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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192 字 9小时前

第36章 前往地下拳场

远东的天亮得迟, 即便是春日的清晨,铅灰色的云层也沉沉地压着无尽林海中的小镇。他们三人从叶甫根尼的那间破旧诊所中走出来,冷冽的空气刺入肺腑。和昨天不同, 街上已经忙碌起来, 带着木材和奇怪矿石粉尘的味道。

听从医生的嘱咐,他们三人换上了不显眼的衣服。又告诉他们马车夫的店在小镇的东边,离得远远的就能看到招牌。

说完,他们就出发买马车去了

叶甫根尼给里奥一条藏蓝色的旧麻布裤子, 让他看起不那么像军官。伊琳娜则是直接将衬裙穿在外面,因为医生告诉他农妇都会这么穿。萨哈良则是拿出先前旅店老板娘带他买的那身,反正田人长的和山人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里奥尼德和伊琳娜那属于贵族优雅的气质, 尤其是伊琳娜极为出众的美貌,让街上的男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她。

“我们是不是应该拿围巾把脸遮上?”在瞪回去一个总是跟着他们的奇怪男人后,里奥尼德对大家提议道。

伊琳娜倒是无所谓,她说:“那样更奇怪吧, 反正我们买到马车就可以离开了。”

他们牵着一匹马, 向市场的方向走。在三人里面,现在反倒是萨哈良更像镇子里的住民了。

在经过教堂时,他们特意没从大路走, 而是悄悄穿过小巷。但还是能听到远处传来神父布道和民众集体祈祷的声音, 声音狂热而压抑, 仿佛在做什么动员一样。时不时还能听见“驱魔”、“鹿角妖”、“宵禁”等字眼。

“荒唐,这帮神棍天天骗人们, 再偷偷攫取利益。”经历过先前的事情, 里奥也开始像伊琳娜一样骂他们神棍了。

走了没多远,这三位都没有什么金钱概念的人突然想起,买马车是要用钱的。

“里奥, 我们有钱吗?”伊琳娜停了下来,她翻着手包,里面根本没有银币。

里奥尼德一惊,为了摆脱那些哗变的士兵,他把钱全花出去了:“我我也没有。”

两人互相看着,想不出来办法。

“我有啊,我应该有好多呢!”萨哈良低头从腰间解下皮袋子,给他们看,“而且我行李里还有下山时带的银器。”

里奥翻了翻,里面有十多枚银币,买个运货的板车应该也够了吧,把萨哈良和伊琳娜放上面当稻草拉。

想到这,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呢!快走买马车去了。”伊琳娜瞪了他一眼,虽然自己也没什么花钱的概念吧,平时这种事都是他们管家负责的。

果然如医生所说,卖马车的地方很显眼。

那是位于镇子边缘被车轮碾得稀烂的空地,这里比教堂旁边更显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马粪气味,还有铁锈和松木油脂的刺鼻。

门前晾着刚刚用铁片箍好的木制车轮,还有长长的车辕木。这里的马车虽然不如里奥那辆豪华,但也是该有的都有,不管什么类型,哪怕运货的板车。

正忙着教训学徒工的光头老板看见他们走了过来,连忙出门迎接。他跑过来的时候活像是一个烤得裂开的土豆,尤其是看见伊琳娜后,热情地捧起她的手亲吻手背,但伊琳有些嫌弃的抽了回来,朝他礼貌地笑了笑。

“我尊贵的女士——”他注意到旁边面带愠色的里奥,接着说道:“还有先生们,你们想挑选什么车,我这都有。”

“马车,能让我们三个人舒适乘坐的。”里奥尼德径直走向院内,挨个查看着里面摆放的那些车。

里奥的目光这才仔细观察空地上那几辆待售的马车,它们歪歪斜斜地陷在泥地里。车厢木板大多开裂变形,露出粗糙的木刺,轮毂上的铁箍锈迹斑斑,只有里面的一些盖在破布下面。

老板虽然像土豆,但是手脚麻利,掀起盖在马车上的帆布,眼睛始终没从伊琳娜身上挪开:“您看这辆怎么样,柔软的小牛皮内饰,还有厚实的橡胶车轮。”

见他们犹豫,又补了一句:“只需要二百银币,符合您的尊贵身份。”

二百银币,他们现在可没有这么多。

“我们不尊贵,只是普通人,还有更便宜的吗?十几银币那种。”里奥尼德尴尬地笑了笑。

老板这下明白了,原来他们兜里没钱,他咧起嘴说道:“什么啊,没钱装什么,我还以为你们是贵族。”

他把帆布盖了回去,脸上也没有刚才谄媚的笑容,只是盯在伊琳娜身上的眼神更是不再遮掩了。

“你们还在看什么?最便宜的八十银币。”说着老板就要把他们赶出去,还想往伊琳娜身边靠,好在萨哈良一直防备着他,立刻就挡在了前面。

鹿神看着那张市侩的面孔,说:“看这人的样子,其实我觉得骑马也挺好的。”

里奥尼德指了指他们带过来的那匹马,对老板说:“你看那匹马,卖给你,能抵多少钱?”

老板走了过去,掰开马的嘴,它不情愿的朝着老板狠狠喷着鼻子,有些口水或者鼻涕溅到了他的光头上。

“二十银币。”老板拿袖子蹭干净身上的液体,对里奥说道。

“你在说什么,这可是顶级的战马!”里奥只当是他不识货,指着那马长长的四肢和优美的腰线。

老板冷笑一声,说:“首先我们这最好卖的是驮马,能拉货。再者说,你都说是战马了,从帝国军队出来的,看这品质搞不好还是现役战马,我敢卖?”

