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听见他们的谈话,吓得想要为自己辩驳:“小姐我”但他刚想说话,就被士兵按到地上,用膝盖狠狠卡着他的脖子。
伊琳娜看向管家,说道:“这样吧,刚才这老板要弄死我们。算上管家,正好我们有四个人,八只手。”
“九出十三归嘛,”伊琳娜边说,边在心中算着数量,“本来应该是十个,但我觉得太少了。算四十个,抽自己四十个嘴巴,多出来的我给你四舍五入了。”
“就这样吧,让他自己抽,我要走了。”伊琳娜看着里奥尼德和萨哈良,他们身上因为先前恶战留下的红色痕迹逗笑了她,因为明显里奥身上要更多一些。
鹿神将金线收回,他对伊琳娜的处理非常满意:“伊琳对这老板的处置,就像当着狼群的面,让头狼跪在身下不停拔毛,恐怕他之后会死的很惨了。”
随着他们的离开,场上那些赌徒也陆续散去。不管怎么说,愿赌服输,更何况的确是因为自己的贪婪导致最终的结果,再加上今晚的闹剧,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再来光顾拳场了吧。
在人们的身后,老板被士兵逼着不停的扇自己嘴巴,还被迫自己计数。萨哈良转头看过去,他悔恨地低着头,每次想轻点下手,枪托就会狠狠的砸到身上。很快,他原本就满脸横肉,现在更是肿得像腌过的猪头。
“伊琳,你最后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了?”里奥尼德想起了最后她在赌徒面前的公开嘲笑。
伊琳娜停住脚步,看着他们的眼睛:“因为我相信你们,相信你们会支持我。我当时想,如果我也把本金投进去的话,亲自入场下注,可能会让已经上钩的鱼儿跑掉,我们需要最终让它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里奥点点头,她最后的选择可以说是神来之笔。
拳场的门前停了几辆豪华马车,管家带来的士兵正在陆续撤离。借着车前的防风灯,能看到他们与帝国军队的列装军服不同,除了胸前的公司标志,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和军衔的肩章,无疑是公司豢养的私兵。
就在他们将要登上马车时,从士兵中跑来了一个人。
“大小姐,我是——”来的这个人正是上午在饭馆请工人喝酒的,那位矿场领班。
还没等那人说完,管家就打断了他的话:“大小姐,这位是矿场的经理,也是领班,今天是他来公司通知我的。”
“原本我在饭馆遇到您时,还没敢确认。我先前在公司看过您的照片,总觉得相像,才上报消息的。”那名经理说话的样子有些着急,像是急于表达:“大小姐,您现在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管家咳嗽了一声,阻止他口无遮拦地继续说下去。
伊琳娜沉默不语,那领班的话让她心里觉得极度不适。自从小时候见过矿场的事故,她就与父亲愈发疏远,最后一张照片已是十四岁时拍摄的。
“行了,走吧。”里奥尼德看出了伊琳娜的想法,朝那人摆摆手。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管家和他们三人坐上了同一辆马车,像是家中缺乏边界感的亲戚。
“伊琳娜姐姐,刚才是我们演的太假了吗?为什么最后会被看破?”萨哈良有些奇怪,明明全程天衣无缝。
“让管家回答吧,他看起来知道的更多。”伊琳娜话里有话,示意让管家先回答萨哈良的问题。
“少年,是这样的。拳场从未有人能赢这么多钱走,无论如何计划,老板都会亲自下场。”
他摊开手,无奈的接着说道:“简单来说,就是输不起。”
伊琳娜没说话,她看着萨哈良,又和里奥尼德对视了一会。
“萨哈良,我觉得这个管家有点奇怪,他似乎对刚才拳场中的事情知道太多了。”鹿神对他保持着警惕,萨哈良也只是对管家点点头。
管家清了清嗓子,他恢复了一贯的谦逊声音,询问伊琳娜和里奥:“大小姐,少爷,刚刚忘记问了,这位少年是你们的客人吗?我要不要通知仆人准备好客房,和一桌丰盛的晚宴?”
在他们还没回应时,管家低垂着双眼,又接着说道:“不过今晚可能不行,太晚了,等明天的时候再妥善招待。”
伊琳娜再次看向里奥尼德,他们在视线交叠之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派马车将这位少年送到镇口的医生家吧,他是我们的故识。”里奥尼德向萨哈良点点头,先前在拳场中的配合已经让他们之间产生了默契。
萨哈良没有说什么,他听从朋友们的安排,只是鹿神皱起了眉头。
“车夫!停一下!”管家打开车窗,对车夫喊道,随后,他又对萨哈良说:“您乘坐后面那辆车就可以,明天的时候我会准备妥当。”
“等等,一会去派仆人给医生家送张床和被褥。”伊琳娜想起昨天睡在地上的时候,她担心萨哈良会受凉感冒。
管家立刻将要求交代给下人们,他们马上就去照办了。
就在萨哈良下车的时候,里奥尼德伸出手来,握住了萨哈良的手臂。少年原本还觉得有些不安和犹豫,但温热而柔软的触觉从他的手心处传来,让此时略微奇怪的气氛变得令人安心。
“萨哈良,今晚我很开心可以和你并肩作战,明天我们来找你。”听见里奥的话,萨哈良点了点头,伊琳娜的脸上也露出疲惫的笑容。
少年向他们招招手,乘上了另外一辆车。
即便是没有宵禁的小镇,明明时间还没到凌晨,街上依旧是空无一人,房门紧闭。市场旁的教堂里,灯光彻夜长明,但傍晚一派喧嚣热闹的景象已经荡然无存,只是剩下摊贩留下的一地垃圾,和空气中隐约残留着的烧烤气味。小镇中又不像大城市有着明亮的路灯,黑暗将眼前的道路吞噬,全靠车灯驱散夜雾。
由于刚才马车的方向与镇口相反,所以前往医生家时走了好一会。当转过街角,马上快要到的时候,透过车窗,萨哈良看见医生正锁上房门,提着诊箱,举着煤油灯走了出来。
“医生!你怎么在外面?”车夫帮萨哈良打开车门,他从上面跳了下来。
看见叶甫根尼,萨哈良总是觉得亲切。但医生把手指放到嘴边,示意少年小声说话,萨哈良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了,在寂静的街道显得尤为明显,甚至都传到山谷前了。
叶甫根尼快步走了过来,微微抬头快速打量印着公司标志的豪华马车,对萨哈良说道:“你们今天不是去买马车了吗?买了这个?”
