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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觊觎的美貌寡夫 栾之 25976 字 3个月前

“这就是你对长官说话的态度吗,士兵!”

“指挥官现在需要静养,几位还是请回吧。”

乔纳斯拳头已经攥得死紧,他咬紧了牙,眼看就要爆发,这时楼梯上下来两个人。

“子爵大人,”单准面上礼数挑不出错:“您怎么来了?”

乔纳斯勉强笑了笑:“利威尔阁下听说指挥官病了,特意派我来探望。”

“单副官,”乔纳斯上前一步:“可否借一步说话?”

段缙刚刚跟着一块儿下的楼,视线在那几个随行人员里一扫,扫过某个人时停顿了下。

片刻后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那边单准已经打算和乔纳斯去说话了,段缙伸手往他们中间一拦。

“等等,”段缙手搭上单准的肩,硬扯着把他退后一步,自己和乔纳斯面对面: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乔纳斯面色一下就恼了:“你又是谁?凭什么在这里讲话?”

段缙:“我也是指挥官的副官。”

乔纳斯狐疑地看着他:“指挥官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个副官?”

“指挥官选个副官难道还要跟你报备吗?”

“你!”乔纳斯被激地上前一步,然而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楼梯处另一个声音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沈扶站在楼梯上,身上是浅色家居服,肩上披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西装外套很立挺,然而衬得他身形更加瘦削,面容苍白看不见一点血色,像是几天之间,连他最后那一点生机,都要被抽走了。

此刻这么站在扶手边,让人只觉得担心他下一秒,就要摔倒下去了。

哪怕知道沈扶有表演的成分在,段缙仍忍不住心里一揪。

沈扶拢了拢肩上的外衣,沿着台阶走了下来。

乔纳斯上前一步:“指挥官阁下,日安。”

明明看上去已经非常虚弱了,但沈扶肩背依旧挺的很直,下颌微微抬起。

那种俯视姿势看人时的逼人锐气,和一身病骨形成了极其鲜明的矛盾反差,带来的极强的视觉冲击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乔纳斯被他震了一下,随即又假装没看到他的忽视,拍了拍手,很快后面有人上前一步,双手把礼单递上来。

“听闻您病了,利威尔部长非常担心,特意派我来看望一下,您的身体还好么?”

沈扶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如您所见。”

乔纳斯拖着时间不肯离开:“指挥官,利威尔部长说这里有从药星采来的珍贵…”

“你回去告诉利威尔,”沈扶打断他:“如果他不能自己过来,就也别派人来假惺惺地关心。”

乔纳斯:“不,指挥官,利威尔部长不是那个意思…”

“可以了,”沈扶转身:“你已经见到我的状况了,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说走就是真的要走,眼看就要再迈上台阶了,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

沈扶往前迈步的左腿停在半空,片刻后转身。

叫住他的男子相貌平平,除了身形很高大,穿的西装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沈扶微微眯了眯眼,认出那是易过容的利威尔。

帝国现在的科技易容手段非常高明,皮肤眉眼看上去跟真的别无二致,但此刻那个男人眉间的妒烈之色几乎撕破面皮溢出来,连五官都轻微变形扭曲起来。

“是谁?”那话里恨妒深刻冲天,以至于尾音都显得沙哑切齿:“是谁标记了你?”

第26章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大厅内寂静无声,乔纳斯惊诧地看着自己长官,其他卫兵不明就里,警惕地盯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从沈扶一出现利威尔就感受到了,那种若有若无、极偶尔泄露一丝的好闻气味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非常尖锐、非常强悍的陌生的、Alpha的气息。

那种凶暴的攻击性是如此明显和嚣张,以至于沈扶下楼走近时,有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后退一步的冲动。

意识到这一点的利威尔脸色立马就黑了。

沈扶可能不太清楚,但同为Alpha,他太清楚Alpha骨子里都隐藏着怎样的占有与掠夺的劣性根。

临时标记虽然不比成结彻底终身标记,可这样死死咬住Omega的后颈腺体处,能将自己的信息素灌满Omega的腺体,乃至深入到血液里。

一般只有等级极高、同时信息素非常强的Alpha才能把临时标记也留的这么霸道。

他的标记会深深进入到Omega的血液里,只有随着循环自然代谢干净,才有可能消散掉。

而这个过程通常非常长,在此期间这样几乎是向所有人明晃晃地宣告:

——“这个Omega是我的”

利威尔咬紧了牙,怒火席卷了他的整个心脏:“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标记了你?”

手指直令令地指向段缙。

尽管不太合时宜,但“标记他”这三个字就像某种细小而刺激的电流,瞬间段缙心里就掠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

但他面上只是眉尖挑了挑,没带什么感情地笑着,一把打掉他的手指:

“你家长没教过你,少拿手指指人吗?”

利威尔恼火地看他,又顾忌到这是在公馆才没有立马发火。

沈扶瞥了他一眼,从头到尾连眼梢都没有动一下,竟然又要接着往楼上走去了。

利威尔都快爆炸了,几步跨上前要去抓沈扶的手肘,还没碰到突然侧面一只大手牢牢抓在他的手臂,硬按住了他所有动作。

“罗科尼部长,”

段缙手背上暴出了可怕的青筋,面上依旧还带着点惯常的森冷的笑:“随便对别人的Omega动手动脚,可不是个好习惯啊。”

利威尔没看他,只去看那个已经迈上两级台阶的人:“沈扶!”

沈扶顿了一下,居高临下地回头。

他一手还搭在扶手上,这个角度衬得他下颌线非常流畅好看,唇角动了动:

“你谁啊?”

利威尔一愣,他抬手就要去撕自己易容的脸皮,然而这里这么多人,名声传出去了他以后还怎么在政坛上混?

更何况明面上,他还是站在议会那派的。

只这犹豫的一会儿功夫,沈扶已经披着那深黑色的外衣,走远了。

书房内,沈扶手指支着侧颊,闭眼径自坐在桌子前,窗外光线将他纤长眼睫末端映成淡淡的金色。

桌上是一份血检报告。

盛渊的基因都在数据库有备份,只是权限严密度非常高。

尤其是他牺牲之后,科学院那帮疯子丧心病狂,沈扶亲自把他的基因信息锁了起来。

这次也是他亲自去了趟基因局,把那尘封多年的数据重新调了出来。

他去的非常低调,但基因局的高层人员仍诚惶诚恐地接见了他,程序一道道审批进行下来。

半小时后,主任提着冷冻箱进来。

“指挥官,这是盛上将当时备案留下的基因信息…”

冷冻箱散着森森寒气,打开时冰意铺面而来。

上面标记的黑色文字签名清晰刺眼,即便早有准备,沈扶仍不可控制错了下眼。

但那一瞬间的闪避仿佛错觉,主任眨了眨眼。

沈扶仍是最开始那低头看着基因信息的样子,只有眼睫末梢被冷气凝上了一层浅白色的寒霜。

“您检查一下,”主任将箱子推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另一个文件夹从身后拿了过来:

“这是那天盛上将来做基因登记时,留下的肩章与记录表,一开始是要保留在这里做证据的,但是现在已经过了五年了…”

基因局的保留期限是五年,如果本人或家属不认领的话,局里就要自动销毁了。

肩章上三颗六芒星依旧金湛,底下呈双翅托举,翼羽凌厉生动。

主任小心觑着沈扶的脸色:“如果您不需要的话…”

“单准。”

单准一个激灵:“到!”

