利,血一下染红了半边手掌,听见慕雪盈的低呼,她慌张着去取药箱,走出一步又转回来,拿了帕子急急忙忙望跟前走:“你先捂一下止血,我去拿药!”

她很担心他吗?心里陡然痛到了极点,那为什么,她要偷偷喝避子汤,还要对他说谎?

哒!染血的瓷片扔进纸篓,慕雪盈心里一跳,看见韩湛站起身:“不必。”

他没有接她的帕子,随意甩了下手:“不是什么大事。”

伤口的血还在往外涌,甩一条密密的弧线落下,地上的碎瓷片都被他捡光了,他压着眉:“别过来,还有小碎片,容易扎到。”

他不痛快,虽然他说了原谅她,但他心里郁怒未消。慕雪盈连忙追过去:“子清。”

他快步走开:“那东西别再喝,伤身。”

咔!门闩落下,他打开了门:“进来收拾。”

门外,云歌和钱妈妈如蒙大赦,云歌立刻冲进来,看见慕雪盈神色如常,这才松一口气,连忙又跑出去拿水拿抹布。

钱妈妈紧跟着进来,犹豫着不知该问不该问,韩湛先开了口:“老爷和太太都在家?”

“都在家。”钱妈妈忙道,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怔了一下。

“就说我请他们去正堂,让韩愿也过去,你再去趟西边,请老太太和二老爷,二太太也过来。”韩湛大步流星往外走,又回头看了眼慕雪盈,“你换下衣服,待会儿也过去。”

慕雪盈低眼,看见裙摆上避子汤深深浅浅的污痕。这一关没过去,她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好,我马上过去。”

他走得很快,一眨眼便没了影子,慕雪盈急急推开窗:“夫君,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生不得气。”

韩湛步子一顿,回头,她的脸从窗缝里漏出半面,碎瓷一样白。

她猜到了他的意图,知道他是要解决账本的事,假如没发现避子汤,他该多么欢喜,多么感念她与他的心意相通。

可现在,却让心中的愤懑如同风雷,嘶吼着,却不能落下。

为什么,她让他尝到了世上最美妙的滋味,却要在这以后残忍地揭露真相,让他发现一切都可能只是谎言?

韩湛猝然回头,快步离去。

卧房里,慕雪盈怔怔看着,心沉下去。

她给的解释还是太单薄了,他没有全信,他没再追究,只因为喜爱她,不忍心再追究。

可这件事,没过去。

“姑娘,”云歌跟进来关上门,扑通一声跪下了,“都怪我做事不谨慎,你责罚我吧!”

怪她吗?看起来是云歌一时不谨慎泄露了行踪,但这个结果又是迟早的事。她们只有两个人两双眼睛,韩家上上下下却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更何况她的枕边人,是韩湛。

沉稳,冷静,敏锐,与她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要想瞒过韩湛有多么难。

伸手扶起云歌:“防不胜防,怪不得你。”

“姑爷有没有为难你?”云歌细细向她脸上看着。

“没有。”慕雪盈摇了摇头,他不舍得,她看得出来,她现在最大的倚仗就是他的喜爱。而她正要利用这份喜爱对付他,离开他,“给我拿条干净裙子换下。”

“是。”云歌很快取了裙子回来,一边帮她换着,低声问道,“姑娘,药肯定不能再吃了,以后怎么办?”

是啊,以后怎么办?慕雪盈系好裙带:“走一步看一步吧。”

药肯定是不能再吃了,她甚至怀疑他会不会要求她给他生个孩子。不,方才他说的是,那东西别再喝,伤身。地上有碎瓷片,他一个人处理的,根本不让她靠近。

他在意的,好像只是她。

正堂。

韩湛负手站着,看见黎氏带着丫鬟头一个过来:“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这里?”

第二个到的是韩永昌,他担的是闲差,平日里经常躲懒不去衙门:“有什么事不能在屋里说,还非要到这里来?”

韩湛没说话,挪了挪椅子请他们坐下,抬眼,大门处衣衫影动,韩世英和蒋氏也来了。

人陆续到齐,最后一个是韩老太太,坐着肩舆神色肃然,韩湛上前搀扶,韩老太太冷冷甩开:“不用你。”

身后跟着来搀扶的人都吃了一惊,这口气这神色,出了什么事?

慕雪盈落在最后面,低眉垂目,仍能感觉到韩老太太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慢慢下了肩舆。

“退下。”韩湛略略抬高了声音。

刘庆得过吩咐,张罗着早把所有的下人全都带出院门外远远守着,又关上了院门,堂中众人都察觉到了异样,不安地交换着眼神,韩愿猜测着缘由,高高昂着头。

韩湛是晚辈,却能一句话把家里所有长辈全都叫到这里等着,这就是韩湛的实力。几时他能做到这一点,几时他才有了与韩湛抗衡的实力。

韩湛开了口,单刀直入,丝毫不曾委婉铺垫:“八年前打理母亲铺子的掌柜、账房被诬陷贪墨,革出不用,之后换了一批人,从那时起,母亲铺子的利润被暗中支取,入了韩家公账,报给母亲的都是假账。”

韩愿大吃一惊。

堂中突然寂静到了极点,慕雪盈抬眼,看见韩老太太阴沉的脸,嘴紧紧抿着,嘴角折出苍老的纹路。

韩湛没有停:“授意这一切的,是老太太。”

堂中又突然喧闹了极点,韩永昌在叫:“你胡说什么?你疯了,这么说你祖母?”