从医生的表情也能看出,他大概觉得,不愧是贵族,果然有钱。
“没有买到,这个说来话长了。您这是要去哪儿?我今晚可能要打扰您一宿了。”萨哈良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不过医生也没继续问。
“我现在要出急诊,不知道几点回来,要不我把钥匙给你先回去睡觉?”叶甫根尼说着就要掏钥匙。
“可以的话,我能和您一起出诊吗?我也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治病的。”萨哈良想起先前在木排时看到的外科书籍,他很感兴趣。
叶甫根尼犹豫了一会,虽然他不信什么妖魔鬼怪,但深夜走在漆黑的路上还是有些害怕的。更何况他也喜欢这个少年,很想教他些真东西。
“那走吧。”
就在他们前往病患家中的时候,伊琳娜和里奥尼德也快到公司的庄园了。
“大小姐,少爷,你们来镇上怎么没通知公司?”管家小声询问着他们。
也许是伊琳娜有些累了,正靠在座椅上休息,里奥尼德替她先说了:“我们是想旅行一段时间,看看远东的风景。”
管家点点头,说:“旅行是好事,但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来,出城之后可以说进入了化外之地,还是很危险的。”
马车碾过春日融雪带来的泥泞,来到小镇旁的半山腰。这座豪华的庄园位于公司领地,他可以俯瞰整个小镇的风光,只不过当下漆黑一片,只能借着月光得见白日的繁华。
庄园的大门在马车接近时,徐徐打开,门上的镀金卷草纹装饰在车灯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大门守卫全副武装,他们的制服笔挺,精神面貌比司令部的宪兵还要好。卫兵举起右手,向着马车敬礼,随后关上了院门。
“皮埃尔,这武装规格已经堪比军区司令部了,刚才去拳场的那些也是公司的私兵吧?这几乎是僭越。”里奥尼德四下打量了一会,然后对管家说。
管家笑了笑,他能理解里奥的反应:“少爷,您言重了,远东历来兵马不断,无非是为求自保。”
当车轮滚上由碎沙石铺就的车道时,噪音顿时变得刺耳起来,碾碎了夜的寂静。在车道两旁,有被精心照料的花圃里,积雪已然化尽,一些耐寒的植物探出些许绿意。但这点点生机,立刻被后面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与杉树所淹没。
里奥尼德敏锐的发现了停在马厩旁的马车,那些车来自于远东军区,但上面的纹章并不属于黑水城。
主宅矗立在车道尽头,是一座砖石与厚重木材的精美建筑。里奥尼德没有去过凡尔赛宫,但眼前无疑是它的缩小版本。他看向伊琳娜,才发现她也同样睁大了眼睛。
“大小姐,少爷,打开这扇门之后就是这座庄园的精妙之处了。”进入正门,管家带着他们走上二楼,到一扇雕刻着反复卷草与贝壳花纹的大门前,上面不知道用掉了多少黄金。
刚刚从拳场脱身,伊琳娜已经疲惫地不想再说话了,她摆摆手示意管家赶快开门带他们休息。
管家缓缓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忘记了今晚的劳累。
这是一条长达五十米的宏伟长廊,两侧无数扇拱形落地窗与同样数量大大小小的镜面交替排列,完美复刻了凡尔赛宫象征着的野心。但远东的自然狂野以出人意料的方式侵入了帝国文化的精髓,每面落地镜的镀金边框上都雕刻着咆哮的黑熊,矫健的猞猁和展翅的雄鹰,取代了优雅的百合花与卷草纹饰。
此刻,长廊两侧每座镀金烛台上都点着数百支蜡烛,跃动的火光被无数镜面反复折射,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金色星海。烛光倒映在透亮的大理石地面上,让访客如同在银河间游荡。
“皮埃尔,我为什么不知道家族有这么一块地方?”眼前的景象并没有让伊琳娜感到愉悦,她感觉震撼、困惑、以及一丝被排除在家族事务外的失落。当然这种失落转眼就消失不见了,更多的是被欺骗后的恍惚。
伊琳娜的反应让管家意识到自作主张带他们欣赏镜廊,原本只是想缓解两人的疲惫,但似乎不太合适。他只好解释道:“可能老爷有他的考量。”
同样的,里奥尼德也没听说过。世代连绵的通婚让他以为两方亲如一家,只是在大人们谈话时,偶尔听到些不好的字眼。
伊琳娜家世代经商,他们没有世袭贵族的爵位,只能依附于里奥尼德的家族。
“伊琳,你看这个。”里奥指着墙上那片大小不一的镜子,在跃动的光斑中心,是一张巴掌大的照片。
难怪那名经理都能认出伊琳娜,可能他们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顺着里奥手指的方向,伊琳娜看着那张拍摄自少女时期的照片。照片中的人眼神清澈,却已经透出难以察觉的忧郁,但彼时看似灿烂的笑容中至少还存有对未来的期待。
此刻伊琳娜感觉自己就像被剪下插在一旁瓷瓶里的鲜花,被摆放着供人观赏。她只觉得从胃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像是身体在努力排出浸染灵魂的毒素。
镜子投射出三人在凝视着上面的照片,更多的镜子折射出更多的人,每个人都在看着伊琳娜。
“皮埃尔,有些事情我觉得必须要问清楚。”
叶甫根尼的那盏煤油灯还不如松明稳定,有时渐渐昏暗。医生赶紧停下来拍拍,试图让它重新明亮。再到后来,干脆是萨哈良搀扶着他,毕竟鹿神身上散发的辉光,能让少年看清周围的事物。
病患家靠近矿区,在山脚下。眼前是一栋歪歪扭扭的破木屋,远处高大的矿井铁架让它的剪影看起来像是某种身形怪异的动物。
那个他们走上前时,才发现房门洞开,里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亮。萨哈良感觉气氛诡异,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太太?您在家吗?是您找我看病吗?”叶甫根尼低声向里屋喊着,他们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小心!”