沈扶从桌边站起身,向外走去:"把东西带走吧。"

他话没有说明,也没说到底带走那个,主任疑惑不解地抬眼。

而单准已经上前一步,把基因冷冻箱,连带着那枚肩章,一起小心翼翼地带走了。

而此刻,那枚肩章就静静地放在距离血检书不远的地方。

检测书上白纸黑字,盛渊与段缙基因相似度仅为百分之六十七。

不高不低,正好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之间的相似度。

我大概真是病了。

沈扶哂了一下,越活越回去,连这么荒唐的事都干出来了。

去拿鉴定通知单那一刻沸腾狂跳的心跳重新归于死寂,更深却有疯狂在酝酿着。

他拿起那份报告,放进了桌边的碎纸机。

不过瞬息,就粉碎的干干净净一字不见。

段缙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沈扶坐在桌边椅子上,还穿着刚刚那件白色衬衫,单手支着下颌。

那椅子非常宽大,扶手处暗光隐蕴,这么坐在其间竟显得整个人非常单薄,他发尤其黑而面容肤色尤其素白,眼睫正垂着看着桌面。

段缙走近了,才看到他看的是桌面上的肩章。

双翼三星,位列上将。

沈扶看上去像是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了,他刚刚敲门和走进来的动静那么大,沈扶居然完全没有抬头看他,哪怕一眼都没有。

明明才和他进行过临时标记的人是我。

段缙咬紧了牙,尽全力克制着,才没有在脸上显露出类似于嫉妒的表情来。

“指挥官,”他尽力表现地云淡风轻:“我上来跟你说一声,乔纳斯那群人走了。”

沈扶没有说话。

段缙两手扶上桌面,上身凑近他:“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如果细听一点,就能轻易察觉出里面咬牙切齿的意味来。

但沈扶像是被恍然惊醒,乍抬起眼时,眼底还带着雾蒙蒙的怔然。

片刻后笑了一下,随手将那肩章收入抽屉,轻描淡写道:

“人死后,真该把所有东西都一把火烧掉,一点念想都不要留。”

那肩章该不该被火烧掉再说,但段缙只觉得自己那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看着正在关抽屉门的沈扶,有意将身子压的低了些。

抽屉合上后沈扶抬眼,也是这时他才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到了非常近的地步。

段缙手还撑在桌上,上身自然俯下贴近,沈扶左手手肘还撑在桌面上没有离开,看人时下颌微抬,嘴唇几乎擦过段缙的脸侧。

段缙眨了眨眼,只觉得那种像被棉花糖轻轻吻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

若即若离,将碰不碰地,直惹得人心尖都发痒。

段缙进来时军装笔挺,头发刺愣愣向上竖着,整个人显得悍利又英俊,此刻这么垂眼看人,目光又尤其地温柔热切。

“指挥官,”段缙舌顶了顶发痒的齿尖,声音低哑:“我们今天的任务还没做呢。”

沈扶眼睫颤了一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段缙就一手抚上他的脖颈,将他压向了自己。

炙热气息扑面而来,霎那间沈扶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瞬息唇齿就被撬开,温热舌头一下一下地往里侵略,刮过齿列时沈扶下意识抖了一下想往外挣脱。

然而段缙的手宛若铁箍而成,那么按在他的后颈上,让他连稍微挣扎一下都做不到。

临时标记后的AO契合度高的离谱,唇齿纠缠时信息素在空中相贴交融着,带来的酥麻快感电流般蹿过神经,让人浑身都情不自禁地发颤发软。

段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书桌内侧,沈扶被他一把抱起放在桌面上,细白纤长的手似推拒似迎合地搭在Alpha的肩上。

如果从侧面看,那将是一副非常好看的画面。

身形高大的Alpha近乎将抱着的那个人整个都笼在了怀里,掐在人腰上的手骨节有力青筋凸起,一掌就能横盖住Omega的整片腰。

沈扶仰头被他亲着,黑发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那线条优美、尖削漂亮的下巴。

沈扶眼睛闭着,段缙一边抱着他往里亲,一边睁眼看着他。

真好看。

那么冷淡素白的脸染上薄红,鼻翼轻微翕动,眉间微微皱着似乎想找回点理智抽离,又被他亲的沉溺其中,连眉眼都带上了情欲的色彩。

沈扶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溺毙在其中,呼吸和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而被另一个人严丝合缝地掌控着。

生理本能来势汹汹,他向内缩了缩,下一秒就被人敏锐察觉,按着肩膀逼着他重新打开自己。

“可以…”换气间隙沈扶用力往一旁偏了偏头,想暂时暂停一下:“可以了。”

“不够,”段缙捏住他的下巴掰回来:“医生说这几天我们得多接触,才能稳定你的腺体状况。”

沈扶艰难喘息着,被他重新按回了怀里。

薄薄两片唇被Alpha轻易咬住,像吸果冻一般变着各种角度磋磨爱怜,亲吻时互相交换着浸透了信息素的涎液。

到后面沈扶都觉得自己的嘴巴不是自己的了,但段缙依然没有松口的意思。

沈扶只感觉自己就像被一条大狗扑到地上,拿舌头把他全身都舔了个遍,连脑袋都晕晕乎乎的了。

终于在段缙要更往里一步时,沈扶攒了点力气用力咬下去。

嘶——

铁锈味儿在嘴中散开,段缙最后往他口腔粘膜上狠狠一舔,放开了他。

沈扶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你是狗吗!咬上了就不松嘴。”

段缙微微一笑:“如果你想让我当你的狗,也可以。”

沈扶忍着往他脸上打巴掌的冲动,推开他要从侧面下去。

然而他低估了AO之间的影响力,脚触碰到地面时沈扶腿一软,倒下去前一刻段缙一把把他捞回自己怀里。

“小扶!”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第27章 这人真是什么时候什么情……

“小扶,冷的哈达兽奶不能直接喝会伤胃的。”

“小扶,今天降温天冷了,我把你的绒衣拿出来放你枕边了记得穿。”

“上次出任务时看到有卖鸢芙手链的,我知道你爱收集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来戴戴看喜欢么?”

小扶小扶小扶小扶……

沈扶一把推开段缙,踉跄了几步扶着桌边站稳,面色惨白嘴唇颤抖着。

他的唇还留着刚刚激烈亲吻过的红意与水色,眼里湿漉漉的,然而表情几乎是一片空白。

“你是谁?”

段缙愕然,一句什么还没说出口,沈扶已经反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指尖都因用力太过而泛着白意。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段缙,眼里还带着未褪的水汽。

那么多相似的地方,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样的感觉。

段缙真是有一副好皮相,眉骨高深鼻梁挺直,极具Alpha气息的英俊硬朗。

乍一看不像,细看又觉得像,然而再深究又觉得有差别。

外面的光线照进来,沈扶才发现段缙眼瞳阳光下竟泛着一层幽幽灰绿。

他霎时间手脚冰凉起来,然而段缙一眨眼,那点灰绿色又不见了。

沈扶一把把他推到椅子上,甚至一条腿直接屈膝跪到了段缙腿中间的椅面上,伸手去扒他的眼睛。

“睁眼,”沈扶跟他讲:“你睁眼啊!”

段缙睁眼,瞳孔一片深黑。

“不是这样的,”沈扶凑近看,几近崩溃:“刚刚明明不是这样的!”

沈扶去摸他的眼皮,明明是初秋他的手指却冰凉,碰到皮肤上时激起细小的寒栗。

他没注意到彼此的距离已经近到呼吸可感,沈扶胡乱摸着段缙脸上的骨头。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来,握住了他的双手。

段缙侧了侧脸,眉有点不羁地向上挑了挑,找的这个角度鼻骨和下颌线条尤为分明锋利。

“像么?”