他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掉脑袋的罪名。

“你们走不走?假冒贵族,还敢卖军马!再废话我要报官了!”老板拿起扫把就要把他们往外轰。

他们只好牵着马走了出去,看来车是买不成了。外面泥泞的街道沾得皮靴上都是泥巴,只能先站在路边,拿起地上的石头刮着鞋底。

“怎么办伊琳,我们买不起马车。”里奥尼德一边清理泥土,一边询问着伊琳娜的意见。

伊琳娜也没办法,她在想要不要去卖点自己的首饰。

“这样吧,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再卖点首饰就行了。”昨天晚上聊了太久,又一直没吃东西,她感觉已经饿的不行。

从小镇的边缘穿行回主街上,他们才发现这里远比想象中热闹多了。

穿着褪色工装的矿工们刚刚下夜班,他们三五成群,脸上还带着煤灰的痕迹,尽管疲惫,但交谈时的笑声洪亮而质朴。女人们则是提着篮子穿梭于摊贩之间,讨价还价的声音与商贩的叫卖交织在一起。路边的店铺堆着粗布,铁器以及各种手工艺品。

小吃摊上有热气腾腾的面包和烤得焦香的肉肠,油脂滴在炭火上,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走在路上,里奥尼德想起刚才那个老板的话,他对伊琳娜说道:“我觉得,你的首饰还是别卖了,你那些一看就不是该出现在边陲小镇上的东西,万一把我们抓了怎么办。”

伊琳娜盯着那些美食,已经没心思听他说话了。

他们走进了一间看起来干净整洁的餐馆,那店里的招待年纪不大,也就十三四岁,很机灵,立刻就跑出来帮他们把马牵进马厩里。

看着男孩蹦跳着抱起喂马的稻草,倒进食槽里,萨哈良想起刚下山时,替他牵马的那个厨子。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想吃点什么?”

选好靠近窗户,阳光充足的位置,刚一坐下,老板就走了过来。

“萨哈良,你想吃什么?”虽然很饿,但伊琳娜还是记得让萨哈良先挑自己喜欢的。

萨哈良也不清楚,他不知道田人们都会吃些什么东西,但老板看出来他的窘迫,给他们念着菜式:“早饭有馄饨、面包、包子、奶酪煎饼、燕麦粥,可以选择加酸奶油或者黄油。”

老板指了指柜台的方向,说:“要是愿意多花点,也有鱼子酱,还有自家酿的酒。”

里奥尼德凑了过去,小声问道:“这个私酿酒您指的是啤酒还是伏特加?”

“当然是伏特加!谁大早晨喝啤酒,喝得涨肚睡不着觉。”老板不理解里奥为什么会问出来这种问题。

“您不怕被抓吗?”里奥尼德明确记得,私人酿制蒸馏烈酒是违法行为。

但他说的这话给老板逗笑了,他说:“您说话真有意思这儿又不是首都,神父和公司才是这儿的皇帝。”

老板说完,指了指窗外对门的那家店,房檐下面正挂着一个硕大的标志。

“伊琳,那不是你父”随着老板指的方向,他们看了过去。里奥尼德刚想说话,就被伊琳娜狠掐了一下胳膊。

萨哈良想了一会,他对馄饨和包子更感兴趣,因为这两种东西发音奇怪,听起来不像是帝国的食物。

伊琳娜点了一份燕麦粥,里奥尼德则是选了奶酪煎饼,看来他是真爱吃这个。

“这边还挺有特色的,估计是靠近边境,他们吃的东西风格有点东西方混搭。”里奥尼德也注意到那些名字奇怪的食物了。

“里奥,记得别在提公司的事了,不可能找他们帮忙的”伊琳娜看着窗外那家店,小声对里奥尼德说。

萨哈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标志上那个抽象的符号。

正在他们大快朵颐的时候,饭馆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响了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串急促的叮当声。

那是一伙刚下夜班的矿工,面孔被石粉染成白色,只有眼睛和偶尔咧开笑时露出的牙龈显得格外醒目。厚重的靴子沾满泥泞,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饭馆里原本仅有萨哈良一行人用餐的宁静。

“老板!来点够劲儿的!能把喉咙点着的那种!”看样子今天付钱的是工头领班,他身上要干净不少,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正吆喝着向老板要酒。

那领班也注意到一旁用餐的外乡人,尤其是多看了几眼伊琳娜。毕竟哪怕是只穿着衬裙,她也让这间小小餐馆蓬荜生辉。

“他们怎么一大早就喝酒?”里奥尼德没见过这么粗陋狂放的早餐,小声的和萨哈良与伊琳娜交头接耳。

但马上就被端上茶水的老板听到了:“他们是夜班工人,喝醉了回去能睡个好觉。不然身体太过劳累但脑子还兴奋的时候,是睡不着的。”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能明白老板说的话。

工人们嗓门很大:“前天那场怎么样?你他妈的押对了吗?那个大个子,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一头熊!”

“熊?纸糊的吧!被我们矿上那个小个子茨冈人,诨名小旋风,第三回合一记勾拳就放倒了。”

那人说完,伸出五指比划着:“我押了十个银币,翻了两倍!”

这时,萨哈良看见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花哨的纸,上面画着两个举着拳头的男人,其中一个像是胜者,正露出自己洁白的牙齿。

里奥尼德也注意到了,他也扭着头,盯着那张海报看。

“里奥,怎么样,我们要不要试试?”