借着鹿神的光亮,萨哈良先看见趴在地上的人,叶甫根尼差点被他绊倒。
“这是”
医生弯腰下去,试了试他的鼻息。身旁还散落着碎掉的酒瓶,他时不时响起的鼾声似乎在告诉医生,这人只是醉酒倒下了。
“医医生,是我的女儿高烧不退”里屋趔趄着走出一位年轻的母亲,她嘴角还有血迹。
那人把叶甫根尼吓了一跳,他站起身,指着地上的醉汉问道:“那这人怎么回事?”
听到医生问的这个人,那母亲明显身体颤抖了一下,哆哆嗦嗦的说:“这这是我丈夫。”
叶甫根尼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严肃的说:“太太,他是不是打您了?您可以找警察,我能为您作证。”
见过远东的诸多乱象之后,萨哈良对警察能起多少作用表示怀疑。
“不不必了,怪我生的孩子体弱多病,夜里总是哭,哭的声音很大。”女人还没说完,突然惊惧的指着窗外被晚风吹动的树枝,“鹿鹿角妖!”
医生无奈的看向萨哈良,不知道是谁给他们渲染出的恐惧。
叶甫根尼掀起屋帘,径直走向里屋,萨哈良也跟在后面。病患家一贫如洗,黄泥涂制的墙壁上还能看出里面掺杂的杂草秸秆。
小女孩正躺在床上,大约七八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床边的土墙上被她扣出大大小小的洞,旁边还画着些花花草草。
就着煤油灯的光,那女孩的脸烧得通红。
“吃药了吗?”医生为她简单检查之后,询问母亲。
女人被这惨淡的生活折磨得心力交瘁,她有些茫然的看着医生:“吃了这会已经不哭了。”
在当地流传的恐怖故事影响下,人们关注的重点不是病痛,而是被病痛导致的哭闹。
在准备离开时,叶甫根尼仔细的和她解释根本不存在什么鹿角妖,但母亲一句也没听进去。医生叹了口气,毕竟贫困和暴力如影随形,生活上的不如意很容易让人们归结于一些无法证明的原因。
“那你记得,再发烧时用凉水擦,先降温,用柳树皮煮水喝也可以。”远东的小镇不像首都,能买到刚刚上市的阿司匹林,而叶甫根尼没有使用本地草药方子的经验,不敢在儿童身上贸然使用。
走出里屋时,萨哈良想起那名母亲的话,偷偷的小声问道:“医生,田人的孩子更娇惯吗?为什么七八岁了还会哭成那样?”
叶甫根尼愣在原地,他暂时无法解释萨哈良的疑问,但那隐隐约约指向了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
鹿神没有跟着他们出来,而是在桌上发现了一个木碗,他示意萨哈良过来。那里面还残留着些液体,碗底沉淀着些红褐色的粉末。
“医生!你快过来看这个!”
第39章 千千万万面镜子
“皮埃尔, 有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问清楚。”
在公司庄园华丽的镜廊中,伊琳娜不自觉地在原地踱步。她的身影瞬间在无数面镜子前复制或破碎,她看见无数个自己在无数个长廊里移动。
某个瞬间, 她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伊琳娜紧盯着沉默的管家, 向他提出质疑:“这里,还有这里的业务,到底经营了多久?为什么我作为家族的一员,却一无所知?”
里奥尼德站在她身边, 冰冷的目光审视着管家。
“大小姐我只是”管家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沉重的问题会给他造成如此大的心理压力。
“还有那张照片,”伊琳娜的声音冷静而确凿, 像是巨大泡影被戳破后的失望,“它在那里挂了多久?还有谁看过?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向每一个来这里的人展示,家族有一位待价而沽的女儿吗?”
管家沉默不语,他想要回避时, 里奥尼德提醒着他:“管家, 回答小姐的问题。”
就在他们持续对峙时,镜廊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半扇。
“经理,客人想请您去一趟。”仆人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低头向皮埃尔管家说道。
皮埃尔管家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 但还是向着仆人走去。即将走出镜廊时,他转头对他们说道:“大小姐, 少爷,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说罢,镜廊的大门再次关闭了。
里奥尼德看着眉头紧皱的伊琳娜,尽管他不能完全理解那种痛苦,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笼罩着的失望和愤怒。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照片,那是伊琳娜被送去贵族女校之前拍的。那时她穿着水蓝色的帝国款式长裙,大概是刚刚得知即将入学的消息,所以脸上还带着些微笑。但里奥尼德知道,那是她最后悔的,被虚度的时光。
里奥尼德想为伊琳娜做些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旁边搬来镶着金边的豪华座椅,也抛弃了贵族礼仪对优雅的要求,穿着马靴就踩了上去。
墙上的相框没有被钉在墙上,只是有些虚浮的挂着,里奥用力一拉就将它扯了下来。在准备跳下去时,椅子突然滑动了。为了保持平衡,他张开双手扶着墙,但这个动作也碰到了别的镜子,索性用力将它们都碰掉到地面上。
伊琳娜就这样看着镜子碎得到处都是,上面映照着烛台的火光,像是将石子扔进静谧的潭水,霎时间掀起涟漪。可地上的碎镜子又不像水面,它只会永远破裂,永远都不能恢复平静。
里奥尼德将照片从相框中取出,递给了伊琳娜,说道:
“我们试试看,试试能不能结束它。”
伊琳娜毫不犹豫地走向落地窗边的烛台,将照片扔进火焰之中,沉默地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但她没有一直盯着燃烧的相纸,余光瞥到了楼下出现的陌生人。伊琳娜向里奥尼德招手,示意他过来。
“里奥,你看。”
里奥尼德边用靴子踢开地上的碎玻璃,边走到窗前。当看清楚楼下的黑影是什么之后,管家也出现在那里,他正要抬起头望向二楼的窗户。里奥一把将伊琳娜拉到窗帘旁边,躲开视线。随后他快速伸出手,将窗户打开了一道缝,两人凑到一旁竖起了耳朵偷听。
“神父,典礼下个月就该开始了,你这个宵禁把戏赶紧结束,陛下不想看到恐惧的民众搞出什么迷信的把戏欢迎他。”
刚才马厩旁的马车已经停到了楼下,神父、管家和某位高级将领正站在那里。那名军官只是摘去了肩章,里奥尼德认不出是谁,只能隐约看见鼻子下面长着山羊胡。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神父在军方面前唯唯诺诺,三人的谈话声毫不避人,肆无忌惮的传到了楼上。
神父的声音油腻又带着一丝自得,他对那名军官说道:“请您放心,宵禁目前还是有效果的,反抗分子的势力得到了有效的遏制他们没有再和民众接触。”
将领好像有点生气了,他严厉的说道:“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让你停止!”