韩世英也在叫:“这是怎么说的?湛哥儿你说话要有凭据,岂有这样忤逆的道理?”

黎氏已经懵了,张着嘴老半天才啊了一声:“什么?啊?你说什么啊?”

“账目均已查实,各家掌柜账房也都招供,包括外账房协助老太太做账的账房。”韩湛淡淡说道,“八年间一共从母亲账上支取五千六百八十四两银,购入祭田四百四十二亩。”

“放肆!你听听你都在胡说些什么?你把咱们韩家当成了什么地方,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人?”韩世英站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跳,看向韩老太太,“母亲您说句话呀,老大这不是失心疯了?!”

慕雪盈沉默地看着。嫁妆变成祭田,黎氏的私产变成韩家子孙都能继承的公产,这个罪名不算轻,也难怪韩世英反应如此强烈。

韩老太太依旧一言不发,脊背挺直,如一堵石壁。

“这件事,二婶知情。”韩湛没有理会韩世英,目光在蒋氏身上一顿,“与外账房对接的就是二婶。”

蒋氏一张脸刷一下涨得通红,嘴动了动,却没有作声。

堂中一下子炸开了锅,韩愿发着抖,勉强稳住心神。无一句不在颠覆他的认知,盼着有人出来反驳,盼着有人击倒韩湛,说这一切都是诬陷,可是没有,无论韩老太太还是蒋氏,都只是一言不发。

是真的。韩愿很快意识到了这点,脸上失去了血色。

“这笔账我来还给母亲,从俸禄里逐年支取,这笔账,算是长房给公中的补贴。”韩湛慢慢看过堂中众人,语声清朗,压过一切喧嚣,“所有参与之人一概革出不用,我会请回原来的账房和掌柜。”

堂中立刻又安静到了极点,慕雪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

是他会做的事。敢于揭破家宅兴旺之下的不堪,又从不曾放下自己的责任,终是他用双肩,承担了一切。

他转身离开,堂中人神色各异,一个都不曾动,慕雪盈犹豫一下,快步跟上:“夫君,我送送你。”

韩湛停步,回头。

她单薄的身影嵌在高而阴暗的大堂之中,那样孤单,又那样坚定。

她来送他,这是当众表示,她与他是一道的。

她在媳妇,又是晚辈,韩老太太奈何不了他,却有无数办法奈何她。他一直极力撇清,把她隔绝在此事之外,她却还是毫不犹豫,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韩湛定定望着她。那又为什么,她要喝避子汤,要对他撒谎?

“夫君,”慕雪盈追到近前,“路上小心些。”

韩湛抬手,手指将要触到她的头发,又猝然缩回。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定定看她:“回去吧。”

快步离开,她没再跟来,韩湛抬头。

阳光白到极点,炫目着,将一切都拖入虚茫。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身影,嵌在黑沉沉的大堂中,那样深刻,他永远无法抛下,无法忘怀。

身后骤然响起激烈的语声,是韩家人,炸开了锅,吵嚷着争执着,不知是在论对错,还是在论纲常。追云在门内等着,韩湛拽过缰绳,一跃而上。

风过两耳,呼啸着,将隆冬的寒气刀一般割在脸上。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染红丝缰,韩湛飞奔,驰骋,片刻不停。

她是这样好。

她为什么,不能爱他?

韩府,正堂。

“够了!”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椅子扶手。

堂中有片刻寂静,韩老太太起身,目光慢慢扫视众人:“我还没死,这家里还轮不到别人说话!”

“母亲,”韩永昌终是忍不住,“老大说的是不是真的?”

“诬陷,都是诬陷,”韩世英立刻反驳,“满嘴放屁!”

“闭嘴。”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

没用的大儿子,自私的小儿子。若不是他们两个顶不起门户,她何至于一把年纪还在殚精竭虑,甚至做出这种丑事。“今天的事以后再敢有人提起半个字,家法处置!”

拐杖放在旁边,拿起来是如此沉,丫鬟们都在外头,蒋氏涨红着脸失魂落魄,也不知道过来扶,韩老太太握住杖头,胳膊忽然被扶住了,慕雪盈轻着声音:“老太太慢些。”

慢些?这话她怎么不去劝劝韩湛。韩老太太挺直身子:“不用你,退下。”

鹿头拐杖笃笃地敲着地,她走出了正堂,蒋氏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搀扶,慕雪盈跟在后面低着头,心里明白,韩老太太怕是把这笔账记到了她头上。

追出去相送时,她就知道是这个后果,可她不能让他以为,这个家里没有人站在他一边。她不能撇下他一个人。而且她从来都很清楚,她最要紧的,是得到他的心。

“儿媳妇,”黎氏跟过来,手足无措,惊慌压过了愤怒和其他,“这,这是真的?”

身边人影一晃,韩愿沉默着走出去,越过她们,独自出了门。

这个家,无声又翻天覆地的变化,开始了。慕雪盈低了头,阳光炫目,将韩湛方才独自离开的身影牢牢嵌在心中。现在她有点明白昨夜韩湛的异样了,那时候他已经发现账本的事,决意撕破韩家繁荣底下的不堪。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样不堪的,还有他的婚事。她这次,是狠狠伤了他的心了。

都尉司。

韩湛独自走进牢房,砰一声甩上门。

墙角草席上,傅玉成抬头。

韩湛慢慢走到他近前:“子夜嫁给了我,一个月前。”

看见傅玉成骤然缩紧的瞳孔。

***

冬日天黑得快,二更时分,已经黑得连声音都透不出一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