萨哈良学着海报上的动作,举起拳头,对里奥尼德说道。

“不行,那是赌博!”伊琳娜颇有原则,试图阻止他们的奇思妙想。

鹿神听她这么说,笑着回答到:“伊琳是怕你们太菜,上去丢人。”

“伊琳是怕咱俩输。”里奥尼德捂住嘴,无视伊琳娜的阻止,小声对萨哈良说:“我在军校的时候,虽然体能训练成绩不如理论,但也是名列前茅的。”

“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卖点首饰就行了,堂堂世袭贵族要亲自下场吗?”伊琳娜仍旧不同意,但她回想起里奥先前的话,她带来的那些珠宝,里面尽是些鹌鹑蛋大小的祖母绿,宽大的黄金链,或者是些宝石戒面,上面还雕刻着家族纹章。

恐怕卖了的话也只能惹来麻烦,要是能不起冲突,可能赌拳确实是好办法。

里奥尼德想出了主意,他说:“这样,一会我跟萨哈良先打一次,让你看看实力。”

伊琳娜看着正兴奋的聊着拳击和摔跤的两个人,叹了口气,显然自己是拦不住他们的。

“没事,伊琳,等下给你见识见识部族的力量。”鹿神盯着拿他们毫无办法的伊琳娜,她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吃完早饭后,他们一头扎进僻静的巷子里,最后找到了一片有柔软沙土的空地,上面的痕迹似乎是小镇的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里奥尼德脸上带着笑意,他自信于在军校和军营里得到的体魄与技巧,优雅地向萨哈良弯腰示意。萨哈良也学着他的动作,同样向他鞠躬。

伊琳娜正靠在小巷的墙边,漫不经心的瞥着天上的云彩。

“承让了,萨哈良。”

两人互相点头,随后里奥尼德一拳直奔萨哈良的面门就挥击打过去。

“好家伙,这罗刹小鬼想玩真的啊!”这一拳把鹿神也吓到了。

但萨哈良从小在山野之中上蹿下跳练就的灵活,岂是拳头能轻易打中的。里奥尼德每次挥动手臂,都被萨哈良以灵活的步伐躲避,就像一条光滑的泥鳅。

僵持中,里奥稍微有些气喘,那宽容的笑变得有些挂不住。他发起一次决定性的进攻,试图将少年整个抱起摔向地面。就在他发力的一刹那,少年动了。

“这”

发现情况不对劲的伊琳娜也盯着他们,原本她以为萨哈良赢不了里奥尼德,毕竟里奥在军校的成绩有目共睹。

起初,里奥确实占据了上风,用有力的手臂锁住少年的肩膀,试图用标准的摔跤技巧将他扳倒。少年的身体却异常灵活,像水中的鱼,总能以微妙的角度卸掉力量,脚下仿佛扎根于大地。

突然,萨哈良格挡住里奥尼德试图擒住他的双手,顺势向前贴进里奥的怀中。

萨哈良没有选择硬抗,而是顺着里奥的力量猛地向下沉身,一只手巧妙地攥着后脖领,一只脚如同闪电般绊住他发力腿的脚踝。这就是来自森林与荒野,为生存而生的古老技巧,近乎于人类的本能。

里奥尼德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巧力彻底破坏了他的平衡。他沉重的身躯竟被一个看似瘦削的少年掀了起来,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的空地上。

一声闷响后,尘土微扬。

鹿神在旁边嘲笑着里奥:“这下知道是谁不行了。”

“你怎么做到的,他那么高!”伊琳娜惊讶的看着他们。

此时萨哈良已经按住里奥尼德的脖子,骑了上去,双腿死死夹住他的胯部,左手则是本能的摸着腰间的匕首,随时准备终结猎物的性命。

看到伊琳娜在看着他们,萨哈良耳根一红,连忙从他身上站了起来。但里奥尼德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说:萨哈良,你快教我这个!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关于萨哈良展示出来的新奇事物,每一个都想学。

白天没什么别的安排,他们两个人就一直在沙地上练习摔跤技巧,为晚上去地下拳场赢钱做好准备。伊琳娜则是坐在餐馆的座椅上,就着一壶茶,静静写着自己的小说。

直到夜幕即将降临,他们才出发前往海报上写的地址。

夕阳的余晖给那些粗陋的建筑,和远处光秃秃的山峦都镀上了一层不太真实的金红色,但很快就被各家店铺和摊贩点燃的灯火所淹没。和刚一进小镇的感受不同,这里似乎曾经也辉煌过,有些房屋设计得和黑水城同样精美,甚至通了电,偶尔能看见些歪斜的电线杆。

“今天不宵禁吗?怎么街上这么多人。”里奥尼德回想起昨天来的场景,此时喧闹的大街反倒显得怪异了。

不过下午在饭馆写作时,伊琳娜都已经打听过小镇的情况:“饭店老板跟我说,今天是礼拜日,取消宵禁。”

街道上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刚刚下工不知道第几班的矿工们,脸上同样扑满了白色的石粉,有些还蹭着红褐色的矿渣,正从各个巷口涌入主街。他们粗声大气地交谈着,迫不及待地涌向那些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酒馆和流动摊贩。

他们跟着那些吃饱喝足的工人来到了一栋高大的,好像剧院一样的建筑前。尽管已经被矿区糟糕的空气笼罩着,煤灰污染了不知道原本是什么颜色的墙面。

“就是这里吗?怎么看着像歌剧院?”伊琳娜有些诧异的打量着大门,两旁站立着看守,他们穿着和早上那位领班同样的深蓝色制服。

这时,屋里有两个人驾着一名明显是矿工穿着的人,把他扔了出来。

“求求您,借我点钱吧!我下一把能赢回来!”那名矿工跪在地上,眼睛红肿布满血丝,恐怕已经在这呆一天了。他双手合十,苦苦哀求着看守再让他回去下注。

但那强壮的守卫只是朝他啐了一口,说道:“你欠的够多了,明天回去看看你老婆孩子还在不在吧,等到日子都给你卖了。”

说完,他们大笑着返回了屋里。

鹿神观察着四周,他隐隐感觉不对劲,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毕竟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实在与这里格格不入,他们今天已经被盯了一路。

“等下开打的时候,机灵点,多观察四周。”鹿神也只能这么嘱托萨哈良了,他还是很愿意看到少年在外面为部族打出威风。

看着那矿工黑漆漆的脸,他无疑是刚下工就来赌钱了。伊琳娜抱起双手,对里奥尼德说:“你确定还要赌吗?”