他握着沈扶的手,轻声问。

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沈扶猛地惊醒。

他哑然地后退,手腕还被段缙攥着。

几分钟前的温情顷刻消散殆尽,沈扶头一次不敢看一个人的眼睛。

“我不是…”他垂眼,才看到自己的腿还跪在椅面上,隔着一层布料,和段缙的腿紧密相贴着。

“指挥官,我是你养的小三吗?”

沈扶心底五味杂陈:“段缙,我没有那个意思。”

“指挥官,”段缙慢慢松开他的手:“今天的接触任务完成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Alpha替他把椅子恢复原位,桌子上文件整理好,打开书房门离开了。

沈扶站在原地,看着重新被合上的大门。

这是段缙第一次,在他还没有说让他走之前,先离开-

段缙说要去查勃特勒,一连两天都把时间扑在了这个事情上,甚至还要出去一趟。

外出审批报告送到指挥官书桌时,沈扶正在看下季度的报告。

单准没察觉到什么只照常把文件打印出来,等着沈扶签个字。

然而钢笔就握在手中,笔尖停在纸面上不到半毫米处,却迟迟没有签下去。

“指挥官?”单准疑惑地看他。

沈扶把笔往桌上一放,身子后靠按了按眉心。

“单准,”

单准应声。

“你说,死而复生……不,”沈扶喃喃道:“如果,如果我们都搞错了呢…”

单准眨了眨眼,他可能不够了解帝都明争暗斗,但他足够了解沈扶。

近似于狗狗兽类的直觉让他意识到,那天晚上沈扶一反常态地要他去抽段缙的血对此,又问了那么多次段缙的生平是不是真实。

“我知道这种情绪不应该,替身什么的都是伪善的利己者想出的借口,我没想过把谁当谁的替身。”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沈扶像是被抽了力气,面上难得显出几分类似于挫败茫然的情绪。

单准握紧了手。

盛渊死讯传来时举国震惊,皇室的、军部的、议会的、还有…沈扶。

各大势力各怀鬼胎,把那块儿地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盛渊的遗体。

其实他们心知肚明,量子风暴堪称最恐怖伤害力最大的天灾。

一但卷进去人顷刻就会被高离子射线燃烧燃穿,尸骨无存才是常态。

初见段缙时他也诧异过怎么会这么像,面容相似的人千篇一律。

然而那天段缙坐在那红木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暗器,那气质活脱脱就像是盛渊又重新站在了你的面前。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两年沈扶的精神身体状况,如果可以他比谁都希望盛渊上将还活着。

那样…少爷这几年也不会辛苦艰难,勉力支撑成这样。

但这太险了,一直绝望总比燃起过一丝希望,又重新堕入绝望深渊来的好,更何况段缙的血液检测对此结果,确实和盛渊不一样。

“你说的对,”沈扶声音低低地:“是我想错了。”

“是我想错了…”

单准眼眶又要湿:“指挥官,”

沈扶已经重新拿起了钢笔,挥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段缙是在一个晚上离开的。

他没穿军装,脸上做了易容,原本英俊无比的脸现在只算的上普通硬朗,只有身形依旧高大挺拔。

段缙在公馆的院子里,拎着个黑色公文皮箱,风吹起他的头发,愈发显得不羁。

沈扶站在三楼的书房窗边,撩起一角窗帘,安静地看着他的身影。

原定的出发时间是十一点,现在已经迟了十分钟了,段缙却依旧站在院子里,把早就检查过的皮箱重新打开,要再检查一遍。

“指挥官,”单准欲言又止:“他在等你。”

沈扶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话。

跃迁舰时间是固定不等人的,如果段缙再磨蹭下去,那就真的赶不上了。

楼下厨房里厨师看看院子里段缙的身影,又看看还是毫无动静的楼梯口,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拿起装好的包袱小跑到段缙身边。

“段少校!”

段缙回头,看着这个有点胖胖的中年大叔。

厨师把那包袱塞到他怀里:“一点肉干和吃的,外面吃饭不知点儿,饿的时候多少垫垫。”

段缙把包袱接到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可着劲儿塞了不少东西。

“谢谢。”

“没事儿,”大叔摆了下手,张了张口看样子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拍了拍段缙的肩膀:“注意安全,回来了我还给你做好吃的。”

段缙心下一动,半晌点了点头:

“好。”

段缙离开了。

沈扶看着他的背影,那一瞬间记忆穿过层层空间再次重叠,恍惚中他竟克制不住地去推窗。

单准一个激灵猛地拉住他:“指挥官!”

沈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再过一点就要摔下去了。

单准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拉着他远离了窗边:

“太危险了少爷!您怎么能离窗户那么近!”

单准絮絮叨叨地念着,沈扶仿若木偶一般被他拉到椅子上坐下。

长长黑发遮掩住沈扶的面容,灯光掩映下一点神情都看不到。

单准想了想拿个杯子去倒点热水,低头时眼神无意间一瞥。

沈扶白色衬衣下摆上,竟不知何时,洇出了一点小圆的水滴。

单准眉间皱了皱刚想难道自己这么不小心么,突然又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这个角度,是不可能洒出那样的形状。

不是水滴,是落下的泪-

段缙一走就是七八天,一次信息都没有传过来过。

不过也是,这种限时紧急的调查追捕极考验耐力和心力,任何一点纰漏错处都容不得。

外面这些天已经闹翻天了,议会仗着他称病理不了事,大加放肆直接把运输舰和机器开到了五区交界矿星上。

沈扶依旧有条不紊稳若泰山,看上去这些风波似乎没有给他一点影响。

只是有时候单准会发现,沈扶会在他进来时下意识看一眼他的身后,或者吃饭落座时停顿一下。

第九天,久久紧闭的公馆大门,终于再次迎来了来客。

段缙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一个面色灰白的中年男人。

沈扶连结束语都来不及说,就急急挂了和下属的跨星际通话,抬步要下楼时顿了顿,又硬是停住了转了个方向。

“把他带来我书房。”

段缙本来打算把人抓回来先仔细审一遍,然而单准已经到了门前。

“段少校!”

段缙把人让士兵带下去,回头正看到单准。

单准一头毛被风吹得飞扬,像个兴奋炸毛的大型犬:“你终于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指挥官说要见你。”

段缙往里迈的脚步一顿,眉尖挑了挑。

单准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原本兴奋的脸色也收了收。

说实话他其实不太确定,段缙出发前和少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连别扭了这么几天,临别时连句话都没说上。

难道他俩还在生气着?

“段哥…”单准踟躇着:“少爷虽然不明说,但我知道这几天他也是记挂着你的。”

他正思考着怎么说比较好,然而段缙倏地开口:

“能等几分钟吗?”

嗯?

单准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就跳到这儿了,歪了歪头。

“路上风尘大,我去冲个澡。”

“奥奥奥,”单准意识过来:“有,能等。”

他这话说完,段缙就转身大步朝着洗浴间走了。

背对着的姿势他看不到段缙脸上的神色,因而也就错过了那一闪而过的、因为太过浓郁而快要压抑掩饰不住的偏执。

他很早就听老人告诫过自己,世间万事东流水,连钱权都不一定强求得过来,更何况是生死与感情。

既然来软的不行,

段缙垂眼冷冷地想。

他想要做成的事,就算是水已经东流远去了,也得给他重新倒灌回来。

两个人再汇合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段缙一洗风霜疲惫,黑皮夹克衬得他肩宽腿长,头发帅气地向上竖起,尽管快四十个小时没合眼,但脸实在太能打,鼻梁挺直地都能反光。

“别和指挥官说我提前收拾了。”他上楼前不忘嘱托道。

单准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人真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都不忘开屏。

他跟着段缙上到书房门前,而段缙明明走在前头却没有先敲门,反而侧了侧身,示意他敲。

单准心里无语了下,还是上前。

叩叩。

两秒后,里面传来一道清冷好听的声音:

“进。”

沈扶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

室内一时静谧无声,沈扶眼睫垂了下:“查的怎么样?”