“是是是对不起,大人,我的意思是已经找到了鹿角妖灾厄的源头小镇里有个卖蜂蜜水的老女人,她长得活像教堂上的石像鬼,如果我们把她那马上就可以结束。”那神父用谄媚的语气回答。
军官对这个说话讳莫如深的人很不满意,皱起眉头,但也懒得再骂他。
皮埃尔管家这时候开口了,但他的声音要小很多,像是有人在看着他一样:“这些事都和我无关,我只要求矿区稳定生产,陛下若能看到满载矿石和物产的列车准时发出,将对远东的稳定与繁荣留下最好的印象。”
“行了,赶紧把事办好!”军官最后瞪了一眼神父,登上马车离开了。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里奥尼德伸出手想关上窗户,但是窗纱不小心绞了进去,怎么也合不上,只好作罢。
军队,神父,公司,三方勾结在了一起,远东的秩序比他们想象的更糟糕。
“那人说的话什么意思,陛下?皇帝要来远东?”伊琳娜注意到了将领口中的陛下二字,要是皇帝真来,那宫中的大官小官各路贵族会来,他们双方的父亲也会来,再想去新大陆就遥遥无期了。
里奥尼德摇摇头,说:“我想想没听说过司令部流传这个消息,也许之前还是保密状态。”
他们走回镜廊的茶桌旁,伊琳娜看着一地的碎镜子,又看了看里奥尼德,正思考该怎么解释。这时候,门被打开了。
此时,萨哈良和叶甫根尼仍在病患家中,他们看着桌上的那个木碗。年轻的母亲不理解他们在看什么,只是在一旁听从医生的建议,用湿毛巾为孩子擦拭身体。
“您看这个干什么我们这边孩子哭闹就会喂这个,很有效。”母亲奇怪的询问着医生。
叶甫根尼凑上去闻了闻,又尝了尝水的味道,他脸色大变:“这个水是哪儿来的?”
“这个是神父赐福过的圣水”那母亲疑惑不解,她不理解医生为什么这么急。
萨哈良也看了看碗底沉淀的红褐色粉末,他对医生说:“部族能从游商手里买到一种红色粉末,有时候是石头。一般是作为仪祭时抹在脸上的颜料,高烧不退时也会沏水喝一些,能起到镇静安神的作用。”
鹿神紧盯着女孩红热的脸庞,小小的手脚偶尔又会无意识的震颤。他从洁白的衣袖中伸出手,想试图抹平她噩梦中嘈杂的褶皱,但无能为力,只好说道:“这孩子呼出的气滚烫而污浊,像是从大地深处喷涌而出的岩浆,恐怕”
“你说的就是这个东西。”听见萨哈良的话,医生掰开小女孩的嘴唇,牙龈处已经出现深色的暗线,虽然没有卖蜂蜜水的老人那么严重。
叶甫根尼看着萨哈良,接着说道:“我原本以为那卖蜜水的老太太,只是因为小时候生重病才影响智力。”
“您这么说,是因为刚才我提到这小孩七八岁了还会哭闹吗?”萨哈良盯着墙上被小孩掏出来的空洞。
医生点点头,说:“是的,这小女孩的智力恐怕也停留在了三四岁的时候了,就像那老妇人一样。”
叶甫根尼伸出手指,轻轻捻起碗底的粉末。他把煤油灯放在眼前,仔细查看着,又沾了一点在舌尖。
“我在古代医书中看到过他们用这种物质治疗高烧,恐怕这也是南方帝国遗民留下的方法。但至少那是经过炮制,虽然技术落后也在试图去除杂质了。可这碗里的几乎就是用矿石直接磨成的粉!”
医生突然大声说道,把那名年轻的母亲吓了一跳,随后他走上前去,对她逼问:“这不是什么圣水!这是朱砂调的水!这东西有毒!会要了孩子的命!到底是谁告诉你们给孩子喝这个的?”