“赌,当然要赌,我和萨哈良这么强!肯定威震远东!”里奥尼德拍拍自己的胳膊,拉着他们走了进去。

第37章 渡鸦、雄狮与雪鼬

昔日剧院辉煌的残骸, 如今被改造成了血腥与欲望的巢穴。在拳场入口处,破损的大理石柱和剥落的金漆仍在诉说着过去的繁华。

原本的舞台和观众席都被铲除,仅保留着包厢, 或许是为某位大人物准备的。场地中央是个简陋的土台, 周围用木头和绳子围了一圈。顶上吊着几盏摇晃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台子,即便是四周墙壁上的灯火也点亮了,仍然在屋内留下足够藏污纳垢的角落。

随着夜幕降临, 小镇的居民们陆续涌入。但从那些人带进来的汗臭和烟味,以及疲惫的面容也能看出,这并不是什么品味高尚的场所。

他们三人挑选了一个位于角落的圆桌, 拿着酒杯等待比赛开始。

“你们打算怎么赚回马车钱?”伊琳娜看着两位跃跃欲试的男士,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萨哈良自信的表示:“用拳头!”

听他这么说,里奥尼德也笑着说道:“没错,用拳头!”

伊琳娜摇摇头, 她指向远处拳台下的长桌, 对他们说:“你们看见那张桌子了吗?他的桌子上有一排记分卡,左边那个是胜率,右边那个, 则是赔率。”

“赔率的意思就是, 你下注的那一方最终能赢多少钱, 为了赚钱这个数额不会太高,它会始终计算在能让赌场老板盈利的程度。”伊琳娜仔细为大家解释着。

“赔率?这里的赔率竟然不是固定的吗?”里奥尼德想起在军校打赌时的场景, 那时他们都是固定下注金额的。

萨哈良则是完全不懂, 他甚至没听明白赔率这个词。

伊琳娜叹了口气,说道:“按你的想法,赌场早赔干净了。”

她拿出纸和笔, 示意大家围过来。

“怎么,伊琳不是说不想让我们赌吗?现在要全力以赴了?”看着伊琳娜认真的样子,里奥尼德笑着揶揄道。

“废话,我不想再骑马了,我要坐马车。”她拿起笔,在上面开始计算。

“首先,我们有15枚银币作为本钱。如果按正常的赌法,就算你们全赢,届时赔率会非常低,我们最多只能拿到30枚银币。”伊琳娜飞快的在纸上算着赔率,想要找出一个利益最大化的办法。

里奥尼德明白了她的意思,说:“也就是说,我们得打假赛。”

“假赛?就是说我们要输吗?”萨哈良疑惑的问。

听见要让萨哈良输,鹿神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没错,那边墙上的赛程表里写了,你们上场可以打五把,而且不是固定对手,随机的。”伊琳娜指着墙上的表格和桌子上的抓阄罐。

里奥尼德盯着那些赌徒,他们正在热火朝天的聊着今天的参赛选手。“我懂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说我们要想办法操控赔率。”

“是的。”

伊琳娜打量着场地里的那些赌鬼们,他们也发现了角落里坐着的这位优雅美丽的女士,正疯狂的投来贪婪的目光。她感到不安,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将那种令人不适的注视转化为一种可被利用的武器。

她飞快的在脑海中构思着一切可能的方案,经过计算,这十五枚银币在不停增值着,最终将变成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

“这个计划对于你们只有一个难点,那就是,输得像一点。”伊琳娜给他们讲解清楚计划的细节,着重嘱咐了关键之处。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对萨哈良说:“你不许再用那招了,装的笨一点。”

萨哈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毕竟他的反应已经是肌肉记忆了:“我努力,应该可以。”

伊琳娜的计划不仅精妙,而且极其有想象力,让萨哈良非常佩服,他接着说:“伊琳娜姐姐太厉害了,到底是怎么想出来这个计划的?”

“哈哈哈哈,谢谢你。我的家族原本就是经商发家,这些把戏早就见过了,我只是在赌这里没人有这种经验。”伊琳娜很开心有人夸奖这个计划,她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萨哈良的头。

但里奥还是很担心伊琳娜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圆桌前,他解下藏在衬衣里的手枪,悄悄按在了伊琳娜手中:“你拿好枪,情况不对我们就来帮你。”

“没事的,你们加油。”伊琳娜接过手枪,偷偷藏在了衬裙的下面。

伊琳娜又向萨哈良伸出手,说:“还有你的刀,不能带到场地。”

萨哈良解下刀鞘,递了过去。

说完,两人就前去做选手登记了。

伊琳娜长叹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计划究竟能不能成功实施,心脏正在怦怦直跳。她垂下眼睑,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在她脑中飞速流转,推演,再重组。一种冰冷的兴奋感缓慢扩散,但胃里却像坠着一块石头。

她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努力平复心情,随后掏出包里的名贵香水在身上重重的喷了几下,那来自于深海的龙涎香此时正像林中盛开的华美花朵,吸引着在场每一个人的注意。

最后,伊琳娜优雅的挑起手指,夹起一支细长的香烟。她看向身旁的服务生,又注意着一直偷偷瞥她的年轻人。她深呼吸,鼓起勇气,说:“先生,能跟你借火柴吗?”