段缙注视了他一会儿,笑了下,轻松道:“抓了个证人,找到了点藏的证据。”

他语速不紧不慢,平日里不觉,而此刻正经下来说话,却自有一番让人信任的沉稳风度。

“…目前情况就是这些,抓回来的人口供还没彻底审完,如果紧急的话具体情况我可以先写成文字版打个报告上来。”

单准本来还在担心他这几天在外面情况如何,但现在听段缙这么一说,他心里是真的有点讶然了。

他不是信不过段缙的能力,只是这事确实非常棘手。

坎贝尔家族出身一区,本身地理位置上就算与帝都联系紧密。

早年以晶矿开采发家,后来几辈改进出独特损耗极小的提纯技术精加工,财富一时无量。

紧接着便是利用巨大财富来获取更大权力,获取了更大权力后继续敛财,两相循环不过十数年就极煊赫显贵。

光凭杰奎琳一个商户之女,最后竟能成为当时帝国太子妃这件事,就可见一斑。

可惜随着十年前那道威廉王亲下的禁采令,之后卫国一战数年动乱,盛渊一跃隐隐有帝国军政一把手的意思,对开采的数量和频率更是严加限制,五年前连第五军区最大的这个原矿石出口区都没了,才彻底一蹶不振。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坎贝尔家族到底扎根颇深,将重点转向政界,这代家主勃特勒就是地位做到最高的那个。

因此他也格外处处小心,形象营造的亲和儒雅,与夫人更是伉俪情深。

先前单准查了几天都一无所获,就是因为那些相关的人要么只知道一点表层皮毛,要么就是参与了某个部分却有把柄被坎贝尔拿捏着,短时间根本撬不开嘴。

没想到这家伙还挺靠谱。

单准忖着,沈扶将桌面上摊开的资料轻轻合上:“我知道了。”

他以为沈扶要发表点什么意见,但沈扶话锋一转,将目光投向了他:

“单准,你先去看看那个人吧。”

我?

如果心理活动能具象化,单准这会儿应该正拿一根手指指着自己。

那人不是段缙抓来的要审也是他先审吗,说起来我们不是也有这方面的专业人才么,我还有下午的任务没报告呢就把我支出去…

支出去…

电光火石间单准猛地明白了什么,冲着段缙神秘一笑,立了立正,大声道:

“是!”

房门被咔哒一声合上,沈扶坐在椅子上双手自然交叠在腹部,抬眼看着和他相距不过两米的人。

室内静谧无声,段缙被他注视的喉结滚了滚,而沈扶突然抬手。

食指朝他勾了勾。

第28章 “宫台上断了半个月的腿……

那手指白皙纤长,骨节分明,段缙一时间什么都忘了,连魂都要一并被那根手指勾了过去。

美人如玉长眉凤目,指尖处泛着点薄粉。

段缙情不自禁向着那根手指低头,而沈扶却动了动,食指竖起,轻轻贴在了他的唇瓣上。

那指上的力道很轻,但段缙却像被定住了一样,一点都不动了。

段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呼吸粗重起来。

沈扶左手手肘抵在椅子扶手上,单手支着下颌。

“想要么?”

段缙点头。

“任务做的不错,如果换其他人,我可能就得等上一阵子了。”

段缙眼睛晶亮。

沈扶的手改竖指为张开,慢慢搭在了段缙面上,拉着他低头。

段缙顺着他的力度,眼睛看着那水红的唇。

然而那唇和他擦身而过,停在了他的耳边。

“即便,我给不了你名分?”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边,段缙压抑着沉声道:“没关系,我可以当小三。”

耳边沈扶似乎笑了一声,段缙还晕晕乎乎着,倏地捕捉到身边温热要抽身离去。

那一瞬间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一把把人抓到怀里。

“指挥官,”段缙扣着他的腰,慢条斯理地看着他颈后被抑制贴严丝合缝贴起来的腺体。

“标记都十几天了,味道淡了。”

他手指意有所指地摩挲着,那处皮肤细嫩,带着枪茧的指腹摩擦过时激起小小的战栗。

“我听说之前盛渊上将公务繁忙,常常一次标记就持续大半个月,那咬的一定很重吧…”

沈扶被他紧紧按在怀里,Alpha力道如此之大,他深吸了一口气:“够了,段缙,”

——撕拉

抑制贴被撕下,那处脆弱的腺体顷刻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咬的太狠,还留着微微的肿意,牙印深重,最重的那两颗犬齿甚至刺到了血肉里,半个月过去,结上了小小的痂。

段缙目色渐深,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电流传遍神经,沈扶眉心一跳一巴掌就要打过去,然而段缙钳住他的手腕,不退反进。

“我肯定好好来,保证比谁都伺候的你更舒服,那群Alpha都自大自负只管自己爽了,但我”

“叩叩。”

房门被敲响。

缇丝进来的时候,沈扶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段缙正站在他的身边。

“指挥官,”她放下医药箱:“我来做今日的例行检查。”

沈扶点了下头,伸出右臂放在桌上。

衬衫袖口被撸到肘部以上,缇丝把医疗器往上贴,眼角余光一瞥,才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扶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沈扶眼睫垂着看不清眼中神色,但眼梢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头发微乱,肩膀处还有几处褶皱的痕迹。

这是干什么去了……她收回视线,专心看着仪器上显示出的数据。

“活跃值有点偏高,不过问题不算大还在正常范围内,刚刚有什么激烈活动或者哪里不舒服吗?”

沈扶抓了抓手边的钢笔:“不。”

“没有。”

缇丝仍有些怀疑,不过这数值波动也不少见,最后想了想还是收了仪器:“好吧。”

她接着念了一遍注意事项,沈扶应下:“我知道了。”

“五区之前发的的通讯还没处理完,你们先出去吧。”

“好的。”缇丝提起医药箱,走到一半发现段缙还站在原地。

“段少校?”

缇丝看他,沈扶也抬了抬眼,似乎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

段缙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迈步离开了-

“长官,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早好几年就不在那里干了,那些大人物的事我又哪里知道呢?”

瓦伦双手被拷在桌面上,类似的车轱辘话倒过来倒过去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单准冷笑一声:“我劝你还是早点交代了,在勒应星逍遥了这么多年,这会儿装无辜给谁看呢。”

瓦伦:“那些钱都是我一个远方叔舅的遗产,当初都是在区政府登记过的呀,而且”

叩叩

段缙单手抄兜,叩了叩门板昭示完存在后,从上面的台阶上下来。

“副官,”他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单准肩膀上:“你先出去一下吧,我来问问他。”

刚刚还一副无所谓不怕烫的中年男人,见到段缙那一刻脸色都变了:“等,等等!长官…”

而单准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这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来,索性起身了:“好。”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段缙坐在单准刚刚那个位置上,暗室内本就光线昏暗,衬得他面容愈发英俊晦暗。

“来聊聊吧。”

段缙对他笑了笑,关掉了监控的收音录像。

单准出来不过两个小时,就看到段缙也出来了。

“哎?”他放下手中的资料:“中间休息?”

段缙摇头:“问完了。”

单准趁着这会儿功夫透过单面玻璃,往里一瞅,发现那人竟然全须全尾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只是刚刚带过来时还气焰张狂宁死不屈,这会儿面色已经完全灰败青白下去,两小时跟不堪打击一下老了二十岁似的。

他碰了碰段缙:“你跟他说啥了?”