这毕竟是首都来的医生,母亲无条件相信他。听见他在斥责自己为孩子做出的努力,女人崩溃了,哭着说:“是是神父给的说孩子夜里哭闹就是中了邪,喝这个能驱邪我们也没办法啊”
萨哈良知道这也不是他们的错,此时医生说话的语气带着怒火,少年只好揪了揪他的衣角,想让他冷静下来。
看着哭泣的母亲,叶甫根尼的表情也从愤怒转向懊悔和无奈。
这时,门口那名醉汉丈夫也被吵醒了,他试图爬起来。
“酒我要下注给这个这个什么狮王。”
医生懒得搭理他,对萨哈良说:“去,狠狠地给他一脚,让他接着睡,我现在不想再多跟一个人废话。”
“啊?我吗?”萨哈良惊讶着看向医生。
“行了,我帮你,别再给他踹死了”鹿神抬起手,在那人头上轻轻一划,他像是看见梦魇一样露出惊恐的神情,随后又醉倒在了地上。
萨哈良试图安抚医生的愤怒,他问道:“朱砂?是那种红色的石头?”
叶甫根尼义愤填膺的为少年解释: “对,就是矿里挖出来的东西。它不仅能做颜料,还能提炼剧毒的水银,拿来做镜子!”
他指向门口的醉汉,接着说:“我这么大声说话,连醉汉都能醒,这小女孩却醒不了。这哪儿是安神,这是中毒昏迷了!最后就会变成你见过的那个,卖蜂蜜水的老妇人的样子!根本没有什么鹿角妖!是毒!是人在下毒!”
医生以一种近乎于喋喋不休的态度不停的向母亲要求,让他们不要再相信神父的鬼话。小镇的药品稀少,他也只能让母亲去从原住民那边买些绿豆煮水给孩子喝。尽管那只是从南方帝国的医学古籍中看来的,但总比无药可治强。
当叶甫根尼带着萨哈良离开病患家时,他看向矿山上散落的民居,无可奈何的说道:
“萨哈良,可能我微不足道的努力,恐怕只是飞蛾扑火。”
少年佩服医生想做些什么的执着,但此时他们也只是看着月色下的群山。
“您先前在木排上帮助了难民,还对我讲起过那个梅什么筏的故事,我觉得这一切是有意义的。”萨哈良笨拙的安慰着医生,毕竟他们的努力让大家成功回到家,尽管在那之前都被送去河滩挖沙子了。
叶甫根尼点点头,说:“是的,就像当时说的:‘荣耀归于人类’。”
“如今南方帝国的遗民都在帝国扩张的步伐中消失了,他们留下的治疗方法却被神父歪曲,这何尝不是对殖民者的诅咒?”鹿神看着远山上矿井的铁架,看着罗刹人为这片土地留下的创伤。
医生伸出手指,帮萨哈良拨开先前因为汗湿沾在额头的碎发,看着少年晶莹的双目,继续说道:
“还是说回南方帝国,他们的古籍中描述过:‘真正优秀的医生,能治疗未曾发生的病痛。’”
医生锐利的双眼在黑暗中像是点起了火焰,他的语气中有些兴奋的颤抖,但马上冷静下来对萨哈良说:
“我需要你们帮我。”
骤起的晚风带着寒意,吹过矿区,也吹过深夜的庄园,在刚才里奥尼德没关严的窗户边发出尖锐的哨声。管家轻轻打开门,看到地上破碎的镜子,他怔住了片刻,但里奥马上说话打断了他的停顿:
“没事的,皮埃尔,我和伊琳娜吵起来了。如果有人过问,就说是我弄坏的。”
伊琳娜不想听这些无所谓的谈话,她不在乎什么镜子,虽然她不是家族中娇纵的小姐,但出身带来的底气依旧可以让她质问管家。
“我问你,我在家族事务中到底是什么位置?”烛火映照在她的瞳孔中,如同心底燃起的熊熊怒火。
皮埃尔管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哀的神色,他看向烛台中已经卷曲成焦炭的相纸,有些心疼的说道:“大小姐,您烧掉的只是一张纸。它挡不住任何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就像您打碎这些镜子,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面镜子”
“算了,无所谓了。皮埃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在这个粉饰太平的化外之地,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挂我的照片干什么?你们要对那名卖蜂蜜水的老妇人做什么?”
伊琳娜持续不断的追问伴随着慢慢向前的脚步,管家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您还是听到了老爷认为”他看着大小姐被火光映红的面容,对主人的忠诚正撕扯着他的良心,“老爷认为美丽的形象能证明他慈悲的手段,宣传他优秀的女儿能让他看起来像是个传统顾家的人,这样更符合愚钝民众的价值观”
“慈悲?顾家?你信吗?正常父亲会带着小孩去看采矿?而且因为炸药提前引爆,矿工的肢体到处都是,像水袋那样炸开!连眼球都被炸飞了!”童年的阴影让伊琳娜越说越急,抑制不住颤抖的声音,只好先坐在椅子上。
皮埃尔管家低下了头,他小声说道:“大小姐,不管怎么说,那是你的父亲。我想他应该是爱您的,他害怕您卷入太深或者遇到危险,吩咐我要时刻留意您的动向。”
蜡烛中的棉芯碰到了化为炭灰的相纸,火焰被堵着失去向下燃烧的蜡油,随着一缕青烟悄悄熄灭了,镜廊中的光亮也随之减弱一分。
“现在承认监视我了?你知道我们为了那三百银币付出了多少吗?原来,其实一直有人在保护我们?够了,我说了我无所谓,现在解释解释你们到底想对那名老妇人做什么吧。”