无论是场上随时更新的动态赔率,还是选手登记时的检验过程,都显示着这个拳场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陋。他们要求两人脱掉上衣,检查有没有携带武器,又仔细量着他们的身高体重,甚至包括身上的肌肉量。

这让两人更加紧张,不是担心打不过,而是担心被人识破。

萨哈良四下张望着,发现鹿神并不在身旁,而是站在了伊琳娜身边。他看过去的时候,鹿神还伸手向他打招呼,兴许是担心伊琳娜自己一个人遭遇危险吧。

“紧张吗?”里奥尼德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他们两个人赤裸上身,坐在长椅上等待登记。

萨哈良摇摇头,其实感觉还好,他只是怕记不住伊琳娜的安排。

“你们两个,有外号吗?”登记人员头也没抬一下,只是拿着本子问他们。

“外号?还要起外号吗?”他们没想到还有这个步骤,疑惑的问道。

“不然呢?你们打算直接报本名?赶快想一个!”登记人员这才像翻白眼一样瞥着他们,没想到还有人不知道地下赌拳的规矩。

里奥尼德想了想,说:“要不就叫叫狮子算了。”

“我想想我叫什么我叫雪鼬吧!”

登记人员没理会他们,自言自语的说道:“你们这名字太普通了,没看点,改成”那人想了想,然后写上:“就叫烬鬃狮王和瞬影的雪鼬!”

他们两人被吓了一跳,说:“什么东西?”

拳场的工作人员没给他们修改的机会,快速用笔把他们的诨名写在布带上,让他们系在腰间。

尽管伊琳娜依旧坐在圆桌前,但落座到她身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为她买酒买小吃的人也越来越多,酒杯和食物几乎快把桌子占满了。那些年轻人或者中年人无一不被她美丽的容貌或者优雅的举止所倾倒,毕竟远东的小镇可无处得见这样的风景。

“美丽的女士,我想问您,刚才的那两名男士是您的朋友吗?”有位胆大的年轻人主动开口,他举着杯子凑到伊琳的身边。

伊琳娜伸出手,想弹烟灰,立刻就有只手将烟灰缸递了过来。

“没错,两个傻小子,在旅途中认识的,非要拉我来拳场见识见识他们的肌肉。”伊琳娜表现出讨厌他们的样子,拿起啤酒轻轻喝了一口。

见这美丽的女士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身旁那些跃跃欲试的人们也凑上前去。

“我们小镇的男人可是万里挑一,既是强壮无比,又疼爱老婆,小姐可要抓住机会啊!”坐在隔壁桌一名秃顶的中年男人拿着酒杯伸了过来,他脸上的红晕就像是冻伤了一般,伊琳娜忍住嫌弃,也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听见那中年男人的话,伊琳娜闭上眼睛,其实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对了女士,您要不要也下一注玩玩?跟我买!我总能赢!”刚才那位胆大的年轻人和伊琳娜提议。

很好,快要上钩了,伊琳娜在心里暗自想着。

周围的人们并不认同,纷纷说道:“别听他的,他老输,还是跟我买吧!”

伊琳娜翘起手中的香烟,轻轻放到嘴唇边,吸了一口说道:“我家教严,不让我赌。”她将烟气吐出,伴随着香水的味道,飘散出去,似乎让周围的空气都笼罩上一层朦胧的氛围。

“但是,如果我能赌的话,我就押给对面,看见他们两个就烦!”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群发出欢呼。拳台上的灯光全部亮起,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已经做好准备,粉墨登场。

萨哈良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当然,他们大多围聚在伊琳娜身边。人们有的坐在圆桌前,有的坐在吧台旁,或者更直接地踩着椅子,簇拥在舞台边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偶尔灯光扫过高处的包厢,能看到几个衣着相对体面的人物隐没在阴影里。

“让我们欢迎来自黑水城的银行职员——烬鬃狮王!”

解说兼报幕员高高的举起了里奥尼德的手,他正好看见伊琳娜听见这个尴尬的名字,差点被啤酒呛到。

“还有来自白鹿镇的英勇农夫——瞬影的雪鼬!”

他又握住萨哈良的手举了起来,那边的鹿神可是一点都不掩饰,笑的都快把桌子锤翻了。

“他们将对阵的是——獠牙和血拳!”

从刚才他们两个可笑的名字中缓过来,伊琳娜冷静地观察着身旁的那些人。他们有的还不清楚里奥尼德和萨哈良的底细,可能会被里奥的身高和肌肉将赌注吸引过去。不过不能着急,当前的情况已经很完美了。

场内的人已经拿着本子走过来,四周的人纷纷下注,大约仍有四成的人押在了里奥和萨哈良身上。

伊琳娜远远望去,工作人员停止下注后,将金额报给那三名会计员。很快,他们就计算好赔率了。

拳台中央,白炽灯将摇曳的光斑投在两张汗湿的脸上。对手那两名听上去唬人的选手不过是两名中年农夫,很快就被他们击败了。

里奥尼德作为贵族军官的优雅在这场混斗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心打理的短发有几缕散乱地贴在额头。那件质地良好的衬衫肩膀处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沾满了对手倒地时带起的灰尘,但他动作间丝毫不见生疏或痛苦。