段缙神秘一笑:“是人就都有弱点。”

他拍了拍单准的肩,施施然走了。

单准在原地怔了一下,好半天才意识到这小子刚刚装了自己一把,大叫着找沈扶告状去了。

叩叩。

书房厚重桃木门被敲响,两秒后里面传来沈扶的声音:

“进。”

单准手里攥着刚整理好的资料和刚搜出来的视频证据,脸色铁青气势汹汹走进了沈扶书房。

“少爷!”他一把把那些东西放到沈扶桌面上:“这个勃特勒简直出畜生玩意儿!”

段缙跟在他的后面,神色也不太好看,但到底没像单准那样。

沈扶刚和五区那边的人开完会,他今天穿着湛蓝色修身西装和白衬衫。

这颜色挑人又衬人,很明显,沈扶是被衬的那一个,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金边眼镜,看人时显得非常斯文沉静。

他没见过沈扶穿这样色儿的,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好几眼。

外面这些天,起先皇室议会那边尤其嚣张,谈判桌上步步紧逼,甚至张狂到直接把运输舰开去了第五军区交界处的矿星上,连下季度的订单都下出去了。

议会得意洋洋,觉得真是早该把沈扶这个祸害灭一灭锐气了。

其实他们心中间或也会闪过一瞬疑惑,难道他们汲汲营营了好几年的事,真的能看到点苗头希望了?

还是说那个一直像大山一样沉甸甸压在他们身上心头,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人,也终于有撑不住的时候了?

到底还是个Omega啊…

运输舰开往矿星的第一晚,一个议员望着头顶上广阔的靛青色的天,心里不无轻蔑地想。

全然忘了半个月前,他和在沈扶同在一个谈判会议时,被威势逼吓得连眼神都不敢往沈扶身上瞟,生怕像前几个那样,被逮到怼得颜面扫地。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并不如他们所想象的那样。

五区民风剽悍可不是口头说说的,往史书上翻翻,历代造反叛乱的十个有六七个都出自这里。

接待他们的官员一看就是个江湖气息非常重的男人,表面上挑不出错,实际上穷尽各种办法给他们添堵。

这也就算了,问题是他们来的第二天,矿区里就闹起来了。

抗议、游行、示威,甚有破口大骂者,尤其是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沈扶病倒的消息,那简直群情激愤到了极点。

他不知道几十年前,这里曾有无数壮年男子妇孺,猪狗奴隶一般,昼夜被驱使奴役一刻不停地开采云晶矿。

很难想象星际时代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偏远帝国边疆,后来也随着渐渐开始基建。

直到两百年前,科技发展到云晶矿宛若旧时代黄金的地位重要性被发现,而这些晶矿资源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都分布在山脉绵延的五区。

强大外界智力势力碾压争夺下,这片广袤星际大地上的原住民宛若屠刀下待宰的羔羊,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原因只有一个。

穷。

土地贫瘠结不出粮食,交通科技教育医疗各种资源匮乏落后至少三十年。

上层助纣为虐盘剥压榨一掷千金,底层平民毫无知识出路,只有卖力气,如果外界不供给接济基本,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

这都是为了最低成本地榨干这片土地晶矿最后一丝价值,外界人心照不宣装聋作哑有意无意为之,而这片土地历经百年好不容易长出的新嫩绿芽,就这么尚在襁褓幼苗期,被生生掐断了。

剧烈的开采消耗速度带来的后果也是巨大的,最初是坍塌、地陷,压死埋死了人。

后面整个河流生态被污染,两代之后他们开始发现新生儿已经从娘胎里就带上了畸形疾病。

经济彻底扭曲畸形,阶级差距和矛盾越来越激化,几乎要如火山一触即发,爆发出惊天动地燃尽一切的冲天光焰。

不过后来被那位,第一次提出并逐步实施禁采令的老星主平息下去就是了。

之后近百年年教化,但骨子里对外界所有意欲破坏禁采令的人的仇恨敌意却依旧延续了下去。

一时之间采矿之行困难重重,每日都有刁民来暗中破坏机器,拆毁零件,派出去办事的人也被百般刁难。

那个负责的地方官最可恶,明明抓人抓人,实际上不过往看守所里关上几天,转头就又给放出去了。

全体表面应承实际不配合,总之就贯彻了一个字——拖。

这群刁民耗的起,他们却耗不起。

本来这种事就上不得台面,启动资金也都是皇室私库里的,来的时候王后亲自下的死命令,带来的机器人力简直每一天都在数以百万计的烧钱。

起初两三天还好,一个星期帝都这边就有点坐不住了,现在几乎半个月过去了钱已经蒸发了一个天文数字。

哪怕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也绝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然而来得容易,又岂是想走就能走,总之还是贯彻一字原则——拖。

眼下议会那边已经急得团团转了,前有后患骑虎难下,恨不得他重新出来主持大局。

单准拿着勃特勒那些证据资料义愤填膺,沈扶接过来看了眼,神色渐渐冷下来。

“他就是个炼铜癖!那些慈善机构搜罗收敛来的孩子,都是挑好看的教好了给他送过去,名义上还说是来帝都读书。”

“我就说怪不得坎贝尔这几年官运这么顺,感情都是往别人家里送小情儿送出来的,指挥官,我们”

“不。”沈扶压了压眉心,光线下皮肤显出点透明的白色来:

“还不到时候。”

单准哑然。

段缙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这件事牵扯太大,不能一击毙命,只会冒然打草惊蛇。”

“我们现在还只是一点证据上的猜测,拿不出具体有力的名单,而且上件事还没解决好。”

沈扶将那些整理出来的文字资料放进碎纸机:“这几天议会已经来找过我几次了,礼品礼单流水一样往这边送。”

“王后连发三封信笺问候,邀请我两日后去宫中赴宴。”

段缙眉心一跳:“你答应了?”

沈扶微微一笑,指尖点了点那份存着勃特勒不雅照片视频的存储器:

“正好,我们送她一份大礼。”

两日后,王宫。

信笺上说王后实在关心他的身体,这次宴只宴请了几个最亲近的,让他不要拘礼。

然而帝国王后亲自设宴,即便说是一切从简,依旧布置地豪奢,红毯一路从宫门口铺到宴会席。

车刚停下就有侍应生来迎接,沈扶下了车一路走进金碧辉煌的宫内,刚过一处转角,正正碰上同样要去赴宴的哈里斯。

哈里斯见到他眼睛一下就亮了:“哥!”

他与沈扶之间尚隔着十几米距离,走的很快,但是一条腿的姿势间或总能显出些不得力。

沈扶眉尖挑了下,哈里斯已经要走到他面前了。

刚刚十米开外还不显,但一近到几米范围内,那股尖锐充满敌意的强悍Alpha信息素,顷刻就对他做出了警告。

哈里斯被逼的下意识偏了下头,意识到这点后他咬紧了牙,硬是不顾腿骨上的钝痛,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你还好么?”

他想去拉沈扶的手,或者摸到点衣襟衣角什么的也好,让他心里悬了半月的心实着一下。

但沈扶手恰好理了下袖口,避开了。

哈里斯的眼睛一下就有点红了,他手在空中抓了个空,又落回去了:

“我已经把参与了那晚事儿的侍人都料理过赶出去了,这些天我一直都很担心你,但风口太杂,一直都没找到机会去看看你。”

实际上并不是一点出门的机会都没有,但他不知道沈扶知不知道自己那晚存着的阴暗心思,那件事主谋虽然是王后,但他毕竟也还是选择了沉默顺水推舟。

故而这几天一直提着心,不清楚沈扶到底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事,”沈扶声音不冷不热:“陛下挂心了。”

胡说!