管家听见了伊琳娜的话,他露出有些悲伤的微笑,沉默了一阵,说:“大小姐,少爷,时间也晚了,我先送你们去休息吧。”
皮埃尔管家的态度让里奥尼德心里升起一阵无名火,他冷笑着说道:“我猜,你们是想处死老妇人,将她作为“鹿角妖”可笑传说中被附体的人?就像宗教裁判所那样。”
但管家只是径直走向镜廊的尽头,推开了门,靠在门边沉默不语。
里奥还想再说些什么,先前在拳场老板那受到的羞辱让他怒气更盛,但伊琳娜拦下了他。
“我还记得,在我们小的时候,父亲将您从普鲁士铁蹄下带回帝国。”
久远回忆让管家的嘴角微微抽动,他轻微点了点头。
“您经常给我们用糖纸叠青蛙,我还记得糖是里奥的祖父买的,真好啊,那时候无忧无虑。”
皮埃尔管家心里清楚老爷对他的女儿都做了什么,自从那次矿难之后,只有在里奥尼德家时,她才能露出天真的笑容。
听到伊琳娜的话,里奥尼德也说起了那时的事。
“我一直缠着管家帮我叠个狮子,但他说太难了,佛朗西人只会叠青蛙。”
伊琳娜笑着看向皮埃尔,她最后说道:“父亲总是忙于他的生意,经常是您驾着马车把不怎么情愿的里奥从家里带过来,再买一个大蛋糕,陪我过生日。”
“就像真正的父亲那样,而不是给女儿看矿难的父亲。”
听到他们的话,他愣在原地,即将前去客房的脚步一顿,管家伸出颤抖的双手,转过头对他们说:“客房在这边。”
看来,今晚是问不出来什么了,伊琳娜和里奥尼德失望地轻轻叹了口气。
随着管家前往客房的路并不远,他们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着远山上那些矿井的铁架,那是一种诡异的风景。
里奥尼德的房间离得更近,他像是有些生气,关上房门什么也没说。
皮埃尔管家将伊琳娜带到走廊尽头的主人房间,轻轻帮她推开门,看着她走进房门。
伊琳娜向衣帽间慢慢走去,但房门并没有被关上,她诧异的回过头,发现管家还站在外面,像是想说些什么。
皮埃尔管家轻轻揪了揪领结,挺直腰板,就像他们儿时那样,也像他年轻时那样,恭敬又慈爱的对伊琳娜说:
“伊琳娜小姐,下个月皇帝陛下会亲临远东,为远东铁路的全线贯通剪彩。届时,您的父亲,还有里奥尼德少爷的父亲,都会作为贵宾陪同。”
“如果您心中已有决断,或许是最后也是最合适的机会。”
第40章 献祭无辜的人
清晨, 萨哈良躺在昨夜公司仆从们搬来的豪华床铺上醒来,盯着石膏天花板上的破洞和结出的蛛网。
伊琳娜要求他们找到一张能搬进诊所歪斜小门的单人床也实属困难,萨哈良和医生出诊归来时, 那些人正在门口恭恭敬敬的等候着。
当其余三人不在, 萨哈良才闻见诊所里弥漫着的消毒液和霉旧木头味道。可他眼前的胡桃木床柱上,又缠绕着镀金卷草纹饰,虽然做工不如里奥尼德在黑水城的庄园,但它仍在清晨的光线下泛起华贵的光。
一大早, 叶甫根尼就背起诊箱出门了。他可能是担心吵醒少年,出去的时候努力按住门板,不让它发出吱呀的声响。
但萨哈良睡的很轻, 他透过光线,看见了医生缓缓合上房门时掀起的灰尘。
“我原本以为他们所谓的“帝国”只是对山人和田人心狠手辣,结果没想到对城里的罗刹人也是一样,对他们所谓的自己人也是一样。”
鹿神回忆着最近的见闻, 对少年说道。
“我看他们也很可怜, 但”萨哈良想起先前在小镇广场上,被神父公审的场景。还有被摧毁的狗獾营地,一切都历历在目。
随着时间的流逝, 少年清澈的眼神也会被当下这些繁杂的事物蒙上雾气。鹿神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即便神明也只能在命运事先编织出的金色经纬线上, 身不由己。
“那你要帮他们吗?”鹿神对少年反问道。
萨哈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能说:“我相信我的朋友。”
墙角剥落的灰泥下露出暗黄的干草, 先前那位受重伤的女人已经不在里屋了, 房门正敞开着,时不时传来一阵血液的铁腥味。而就在这间拥挤的诊室中央,却立着一张有帝国特色的洛可可式单人床。
少年感到一阵晕眩, 一如他不理解帝国复杂而血腥的阶级关系,又躺了回去。
前一天晚上,皮埃尔管家最后在门边说出的话让伊琳娜辗转反侧,她一早就从床上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站在窗前,从山下的小镇到远处群山中的矿场都已经冒起了炊烟,那些艰难从土中刨食的人们已经开始他们忙碌的一天。低头望去,庄园中精心打理的花圃正准备在暖阳中绽放,白桦林茂密的枝桠划破了清晨灰白色的天空,一条砾石小路蜿蜒其间,通向华丽的喷泉池。公司豢养的私兵正背着枪,在大门处站岗,门前还立着用铁丝网包围着的铁制拒马。
清晨的阳光不足以驱散远东的寒意,光线透过厚重的玻璃窗,在豪华却冰冷的走廊里切出明暗交错的斜线。伊琳娜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她目光灼灼,没有任何犹豫地敲响了里奥尼德的房门。
“嗯怎么了?”