在他身旁,部族少年萨哈良微微弓着身子,做出力竭的姿态,胸膛快速起伏,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台下。他的外套上多了几处脏污,仿佛刚刚惊险地避开了几次重击。

但实际上,两人的疲态全是为了装成新手才显露出来的。

“祝贺烬鬃狮王和瞬影的雪鼬获得胜利!准备下一轮!”裁判举起他们的手,向观众宣布胜利。

从拳台下来的时候,萨哈良忍不住揶揄里奥:“你刚才差点被撂倒那下不像演的。”

“嘿,我不就是被你摔过一次吗?怎么还讽刺我。”里奥尼德笑着狠拍了一下萨哈良的肩膀。

与此同时,伊琳娜那边的情况可就要棘手多了。

“小小姐,您不是说全押对面吗?”刚才那位年轻人太急于获得伊琳娜的青睐,果然都押到对面去了。

伊琳娜啜饮了一口啤酒,笑着说道:“别急呀,刚才那两个虽然名字很帅气,但不过是农夫而已,怕是我上去都能赢。”

她指着远处的黑板,接着说道:“你看那个赔率曲线,赢了这么一把才涨了一点点,可见这不能算什么强敌。”

刚才隔壁桌的那个中年人也过来捧场:“你看这位美丽的小姐都比你聪明,反正下把我是要押对面了。”

说完,他又指着正在休息的里奥尼德和萨哈良说:“你别看那傻大个好像肌肉多,他脚步轻浮,腰劲松软,也就那个小矮个农民还像个样子。”

这么一来二去,算是稳定住了身边那些赌鬼了。

但第二把开始下注时,伊琳娜仔细盯着赔率曲线。也许是因为上把获胜了,许多看不懂打拳的赌徒依旧押给了里奥和萨哈良,场内至少五成的资金都流向他们两人了。能否一锤定音就要看这一场了,他们可千万不能露馅。

“我可不能找这样的郎君,说起来,家里倒是一直催我的婚事呢。”伊琳娜恰到好处的火上浇油,身边那些男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纷纷上来献殷勤。

随着比赛的进行,拳场内的气氛也越来越火热。服务生穿梭于人群之中,为大家添上啤酒或是送来小吃。有些人在高声争吵着谁才会是今晚的冠军,有些人则是认真计算如何下注才能收回本钱。

“第二轮!我们英勇的烬鬃狮王和瞬影的雪鼬即将对阵的是!”解说卖了个关子,随后灯光亮起,照到敌人身上,“茨冈人“小旋风”和来自南方帝国的九龙落!”

那两人身上结实的肌肉可不再是先前羸弱的农夫了,这些人都是天天挥动矿镐的工人,身上力大无穷。

萨哈良和里奥互相对视了一会,毕竟,接下来就要一直挨揍了。

里奥尼德格外注意不能让人看出军队的训练痕迹,导致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凌乱,皮靴上沾满了泥泞,呼吸刻意显得更加急促。每一次格挡都似乎慢了半拍,每一次反击都恰好被对手避开。他的眉头紧锁,扮演着一名陷入苦战又力不从心的新手。

这时,那小旋风一拳直冲面门而来,里奥微微后撤一步,用额头接下了那一拳。

他身旁的萨哈良,动作依旧迅捷,却总在关键时刻失手,足以绊倒壮汉的扫腿不慎踢空了半步,让自己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他的脸上露出急躁,喉咙里发出被压制般的低吼,完美演绎了一个空有速度却缺乏经验和力量的少年。

但他们的对手可是越打越亢奋。观众们的吼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宣布!这一局!小旋风和九龙落获胜!”

里奥尼德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甘。他走到萨哈良身边,弯下腰,将少年搀扶起来。萨哈良靠着他,像林野中一只受惊的小鹿,他将一条手臂搭在里奥肩上,低着头,仿佛无法面对失败。

“废物!浪费老子的钱!”

“我就说这小白脸和瘦猴不行!”

唾骂和嘲笑开始从四周涌来,里奥尼德适时的朝伊琳娜投去了一个深情的眼神,让那些赌徒看了更是生气,谩骂声一直跟到了休息区。

“你们看,我就说他们很招人烦吧!”伊琳娜始终在找机会悄悄煽风点火,人群再次沸腾了。

那些跟着伊琳娜买对面赢的赌徒们赢了钱,一杯又一杯的啤酒送到她的桌子上。看着那些疯狂的男人们,鹿神紧紧将伊琳娜护在座位上,不过并没有发生什么,因为此时他们是在看着胜利女神。

接下来的发展就毫无悬念了,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已经找到装成新手的窍门,他们一遍又一遍的被敌人狠狠摔在地上,就这么接连输了两三场。

伊琳娜猜测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她又拿出一根香烟,旁边瞬间伸过来七八根燃烧的火柴,沙龙的女王变身成为赌场的女皇。此时里奥和萨哈良的赔率曲线几乎变成一根直线,直直的指向黑板的边缘。

全场的资金都流向对手了,哪怕是叫镇子卖蜂蜜水的老太太来,也没人再买他们两个赢了。

“差不多行了,你们两个,新手就不要出来丢人了。”拳场的管事见比赛已经失去悬念,叫卫兵上去把他们两个拽下来。

这时再押给对面,哪怕一千枚银币,也只能赚一杯酒钱。

里奥尼德和萨哈良的外衣都被扯烂了,他们的胸前布满了对手手指留下的红色血痕。卫兵拉扯着他们,但里奥的腿死死向前挪动着,始终不愿意离开拳台。

“我恳求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是为爱情而战!这一切都是为了献给那位美丽的女士!”