哈里斯看着他明显又削瘦了的身形心下酸涩,沈扶刚从外面进来,水汽凝在他的发梢,衬得那头发愈发柔黑,而皮肤尤为素白。

这么略微抬眼看着哈里斯,沈扶自己只觉得自己面色生冷没什么表情,但这样的好皮相下,无论什么情绪,都能给人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哈里斯深深吸了口气,下一秒竟然没有接着纠缠,而是有些悲伤地低了低头。

他成年后面相硬朗了很多,孩童天使一样可爱精致的脸变得线条鲜明凌厉,只有低垂眼睫时睫毛根根纤长,眉眼略还带着几分幼时的可怜。

“对不起,”哈里斯声音放软:“哥,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挂念你,前些天下楼的时候还一时心神恍惚,不小心摔伤了腿…”

沈扶顿了一下,到底是没再说什么硬话了。

哈里斯心里一喜,他就知道沈扶吃这招。

二十年前皇室人丁尚且兴旺,威廉王年少即位风光无量,他这个唯一的小太子更是前呼后拥无数人巴结。

父王忙于朝政,母后只有他成绩好了才会对他露出笑脸,他每日大多数时间都是和宫人度过。

人心幽微,就像初生的小动物本能察觉到哪些是殷勤讨好背后的微妙恶意,那些是坚硬冰霜后的柔软暖意。

只有沈扶。

只有那时同样还尚且年幼的沈扶,面上冰冷没什么情绪,其实最心软,最温柔,默默地允许自己的靠近与寻求庇护。

沈扶坐在书桌前看书,他盘腿坐在桌腿边仰头看他,阳光透过窗棂拉出长长的、长长的光线,一个平静悠长的下午,就那么过去了。

“严重么?”

哈里斯想说不严重,但想想又觉得不对:“骨折了坐了好几天轮椅,偏巧又正轮上军部演戏我必须出席,站了一天回来更肿了。”

沈扶凉凉瞥了他一眼。

哈里斯心里一紧,却见沈扶开口道:“我看陛下精神倒是还好得紧,演戏那日竟然还去演武台上和人充风头。”

“啊,”哈里斯话干巴巴地:“我一开始是不想上去的…”

“宴会时间快到了,我就不多留陛下了。”沈扶看了下表,转身要走。

哈里斯提步就要追,突然一个高大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停停停,”段缙拦在他身前:“我说你这个变态恋哥癖差不多点儿得了,天要下雨哥要嫁人,你哥都和我临时标记过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心机无辜绿茶呢。”

哈里斯:“你那算什么临时标记,我哥就是迫不得已才让你咬了一口,他和盛渊根本就没离婚,说白了你不就是个”

他阴阴冷冷地笑了笑:“——小三。”

那边沈扶刚走出去不过两米,听到后一个踉跄,转头瞪他:“哈里斯!”

哈里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倒是段缙单手抱臂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眼前倏地一亮:

“当小三怎么了。”

“按帝国法夫妻一方确认死亡后就自动解除婚姻关系了,勇敢追求自己所爱的人也有错吗。”

段缙径自忽视哈里斯快要喷火的视线:

“而且你知道临时标记什么意思吗?就是你哥答应我、接受我,马上我们俩就心心相印互相喜欢一起步入婚姻殿堂,怎么到时候办婚礼要不要邀请你来当小朋友扮花童啊。”

“段缙!”哈里斯往他身后瞥,但哪怕是沈扶的背影段缙都挡的严严实实一点不让他看。

沈扶快走远了。

从未来过的焦躁与恐惶席卷了哈里斯,他一把推开段缙,就要去追,然而段缙一手横来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竟是一步都走不了了。

“我说,”段缙就着那个站立的姿势偏了偏头,惯常的那点平和轻浮的笑意褪去,宫内白光下眼神竟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与压迫感:

“宫台上断了半个月的腿,是还没给你长个记性吗?”

第29章 夜深人静,孤A寡O………

气氛一时凝滞到了极点,哈里斯垂在身侧的手攥的指骨都咯吱作响。

“果然是你…”

段缙:“是我又怎么样,你看看真捅到沈扶那里,他信你还是信我。”

“他肯定信…”话音戛然而止,哈里斯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没有证据。

而段缙手上倏地使力,哈里斯被他推的一个踉跄。

“装可怜,耍手段,这招早八百年前我就用过了。”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事,别总想着那些不可能的事。”

段缙再回去时,沈扶正一边往宴会里走,一边低声和单准交待着什么:

“我记着府库里还有些活血增骨的药材,回头一并给他送过去吧。”

单准点头记下,转身时正碰上走过来的段缙。

段缙很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眉尖挑了一下。

“你要给他送药啊?”

沈扶往前迈的步子顿了顿:“于情于理,多少得表示一下。”

只这两句话的功夫,已经走到宴会入口了。

黑色燕尾服的侍应生彬彬有礼地躬身指引他们入场,王后高坐主座之上,灯光下颈间湖绿宝石项链暗芒一闪而过。

左右两排各列了座,沈扶径直走到了左手边第一位。

他那动作实在太自然,仿佛迟到了让他们所有人等了近二十分钟这件事做起来,一点愧疚心都没有。

杰奎琳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长长指甲上涂着红色丹蔻:“小扶,我看你近日又见清减了些,身子还好么。”

沈扶淡淡道:“殿下挂心了,来之前怕过了病气到宫里,又临时加了一重消毒防护,才来的迟了些。”

杰奎琳面上不显,内心沤得要死。

每次来见沈扶这都是这种情况,无论事实实际如何,总归是面上礼仪让你挑不出错儿来。

旁边大宫女忙替她递了杯茶:“殿下…”

杰奎琳接过茶杯呷了一口,倏地重重拍在桌子上。

茶杯底座磕出当啷一声,杰奎琳面色一冷:“邓肯!”

右边第三位坐着的那个官员忙不迭起身。

那是个Alpha,身形不算高大但很结实,只是此刻一条手臂打了石膏吊在前胸,站起来时明显跛了一下。

“色迷了心窍的!”杰奎琳呵斥道:“居然敢把主意打到皇帝的舞宴上了!”

邓肯被骂的一声不吭,一米八五的个子肩膀内扣缩缩着。

“小扶,”王后转向他:“这混账原是看上裴迪子爵家的一个小姐,追了两个月那小姐不肯,到后来连面都不肯见他。”

“本以为此事终了,没想到他打听到那小姐也来这个舞会,竟一时起了歹念,买通侍应生往那酒杯里下了药,最后阴差阳错不知怎地被你给误喝了。”

“还不快道歉!”

邓肯已经年过三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眼睛憋得通红:“……对不起。”

“指挥官,是我鬼迷了心窍,我不该动这种歪心思,连累了您。”

沈扶眉尖挑了挑,心下只觉得好笑。

这是又在他面前演哪一出呢。

邓肯咬紧了牙,他本就手和腿都伤了,这会儿鞠躬鞠得超过九十度,整个人姿势显得诡异的滑稽。

“那子爵大人可真是好手段,这加了料的酒给我喝了,也就是缠绵病榻十几天,若是真给那个姑娘喝了,岂不是把那姑娘给害了。”

邓肯也不知道自己不过要弄个小门小户的女的,事后给点钱捂个嘴也就过去了。

哪条路子出错了竟然给这位指挥官喝下去了,回去被他爹抽断了条腿不说,还要被压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道歉。

王后明明是他的亲姑姑,居然连这点小忙都不帮,偏向着那个外人。

“对不起,”没人让他起,邓肯也不敢真的直起身,手上和腿上的伤隐隐作痛,这会儿额头上沁出了密密一层冷汗。

“子爵大人如此诚心诚意道歉,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沈扶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酒杯,

“我看这宴会上的酒就很好,不如你也来尝一尝?”