门几乎立刻被打开了,里奥尼德站在门口,显然同样彻夜难眠。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那双时常带着宽容笑意的灰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在那深处翻滚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偏执的暗流。
“里奥,”伊琳娜省去了一切寒暄,声音略显沙哑,里奥递给她一杯蜂蜜水,她看起来异常坚决,“皮埃尔昨晚告诉我,皇帝下个月将亲临远东,出席远东铁路全线贯通的典礼。前往新大陆的计划必须提上日程了,皮埃尔不能将这个消息报告给父亲,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向他施压。”
因为睡眠不足而兴奋的神经让她语速极快,仿佛筹划了一夜。
里奥尼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让她进屋。他的书桌上散乱地放着一些纸张和一支钢笔。
“新大陆这几乎是逼迫皮埃尔背叛你父亲了,监视你也是他的职责。”里奥思索着伊琳娜此行会对留在帝国的人们造成什么影响。
伊琳娜面无表情,她很清楚代价是什么:“狗屁职责,所以说需要你帮我。”
尽管里奥尼德知道伊琳娜走后,一切都会和过去不同。但他也知道,留在帝国的伊琳娜不会有她想要的未来,他也不想再看见照片上的伊琳娜露出言不由衷的笑容。
“那你的小说大纲怎么办?不是要带着大纲去见出版社编辑吗?”里奥想起伊琳娜未完成的小说。
伊琳娜想了一会,说:“等我们走到海滨城差不多也到时间了,夏季将近,气候稳定些。到新大陆大约要一个月时间,到时候在路上完成就可以了。”
里奥担心伊琳娜到了新大陆之后举步维艰,他主动提出:“到下一个城市时,去银行把我的存款取出来吧,或者我们再返回黑水城,到庄园拿上你的收藏和衣物。”
她明白里奥尼德的心情,但她不眷恋那些身外的物事:“没事的,里奥,我有那张合影就足够了,那些快乐的时光能让我铭记许久。”
里奥尼德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什么,从小到大一同度过的时光让他已经习惯了和伊琳娜呆在一起。也许他想挽留,也许他想祝伊琳开始新的生活,但此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伊琳娜,又理了理头上乱糟糟的头发,想说的话总归是没说出口。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大小姐,少爷,早餐准备好了。”
皮埃尔管家依旧像往日一样,优雅而谦逊的站在门旁,只是他眼睛中的血丝和青紫的脸色,似乎说明昨晚他也没睡好觉。
伊琳娜敏锐的捕捉到了管家眼神中些许的游离与犹豫,她决定主动询问:“皮埃尔,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们讲?”
“啊这”经过一夜的内心焦灼,皮埃尔此时仍然是有口难言。
他们知道皮埃尔一定是有话想说,于是里奥尼德走上前去,小声说着:“伊琳刚刚都和我说了,你昨天晚上告诉她下个月皇帝陛下将亲临远东的消息,是不是知道她的计划?”
皮埃尔摇摇头,他看了眼伊琳娜,接着说道:“不少爷,我不知道大小姐的计划,我只是了解她。”
伊琳娜开门见山,直接对管家说:“皮埃尔,下个月我要去新大陆了。”
管家显得有些慌乱,他急忙对伊琳娜说道:“大小姐!您一旦走了,就再也不是家族的大小姐了您会失去一切保护、头衔和财富!您会……”
皮埃尔管家像是突然听见子女做出什么惊人决定的慈父,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劝阻她。他不理解家族锦衣玉食的生活为什么不能留住她,但他又理解,成为笼子里的金丝雀不该是伊琳娜的归宿。
伊琳娜摇摇头,她感到有些疲惫,坐在了椅子上:“我不想留在原地,继续粉刷这面满是裂痕的墙。”
“大小姐,我知道您埋怨老爷,可他也是”
一提起父亲,伊琳娜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又想起昨天皮埃尔管家未曾回答的问题,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听这个,我只想听听为什么我被排除在公司事务之外。”
伊琳娜以命令式的口气对管家说道:“皮埃尔,跟我说说公司在小镇都在干些什么,这是命令。”
皮埃尔管家叹了口气,他经历一夜的左右为难,知道大小姐迟早要问这个问题。
“要不还是先吃早饭吧”管家想最后再挣扎一次。
“宵禁到底在禁什么?公司的业务是什么?他们要对老妇人做什么?”
伊琳娜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们没时间浪费在小镇了。
“这”皮埃尔管家关上房门,他的语气讳莫如深,“您知道远东的反抗势力吗?”
“知道,我们已经遭遇过了,来的时候火车遇袭。”里奥尼德指着窗外,继续说道:“到现在还没通车吗?也许明后天消息就要到了,而且你们的电报呢?”
“电报线已经被剪断许多处了,还是在抢修。”皮埃尔无奈的摊开手,和里奥说:“但我知道你们遇袭的事情,传信兵当日就把消息带到了。”
里奥尼德心里有些不快,原来他们的行动一直都在被人监视着,就连在荒野之中感官极度敏锐的萨哈良都未曾察觉。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他们不希望在皇帝到来前再出幺蛾子,所以才借由教会的力量,渲染恐怖气氛,目的是不想让民众与反抗势力产生联系。我也知道少爷您击杀了他们领袖的事,做得好。”
“那这跟公司的业务有什么关系?”伊琳娜反问道,这些宏大的事情一向是帝国的办事风格,没什么好特别注意的。
“这个小镇以制造镜子闻名,帝国都城中达官贵人家可能也有来自这里的镜胚,所以它名为镜镇。”管家说完停顿了一会,像是沉思着该如何遣词造句,“大小姐您喜欢化学,一定知道制镜需要使用水银,所以发掘朱砂矿也是业务之一。但其实这里原本效益最高的是煤矿,只是矿脉枯竭了。”
伊琳娜理解他的意思,矿工们积极劳作,情绪稳定,不被反抗军影响才能给公司制造财富。
“等等,矿脉?你知道白鹿镇吗?”里奥尼德想起萨哈良提到的,狗獾部族营地被摧毁时的场景。
皮埃尔管家没听懂他的话:“白鹿镇?”