里奥尼德大喊着,众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投向伊琳娜,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她的回应。

但伊琳娜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全部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发出了轻蔑的嘲笑:“就凭你们?别再给我丢人现眼了!你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连给对手提鞋都不配!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给你们纠缠我的机会!”

一时间场内嘘声一片,人们甚至把吃剩的食物都扔了上来。萨哈良焦急的看向里奥尼德,又看向鹿神,鹿神也只是笑着。

“不对啊,里奥,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他小声对里奥尼德说,但里奥尼德沉默不语。

原计划里,里奥深情表白之后,伊琳娜应该是真心为他们加油,刺激全场的赌徒押给对面,自己再把本金十五银币押给他们才对。

伊琳娜指着刚才击败他们的那些人,大声喊道:“看看他们身上饱满的肌肉!被太阳晒出来的古铜色皮肤!这才是男人!”

里奥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与伊琳娜对视了一瞬。他看到她的脸颊微微绷紧,那是她高度专注时的表情。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一种无言的信任在三人之间流转。于是里奥尼德朝赌场的管事说道:“我要借钱!花钱我也要打这一局!我要证明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

考虑到今晚这痴情男人的戏剧程度,那些恭维伊琳娜的赌徒们可花了不少钱。而且这冤大头又愿意借钱打最后一局,管事可高兴坏了,他说:“九出十三归的规矩,你应该懂吧?”

里奥尼德点点头,借十银币给九银币还十三银币嘛。

“给我十五枚银币,我全押给自己。”里奥憋着口气,恶狠狠的说道。

伊琳娜赶紧趁热打铁,她又低头对身边讨好她的赌徒们说:“看着吧,我的眼光从来不会错。这两个废物怎么可能赢?”

她的公开背叛让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变成了众人眼中的小丑。

先前那名年轻人的眼神里除了爱慕,还多了几丝崇拜。借着酒劲儿,他单膝跪在地上,温柔又深情的对伊琳娜说道:“聪慧又温柔的女士,我要把全部的银币都押到对面。结束之后,我可以邀请您共度晚餐吗?”

听到已经有人率先出手,身边那些男人全都凑了上来,给伊琳娜开出了各种条件。

为了证明自己和她站在同一战线,赌徒们疯狂地加倍下注给对手。他们都坚信这不仅能赚钱,还能赢得美人的青睐。

远处的会计们也懒得再算了,他们都等着看热闹。赌场的黑板上,流向对手的资金呈现出一条垂直上升的曲线。由于几乎没有任何人押他们赢,里奥尼德和萨哈良的赔率也被推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两条曲线交相辉映。

“萨哈良,做好准备,接下来这场才真正开始了。”

里奥尼德低声嘱咐着少年,已经忍了太久,他的声音都微微颤抖了。

“接下来,为爱而战的勇士们!对战——远东最强的职业拳击手!碎颅和绞肉机!”解说员兴奋的向众人宣布,卖酒的服务生已经忙不过来了,他们干脆将酒桶都滚到了拳台下面,直接用杯子舀。

灯光再次在拳台上摇曳,今晚,这拳场迎来了它的王者,两名远东知名的职业拳手。他们的每一次呼吸都让胸肌像山峦般起伏,裸露的胸膛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疤。

站在他对面的,是显得近乎纤细的里奥尼德和少年萨哈良。观众们的吼叫几乎一面倒地压向职业拳手。

铃声一响,风暴骤起。

他们像一头巨熊般扑来,另外一人从侧翼包抄,封堵所有闪避空间。最初的几分钟,里奥和萨哈良似乎完全被压制,只能在狂暴的攻势下狼狈躲闪。

里奥尼德的衬衫彻底撕烂扔在地上,萨哈良也被一记重拳擦过脸颊,留下了一道红痕。台下爆发出嗜血的欢呼。

转折在一次精妙的配合中爆发。

对方又一次冲刺被里奥尼德用一个极险的侧身滑步引开,巨大的惯性让那人向前踉跄了半步。就在这瞬间的空档,一直寻找机会的萨哈良如同山猫般切入,快速下沉身体,伸出腿用出全力一记横扫,狠狠踢在另一个正想扑上来的壮汉身上。

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痛吼同时响起,那壮汉膝盖一软,倒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刹那,里奥尼德也不再是躲避,他趁着对方搭档倒下注意力分散的时刻,完美地击中他因冲刺而没来得及防护的下颚。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台下震耳欲聋的喧嚣戛然而止,整个地下拳场陷入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死寂。

刚才那名年轻人拿着酒杯的手颤抖着,酒洒到裤子上也不自知。他震惊的眼神向伊琳娜看过去,但伊琳娜并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里奥尼德和萨哈良。

首都的沙龙上多是些激进的知识分子,人们会真诚赞扬伊琳娜的学识。但在这里,赌徒黏腻而贪婪的目光大多不怀好意,身处其中让伊琳娜想要干呕。但好在,最终计划成功实施,还是大获全胜了。

在他们精彩的演出下,赔率变成1赔25,他们将获得三百多枚银币。

“假的!都是假的!这巫婆跟他们是一伙的!”刚才坐在隔壁桌的,一直恭维伊琳娜的中年男人突然起身,指着她大喊大叫。

赌徒们听见他的话,开始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每个人都意识到在这些外乡人的操纵下,兜里的银币全都到了他们手里。

里奥尼德的脚步虚浮,和萨哈良刻意的攻击落空,伊琳娜持续不断的煽风点火,此时看来都是欺骗他们的手段。

瞬间,疯狂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向伊琳娜汹涌而来。一时间椅子被他们撞开,酒瓶也飞了过去。

那名年轻人还没有想明白,只是沉浸在刚才的惨败中。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难以置信的死死盯着伊琳娜。