侍者就端着装满了酒杯的托盘站在一边,邓肯咬牙,举起一杯一饮而尽。

那酒极烈后劲又大,平时谁都不会轻易喝那么多下去。

邓肯面上很快上上酡红,侍应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撤走,然而沈扶下巴抬了抬:

“再喝。”

这么多双眼看着,邓肯无法,只得接过接着喝。

三四杯下去,邓肯脚步已经开始摇晃了。

主座上王后表情也不太好看,然而又想到待会儿还没说的事,不下点血本怕是消不了沈扶的气,硬是忍下去了。

同在宴会上的官员已经又惊又惧,偏偏沈扶一点让人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继续。”

他看着侍应生端盘上已经都空了的酒杯,示意人换新的上来。

到后面邓肯几乎是休克了被人抬下去的。

王后脸上妆容精致,这会儿也快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

“小扶,”她刻意温柔了声音:“你看,人错也认了,罚也罚了,这厮就是个行动快过大脑的。”

沈扶挑了挑眉。

杰奎琳接着往下说:“他家之前留在五区交界星那里的星舰现在还被扣着,要不你就给那边人发个指示,让他们放行?”

沈扶笑了一下,一直拿在手中的酒杯轻轻磕在了桌面上。

“殿下,您也看到了,我先前病的太重了,地方上的人又根系复杂,很多事情,实在是有心无力。”

杰奎琳脸色变了变,勉强道:“小扶,你可是五区最高的指挥官,你说个什么,底下人肯定是忙不迭地听的。”

沈扶单手支着下颌:“这过去十几天您也都看到了,他们早就不服我了,我也就空占着一个名头…找我下指令,那您真是找错人了。”

意思上刚才那一通声势浩大的赔罪道歉,全都是白费。

杰奎琳神情彻底阴冷下来了:“小扶,你年纪轻还不懂事,我算是你半个长辈,常言道心肠还是不要那么硬,焉知事后会发展成…”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匆匆从侧面进来,附耳对她说了几句。

如果说刚才还能压着火气,这会儿杰奎琳几乎连整个五官都轻微扭曲起来。

“你说什么!”

侍卫呐呐不敢言,杰奎琳深吸一口气:“今天本宫身子不太爽利,几位先请回吧。”

坐在这儿的基本都是皇室一派的亲信,谁都看出来王后现在心情不虞。

当即谁也不敢多留,告辞推辞几番后,一溜声儿地全跑了。

偌大厅堂内只剩下他们两拨人遥遥对峙,如果怨毒目光有实质的话,沈扶这会儿已经被片成片片了。

“勃特勒的事,是你放出去的。”

肯定的语气。

“王后不必太过忧心,”沈扶眉目不变:“帝国法律公平公正,公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必不会冤了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眼下正是议会大选常任议员的时候,方才逼着邓肯道歉丢丢面子也就算了。

真让这整个家族筹谋了这么久、只差临门一脚的事给糟了,才是真正能戳到她肺管子的。

杰奎琳尖长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半晌冷笑一声,拢了拢鬓发。

“我当真是小看了你。”

“长大了,了不得了,不是当年一遇到困难就要呜呜哭着找舅舅,十九岁了还只知道躲在高楼里当长发公主,等着王子来拯救你的了。”

沈扶对这句话里暗含的讽意似乎无所察觉:

“九年过去了,殿下。”

“我长大了,但你的手段还是这么拙劣。”

“舅母,”沈扶看着上座上容颜依旧,眼尾却仍不可避免有了细纹的的王后,平静道: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即使被你拿捏,也毫无还手反抗之力的孩子了。”

沈扶再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小时后了。

王后大发雷霆,杯碟噼啪碎了一地,宫人小心翼翼,生怕触到她的霉头。

沈扶从车里下来,夜风拂起他的衣角。

有人上前迎接,沈扶随手脱下外套交给佣人:“段缙。”

段缙讶然看他。

“你跟我来一下。”

夜深人静,孤A寡O。

段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前跨一步走到他身边:“走啊走啊。”

第30章 “让我做你的刀吧”……

这座公寓布置豪奢又低调,沈扶带着他一路来到顶层的露台上。

从这里可以眺看帝都最繁华的第仑大街,城市被星海般的光点覆盖,更远处,勒斯多港两岸交相辉映,繁华堂皇。

“从我出生到十八岁,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里,百日宴上我的父母从外星系赶回来时,跃迁舰失事,自此永远葬身在了茫茫星海之中。”

“威廉王力排众议,把我接进王宫,一应份例位同太子。”

“这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我的Alpha母亲曾经是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如果不是后来她选择与我的Beta父亲姻亲,进而与当时的老太后闹掰到老死不相往来,或许帝国会再出一位女皇。”

段缙心里微微一动,但沈扶仍旧看着远处。

从段缙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从眉骨、鼻梁再到下巴的线条非常完美,连最出色的雕刻师大概也会自愧不如,夜色中皮肤如白玉一般,色泽非常好看。

“成年后我某次从军校回来,惊讶地得到一个消息,威廉王病重。”

“我一点都不相信,他正值盛年年富力强,那年帝国因为上下议院之争政局已经摇摇欲坠,王后一定要送我去联姻。”

“其实那时我心里充满了惶恐、不安,我每天把自己关在高高的阁楼里,谁也不见。”

“难道我要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共度余生吗?然后从此陷在高宅深院,去独自面对无数险恶未知的未来。”

如果再过几年,沈扶应该能更成熟冷静地处理这件事,游刃有余游走在几大势力间。

但他当时毕竟才刚过了十九岁生日,被保护的骄矜高傲的单纯,在事情完全超出承受预期时,心中只觉得忐忑不安。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沈扶示意他往楼下看:“盛渊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了我的世界里。”

段缙怔怔地看着他,明明听到心上人回忆自己的爱人,他应当觉得妒忌,然而此刻心里却只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恍惚。

“从我十三岁上中学性别意识萌发开始,无数人就明里暗里追求我,其中不乏疯狂执拗的人,但这种热情就像泡沫一般,是非常短暂经不起时间考验的。”

“其实之前盛渊已经对我无数次求爱,但我从来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其实我也存了赌的心思,一切总不会比被一个恶心的中年Alpha标记困在家中,为所欲为更坏的下场了。”

“我没想到盛渊能那么大胆,他本应该是前途无量的,但在当时标记我,会让他同时在平民和贵族两方都举步维艰。”

消息传到宫中王后震怒,她当即革了盛渊的职,甚至要逼着沈扶去洗标记。

盛渊去军部求他师父,沈扶心里已经坦然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

“但我没有想到,千钧一发的时候,已经年过百岁的老太后亲自到了医院,说孩子还小,随他去吧。”

沈扶笑了下:“她说我和我母亲长得真像,看到我,就像看到了当年死活要和那个Beta结婚的母亲。”

ABO三性别宣扬平等,但Alpha天生生理优势,家族荣耀传承至高无上,AB结合生出优秀后代的概率小于百分之五。

“老太后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是有悔的。”

一时意气以为时间还长,母女大吵一架,冷战断绝联系两年,等来的是一纸死讯。

夜风拂过沈扶的面颊,他回头看他:“所以我当时就觉得,死亡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生命中不要有任何人离我而去。”

沈扶的瞳色深黑,眼尾天然上挑,垂目时不显,然而当他注视什么人的时候,又会显得尤为专注,仿佛自己就是他世界中的全部。

段缙着了魔一般,情难自已地靠近他,走近他的身边。

“盛渊死的时候我也想过去死,但我到现在都还在好好活着,这么看来,我的心肠还是很冷硬的。”

“不,”段缙缓缓地摇头,开口干涩:“世界上没有比你心更软的人了。”

“哦?”沈扶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轻笑了一声:“是么。”

他的手指被风吹得冰凉,慢慢抚上面前人的脸颊。

“你的眼睛在对我说话。”沈扶轻声道。

段缙喉结滚了一下:“在说什么?”