但伊琳娜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她提出要求:“我要看公司的账目。”
“这没有老爷的命令”尽管皮埃尔愿意配合他们,可要查看账目还是触及老爷提到的禁区——也就是不希望伊琳娜卷入家族事务中。
“你会害怕一个即将去新大陆的人做出些什么吗?”伊琳娜冷笑了一声,这冷笑是向皮埃尔管家身后的父亲。
皮埃尔摇摇头,他转身离去。
但没过一会,他捧着一本厚实且装订紧实的账本走来。
伊琳娜没有兴趣去查看那些生产运营、往来,人力和物流运输成本,账本上类目繁杂,但好在是以远东各地区名称进行分类的,由此也能看出皮埃尔工作的认真细致。
“皮埃尔,伊琳她父亲为什么想到让你管理远东的生意?”里奥尼德看了会账本上描摹着的各地区地图,抬头问管家。
“老爷他即将出任财政部长了,所以不太好亲自经营远东的矿区。”提起这些时,皮埃尔的眼神要亮了不少。
但伊琳娜立刻揶揄道:“行啊,老爷子即将从贵族升到世袭贵族了,也算是有爵位了。”
里奥尼德也不知道该不该祝贺,他抬头望了望伊琳娜,还是继续看账本。
“等等,就是这个。”
先前在火车上时,里奥已经看过萨哈良在地图上标记出的位置,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狗獾部族的位置。
上面只是提及了白鹿镇东边山区新探查煤矿储量,林区树木总量,以及在萨哈良前往黑水城那天,被运出的原木数量,以及通过水路和火车分别运出,目标是远东各大城市。
公司并没有把这些部族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他们甚至没有出现在账目中。
但回想起在萨满法袍里发现的信件,部族不该没有可以被交易的器物,可账目上完全没有记录。
“皮埃尔,你听说过黄鼠狼先生这个人吗?”
皮埃尔点点头,说:“我听说过,应该也是位远东的商人。先前他放出过消息,想要收集远东有价值的工艺品。但是这不在公司经营范围里,所以没有业务往来,毕竟公司看不上这点小钱,账目里只有矿产相关,木材交易实际上归属另外一位贵族的公司。”
线索总算是有了进展,当里奥尼德兴奋的想继续询问时,皮埃尔管家的眼睛也告诉里奥,他的确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皮埃尔,那你知道宵禁结束和卖蜂蜜水老妇人的关系吗?他们要怎么处理她?”伊琳娜将问题拉回眼下,毕竟留给那老妇人的时间不多了。
“和里奥少爷说的一样,她被定为‘鹿角妖’附身的人,所以要进行公审,以此作为宵禁结束的理由,不然民众会对当局的命令产生怀疑。”皮埃尔并没有做过多解释,毕竟他可能都没见过那个老妇人。
还好,至少听起来公司在其中只是个贪婪攫取利益的角色,暂时手上还没沾上鲜血,就像莎士比亚笔下放高利贷的商人那样。
“皮埃尔,我最后还有个问题。”伊琳娜看着管家,她第一次发现他已经如此衰老,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
“您说。”皮埃尔知道伊琳娜要说什么,他微微舒展肢体,在门前站直。
大小姐沉稳的对他说道:“皮埃尔,你会把我去新大陆的消息也上报给父亲吗?”
管家斩钉截铁的说:“我不会,我没有上报过您最近的行程,只是负责保护您。”
“那好,之后再说这个事情,现在还有别的事。帮我们备好马车,我们要出去一趟。”伊琳娜看了看窗外的远山,对管家说道。
皮埃尔很乐意帮助大小姐,但还是犹豫着说:“您不吃早餐了吗?”
“帮我装上吧,估计我们的朋友也没吃。”
周一的街上早已蠕动着许多神情茫然的矿工,像是还没从周末的宿醉中缓过来。他们从低矮的木屋里钻出来,汇入街道。那些厚重的靴子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一种黏腻又粗粝的声响。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那是北方寒带工业城镇的特产,寒风夹杂着煤灰摧毁了每个人的气管。
他们乘着公司的豪华马车,伴随着身后不断响起的教堂钟声,前往叶甫根尼的小诊所。
“你们这是怎么了?”
伊琳娜敲了几下后,萨哈良走来打开了房门。
此时医生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张奢华的床摆放在诊室中央显得屋里更是狭窄,让医生当下的心情看起来非常烦躁。
“那名卖蜂蜜水的老妇人要被处死了。”
医生的话言简意赅,他没有解释这则信息是早上出诊看病时,从镇子里的民兵口中听到的。
里奥尼德仔细向叶甫根尼说明神父意图处死老妇人的原因,包括宵禁与鹿角妖传说的关系,和皇帝即将亲临远东参加典礼的消息。
“我不知道我的意见是不是有些冒昧了,但我想我想救她。”叶甫根尼知道自己不应该麻烦这些新认识的朋友,他眼神躲闪,但还是说出了口。
伊琳娜看着他的反应,严肃的说道:“我们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叶甫根尼如释重负,看向伊琳娜的眼神带着些歉意,他还不了解他们的脾气。
“那,那我们该怎么救他?”萨哈良见识过罗刹人的本事,他们为了清除异端不择手段。
里奥尼德想了想,说:“我们有什么可以指证神父欺瞒民众的证据吗?”
“有,有的。”叶甫根尼翻了翻衣兜,昨天从病患家离开后,因为担心他们继续使用朱砂,就将碗底剩下的那些带了回来,“我和萨哈良一起去急诊的时候,看见当地人因为害怕小孩哭泣招来鹿角妖,会给他们喝朱砂水。”
但叶甫根尼又摇了摇头,他不确定这是否能驳斥神父的话:“可我不知道那名老妇人是不是也是因为朱砂水虽然她也有汞中毒的痕迹,可她的病情,那毕竟是不知道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伊琳娜给了他肯定的回答:“这里是镜镇,制造镜子需要水银,汞中毒肯定是普遍的,我们已经了解到小镇里的情况了。”
就在他们相互交换信息时,萨哈良说话了。
“可我觉得这些证据都不能真的让神父认错,”萨哈良盯着叶甫根尼手中的朱砂,和他们说起刚下山时的经历,“我已经和神父对峙过两次了,第一次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那些人在台下被他煽动,甚至想把我吊死。”
萨哈良又看向里奥尼德:“第二次是里奥拿出了能让他们忌惮的书信,才迫使神父退兵的,不然他们又想把我打死。”
叶甫根尼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萨哈良经历的细节,但少年说的话有道理。镜镇是一片法外之地,神父此时就是小镇中真正的统治者,这些证据是远远不够的。
医生突然想起了病患家在山脚下的聚落,说道:“我们要出去一趟,去趟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