场内维持秩序的卫兵一拥而上,里奥尼德和萨哈良知道情况不妙,连忙从拳台跳下,将伊琳娜紧紧护在身后。

“很好,很好。”

这时候,从通往包厢的侧门,走出了一位留着寸头的壮汉。那人身材高大,穿着做工精美的马甲,看起来是拳场的老板,手中还拿着正燃烧着的雪茄。

“精彩的表演。”那人开口了,甚至带着点欣赏的语调,但他的目光却毫无笑意,“真是太精彩了。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每一次挨打都那么逼真。连我都差点被你们骗过去了,真的。”

拳场老板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他身后的卫兵将他簇拥在中间。

“你们让这女人,挑拨在场的这些男人们,然后不断操纵赔率,我猜的没错吧。”那名壮汉皮笑肉不笑,只是盯着他们。

伊琳娜悄悄摸出藏在衬裙下的手枪,打开了保险,又把萨哈良的匕首握在手里。

“卫兵,把这女人带走。”那人说完,又瞥了一眼里奥尼德和萨哈良说:“这俩男的,弄死吧。”

萨哈良手疾眼快,趁他们没反应一把拔出了伊琳娜递过来的匕首。但那些卫兵也不遑多让,立刻举起了手中被锯短的猎枪,那粗大的枪口仿佛能击碎棕熊的头骨。

“我警告您,先生,对世袭贵族动手是重罪,要判处极刑的。”伊琳娜向他们发出警告,但谁也没理会她。

拳场老板冷笑着说了一声:“你们看起来气质不俗,确实像个贵族。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就算在这把你们都杀了,谁又能知道呢?”

萨哈良看到鹿神角上的金线再一次缠在了那些卫兵的脖子上,他正慢慢将面具盖在脸上。

“少年,看来这人是非杀不可了。”鹿神阴沉着嗓子说道,这屋里人员密集,一旦神灵大开杀戒恐怕谁也活不成了。

整个场子鸦雀无声,所有观众都屏息看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比任何拳击比赛都更危险的紧张感。卫兵离他们越来越近,伊琳娜的手指已经放在了扳机上。

里奥尼德摸出了裤袋里印着家族徽记的戒指,亮在老板面前说道:“你确定要对帝国——”

“砰!!!”

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入口处炸响,拳场一直紧闭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没等任何人反应,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冲了进来,瞬间控制住了拳场的卫兵。

紧接着更多的黑色制服士兵从破开的大门和侧面的通道涌入,迅速形成合围。枪托毫不留情地砸向那些已经被缴械的卫兵,老板一脸错愕,赔着笑容走了过去。

但士兵中走出一个身穿黑白制服的中年人,他没给老板张口的机会,身边的士兵一脚将老板踹倒在地上。

那名中年人走到里奥尼德和伊琳娜身边,鞠躬说道:

“大小姐,少爷,我们来迟了。”

第38章 镜廊中的照片

“皮埃尔管家?您怎么在这里?”

带着士兵冲进拳场的, 是伊琳娜家那位来自佛朗西,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管家。他微微低头,谦逊的站在里奥尼德面前, 但眼睛时不时恶狠狠的瞥向地上呻吟的拳场老板。

皮埃尔管家向伊琳娜解释道:“老爷派我打理远东的矿产事宜, 所以最近都在这边。”

伊琳娜点点头,事已至此,她也猜测出拳场老板和公司恐怕多有勾结,否则老板怎么这么怕公司?但也懒得管了。

“大小姐, 少爷,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拳场的人?剁只手还是卸条腿?”管家像是想替他们出气,公司的士兵又照着老板身上狠狠踢了一脚。

但管家轻描淡写的话吓坏了场上的人们, 那些被缴械的卫兵缩在一起,老板也挣扎着想要起身。萨哈良实在没想到这看似谦逊的中年男人下手这么狠。不过鹿神也同样杀伐果断,他用指尖轻轻挑动指尖,那拳场老板就不得不扬起头颅看着他们, 眼中还带着恐惧。

看着身边那些惊恐不已的赌徒, 不管怎么样,伊琳娜至少要为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出口恶气。她思考了一会儿,刚刚因为紧张而过速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

“这样, 我要拿走属于我的三百一十五枚银币。”伊琳娜看向远处会计身边的钱箱, 那拳场老板连忙连滚带爬的跑了过去, 把整个箱子都搬了过来。

会计们还在认真帮她数着银币,可把老板急坏了, 他一把又一把的往袋子里装, 恨不得把钱箱都送给他们。

伊琳娜环顾四周,那些赌徒都低着头,没人再敢看她了。

“我不会让老板把钱退给你们, 愿赌服输,被骗是你们自找的。”伊琳娜说着,从袋子里数出十枚银币,递给刚才那名始终在她身边喝酒下注的年轻人。

“这是你今晚因为我输的钱和请我喝酒的钱,还给你。”那名年轻人的礼貌多少赢回了一些伊琳娜的尊重,当然,只有一点点,她最讨厌赌鬼。

不过管家很了解这位矿产大亨家的小姐,他接着问道:“大小姐,您还有什么安排?”

伊琳娜又看了看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对他们说:“你们觉得呢,这老板怎么处理,弄死?”

她学着老板的语气,模仿刚刚他说的话,并且把手枪递回给里奥尼德。这话把萨哈良吓了一跳,他可没杀过人,只好拼命的摇头。

但里奥尼德倒是无所谓,毕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威胁他,已经在拿着手帕擦起枪管了。他轻轻按出弹夹,检查无误后,在清脆的咔哒声中装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