“在说,”沈扶指尖划过他的眼周、鼻骨,最后停留在了他的唇边:

“你好爱我。”

按在他唇边的手纤长玉白,指甲修剪圆润干净,段缙低头追寻着去咬。

沈扶没有拒绝,看着段缙唇舌覆上他的指尖。

“沈扶,”他着迷地嗅着、咬着、吮着那白葱一般的手指。

沈扶温柔地纵容着他,就在段缙想要更进一步时,指骨突然动了动,抵住了他的犬齿齿尖。

段缙焦躁地想咬,沈扶微笑着:“那你告诉我,”

“哈里斯的腿,到底是怎么断的?”

宛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段缙一下就清醒了。

但沈扶五指依旧仅仅钳着他,逼着他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

“或者说,别人查了那么久坎贝尔家族都一无所获,你又是怎么一下子,就精准找到了他们的漏洞,抓了瓦伦回来?”

段缙还咬着他一节手指,不甚清晰的光线下水光银靡。

他沉默着一句话都没说。

“段缙,我不是傻子。”沈扶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从政这么多年,基本的嗅觉和敏感度,我还是有的。”

“当时我和贺绍钧吃饭遇到袭击,一开始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包括后面那么巧议会的运输舰被劫了。”

明明已经被戳破威胁着的人是他,但段缙却好像更不舍得沈扶要拿开的手。

“你发现了。”段缙恋恋不舍地说。

沈扶手掌张开,将手指上的水蹭到段缙脸上。

“你不是王室的人,也不是军部的人,你来自腾蛇会,并且位置应该不低。”

段缙注视着他:

“你好像对这个组织很了解,帝国历史上这个组织已经销声匿迹近百年,现在鲜少有民众知晓了。”

“王室藏书室里还是有一些遗留资料的,”沈扶道:“你知道吗?”

他直视段缙的眼睛,丝毫不在乎自己到底说了个怎么颠覆的秘密:

“盛渊也出自那里。”

段缙瞳孔一缩。

他从刚刚,哪怕沈扶戳穿他的身份都仍没有太大意料之外的变化,直到此刻才是真正露出了别的表情。

沈扶抽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下去了:“天晚了,我回去休息了。”

他转身向室内走去,段缙一手猛地拽住了他。

“沈扶!”

沈扶眼底含笑:“连指挥官也不叫了?”

沈扶单手抄在裤兜里,身形削瘦又挺拔,段缙手还箍在他的右手的腕骨上。

“你可以给我下药,解药一个月一次只有你有,或者你去军部告发我”

“我为什么要给你下药和告发你?”沈扶问。

“因为,”段缙哑然。

“你想除掉腾蛇会。”他慢慢地说。

沈扶挑了挑眉。

“不只是矿区不允许开采,你是…”段缙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想彻底禁止光枪流入民间。”

这句话说出来时,连段缙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开辟矿星还是近一百五十年的事,但不禁光枪确是自帝国建国以来,就存在至今。

其间种种利益纠葛盘综错杂,庇护网由帝都辐射向各大星系。

沈扶搭上他的手背,目光看向缥缈远方。

那是一切动乱的开始。

立国之初为取得大贵族支持尽快稳定政局,迫不得已同意保留枪械制造权。

之后各地暴杀案件一直不断,地下黑帮上层贵族勾连一体,没有哪样武器比扣下扳机更容易、更没有杀人负罪感。

惶惶民众为保护自己购买光枪,而更多人持有光枪引起的是民众间更大的恐慌,进而更去购买,上层制造者坐收暴利乐见其成不加以约束管理,最后形成了一个无限恶性循环。

“威廉王要禁止,第一步就是要约束矿采,这是他和王后最初的分歧…你知道的,她还沉浸在旧日坎贝尔家族的荣光里,一心想要复兴。”

“矛盾龃龉被激化到现在,愤怒的民众怒不可遏,帝国早会有这么一场仗了。”

沈扶眨了眨眼:“有人说,那场叛乱,也就是我们后来称之为卫国之战的那一场,背后就是腾蛇会在推波助澜呢。”

“他们恨死盛渊了。”

短短几分钟之内得知两个惊天消息,段缙呼吸微滞。

沈扶那么说着,然而模糊中他却觉得心中另一种压抑不住地感情和记忆快要喷薄而出。

过往无数记忆仿似被洇湿了的大片色块,段缙拼命想看清却根本看不清。

段名晖只说他从小就在暗星系长大,因为任性去找星矿才烧的粉身碎骨,好不容易救活下来。

他起初是不信的,即便失去记忆但心理本能存在的那种警惕敌意骗不了人,但段名晖拿出的证据又那么确切有力,种种迹象都证明

——他确实在暗星系生活过。

沈扶不知为何刚刚还好好的人,突然就双目充血呼吸粗重起来,连脖颈上青筋都因隐忍根根暴起。

这种情况不对劲。

沈扶凑近上前一步:“段缙?”

段缙一把把他抱进怀里,动作力度大的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

“小扶…”

用下去的药物反复灼烧着他的理智,而身前Omega的气味又如此熟悉安心。

“指挥官,”段缙脑内似乎有两方力量大力撕扯,撕扯到几要把他身体从中间劈成两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知道这时候不能把人放开。

现在身份太敏感,如果这时候表现出退缩或者怀疑,沈扶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给出他机会:

“让我做你的刀吧。”他抱着怀中的人,只觉得沈扶怎么能瘦成这样。

沈扶推他想挣开,但段缙抱他抱得太紧,一双手臂跟铁箍的一样。

“够了,段缙,”沈扶只觉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你先松手!”

段缙充耳未闻,抱上了就不撒手:“你需要有人既了解军部,又了解腾蛇会,他们行踪太不定,没有内部人很难彻底拔出的。”

当时救他时生死濒临一线,段名晖给他吃的禁药总会造成记忆混乱错乱,以及相似情景下剧烈应激。

我到底忘了什么?

段缙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现在抱着沈扶的力气有多大,只接着往下说:

“你可以控制我,要求我做任何你想要我做的事,我全部心甘情愿,”

“沈扶…指挥官……,去做你想做的事,你不方便出手的、想要探听的,我都可以替你去做。”

“普天之下……你找不到如我这般最有诚意死心塌地身份合适的了。”

这些话说的太海誓山盟太笃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快要压倒一切的强烈情感到底来自哪里。

明明只认识了两个月,为什么我会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强烈的保护欲、这么强烈的爱意?

他了解自己绝不是色欲昏心、轻易给出承诺的人,甚至称得上冷心冷情。

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

段缙打了个冷颤,就好像我们已经认识相爱很久很久,终于再次重逢了一般。

沈扶被迫和他大片肌肤相贴着,Alpha坚硬的肌肉硌得他浑身发疼。

终于他忍不住厉声喝道:“段缙!”

沈扶在叫他,但他却觉得沈扶像是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可沈扶确实是在叫他的名字。

不愿意撒手…

他不情不愿地把头埋在沈扶的颈间,犬齿难耐焦躁地磨着怀中Omega细白的皮肤,却不敢真的咬下去。

“你弄痛我了。”沈扶冷声道。

这话宛若一道惊雷炸下,在大脑理智发出指令之前,段缙身体反应先于药物控制地松了手。

……我不能伤害他。